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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到园林

作者:渗透的均质 当前章节:6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3

延安高架桥像一条河流盘踞在城市上方。那时候它还没能像今天这样贯穿整个城市,就像万里长城只修了一段,它还只是短短的一截。

但它真像一条河啊。季翦和邵游光从他们住的酒店的小窗口望出去的时候,就能看见这条流淌在空中的河。在某一个刹那季翦还以为自己仍然住在淮河边,只是一打眼望过去,这一条河流上倒映着的是灯火通明。

然而他们实在是无法明白,为什么这里的灯都是彻夜不息的。市政部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往高架桥下侧整夜照灯,于是这便更像宽宽的一条河了,红黄蓝绿交替变换,倒出下面的车影在游动。

季翦没问邵游光怎么就跟来了,邵游光也没跟他解释。两个人默契地讲了和。

讲和的方式和简单,就是互相对视一眼。突然间什么气都泄了。

邵游光把行李搬上车,又生死时速般地冲下去买了两个卤蛋,汽笛刚鸣了三声,他在最后一声里赶上车,气喘吁吁坐在季翦身边。

邵游光摸一颗给季翦,然后自己三下五除二剥壳吞下去,含含糊糊说着:“吓死我了,差点没赶上,我连早饭都没吃。”

季翦默了一瞬,从背包里掏出面包拿给邵游光,这是昨天宋曼枝刚去街上买的,小西门新开的珍妮面包房,里面卖的都是不太常见的洋气物什儿,名字也怪怪奇奇,什么毛毛虫,火腿香葱,奶油排包。

邵游光撕开包装袋啃了一口,看了一眼标签,啧了一声,说这名字怪恐怖的,吃毛毛虫呢。

座位硬邦邦的,邵游光挪了下屁股,斜斜地靠着车壁。这么一来他目光所及刚好就是季翦,两个人自然而然膝盖碰着膝盖,紧紧挨着。夏天穿的少,火车颠簸,触感显得明显。

邵游光膝盖撞季翦的一下,说:“真行啊,我要是不来你就准备这么走了?”

季翦说:“不然呢。“

于是邵游光切了一声,又狠狠咬了口面包。不搭理季翦,居然掏出了本书煞有介事的读起来。季翦实在搞不懂他演的哪出,过了一会突然也碰碰邵游光膝盖,声音不大:“不是的。”

“什么?”邵游光从书里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季翦,等着他下文。

“我刚才在站台上,”季翦咽了口吐沫,接着说,“我差点就要扔掉行李去找你了。”

“我想敲你家门,开门的肯定是你妈,然后我就在她震惊的目光里跑进去冲到你房间里拉你起来,跟你说邵游光我要走了!”

季翦说着说着,突然想笑起来,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

邵游光也听笑了,边笑边摇头。

“你傻啊,这样就赶不上车了。”

“啊,”季翦突然笑不出来了,他沉默几秒,“对不起,我…”

“行了,我知道,别说这些了了,”邵游光正色起来,“我不干涉你的未来。”

他一手撑着窗框,歪着头,眼睛眯起来。大概是出门太着急,衣服穿的也歪歪扭扭。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然后他告诉季翦,我不干涉你了。

邵游光从不说妄言,但季翦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季翦还想再说,邵游光却不等他回答就转过去费力的把窗户撑开一点。那一年的绿皮火车因为速度不那么快,还是可以打开车窗的,夏天车上气味难闻,这样空气总算流通起来了。

他依旧笑着,飞快地转换下一个话题。

“我暑假去跟了几次赵叔的船。”邵游光挠挠脑袋说。

他仍然有挠脑袋的习惯,这才是季翦所熟悉的那个邵游光。他心里有点酸涩地想:“啊,怪不得他变黑了。”

邵游光却不管他想的什么,继续兴冲冲地说:“我跟你说,特别巧,他那船有时候还能带人。有一回载了一个在什么话剧中心看门的老先生,听说我要去学戏剧,就跟我说什么得先看看希腊神话,说戏剧就起源于那会儿。“

“然后我回来就扒出了本希腊神话看。”邵游光甩甩手里那本书,翻开的位置薄薄几页,显然摊开都是做做样子。

“耳濡目染一下嘛。”

季翦一时不知道该关注邵游光出去打工了这件事,还是难得邵游光想起来读书了,只好问:“那你都学到什么了?”

“学到什么?”

邵游光似乎是绞尽脑汁地想一想,转而就笑。他一只手探出车窗外,像是在赶风,说:“那我给你讲一个啊,这个我最喜欢。”

他见季翦一脸不信的表情,耸肩一笑:“好吧,我其实就记得这个。”

“有个什么神,叫什么伊卡洛…伊卡洛斯。他和他老爸被困在一个迷楼里,然后他就想离开啊。于是用融化的蜜蜡把羽毛做成翅膀粘在身上,就这样飞出去了。”

“好他妈酷啊。”邵游光末了感叹一句。

也不知道季翦有没有听懂他这个叙述的颠三倒四的故事,但最后这句话确实够煞风景。

“然后呢?”

“然后我就忘了呗。”

邵游光其实撒了个谎,他没把这个故事最精髓的部分讲出来。他才没忘呢,他就是赖着那个宏大的悲剧的结尾记住这个故事的。

但是他相信季翦是看过希腊神话的,季翦本该接着他讲下去,可是季翦也没有说话。火车刚好开过隧道,呼啸一声,光线一暗,伊卡洛斯就被含混地抛在火车后面了。他们似乎都对一些事情达成了避而不谈的共识。

可有的事情季翦知道,但有的事情季翦一定是不知道的。比如邵游光怎么也不想告诉他——他们那一次暑假里在门口相遇,并不是完全的巧合。

邵游光也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干嘛,但是季翦一出现他就知道了。

“哦,原来我在等他呢。”

他们在上海的第一天,住在嘉定靠近昆山的一条混乱的街道上,吴淞江在这里拐了好大一个弯。日日蒸发出垃圾的味道。他们都不喜欢这儿,觉得这个地方还不如自己家。

季翦皱着眉毛说:“至少我们那土的理所当然,这里怎么这样啊,像是被大城市腐蚀了一样。”

邵游光就哈哈大笑,说明天我们换个地方。

于是第二天他们就住在延安高架边上,打开狭小的一扇方窗,就看见五颜六色的光,又或者他们都不用打开窗户,这些光就扰人一整晚的睡眠。

房间也是正方形的,两张床,季翦睡左边,邵游光睡右。除此之外更让人记忆深刻的就是斜右上方的排气扇,整晚都气喘吁吁地转着。

整夜,外面都有汽车的鸣笛声。季翦不由想起来,早些时候他们对大城市的幻想就是外国歌曲的配乐加上几声鸣笛。

而邵游光就睡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发出轻轻地鼾声。一大半的被子都被掀开来,一只胳膊挡在眼睛上遮光。

季翦清醒着,躺在床上不能动弹。这是他无法跨越的沟洼。

早上季翦和邵游光在一家叫“富春小笼”的店吃早餐。

店里坐满了人,他两好不容易才挤进去找到两个座位。所有清早上出来晨练买菜的大爷大妈都在同时讲话,效果堪比将一个大音响放在耳边,嗡嗡直响,震得人头昏。最要命的,这些话季翦和邵游光一句也听不懂。

小笼汤包五块钱一笼,邵游光一口气能吃两笼,边吃边感叹美味。他两在柜台点菜的时候,大妈估计是大早上好不容易看到两个年轻面孔,觉得新鲜,心情一好就热情地推荐说这儿的招牌是甜酒酿丸子:“阿拉自噶手捏的丸子呀。”

过一会儿一个头上烫卷裹白围裙的阿姨脚下生风地端了两碗过来,嘭的一声放桌上,就忙去送下一桌了。动作迅猛,居然一滴不洒。

邵游光兴冲冲地舀一大勺,刚吞下去瞬间整张脸就皱起来。

“怎么了?”季翦停下动作,狐疑地看着他。

“我今儿总算知道什么叫齁甜了。”邵游光苦不堪言地说。

其实上海和宋曼枝说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季翦和邵游光走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宋曼枝说的旧时的影子,那些戏园子,公馆,要么改换了面孔,要么成了又潮又旧的老房子。宋曼枝描述的四平路和福州路上的繁华景象,现在居然静极了,开着一家家书店,哪有歌舞升平唱戏的样子呢。以及,季翦发现,原来大城市是有这么多公园的。

他们那里的公园是一片荒草地,而这里的公园是一片茂密而遮蔽的空间。有些公园边上,总是围着人,邵游光感兴趣,拉着季翦凑热闹走近一看,见几个穿警服的人扭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嘴唇很红,头发长过耳朵,四肢都极其纤细,显得毫无抵抗之力。

旁边围着一圈人都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啊?”邵游光忍不住问出声来。

“怎么回事?”旁边一个大妈啧了一下,“抓流氓呢。”

“流氓呀!”另一个神神秘秘凑过来,“流氓知道的哇?就是…就是…跟男人那个…”

“你说这不是有毛病吗,净在这公园里等着,跟男人腻歪,不嫌腥腻的慌。”

“这是病,得治的呀。”

“哎哟,我看也是。”

她们自顾自聊起来了,全然顾不得搭理旁边站着的两个后生。

邵游光没再说话,扯扯季翦。

“走吧。”

“好。”季翦忙慌地下头,手悄悄攥紧了。

他想,邵游光心里怎么想的呢?可是邵游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就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了。

季翦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目光和那个少年在空中堪堪相接了一下,只一下,那个少年就把目光冷冷滑向别处去了。

于是季翦知道,他不会认错的,他们都不会认错的。可是等待他的是审讯逼问吗,还是严刑拷打?。季翦突然觉得,眼前这座公园,甚至这座城市,像一个光怪陆离的大机器一样在后头吞噬着他们。

原来同性恋如洪水猛兽,不是只在人们心里想着的,它是实体,看得见摸得着。

这晚他们又在高架桥旁的宾馆睡了一晚上。季翦原以为他和他共处一室会让自己尴尬。没想到自己尽然可以用平常心来自如应对。

也许是第一次换了城市,这两晚他睡的并不好。所以一直到凌晨,天还不亮的时候,他就清楚地听见邵游光翻身起了床,窸窸窣窣穿了衣服。然后他走到季翦床边。

他站了多久呢,季翦数不清。然后他感觉到邵游光弯下腰,拍了拍他,说:“季翦,醒醒。”

昨天是八月三十一日,今天,确切来说,现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分,是九月一号。

全国大学生都在这一天开学。

季翦什么也不说,爬起来,跟着邵游光走进了一片漆黑的凌晨里。夏天,日长。熹微的白光已经开始出现在天边了。

他们走着走着,最后决定在外白渡公园分别。公园里铁艺的秋千、长椅,在特定的光线下闪着特定的光。那些个黑色的竖条条的路灯,像瘦长的人影一样立在路两边——灯还没熄呢,一抹太阳就颤巍巍地出现在天边了。

他们什么都没有跟对方解释,这就像邵游光从来没有和季翦说起离开,季翦也不问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彼时正站在公园西侧,举目便看见黄浦江分叉出另一条河道来,是吴淞江,也叫苏州河。

奇怪,这个世界上好像满是纵横交错的河流,看见的看不见的,有机的无机的。它们就像经度和纬度,丈量巨大的土地。

他们惊讶于这条河流的串联性——这条贯穿整个上海市的运河,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人情。早上,外白渡桥附近是这么冷冰冰,像一种空虚的繁华。早起的自行车、摩托车、货车、三轮车闪着近光灯,在一片安静里飞驰而过。宽条条的江水自远方来,涌动着黑色的余波。

“好安静啊。”季翦忍不住喃喃自语。

“是啊,好安静的一个上海。”邵游光听见了,也说道。

他说完,似乎为自己的伤春悲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笑,说:“行了,我走了啊。”

“好。”

然后他两就拥抱了一下。这是一个非常干净又纯粹的拥抱,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只维持了一秒就松开了。

是谁先松开的呢?这个问题在很多年后他们又可以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常常被无休止地争论。

“再见。”

“再见!”邵游光笑着告别。

在这个阴沉的,灰色的早上,只有邵游光是明朗的。

于是季翦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瞬间的分别。邵游光在非常认真地离开他,从他们坐上南下列车之后,邵游光就一直在离开他。

“哟,阿梅来了。”

欣姊打着哈欠招呼,弯腰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包,掏出面小镜子来,细细描着画了个口红。

“那我先走了啊,阿梅。”

“哎,赶紧走吧,”叫阿梅地笑着骂她一句,“看把你骚的,去男朋友家啊。”

“哎哟,谁去找那个猪啊。”

和乐宾馆的阿梅今天上早班,她起的早,一大早骑了半个多小时自行车才到,她坐定,拢拢头发。

干前台这行一早上总是闲的,因为很少有人会在早上来宾馆开房间。阿妹从抽屉里掏出瓶指甲油涂起来。

可今天却不那么顺她的意,她刚涂完一只手,就听见吱扭一声,玻璃门被推开了。

推门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抿着唇角。他只是自己一个人,走进来的步伐却非常坚定。

他的表情好像很模糊,但阿梅也压根不关心,她现在只关心自己还没干的指甲油。不耐烦地说:“你等会儿啊,我现在没法给你登记。”说着亮出手指甲在空气中扇了扇。

那人也不说话,就低着头等在旁边。

过一会突然出声:“麻烦给我206吧。”

“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挑房间的呀。”阿梅头也不抬看着自己指甲。

“206,谢谢你了。”那人加重了语气。

“神经病啊你。”阿梅终于肯抬头看人了,她这才发现这个年轻人最多二十刚出头,那张脸稚嫩、年轻、又非常平静。居然让人觉得他是不容置疑的。

阿梅回头在挂钥匙的墙上看了看:“嗐,我想给你住你也住不了啊。206早上刚退的房,还没收拾呢。”

“没事,”年轻人说道,“我就想住206。”

“你是不是有病啊?有什么好挑的,你当买菜呢?我们这每间房子没差的呀…”

“我就要206,没收拾好也没关系。”一张双倍面额的钱放在阿梅面前的的柜台上。

于是季翦又回到了他和邵游光住过的那个房间。他一把将窗户推开,白天的高架桥灰扑扑的,这才是它真实的样子。

被子没叠,乱蓬蓬地堆在床上。洗手间的地上踩满了黑色鞋印儿,季翦蹲下来,仔仔细细辨认出鞋底的纹路——横条波浪形的是他的,竖条的是邵游光的。

他就这么看了一会。然后走到靠右边的那张床上躺下来。

季翦把自己从头到脚都蒙在被子里,他小心翼翼地吸一口气,可是只分辨出消毒液的味道。都说拥抱是一刹那的瞬间动作,可是被子是实体,它让季翦感到踏踏实实的,这比起任何言语来说都更接近永恒。上衣下摆掀起来了一点,被子便直接贴上他小腹,布纤维,原来是这样一种精巧的构造,像是另外一个人皮肤贴上来了。

季翦满身盗汗,他拥着这床被子在青天白日下终于睡了个好觉。而窗外的,是一个庞杂的、精密的和他完全失联的城市。

作者有话说:

把分别写在外白渡公园,是因为那里是暗恋桃花源里江滨柳和云之凡分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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