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游光是被胃里翻腾着的恶心给难受醒的。他睁眼呆呆看着眼前车窗框上的一块锈迹斑斑的黑色,整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他又回到这个有关联世界上了。
哦,他在祖国西南边陲一角。人们都爱唱什么"彩云之南,归去的地方",邵游光倒没心思感受高原上的景色。他确实是想不明白,自己在剧场里排戏的时候连轴转两个通宵都不觉得累,还有精力骂人骂得痛快,居然在这破地方坐了几天车之后前前后后的小毛病都被颠出来出来了。晕车还不够,他刚刚歪着脖子睡的那一觉时间久了些,颈椎连着肩膀酸的不行,太阳穴也一突一突地跳着疼。干他们这一行的,没日没夜是常态,剧组里饥一顿饱一顿,饭点也不定时。所有的身强体壮都是花架子,邵游光实在是没想到报应来的这样不及时。他头还抵在玻璃窗上,人呆着。车刚好过烂泥坑,猛的一颠,邵游光额头狠狠撞上去。他摸摸额头,心里叹口气,不着调地想,这得撞红了吧。
那个话多的大姐还坐在他旁边没下车,咂摸咂摸嘴:“小伙子,你可真能睡啊。睡这一路马上就到了。”
“到了?”邵游光往外茫然一看,可是外面天全黑了,群山像在冬眠的庞然大物,安静地蛰伏在荒郊野岭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那女人似乎是颇为责怪的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个子挺高人挺帅,怎么这么不靠谱,前面就是这趟车的终点站了,彝良,你是到彝良的吧?难不成坐过站了?”
“没。”
邵游光想,原来这个女人以及她同行的丈夫和女儿,目的地也是彝良。他忍不住又偏一眼看看那个女孩,她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脑后稀疏的马尾显得可怜又好笑。那么季翦也教过她吗?邵游光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他是有一种冲动让他想去跟这个姑娘聊一聊,季老师也教过我,关系往亲里攀我还是你师哥呢。
要是换在十几岁那会儿,这事儿他绝对干得出来,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个身高一米八十好几的大男人,再干这种事就怎么也说不过去了。人一醒过来还不如睡着,晕车的感觉更强烈,汽车颠的邵游光更反胃,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把蔓延上嗓眼里的恶心咽下去。大概是刚看过十八岁的季翦写的日记,他居然觉得梦里看见了许多个季翦,装冷漠的,不高兴的,笑的,还有,怎么还有……情难自持的。邵游光有点懊恼地轻轻咳了一下。
他提醒自己,这一趟来,得用迂回战术,走一步算一步,步步都要紧,可别冒冒失失的。毕竟他来找的人是季翦啊,他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两人之间又有了什么误会。
那大姐之前话多,一直都挂在自己女儿身上没离过,现在终于想到了邵游光,狐疑问:”我见你脸生,之前没见过啊。你来我们这儿干啥?“
说着还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圈,又撇一眼邵游光发白的脸色,嫌弃之色显而易见,估计觉得他是个不正干的。
“找人。”车又猛地一刹车,邵游光差点没吐出来,他从牙缝里憋出两个字。
“哎呦,那可真难为你了。到我们这荒郊野岭里找谁啊?寻冤家来了?“
“不是冤家,”邵游光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想喝,发现只剩浅浅一瓶底,他聊胜于无的喝下去,勉强压住一点恶心,“我来找季老师的。季翦,季老师,你认识吗?“
那女人声音立马提起来,眼睛也亮了:“认识啊,怎么不认识,咱彝良就一个季老师,在育苗教书。”
“季老师是好人啊,咱们全镇都感谢他呢。咱这女儿,就是季老师教出去的。你,你是他…?”
“朋友,青梅竹马。”邵游光不要脸地说。
“季老师朋友啊,那季老师知道你来不,这么多年好像也没见有谁来找过他,他见了你肯定高兴。咱们季老师啊…哎,我没读过书,不过青梅竹马是这么用的吗?“
邵游光正被他一口一个咱季老师绕的头晕,张口就胡扯:“能、能。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的都能叫青梅竹马。”
他刚说完就被用力拍了拍肩膀:“哎,小伙子,我看你也一表人才啊。”
邵游光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季老师有这么大魔力吗,怎么这儿的人看他都自带季老师柔光滤镜。
他细细琢磨一下,忍不住肯定了,季老师还真有。季翦不愧是季翦,人见人爱,还能勾的他这么大老远跑过来。
“你女儿挺争气啊。”邵游光想分散注意力,接着搭了句。与此同时他看见窗外有几处星星点点的光了,有黄有白。是有人家住了,也就意味着离到站不远了。
“争气个屁啊,考去昆明念个中学,能考上大学才是真本事,你说是吧。结果她老师找我过去跟我说什么…她情绪不好,让我带她回来休息休息。”
“什么情绪不好?放屁,就是惯的。”
“我跟她爸,两个人多不容易啊,她抖抖手边的麻袋,咱家养的鸡,挑最肥的两只都送给他们老师去了。嗐,不行!情绪问题?我就不信情绪问题比上学重要。”
她念念叨叨,声音开始不受控制的大起来。这个点, 车上一大半人都在睡觉。她这么说下去大有把全车人都吵醒的趋势。
邵游光后悔自己起的话头,只好息事宁人般的报以沉默。他没办法给一个以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价值观浸染几十年的人来讲他的那一套道理,他也不是什么凭一己之力改变世界的理想主义者。但是他忍不住问自己了,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外面的天地变了这么多,可是他们在这样的小地方,要走出去的时候还是这样难,境况仍旧是出奇的相似。
这时候嘎吱一声,车停了。不知道司机是按了哪一个按钮,车里一下子昏亮起来,每一个座位头上的阅读灯透过蒙着油尘的塑料外壳脏兮兮地照出来,把每一排座位分割成一个独立的空间。现在这些空间都开始苏醒了,像春天的时候刚孕育的虫子在泥土里萌动。低语声絮絮,衣料摩擦起身,又翻找行李,催促下车。
“彝良到咯,下车下车!”
前头的司机终于吆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