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司机开夜车都不爱开车内的顶灯,生怕晃了眼。季翦不知怎么的,盯着那蒙着油纸一样脏兮兮的黄色,想起来有一年育苗小学放寒假,他百无聊赖一个人去了昆明,昆明也没什么好玩的,他在城里绕了半天,最终错过了最后一趟火车。火车站门口拉人的黑车停了一长排,季翦随便搭上一辆,行至途中,猛抬头见外面一片漆黑,八万大山一重叠一重,恍惚一下就跌入绝壁。他伸手要开顶灯,人总觉得亮了心里才踏实。刚要动作,那长得一脸凶相的司机好像后脑长了眼睛,偏头粗声,同他说,走夜路,要一条走到黑,开不得灯。
于是那个想开灯的季翦就随着突突的车尾气一同跌进悬崖下面,粉身碎骨了。黑夜像一个泥潭,把人扯进去,他竟然也一路安然无恙又回到了彝良那间房子里去。
邵游光却伸手,湿衣裳贴着手臂线条带了一阵湿冷的气流擦着季翦耳边过去。推开开关只消一瞬间,于是那个想要开灯的季翦又活过来了,呼吸正常,四肢开始在供了暖的空气里舒展。他顺着邵游光手去的方向看,就看见廉价塑料灯罩后面的灯光在头顶像一片纸糊的月亮,窗外下雨,车内倒是一个好夜晚,将两人皆浸泡在一汪黄澄澄的光线里。光线若能被具体化,和水也像极了一种东西,这两人干脆沉在水底,浸泡在波德莱尔式的昏黄之中。
暖风呼呼的响,听起来它转得极累。正渐渐开始将衣服烘干,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邵游光又动了,他将车窗开了很小的一条缝,一点冷的气倒灌进来,透着气,不至于让人觉得窒息。车久久不发动,他靠着,坐成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扭过头来问季翦:“还要回去看看吗?”
“回哪去?”季翦看着邵游光问,目光不经意就触及对方嘴唇,又略尴尬地昂头去看顶上的灯。
“不去看看刘梦了?你放心?”邵游光由此视点的中心变成了他仰起来的脖子,是昏黄中的一段泛红的白。不设防地叫人有一种想要扼住的冲动。
“不看了吧,”季翦摇摇头,“算了。”
邵游光从季翦话里琢磨出一丝不愿多说,便不再问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都突然同时开口,这种默契倒是显得不合时宜。
邵游光抢着说了,语气很是开朗:“行嘞,那我们回家。”
美色当下,他说着又没脸没皮勾了季翦下巴一下,耍了个不大不小的流氓。
季翦似乎是红了耳廓,怔住了,问:“你做什么?”
邵游光关了灯,不答他,自顾自发动了车。车内一下黑起来,只有仪表盘的光可以将他的脸映亮一小片,季翦里余光里看到他抿着的唇角以及目视前方的眼睛,好像都证明这人开车开的极认真,不带什么非分之想。
“你说,”车绕过一个弯,开车很认真的人突然开口了,“你说你刚刚亲我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季翦被问地发懵,不吱声,半晌才反问了句:“啊?”
邵游光笑了:“亲了,难道不作数?”说着他还转过头来促狭的看了季翦一眼。
今晚过的太魔幻,先是到水里上演了一番生死攸关,又和喜欢了好久的人接了个你情我愿的吻,季翦一下被砸了个“妄念成真”的甜头,尚且不敢大呼大吸,生怕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黄粱美梦。
他脑袋里那根筋尚且转不过来,“难道他也喜欢我吗?”这种念头一出现就叫季翦打消了,不是没有理论支持,而是他实在像是一个灭了七情六欲的出家人一样活了许多年,这些猜测,是实打实破了界的妄念。季翦绷着脸,看起来像是有些冷漠,却听邵游光接着又说了。
“你可别说不算数,也别说你不知道我千里迢迢来这儿是做什么的,你真当我是来采风的?”前面过坡道,邵游光边说边颇守规矩地闪了四次灯。
季翦脑子里嗡了一下,问:“不然呢?”
“我来找你啊,来找你是喜欢你,亲你是喜欢你,”这人讲话倒是大言不惭,又接着说,“我想想啊,高三再读一年是因为喜欢你,跟你做同桌是因为喜欢你,去追你火车是因为喜欢你,跳下去救人是因为喜欢你,想接你回家是因为喜欢你……”
他开车的样子极认真,谈这些话的样子倒是像在聊寻常天气。他将时间线追溯的太久了,忍不住让季翦追着问:“你说的喜欢是那一种喜欢?”
邵游光对答如流,说:“是你说话的时候想亲你嘴,你仰头的时候想亲你脖子,你躺在我旁边的时候想和你上床的那种喜欢。”
季翦确乎是被好运气砸中的那个,他被这露骨的话羞红了脸,在一片黑暗中僵住了身子,又听邵游光轻轻地笑了一声:“你呢?你是哪一种喜欢?”
这句话问的哪里都好,简直熨帖到让季翦悲从中来,他现在才知道自己一直都是拥着这一点小小的希望过活的,他等这样一句话等了好些年。
见他不语,邵游光也不催,就待他慢慢想。
牛仔裤湿湿的裹在腿上,极不舒服。上衣倒是轻薄的,被暖风吹的快要干了,季翦换了一个坐姿,自从他主动吻了邵游光起,等的就是一场摊牌,那个吻之于季翦更像是被逼到绝处的一次宣泄。他也确实再按捺不住有些话了——他其实有很多话要同邵游光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想讲述那些挣扎和艰难,可是这份暗恋一下变成了对等的,他就觉得,真好啊,他都知道。可是这样沉重的感情加倍压下来,就混杂了难过和欣喜。季翦还委屈,他想,你凭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话呢,你又是什么时候率先窥得了我的这份心,非要等到现在才说出来。
当然,这份委屈大概是可以归于有恃无恐了,毕竟人人都乐于享受那一份“偏爱”,季老师自称“平等”和“尊重”是人类最好的美德,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偏爱砸昏了头脑。
于是季翦也大言不惭起来,更何况,他们说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大。
他说:“我爱你。”
他只说了一句,可是包含了好多句,年年岁岁这么久,一句一句要讲不过来了。
邵游光很是受用,他们停车在路边,然后接了一个吻,就继续回家了。雨还在下,漆黑的远处终于出现一点微弱的光来。他们两之间确实不够罗曼蒂克,那些电影里分别了好久的恋人总留着彼此的信物,再相见的上时候演一番哭天抢地的“原来你也爱我”的戏码。可是他们两个都两手空空,就这样相见了,甚至再多的甜言蜜语都没有。
邵游光微微提了车速,他一脸漫不经心:“我驾照学了可没怎么开过啊,坐稳了。”
季翦说你少来,好好开车。
他一件信物不留,仍旧觉得他们好像一直在一块一样,这么多年,原来过得也不算太苦。
四野茫茫,却有万丈红尘缠绕他。
前方的光亮愈发近了,邵游光这个粗心大意的大概是走的时候忘记关了房里的灯。季翦斤斤计较地责怪他,邵游光耍赖才不认账。
但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了,他们回家,衣裳鼓满西风,自此以后一切道路都是归程。
作者有话说:
“他们回家 衣裳鼓满西风”化用了张枣的诗句 “万吨黑暗 我们回家 衣裳鼓满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