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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新月

作者:渗透的均质 当前章节:45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3

前方的路涌向眼前,又飞快地消失于汽车大灯下。直到行至房前,才发现盛为民兢兢业业在门前等着。看到两个浑身湿透的人从车里钻出来,直呼造孽:“你们两个怎么搞成这样!”

“没什么事儿,盛校长赶紧休息吧。”邵游光直揽住季翦肩膀半推半就往屋里走,还想替他挡点雨,顺手将车钥匙甩给盛为民。

季翦比他有礼貌一些,见了盛为民点点头,好声好气邀请:“进来喝杯茶?”

“不用不用,”盛为民摆摆手,“你两赶紧换身衣服,免得感冒了,有事儿明天说吧。”他边走着边回头看了眼这两人,觉得氛围非比寻常,却怎么也想不出是哪里不对。

那两人进了屋,遵的也是寻常的流程,季翦烧开水,换下一身衣裳去洗澡。也不再客客气气谦让了,颇冷酷地甩下一句:“我先了。”

山中洗澡实在不易,大多数人家并没有洗澡的地方,季翦房里这间也是后来才隔出来的,简陋的要命,但聊胜于无,总归不用像村里人一样挑着日子去镇上的浴场里洗澡了。

洗澡这事儿看着不大,但一旦不舒坦了,总是能毁了一天好心情。季翦当初执意隔的这一间四壁空空的私人澡堂子这时候就显出作用来了。

只不过因为太过简陋,没个放衣裳的地方,所以每次只能先脱好了进去。前两日倒没什么,两个人虽各怀鬼胎,但表面上都装的一个比一个更坦荡荡。只怕对方看不出自己心里朗朗乾坤青天白日。

如今确实不一样了,邵游光一抬头就见季翦背朝他脱衣服,灯还是一样的灯,不知怎的今天显得格外昏黄一些,平白之间多了几分旖旎色彩。

春夜凉气激人,使得皮肤略微透了些红,邵游光就胆战心惊地看那一双长直的腿在几方寸里走来走去,肌肉弧线极流畅。小腿腓肠肌长得好看的人确实是讨了老天爷的好处,做什么动作,曲着腿还是弯了腰,绷紧了还是放松了,前后左右都赏心悦目。

季翦进去洗澡,一时水声哗哗,和窗外雨声融成一片,邵游光理直气壮想着,小时候不知道下河一起游过多少次泳,该见的不该见的早也都见过。可是少年人的纤细毕竟是属于少年人的,远不能替代成年后匆匆一瞥的张力。他的确在这一刻脑子里装满黄色废料,只是“美”也有许多种,往往不是由美想到性,而是美与性裹挟而来,本无先后之分。爱人之躯明晃晃晃在眼前,倘若不动心才是假,如今两人之间仍隔着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性于暧昧之中,美在冲动又克制,光明正大又尊重。

按理说,氤氲了水汽更美,只是邵游光这样大胆子的人也无暇再细看了,急匆匆接替着去冲了个澡,水温了,不滚,于他来说却温度刚好。

凡事都要有个循序渐进,两个人各自在自己床上躺好,裹好被子,都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样子。邵游光侧躺过去,目光灼灼,道:“你那个故事,可以接着讲了罢?”

季翦闻言关了台灯,却没枕着枕头睡好,靠着床头半坐着。他那套睡衣是浅灰色格纹的,棉布,看起来削去了不少冷的锐气,头发软软地撘在额前,还未完全干透,显得极乖顺,侧脸轮廓茸茸,模糊成一种氛围。

他开口说:“后面有也没什么了,本来就是一个有点无聊的故事。”

“真的?“

“嗯,后面写的就是……”季翦顿了一下,他摇摇头,说我也记不清了,谁知道自己当年是怎么想的,写出这种故事来。

“大概……大概是,徐满同那作家回了家,方知道作家是个落魄公子哥儿,父辈还留了许多钱供他挥霍,只不过他过得也是不开心的,他写的那些东西与时代相悖,因此也只能怀才不遇潦草的过日子。”

“他想写一个赤身裸体的希腊少年的故事,关于历史和欲望。有点像最后变成了水仙花的纳西索斯一样,徐满就成了他的模特,就像那些人画画需要模特一样,写文章也需要。”

“哦,是'自恋'的故事。“邵游光笑了,闲闲插一句。

“是,”季翦模模糊糊地笑,“哪一种爱都该被尊重的。”

邵游光表示赞同,问:“接下来呢。”

“他们相爱了,这很理所当然。”

“那他们身边的人认可了吗?”邵游光抛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季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认可的,他们得到了大家的祝福。”

他接着说:“结局就是,他们在一起,很相爱。作家也不再写东西了,他发现自己放弃创作之后变得很快乐。他去一家出版社上班,每个月领固定的钱,徐满也不再当模特了,他同作家住在一起,偶尔出去做做打杂的活儿,他失去了那个所谓能听见鱼的声音的天赋,但他也很快乐。“

邵游光在黑色中定定地看着季翦,看了一会儿,不说话。

“是个挺好的结局,不是吗?”季翦拍拍枕头,躺下来,侧着头和他对视。

“挺好的。”邵游光回答,但是季翦觉得他不是真心的。

窗外有一片苞谷地,被风吹的沙沙响,这声音和雨声显得不太一样,像是某种低低的倾诉。

他们跟彼此说话,如同大地在和风说话。

眼睛一旦适应黑暗,再看东西,就是一种隐秘的视角,好比草原上的鹿在灌木丛里窥视远方地平线上升起的新月。季翦和邵游光对视了一会儿,都觉得在这种情境实在美好。只是美好归美好,总是还要委身于现实。

邵游光挑了挑眉,说:“我觉得你有话要对我说。我猜猜,白天你去刘梦家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儿?”

季翦眼睛睁地大了点儿:“你怎么知道?”

“拜托,季老师,”邵游光笑,“你脸上就差写着个愁字了。”

“我今天很开心,真的。”季翦还同他狡辩。

“我知道你开心,但这不是两回事吗。”邵游光看的清楚得很,尾音带着愉快的上扬,不跟他绕弯弯。

季翦又坐起来,叹口气,犹豫了一下才说。

“我是在想,我是不是该离开这儿了。”

“怎么说?”邵游光也坐起来。他先是自私地暗自高兴了一下,而后又凭着对季翦的了解,觉得季翦说这样的话出来,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今天下午在河边的时候,刘梦他妈崩溃了好几回,讲是我害了刘梦,”季翦又叹了口气,“她讲,是我教给刘梦的那些东西把她给教坏了,好端端的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也知道,他妈没什么文化,出了这种事她不能理解,也不知道该怪谁,只能怪在我头上。她也是被逼的极了,她那样的人家,这个女儿是唯一的希望。他们就希望她好好的,将来嫁个好人家,什么文化啊,追求啊,他们不理解,也觉得不需要,”季翦摇摇头,又说,“但是她妈妈以前以前很好的,特别热情,每次见了面都说谢谢你季老师。”

“是,我知道,就是她送我来找你的嘛。”邵游光见过,同了一路,所以知道,那个女人嘴巴厉害得很,真要骂起人来字字诛心,肯定比季翦说的那两句难听得多。他想,我管她以前多热心呢,眼前这个人他尚且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哪里轮得上她。

“教刘梦的时候,我发现她有灵气,也有天赋,爱读书,就鼓励她,常借书给她看,她说她想走出彝良,也争气,别的孩子能考去镇上的中学就不错了,她考去省会,当时所有人都很高兴,她妈他爸也高兴,觉得长脸了。现在人家邻里都笑呢,刘家闺女出去一趟,读书读傻了。”

“知识原来能害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呢?”季翦不知道是问谁,邵游光在他眼里看见了极为单纯的困惑。这种困惑让人心猛得抽了一下。

“那孩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问。

“我下午想同她聊的,但是沟通的并不顺利。大学的时候学过一年心理的课,单向抑郁吧,猜也猜的到的。她本来就是心思很敏感的孩子,看见更大的世界心理落差太大,压力也大,又没人同她沟通,平心而论,“季翦苦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们当时出去念书多少都有过这样的阶段的。我看见她有时候会想到以前的我自己。”

“但是,”季翦含含混混地说,“我还是比她幸运的。”

他也不说具体哪里幸运,因为他突然才意识到,当年让他最痛苦的事情反而是一直支撑他的东西,大概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让自己变得勇气十足。

季翦接着又说:“你也知道,这个社会,尤其是农村,女孩子走的会更艰难一点。可是不仅是女孩子,每个人都是有他的边界的,有些人一辈子活得不自知,那很幸运,有些人却不小心看到边界之外了,就像鱼缸里的鱼,一辈子游在这么一个空间里,可是如果其中有一条见过大海,当然会觉得痛苦。刘梦就看到了,是我把世界上更多的选项放到她面前的,可是现实却教她没有选择的权利。二十几年了吧,二十几年前我们发疯的想要冲破一切逃离原生的小城市,到了今天呢?时代发展了,变好了,这一场逃亡竟然变得更庞大,更惨烈。”

“我明明看到了更好的世界,我却没办法带他们去,那我在这里还什么意义呢?”这些话憋了太久,季翦终于可以一股脑说出来,“我们有什么错呢?那些母亲做错了什么?想出走的孩子做错了什么?我好像找不到解法了,多可笑啊,我当年来这里的初衷就是寻自己,说出来挺自私的,也自我感动过。可是我突然不知道我自己在哪里了,我真的……太渺小了。”

邵游光耐心听他讲完,才说:“你看,其实我是享乐主义,也没读过那么多圣贤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你愿意走,我自然高兴,我们快快活活回去过日子,你不愿意走,也好,房子卖了我就来跟你归隐山林。”

“哎,”邵游光有提高了点声音,“你说上海一套房够在这儿衣食无忧活一辈子了吧,不过不是市区的啊,两居室,不大,小区也是老小区。”

季翦听了差点破功,说你少贫。邵游光说的像玩笑话,季翦也就当笑话听听,他边笑变想,怎么可能,我哪里值得他做这样,哪有人这样胡来的。

见他终于笑了,邵游光舒了口气才正言道:“我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但是季翦,不管是走是留,我都希望你是心甘情愿快快活活的。再说了,你说的那些边界,我看是必然存在的自然法则。边界之外还是边界,我们走到哪里都看得见锋利的地平线,就像山的外面还是山一样,海之外还有更大的海域,还有宇宙,宇宙外面还有多维空间。我们永远活在边界里,所以我们可悲又幸运。”

“哪里幸运?”季翦问他,接着又忽然想到邵游光说的那一套房,觉得奇怪,问他怎么回事。

“是嘛,咱们话剧其实京圈和沪圈分的挺清,但是没办法,我人缘好嘛,到哪都吃的开。”他回答地避重就轻,季翦一时也被他绕了进去。

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坦言自己的全部想法,才发现有些话说了,问题还摆在那里,心情却畅快了不少。季翦望见衣柜门上有面镜子,一轮新月倒映在镜中,他想到前几天还是一轮饱满,才明白一个新的轮回又开始了。他又一次摆正了枕头,躺下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说话也是极耗神的事,更何况句句都是挖掘自己内心的话,就在困意越发浓重,快要睡着的时候,季翦听见旁边床窸窸窣窣地有人动了。

黑暗里邵游光到他跟前,看不清楚,囫囵在脸颊上吻了一下,不巧正好吻在鼻尖上。他安抚似的抱抱他,说了句话又安分守礼地回去了。

他本来是想叫他一句宝贝,又觉得实在肉麻,话在嘴里绕了几圈,成了:“小邻居,咱以后发愁的事情别憋在心里,尽管跟我说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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