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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月亮的脸

作者:渗透的均质 当前章节:63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3

季翦只展现了那一个晚上的所谓“脆弱”与“迷茫”。

第二天天一亮,季老师依然是季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利落简明。邵游光站在教室后门听过季翦讲课,后来问他:“你大学念的又不是师范,什么时候会讲课的?”

季翦就跟他说,都是练出来的,你是没看到我刚来那一会儿,做什么都一团糟。不过也好,这样就没心思想别的事了,做梦都在想怎么上课。

邵游光没问季翦没心思想的“其他事”到底是什么事情,也没再就着那一晚的话题劝过季翦。

邵游光不多劝,是因为知道他的爱人心里有一杆关于人类所有美德的秤,在这一点上,季翦从来不需要他拯救。他要做的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听他倾诉,一直在他身边就好了。

在那晚之后一切如常,清早季翦又同邵游光说笑,晚上去盛为民家吃了顿饭,讲了讲刘梦的情况。盛为民听着直叹气,季翦倒是讲的极冷静,删繁去简的去掉了自己委屈的那部分。邵游光在一旁吃菜,并不参与,尽心尽力扮演一个不带脑子的听众。值得一提的是,桌上摆着的一盘盘都是红艳艳的辣,偶然一盘看起来颜色清白的,就几粒小米辣,竟然也杀人于无形。小米辣哪儿没有啊,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就生的这般过瘾。邵游光闷头吃出了一身汗,好在季翦饭前给他倒了杯凉水放边上,他喝一口,才觉得到一丝无声的熨帖。

见两人都有点儿感冒,盛为民笑,我们这儿啊,感冒吃一顿辣就好了。

感冒好了,又反反复复一两次,毕竟春寒料峭,山里昼夜温差大;新月透过窗棂落在镜中,日日趋于完满,人间的轮回总是来的这样快。而习惯这种东西大概也总趋附于时间,连舌头上的味蕾也对“辣”这种味道变得宽容。邵游光已经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吃下一整碗红彤彤的牛肉饵丝了。

转眼他在彝良已经呆了一个月有余,邵游光是闲不住的人,大多时候履行着被季老师“金屋藏娇”的职责,不过有时候也花上个三五天去周边游山玩水一圈。他看见天和地,也在大山间看到了无数个类似的村庄,看到了一万种活着的境地。他大概知道了季翦所说的渺小是哪一种,但是他想,渺小又有什么不好呢。

期间老马打电话来问他去云南采了哪门子风,说你再不回来就得被淘汰了。

邵游光大言不惭:“谁说我采风?追媳妇来了。”

老马没信,让他态度端正点儿,问:“说真的,最近想策划出新戏呢,原创本,老是排经典剧没意思。”

邵游光正坐在德钦的一座小山坡上休息,地上脉脉春草随风成浪,一抬头望的见梅里雪山的皑皑白顶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如同山神俯瞰大地。他想了想,说:“我有一个法子,也许真的可行。”

他边说,突然想到今晚要回彝良,便觉得心里温柔起来,明明四处都是异乡,他却有一种要回家的感觉。

季翦常在夜里醒过来。这种状况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

最初是他刚来彝良的时候爱失眠,后来过的惯了,总是夜夜无梦。他好好回想了一下,这种状况大概是从邵游光来了之后才有的。

他侧躺朝里侧,一睁开眼就面对的是白色的墙壁。梦这种东西滑溜溜的,总是在刚刚开始回想的时候就抓不住尾巴。季翦翻个身,看见旁边那张床上隆起一座起伏绵绵的山脉,听到另一个人安睡的呼吸,才突然想起来,邵游光在这儿。他去了趟大理丽江,去过了泸沽湖,这一次干脆又去了趟德钦,看梅里雪山,今晚刚回来的。这一路也不好走,吃了晚饭累的没顾上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季翦不太舍得再闭上眼了,他轻手轻脚下床喝了口水,然后躺回去,专注看着黑夜笼罩里的那一个模糊黑影的弧度,他像是悬着一颗心似的,突然回想到刚才自己做的那个梦。

这个梦太真实,大概讲的是他睁了眼醒来,发现身边无人,连那张盛为民拉来的床都不见了。他四处去找,四处去寻,问遍了整个彝良,都没有人知道邵游光是谁。他拼命去找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来论证他真的来过,却都无效。

季翦现在觉得好笑了,他问自己,你怕什么呢。这个人不是就在这儿好好的。他恍恍惚惚地想,时间大概真的如博尔赫斯所说是网状的,梦就是最好的佐证。他忍不住对梦里那个季翦耀武扬威——他可是真的来找我了呢。

缺乏安全感大概真的是一种病,季翦自己也骂自己矫情。只是“光”这种东西他实在是捉不住,再怎么落在他手心里,总归也是个虚幻的东西,太阳偏一点方向就要弄丢了。

季翦明白邵游光是自由的,但也是坚定的,他当然不怀疑他的爱。只是季翦现在确实处于一个迷茫期,他越了解他爱的深度,就越发觉得自己不好。

我有什么值得他为我这样做呢?,况且,他想,我也不再年轻了啊。现在的我早也同小时候的不一样了,那一年的骄傲,放到今天来,已经变了味道,掺了不少酸甜口苦辣,成了一坛季翦味道的精酿。这酒实在不香醇,反而涩涩的,还贪得无厌。

当然,日子确是还在过的,看着日历,从春分数到清明,再到谷雨,接着就立夏了。他们这个岁数的人,往往都不时兴讲什么“谈恋爱”了,两个人这段日子过得实在温温吞吞,这是个舒服的相处方式,邵游光似乎知他心思,只把关系一层一层慢慢地推,确乎像是一个把人麻醉的过程。最初是抱一下,帮着整整领子,现在也可以躺在一张床上一起睡一个暖洋洋的午觉。季翦也觉得日子在变好,就无缘无故的,明明什么大事情也没有发生,就变得好了。他将其归结于破冰融雪总是一个由麻木到温暖的过程。

这其间发生了两件事。说起来颇为复杂,但都是好事儿。

第一件事情是盛为民出面,学校出资,带着刘梦去市里看了心理医生,一周一次。小姑娘一开始很抵触,但后来也愿意配合了,至于她妈,又花不上她的钱,她自然也只能嘀咕几句,别的什么也说不了。抑郁症虽是个极其长久极容易反复的事儿,但也是最正常不过的一种病,跟感冒发烧没什么两样,人生终究是她自己的。昆明的中学给刘梦做了一次复学心理评估,得出的结果是可以正常复学。但是刘梦讲,她不想在那所中学念书了,想转去镇上的学校。镇上的学校当然愿意收这样成绩优秀的学生,所以入学手续办的极顺利。季翦没有问刘梦是为什么,不管是她看见了自己的边界,或是其他任何一种解释,他都觉得没关系,因为至少她是做选择的人了。

入学那天,是季翦同邵游光还有盛为民一起送她去的。阳光很好,春天正盛,山间的花全都开了,明艳艳的,全然是一副好景色。三个大男人一起目送扎高马尾的刘梦走进学校去,看她越走越远,直到消失于教学楼大门里,阳光照在她辫子上,一晃一晃,那一小块刺眼的反光随之晃着,晃着,就成了天上的太阳。

盛为民多愁善感,差点儿落了眼泪,一连说了好几句要好好的。接着转向季翦,冷不丁冒出了一句:“季老师,我早些日子在网上发布了招支教老师的帖子,已经有人报名了。下学期就能来。”

他见季翦不说话,又说:“季老师,你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啊,我…”

“这有什么,”季翦笑了,他将这事儿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几回,说,“挺好的。”

真挺好的。

季翦还欲说,就被邵游光打断了。

他说:“哎,盛校长,正好我也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我不是做戏剧的吗,嗐,不是唱戏的,是话剧,音乐剧都包含的。咱们那边的现在策划了个公益项目,刚启程,名字还没定呢,但是大概是这样的,咱们有专业的团队带着剧本到全国各地的贫困小学,就让孩子们做小演员,我不是刚好在这儿吗,想问问第一站就在育苗怎么样,刚好熟了,我们交接也方便。”

盛为民当然愿意,详细问了几句,又面露难色,说:“可是我们这连个像样的舞台都没有,要是真排了,这戏怎么演啊?”

“谁说只能在舞台上演的?草地、荒原、田野…你们有这么大的空间,哪儿不能做戏剧?”邵游光有点奇怪的反问他。

“行了,你家那电脑能上网吧,那边已经写好企划书了,我回头发你邮箱里看看,”邵游光受不了眼前两个人灼灼的眼神,干脆逃了,说,“我去边上抽支烟。”

归程上,盛为民开车,季翦和邵游光座后面。车里广播电台放的是土味情歌,细听歌词全是些“要嫁就要嫁大叔”,盛为民却听着极受用,把声音开得震天响。山路十八弯,走不了多久就是一个急转弯,两个人就得借着惯性靠近一些。

他两挨的近,先是小声嘀嘀咕咕了一会儿盛校长的品味,接着季翦才轻声又珍重的在邵游光耳边说:“谢谢你。”

邵游光把季老师搭在腿上的手拿过来十指相扣把玩了一会儿,才轻轻巧巧说:“谢什么,跟你没关系,我自己想做的。那边的合作人也很感兴趣,嗐,就是老马,我大学时候就认识的哥们儿,以后有机会介绍你两认识。”

季翦没把手抽回来,他后脑勺靠着车窗,脸朝里看着邵游光,外面的天光投射进来,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界,使有一种情绪缭绕其间。“以后”这个词好像真的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歌声实在放的太大了,他嫌说话费劲,于是只点了点头。

季翦想,也许真的是离开的时候了。世间纵有这么多解不了的难题,破不去的边界,而幸运的是总有人在路上。

另一件事情是关于摊牌和赤诚的。

那天邵游光接了个电话,他把生活分的清楚,工作号只管工作,现在一律关着机,能打的通的只有朋友和亲戚。此时正是中午,阳光普照,那一丝高原上蒸腾的暑意如酒窖里的酒一般开始慢慢发酵了。他两躺在床上,季翦手里捧着本班里学生的作文本在念,两个人听到有意思的地方就一同笑。

邵游光接起电话来还没说几句,就偏头给季翦做了个口型——“我妈”。

季翦以为他要换个地儿避嫌,没想到这人却变本加厉,换了只拿手机的手,反而腾出一只胳膊来将季翦抱了个满怀。

“嗯,知道了……好,行,……八月份是吧,嗯……肯定回去,放心吧。”

赵逢秋在电话里告诉他,说纺织厂的几栋老房子要拆迁了,八月份之前得要邵游光回去一趟。她说:“我自己忙是忙的过来,你过来主要是从那一堆旧物里扒拉扒拉有没有什么要留的。还有,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你总归看看最后一眼吧。”

邵游光满口答应,本来一个正常的电话,只怪赵逢秋多嘴问了句:“你现在哪呢?”

“在云南呢。”邵游光回答地漫不经心。

“云南?!”自打赵逢秋变成了个老太太,声音越发具有穿透力,这一叫简直震破耳膜,连电话外面的季翦都能听见。

“你去云南干什么,你去那个什么良了没?”

“彝良,”邵游光补全她,说,“是,现在季翦就在我边上呢。”

赵逢秋再伶牙俐齿,这时候都沉默了,趁这空档,邵游光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了,说:“妈,你说我牛逼不。”

赵逢秋被他气的够呛,骂骂咧咧没个好气儿:“你牛逼,你最牛逼行了吧。”说完又软了声音,叹口气,说:“那你记得带他回家来。两个人一起回来看看,啊?”

“好,知道。”

挂电话前,最后赵逢秋又低声补了句:“你宋姨挺好的啊,身体,什么各方面都挺好的,让那孩子别挂心。”

邵游光又关心了赵逢秋几句。挂了电话一回头,才发现怀里的人姿势早就不放松了,僵硬着,正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我妈让咱两一起回家呢。”邵游光手伸进他头发里揉了两下。

“赵姨…都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我早就跟她说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许是当年自己被宋曼枝出柜的时候留下了太过深刻惨烈的心理阴影,季翦那块名为缺少安全感和莫名其妙的不自信的心病登时又发作了。他下意识挣脱了邵游光的怀抱,坐起来,脸色发白,脑子也在高度紧张下变得有些乱。

“赵姨说什么了?你现在就走,别等我了,别惹你妈生气,不不,你妈当时打你了吗?啊,你妈没把你怎么样吧。”他说着就要去掀邵游光衣服,想检查眼前这个人周全与否。当年宋曼枝气的极了,看到什么都砸,季翦腰上一条疤,就是当时被伤到的。

邵游光按住他的手,又心疼又生气。按着肩膀让人坐稳当了,心想今天他就得把季翦这毛病给治好了。

“什么叫我什么时候走,我跟你说,从今往后只有我们两一块走,你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他说话口气难免重了,又接着道,“季翦,我今天好好问问你。你晚上睡觉是不是睡不踏实,老醒?还有,你写的那个故事,真是那样的结局? 我不信那是你原来的结局。”

季翦要躲,却无奈被拦下去路,只得苦苦摇头说:“不是的,是我想改结局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邵游光绝不心软,不理他这一套迂回战术,偏要追问。

季翦盯着他看,眼睛发红,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才说出来:“好吧,那个故事的结局本来是写作家自杀死掉了,是在他那些书的环绕下,上吊自杀的。我本来是想跟你完完整整讲出来的,可是……中间我们突然就……我就不敢讲了。我只是,只是害怕这个结局成为一个不好的隐喻,我不想说出来,因为我怕,我怕那种宿命感,我想我们能好好的,我也不想你看见我心里的阴暗面。”

“再说了,”季翦指着自己说,“我也不再年轻了,我跟以前的我不一样了。”

天爷啊,邵游光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得怎么才能把这么多年补偿回来。

“我看看你。”他打断了季翦自我剖析式的陈述,掰着他下巴直接看进他眼睛里。

季翦想闪躲,却被邵游光一句“别动”给定在原地,他听见他说——

“是,眼角是有皱纹了,皮肤也黑了点,这些年在高原上晒的吧。嗯,嘴巴好像长的有点变了,但是还挺好看,人中好像深了些,他们说这样的人老了以后有福气,黑眼圈重了,哎,你看,这还长了根白头发。”邵游光帮他拔了,拿到眼前看,最后总结道:“确实是和以前不同了。”

季翦听的睫毛颤了一下。

又听邵游光柔声道:“你再看看我。”

季翦怔了怔,才仔细打量起凑到眼前的这一张把视线填的满满当当的大脸。他眼里的不安就在这样的注视中慢慢的定下来。邵游光到底是怎么样的,他好像真的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也不知道是每一次对视都太过心惊还是怎样,季翦现在才惊觉他们居然少了这样一环。

头发没小时候那样短了,但仍旧不长,毫无遮拦地露出一整张脸,轮廓硬朗,眼窝更深了,由此显得鼻梁也挺,笑的时候眼尾向下,宕出一两条细细的皱纹来,再仔细看,眉间似乎也有一些痕迹了。

他从前不敢看仔仔细细看他的脸,原来是怕看见岁月的痕迹,现在细细看来,方知道岁月的痕迹这样迷人。他们都不再是少年模样了,可是眼睛总是亮的。人总是这样一个过程,一眼就看的穿结局,面对衰老,再面对死亡,可是倘若这些都看见了,那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季翦不由顺着他眼角摸下来,哧哧笑出了声。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歪着头说:“你当年也不跟我讲完伊卡洛斯的故事啊。”

感情在这儿等着他呢,邵游光失神一瞬,半真半假抱怨道:“你怎么这么记仇啊。”

他说好吧,那作为交换,今天咱们就摊牌了。邵游光看着从没这么为难过,吞吞吐吐说:“其实我就是赵先生。”

季翦和他面面相觑,一时反应不过来。邵游光干脆不要脸到底了,说:“所以你看,我与你同在。”

管他什么与你同在,季翦啪的夺了邵游光手机来看。

聊天记录明明白白,越翻越羞耻。最终的结果也明明白白,季翦一天都没跟邵游光讲话,要讲话也是冷嘲热讽的——

赵先生别洗碗了,放着我来,您辛苦了。

邵游光不由得摸自己脑袋了,心想,我怎么就这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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