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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完结1.归于某处

作者:渗透的均质 当前章节:49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5:33

赵逢秋是个挺有“风度”的老太太,当然,这种风度仅限于她不开口说话的时候。

纺织厂要拆了,人杂,乱糟糟地都在走,有些是老面孔,清一色的灰白头发、佝着腰,有些生面孔,是县里拆迁办来的小伙子,浑身上下一股讨人厌的年轻劲儿,还有些半生不熟的,赵逢秋要认好久才从那一张张脸上辨认出孩提时期的痕迹来——“噢,你是小胖吧,怎么减得这样瘦啦。”

赵逢秋站在巷子口,人人都认识她,见了面都能寒暄几句,她头发长,且白的很均匀,分成三股,编成一个大辫子盘在头上,蓝花布的衣裳穿得精神,颈子上绕着条细细的项链,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儿。小一辈的见了她,都问:“呦,赵家阿妈今天这么漂亮,这是在等谁呢。”

赵逢秋听人家说她漂亮,骄傲极了,答说:“我儿子今天到家呢。”

“妈,你站这干什么,我又不是不认得回家的路。”邵游光离着老远就看见赵逢秋站在路口,正夸张地挥着手,很是招摇。

“我又不迎接你,我来迎接人家小季的。”赵逢秋白他一眼,风度全无,说着将季翦拉到跟前,好像这才是她亲儿子,拉着手,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个周全,也不念旧,高兴地说:“都长这么高,这么俊啦。走走走,回家去。”

邵游光抓着季翦另一只手,跟他嚼耳根,偏偏声音大得要让赵逢秋听见,说:“你看她身上那件衣服新买的,站到这儿显摆来了。”

“讨打啊你。”赵逢秋拉着季翦走地快些,嘴里嘀嘀咕咕说些什么“真是便宜他了”。

季翦太久没回来过,四处张望,走路都有些僵,听着满耳乡音,只觉亲切。

他想先说感谢的话,才发现没有一句合称,和眼前这位赵姨匹敌起来,怎么都显得太轻飘了。

只好先开了口:“赵姨,我听邵游光说,是你一直照顾我妈,我…”

“是,你看,你两都走了,我两年纪大了,搭个伙过日子,也有个照应,那个词怎么说,相依为命吧,嗐,也不是,相依为命可不是这样的,咱们日子过得舒坦得很呢。”

“我妈她……”

“是嘛,邵游光跟你说了吧,你妈啊,以前聪明,读的书多,心思想的也多,现在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其实也就近两年的事儿,很快的,越来越不记事儿,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得,老天爷估计是嫌她以前太累了,现在补偿着呢。”

“是,是,”季翦低着头说,“难得糊涂吧。”

季翦想,我要是早两年回来就好了,堂堂正正认个久不归家的错,再将宋曼枝照顾好了。可是人生哪里来这么多如果呢。

赵逢秋看他一眼,似乎是知道他心思:“你妈记着你呢,放心吧,就是你现在长这个样啊,变了挺多,你妈要是认不得也不怪她,我都差点没认出来。是吧,这么帅一小伙子,真便宜我儿子了。”

季翦愣一下,就听邵游光在后面不甘心地叫:“妈,你什么意思。”

季翦又郑重地叫一声“赵姨”,刚要说话,就被打断了。赵逢秋看着他长大,一瞥那眼神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你可别谢我,我先前不知道你妈为什么事情烦心,我想着我儿子居然还肖想人家儿子,我愧疚嘛。后来她记性越来越不好,生活不能自理了,我们就扶持着过,也算是给我找了个事儿,都是女人嘛,互相帮帮,有什么的?”

单元的门竟然这么低,好像走过去的时候不稍微低点头就要磕着了,楼道也窄的两个人并肩通过都嫌挤。季翦这么走着,不需要任何人带路,简直凭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赵逢秋先开自家门,说:“你妈那房子好久没人住了,回头你和邵游光一块再去收拾收拾吧。”

接着又冲屋里叫,字正腔圆,中气十足:“老宋啊,你看看是谁来了?”

这称呼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明明年轻的时候她两都那样暗自与对方较劲。季翦有一瞬间觉得时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就像自己昨天才一转身刚走,背上行囊,宋曼枝送他去火车站,乌黑的短发在清早上包子铺的雾气里面显得极优美。怎么今天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他惊讶的发现,中间这么多年的时光,竟都变得模糊起来了,那些以为怎么也过不去的失落沮丧变得轻盈,成为这间明亮屋子里空气中肉眼可见起舞的尘埃。

宋曼枝迈着小步子走来,款款的,若不是没那个玲珑身段别人恐怕以为她张口就要唱一段青衣,头发还是那么短,却满头都是白,人一老,脸上的五官就看得不明确了,但是季翦知道,这个人是宋曼枝。她满脸童气,凑上来看一看,又缩回去,指着季翦笑着问:“这是哪个呀?”

“你儿子呀,小季,天天念叨着,见了不记得?”赵逢秋笑着答,拉着宋曼枝上前一点,一面手遮着嘴巴小声跟季翦说:“你看,是不是跟小孩子一样。”

“妈,你来一下,我陪你去拆迁办把手续办了,免得你脑子昏,到时候忘东忘西。”邵游光在另一边叫她了。

“得,嫌我话多了,”赵逢秋眨眨眼睛,笑,“那我先走了啊,小季你就在这儿啊。”

赵逢秋一走,宋曼枝上前来,问:“你是季翦?”她不傻,也不疯,只是记忆力的消退让她忘了许多事情,以至于觉得眼前站着的的这个人实在不太眼熟。

“妈。”季翦终于去扶住她手臂,也清楚的触摸到了松弛的皮肉。

宋曼枝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却讲:“季翦才不是这个样子哩。”她想象中的季翦,大概是小时候要坐他自行车后座上学去的那个模样。

“季翦哪里生的这样高?你不是那个季翦罢?”

她嘴上说认不得,却极青睐挽住季翦胳膊,神秘地讲:“我带你去看我住的屋子。”

季翦眼睛发酸,他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一个母子相认的证据,只得由她拉着进屋,看见陈设极简单,一张床,铺着老式蓝色床单,花纹是小狗的,还是他小时候家里就有的,一台电视,上面搭了块丝巾,流苏边儿,窗帘拉的规规整整,扎起来的高低都一样。不同年龄的人总有不同的气味,这是实打实的,因为季翦一走进这间屋子,就闻到了暮年的气味,混着药味,中老年保健品,还有潮湿旧物的霉味。

然后他就看见了木柜子上供的一尊观音,就是普普通通寻常人家都有的那种,白瓷塑的身子,细弯的眉眼,坐莲花,手捻杨柳枝,正慈眉善目望着他们。

季翦心里猛地一跳,不知道为什么恍惚像是看见了宋曼枝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样一截白的臂膀,夏天时扇着草扇午睡,掩着脸,旁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水磨腔。

宋曼枝忽然叫他:“小季,你跟我一起念吧。”

她面着那尊像,口里念念有词,讲地飞快。季翦一面在那声陌生的“小季”里失神,一面发现自己怎么也听不懂宋曼枝的祷词。那要怎么同她一起念呢?他突然生出一种无力感来,从前他妈追他,追不上,他要走,现在他意识过来,追宋曼枝,宋曼枝也不等他。他们中间永远横亘着这样残酷的行径。他以前听她讲过去生活的种种,总是不耐烦,现在却可以耐心地望着她背影听她念听不懂的经,看见一颗白苍苍的脑袋,白发盖过耳垂,这一点皮肤似乎都缩了,皱着,显得苍老。

宋曼枝念的很专注,她念完了,才转过脸来,长的眉,圆的脸还跟年轻时一样。她看到眼前的青年人,慌得去找纸来,软着嗓子,哄小孩似的劝:“哎呀,你哭什么,我念的都是好的呀。”

后来等赵逢秋和邵游光回来了,季翦问赵逢秋她念的什么。

赵逢秋听了,说:“老宋现在就两回事嘛。”

她点点季翦,“一个是你,”又点点屋里,“一个是菩萨。”

“不过她求菩萨也就求一件事儿。就念着你好呢,旁的什么也不求,就求你平平安安。”

“你看,有用的,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

一切确乎是好的,宋曼枝天天迷糊,有时候也极清醒,有一回清清楚楚叫他季翦,季翦就问:“你叫的是哪个季翦?”

宋曼枝看他,莫名其妙:“不就一个季翦吗?”

季翦将这件事儿讲给邵游光听,由此邵游光说:“宋姨人心里门儿清,就是和你捉迷藏呢。”

季翦为了宋曼枝的事情夜里跟邵游光偷偷掉过眼泪,他是悔恨自己缺失的这么多年。他想,我怎么能七年不回来呢?他试图追问,可是脱离了那个心境,就再也找不到答案。

邵游光揉着头发将人抱到怀里,跟撸猫似的。但是这也没什么,爱人面前所有的脆弱都被允许,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条好汉,过去是在过去,揉碎了,吞下去,好好过现在的生活。

两套房子赔偿的钱够在这个小城的好地段买套好房子,够两个老太太生活了,还余下一间空房,赵逢秋就笑,刚好留你们回来住,这儿风景多美啊,一张眼就是淮河。

邵游光还要她们来上海住,那一年这些钱还够付个首付。

“我不去,”赵逢秋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去凑你们那个热闹?在这住了一辈子,住惯咯,本来让我搬家我都不乐意的,再讲了,上海能是我想的那个样子?”

邵游光想,确实,太平里等一纵巷弄拆了又建,早不是那个味儿,《四季歌》也没人听了,赵逢秋想的一直是一座不存在的城市。

后来房子要拆那天,季翦和邵游光又回了一次小城,那时候宋曼枝已经和赵逢秋在新家住好了。

上午来的,还赶的及,他两找开锁师傅开了半天,才打开季翦家的门。

玄关一副青山绿水的风景画,蛀了虫,颜色暗了好几重。这样熟悉的屋子,只是一切都蒙了尘,季翦东摸摸西摸摸,看到以前听的卡带,以前看的杂志,以前的墨水瓶子,什么都感慨。

他两还由此扯出许多回忆来,提到祝晓虹,季翦笑着讲自己被抓包的那次亲嘴。

邵游光恍然大悟,我说呢,咱两都好久不联系了,后来有一回她突然寄给我封信,通篇说什么同性恋是件正常事儿。我当时还纳闷,我说我没跟她出柜啊。

两个人笑得被灰呛了嗓子,季翦说,什么时候找她吃顿饭吧,也好久没见了,炫耀一下。

过一会儿,突然听邵游光在他后面叫一声:“哎?季翦,你看这是什么。”

季翦凑过去,看见邵游光从一堆旧书中抽出本绿色封皮的本子,旧得很了,上面满是污渍,纸页薄又脆。

“啊,” 季翦拿过来,很轻的叹了一声,“我妈原来没扔啊。”

“是什么?日记啊?”邵游光凑过来要看,季翦躲着他。

季翦翻开第一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抬头指着那一句“我喜欢的人是邵游光”给他看。

“你看,我真的喜欢你好久好久了。”

邵游光听他声音,察觉到一丝不显而易见的委屈。

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这是他对季翦撒到唯一一个谎。

往后还有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大概会一起读这本日记,把邵游光看过的没看过的都再看一遍,一起为了十几岁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心和难过,为了到底谁先暗恋谁这个议题争论到老。

晚上,赵逢秋打电话来催他们回新房子吃饭。

拆迁队已经开始动工了,他们看着黑暗中那些庞然大物砰然倒塌,发出巨大的轰鸣,扬起万丈尘土,碎石在暑夜里炸裂、升腾,打着赤膊的工人喊着“一二三、一二三”的号子。

唯有淮河不变,宽条条自远处来,吞吐着泥沙,融进黑夜里,把整个夜晚流成一条河。

季翦怀里抱着那本日记。他突然想起来,问,这儿以后要建什么?

“听我妈讲,不是疗养院就是墓地吧,依山傍水,好风水。”

“哦,这样的。”季翦笑了,生生死死,不过是世界微尘里的一条沟,

他们手牵手,走的是小的时候那条天天走的路,像是两个小小的点挨在一起。仿佛在这样一个空间里,有无数个季翦和邵游光一同走着,有一些还是十几岁的样子,有一些却已经是白发苍苍的模样了。单论广度,世界已经够大了,更不要说那些织成网一样的时空了,可是渺小多么好啊——你越渺小,边界就越大。

这一条归家的路,同样也是一条走的更远的路,就像生与死是人类的正面与反面一样。而乡愁这种东西,落叶归根了,再腐烂,才成为下一个春天的养分长出来。

背后旧的被拆掉,把一种生活打碎,他们走向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里生或死未知,好与坏也未知。

可是一想到马上,那一栋房子里,光是暖的,有两个母亲在等他们归家,他们就笑。

毕竟再好再坏,也不过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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