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邵哥来啦,好久没见你了。”街边蹲着几个小混混模样的离老远就招呼起来。
”听说邵哥最近可积极了,天天早上都按时上学去了。”不知谁说了句,那些人一窝蜂哄笑起来。
邵游光也不客气:”我去你妈的。”他张口就来,跟他们嘻嘻闹着,没几句话就互相问候着彼此爹妈和身体器官。
邵游光来街上玩,十有八九都能遇到熟人,有比他小的,也有比他年纪大的,这些人开玩笑也好,真心实意也好,居然都能叫他一声哥。这不代表邵游光就真是大哥大了,但至少表明他在这一片混的不错,吃的开。
这就是季翦最为难的时候,他本能的趔远一些,挣脱了邵游光揽着他的胳膊。
宋曼枝曾经带他坐在三轮车后座经过这一片的时候,瞥一眼掀起一角的车帘,说:“你少跟这样的人来往。”
当然,宋曼枝是温柔的,她马上又说,妈妈知道你不会的。她说话总离不开那几句,你好好上学,好好读书,将来考到大城市去,就能离开这儿了。季翦生在这里,他没见过大城市的好,也不懂宋曼枝这种心情。可是宋曼枝见过,她不甘心,她一边恨着自己,又一边指望着自己男人,男人不行,她就全权指望着季翦。
可是现在季翦站在路边,打心底里是有点佩服邵游光的。他们那个年纪,十七八岁,多少从那些张英雄本色的海报里窥探出一些江湖义气来,他爸爸就在香港,香港是什么样的呢?和电影里演的一样吗;“那些人”是什么模样呢?难道邵游光也是宋曼枝口中的“那些人”吗。季翦一面觉得对不起宋曼枝,一面又觉得邵游光和他背后那个世界就越有吸引力。
一个油头三七分的看见季翦,招呼他:“邵哥朋友啊,抽一根?”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包亮黄色壳子,熟练地敲出根烟来。
季翦退一步,摇头,眼神没看他。
那人手一转,烟没放回盒子里去,递给了邵游光,拿腔拿调的:“唷,邵哥,你这朋友是不是看不起咱们呀。”
邵游光拿了烟也不抽,夹在手指间转着。他笑着去搂季翦脖子,哥两好的勾肩搭背:“李宾,宾哥,你别逗他。人家读书好,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李兵看着季翦切了一声,咕哝着骂了句,傲什么劲儿,学习好顶个屁用啊。
旁边的一个黄毛打着哈哈,笑嘻嘻地扯开了话题,问邵游光什么时候再同他们一道去游戏厅。
季翦却不服气了,不是因为学习好有屁用,因为他确实还不太明白学习好有什么用。他昂着下巴不说话,在李宾眼里一副讨人厌的骄傲样子。
但季翦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心里堵了口咽不下去的气,不上不下卡在哪儿,难受的要命。
邵游光嘴里叼着烟,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更显的坏兮兮的,他一靠近,少年人滚热的体温就烫到季翦心里去了。
季翦本能地闪开了一点。
“走了走了啊,”邵游光摆摆手就走,“下回出来再找你们玩。”
后头又一阵哄笑,夹着粗话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邵游光从哪讨了个小媳妇跟着。
邵游光潇潇洒洒骂回去:“都笑个屁。”
季翦装着什么也听不见,径直走在前面,邵游光迈了好几大步才追上他。
“我那些朋友啊,就这样。”
他又开始摸自己脑袋了,好像手感真的很好似的。牛仔布的短袖衬衫敞着怀,被他穿的乱七八糟的,里头一件洗的发了黄的白汗衫,现在嘴里还叼着根烟,更没正形了。
宋曼枝要是看见这一幕,准当天晚上就要带着水果敲开隔壁家的门,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赵逢秋,道不同不为谋,这两个孩子不适合在一块玩,别把她儿子带坏了。
可宋曼枝一大早就穿上她上工时穿的白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又大又圆的簪。纺织厂今天轮她上班。每个月那么一百来块钱,她咬咬牙为着这些过日子的钱,又觉得这份有些憋屈的工作不算什么。
所以她看不见自己儿子将扣的严严实实的衬衫扣子解开好几颗,风一吹在外面出的一身薄汗就让周身都凉快起来。
“这就是刺激?”
“什么?”邵游光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要寻刺激吗。”
邵游光觉得季翦和平时里不太一样,好像是有点恼了,但是眼睛里又发亮。
“不是,这哪能啊,”邵游光把烟夹在手指间转笔似的玩着,“我听说今天厂里加班,你妈和我妈都要上晚班。等天黑一点,我带你去歌厅玩,你敢不敢?”
“好啊。”季翦答的很快,他眼神落在邵游光手上,想都不要想就知道平时这个人坐在课桌前是怎么一副模样了。
其实邵游光还真没打算带着小邻居去歌厅玩,他直觉着那地方太乱了,跟季翦不配。可是说出去的话就跟吹出去的牛似的,季翦一答应他就也来劲了。
小西门最里头一条街的第二家铺面,沿着长长的楼梯往下走,就是一个暧昧不明的世界。
小西门是这里最繁华的一块了,围绕着小城的火车站,孩子们都小西门小西门的叫着,以为全世界就这么一个地方叫小西门,小西门就像全宇宙的中心似的,不为别的什么,它连通着一条不知道通向什么方向的路。但是后来季翦去过上海,又去在支教的时候去到省城昆明,才知道原来中国有千千万万个小西门,路也是有千千万万条的。
那天晚上光线很暗,也多变换。季翦什么也没看清楚。他就记得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在一大批年轻人身上,或者他们已经不年轻了,都在挥霍着这个夜晚。又笑又闹,又搂在一起跳舞。
原来时间和春光,是可以用这样一种方式来浪费的。
音乐声音开的大极了,邵游光没带季翦去人群里凑热闹,径直找了块边角处的柱子后面。
其实他也不常来这种地方,来也只是跟着一帮比他年纪大的社会青年后头。邵游光逃学的天堂多半是田野和大街,裤脚晃荡晃荡着乱逛。今天他又带着季翦,心不免发虚,虚张声势地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盒火柴,喀嚓卡嚓滑了几下,刚叼着烟凑近,又想到了不知道从哪本书里看来的桥段——
“我抽根烟,你不介意吧。”做足了老派电影里的绅士派头。
季翦只觉得他有病,正睁着眼睛四处望,闻言看也不看他:“随便。”
于是余光里火星儿一闪,一股久违的烟草味就直冲季翦鼻子里去。很小的时候,他爸抽烟抽的也凶,季翦总是能闻到这样的味道。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宋曼枝总因为这事和他男人吵得不可开交。
邵游光吸一口,喉咙里低低的咳了一下,紧接着吐出好些白烟来。他的脸就也在烟雾里模糊起来了,这个人大约真的不愿意好好站着的,现在整个身子都歪在墙上,曲着弧线,锁骨上的一块深深陷下去,满是暗红的光。
“你怎么啦,生气啦?”他挥挥手,脸凑近季翦,烟一下子全散了,“是不是李宾他们惹得你不开心了?”
好煞风景。
但季翦心里一动,还是问了:“什么叫不是一路人?”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有些委屈。
可是邵游光这个心性,忘性大:“什么一路人啊?”
气人功夫实在一流,季翦别过脸去,心想,算了,和这种没脑子人有什么好说的。
可不想邵游光过一会戳戳他腰:“嗐,我当你说什么呢。”
“就是,”他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 你就是不一样的啊。“从哪儿看都不一样,但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邵游光语文期末考试及都没这么费心费力写过作文:”你将来肯定要离开这儿的,我、李兵还有那个黄毛,张伟,咱们都一天一天混着日子。“
季翦突然转脸望了望他,这让邵游光有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来。
“你怎么这副表情,留在这也没什么不好啊,但是你更好嘛,你就该走出去,”邵游光似乎是笑了一下,“当然啰,我希望我妹也能跟你一样,走远点。”
季翦走两步到邵游光身边,跟他一起靠着墙。他像是没听到邵游光蹩脚的解释似的,拍拍他肩膀,慢慢地说:
“给我试试。”
“什么?”邵游光拿烟的手顿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他。
“烟啊。”
邵游光傻傻递过去之后心里才后悔,完了,我不会带坏小邻居了吧。
“你认真的啊,那你别跟你妈说啊,我怕回头宋姨拿着菜刀来我家砍我…抽烟这个事…哎你不能这么抽…”
季翦刚想安了他的心,说不会的,喉咙口就一呛,烟都冲进肺里去,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他咳弯了腰,衣服绷着后背露出脊椎骨的弧线,一颗脑袋埋进胸口。同时一阵说不出的感觉窜上天灵盖,大脑里一片空白。邵游光在他面前一脸慌张的叫他名字他听不见,这个时候倒是清清楚楚听见旁边不远处一男一女亲热的声音。
在歌舞厅里跟他们一样藏在黑暗掩盖下的角落里的多半是谈情说爱的相好儿,男男女女靠一起在含混的黑里摸摸小手,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再偷偷凑近了打个啵;再另外的就是暗着做些拿不见台面上的交易的。
像季翦和邵游光这样抽一口烟都呛的昏天黑地的可真的算少见。
季翦才泪花都咳出来,在朦朦胧胧的光里看到邵游光的脸。大人们伸着指头跟戳脊梁骨似的跟他说的极为“不健康”的红色的光线笼罩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季翦耳朵里听到的却是摸摸索索衣物的声音,一个女的压着一把甜腻的嗓子讲情话:“好爱你哟。”
好爱你哟。
季翦心里猛地漏一拍,又觉得刚在嘴里含的烟嘴极为灼热的烧起来。一路蔓延烧在脸上,连着眼角红了一大片。
邵游光以为他是咳的喘不上气来了,赶忙去拍他背顺气。憋着笑,还尚且稳住一张脸。
“至于吗你,怎么这么狠,吸口烟这么仇大苦深做什么?”
他径直把烟从季翦手里抽出来:“你看,两根指头这么样夹着,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说着支着肩膀深深吸了一口,白烟又腾起在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膜。
他到底是没憋出,扑哧笑出来,他对面的小邻居模样太好笑,一头乖巧的黑头发,短短刘海跟着他鬼混了一天也没乱,服服帖帖的贴着前额,露出额头和两条明晰的黑色眉毛,瞳仁也黑漆漆的,正瞧着他。可脸全然红了,连着耳朵好大一片。
他一笑,季翦就也笑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望着邵游光手里那根沾着两个人口水的烟舔了舔嘴唇,低声嘟囔:“脏死了。”
但是邵游光没顾得上理他这一句,他撞季翦肩膀一下:“操,不该教你的,你以后还是别抽了吧,就不适合。”
季翦也狠狠撞他一下,他笑得是真的开心,好像一切都不是事了,他们走的就是一条道。
“你管不了我啊。”他勾着嘴角愉快地说。
说来说去,在歌厅也没干什么刺激事,但是再穿过那条贴满脏旧海报的长长楼梯重新呼吸到地上空气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觉得心脏回落了。彼此看一眼,都体会到了对方那一点胆战心惊,又一块笑起来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天还尚明,这时全然是一片黑了,月亮是一个苍白的圈儿,边上挂着几颗失落的星星,暗淡淡的。
隔着好几条街,有个破戏台子。听上一辈的人说是清朝这个地头的大户留下来的。也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好日子,这个点正鼓吹喧阗地闹着。
两人隔着老远,只隐隐约约听得见咿咿呀呀飘来的只词片句。
什么“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邵游光将这句听了清楚,他两边往家的方向走,他边把这句讲给季翦听。
路灯亮了,可周遭还是暗极了,他们一同笑,觉得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男儿有泪当不轻弹,天大地大,一切都好端端的,哪儿来的伤心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