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月柔如水的夜，将人从沉沉酣眠里生拉硬拽出来。
林绛探手摸索着从床头拿过手机将铃声关掉，不想将怀里还熟睡着的阮初吵醒便没有开床头灯，眯着眼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备注是男生寝室的生活老师。
林绛顿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心下叹了口气，按下了接通键，他正想起身去外面客厅打电话，怀里枕在他臂弯的阮初就迷迷糊糊醒了，却没有出声，只习惯性地用睡得暖乎乎的脸靠过来在林绛颈侧轻轻蹭了蹭，用气声问他：“学校？”
“嗯，”林绛偏首在他额上吻了下，“男生寝室的宿管，我先了解一下情况，你睡。”
“好。”阮初迷迷糊糊地应声，略微抬起脑袋让林绛收回手臂、起身下床轻手慢脚地去外面客厅接电话。
“好，我知道了，”林绛好声好气地应了声，又客客气气地给宿管和年级组长表达了自己没管好班级的歉意，“我马上赶过来。”
通话挂断后林绛忍不住闭了闭眼，抬手按了按眉心，又吐出一口浊气才算将心里头这股躁郁压下去，整理好情绪后才轻声推开卧室的门进去，拿过床头的衣服裤子开始套。
他穿衣服的动静很小，但阮初还是听到了细微的窸窣声，朦胧中睁开了眼，询问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含混不清的鼻音：“是要赶回学校去吗？”
“男生寝室有几个小崽子晚上藏在厕所偷偷玩手机打游戏被抓到了，”林绛竭力克制过的语气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一点愠意，“年级组长也一起的，现在我得赶过去处理。”
“……唔，几点了？”阮初稍稍清醒过来一点，撑起身去看床头柜上放着的夜光闹钟——凌晨一点。
“没事，”林绛穿好衣服，单腿跪上床抬手扶在阮初肩上将他按回被窝里，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下，声音耳语似的，“你睡，不用等我，明天早上是咱们班的英语早读。”
“我陪你。”阮初摇了摇头，从被子里探出手轻轻抓住林绛的手腕，扬首和他蹭了蹭鼻尖，明明睡意浓重，却还是坚持重复道，“我陪你过去。”
林绛拗不过他，只好动手去给他拿衣服，两人五分钟就收拾好披上外套出门，在寂寥的月色里相携着匆匆赶往学校。
值夜班的保安想必是已经被年级组长那边提前通知过的了，看到林绛也没问就开门让他俩进校，还朝他俩点点头打招呼感叹一句：“老师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两人忙笑着朝他一颔首便快步往男生宿舍赶。
两人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被抓的四个男生垂着脑袋靠墙站着，旁边是抱臂皱眉盯着的年级组长和宿管大叔。
一向对学生老师都言笑晏晏格外亲切的年级组长现在沉下脸来看起来格外令人胆战心惊，他不咸不淡地看了林绛一眼，也没问为什么阮初会跟着一起，又抬手点了点门口站着的几个学生，为了不影响其他学生休息，便负手先一步往楼道外走：“林老师过来。”
林绛看了几个学生一眼，也没斥责他们，简短说了句“听阮老师的”就转身紧追几步跟上年级组长。
“阮老师……”几个男生脸都羞愧得泛红，不敢抬头看阮初，只讷讷地喊他。
“具体情况林老师了解完回来再说。”阮初看了看他们，转头朝宿管客气地一笑，“您辛苦了，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
“好，辛苦阮老师了。”宿管本就是因为年级组长的威压才不得不在这跟着，见阮初发话了便打着哈欠摆摆手先一步回自己的房间。
阮初低头看了眼时间，声音很轻地对四个男生说：“晚上冷，先回自己的位置找一件厚点的外套穿上，注意动静小些，别吵醒其他睡着的室友了。”
几个男孩垂头丧气地蹑手蹑脚推开寝室门挨个去各自的床边拿外套披上，又老老实实出来，自觉地排成排站在方才靠墙站的位置。
即使年级组长和林绛的声音都有意识地减小了，但阮初和几个男生还是能听到年级组长追究林绛身为班主任的责任的训责声。
“开会的时候就再三强调了，期末要严管学生、严管！”
“手机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一开学的时候就说过了，学生要带智能手机来学校，就必须交给班主任，你作为班主任是怎么管的？放任他们玩？看看这都几点了！还在打游戏！学生年纪还小不懂得节制，你这个当老师的还不知道帮他们管吗？！”
阮初听着楼道边传来的动静也忍不住垂下眼抿了抿唇，但他却什么责备的话都没对面前的学生说，抬眼的时候却发现四个男生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听到林绛被骂似乎比他们自己被骂更难过。
“阮老师……”一个男生忍不住开口了，“是我们自己偷偷藏手机的……不怪林老师，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去和年级组长说啊，让他别骂林老师了吧。”
接着走廊昏暗的灯光，阮初同他对视了几秒，一如既往好脾气地朝他清浅笑笑摇了摇头，还温声宽慰他：“林老师作为班主任，本来就应该对你们每个人负责的。”
待年级组长和林绛一前一后回来的时候，几个男生已经在低着头悄悄抹眼泪了。
“你们林老师说是他没把消息通知到位，”年级组长沉着脸，明显还有怒气，“那我就姑且放过你们这次，不用叫家长现在过来接你们回家了，但是请家长是必须的，明天下午的体育锻炼时间，把你们家长叫到我办公室。”
“严老师，”方才主动和阮初说话的男生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年级组长，“林老师他其实……”
“好，我会在这里处理好的，辛苦您了，您先回去休息吧。”林绛截断了男生的话茬，先一步揽过了责任，浅笑着客客气气送年级组长离开这层楼。
几个男生看着他走到楼梯口又回来的背影，却没有一点因为会受罚而畏惧，反倒都红着脸满心羞愧，红着眼睛叫林绛：“林老师……对不起……”
“嗯。”林绛淡淡应了一声，却什么追责训斥的话都没说，目光从他们四人脸上扫过，不咸不淡地一颔首，“现在太晚了，先回去睡觉，手机明天早上早读之前统一来办公室交给我。”
他简短说完便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回寝睡觉了，注视着他们都回各自床上睡下时才轻轻给他们关好寝室门，和阮初对视着低叹一口气，勉力朝阮初笑笑，说：“走吧，咱们也回去睡了。”
阮初看了他几秒，主动伸手握住林绛的手，稍稍用力扣住他的手指，无声地安慰着林绛，又同他并肩走出了男生宿舍才开口说话：“严哥只是一时太生气了，绛哥，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怪你自己。”
“嗯，我知道。”林绛朝他笑笑，和主动靠过来的阮初碰了碰额头，又抬起另一只手在阮初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脸上摸了摸，“冷不冷？”
阮初摇了摇头，也用自己的温热的掌心碰了碰林绛的脸，说：“咱们快回去吧，你出来的时候穿得太少了。”
等两人回到家时，都已经两点了，而他们六点半就得起来吃完早饭去学校上班，可两人重新简单洗漱了一番躺回床上时却都失了睡意。
“我有时候在想，”林绛一只手环在阮初腰际，一只手被他枕着，两人拥抱着亲密而自然地躺在一起，闭眼低声交谈，“是不是我对他们太放松了？我看隔壁班主任对他们班孩子就特别严，班上也几乎没扣过什么纪律分。可是我又觉得，对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这样墨守成规地严苛要求，是不是太残忍了？”
阮初的一只手臂也紧紧搭在林绛腰上，闻言只略一思索，主动扬首在林绛下巴上亲了亲，温声回应他：“我觉得我们班孩子挺好的，课堂上会积极踊跃发言，课下的时候一个个也古灵精怪的挺可爱，也是因为你对他们包容，这群孩子才不会变得年纪小小就死气沉沉。”
林绛低头吻住阮初，揽在阮初腰际的手臂紧了紧，像是能借此从怀里人身上汲取到能支持自己一直走下去的勇气与动力，心头那些郁结的情绪也都悄然消散。
他想，幸好有阮初在自己身边，幸好有他永远温暖柔软无条件的偏爱。
困意在两人时不时的温声软语交流里缓缓覆裹住亲密相拥着的两个人，让他们在彼此的温暖怀抱与爱意里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几个学生果然很自觉地把手机交了过来，到了下午家长来学校的时候还上交了一份自我检讨书给林绛。有两个男孩的家长知道自家孩子在学校偷偷用手机打游戏，当即就怒发冲冠要揍娃，被年级组长和林绛一起拦住了。
林绛一天要上两个班的数学课，还要开会处理班主任的各项事务，忙得脚不沾地，阮初几次从英语办公室下来的时候都没在数学办公室看到他，一直到晚上两人一起才吃饭才有时间说会儿话。
阮初看着林绛分明眼下都有了一点青黛，眉目间也带着一点倦意，还在争分夺秒批改数学卷子，心尖上泛起一点疼意。
“有标准答案吧？我来改，你歇会儿吧。”阮初将水杯推到林绛手边，声音很轻，“我今天就一节课，中午补觉睡了挺久的，你都没休息，待会儿还要守自习。”
林绛正要说没事，一转头就对上阮初拧着眉很担心的目光，没来由的有些想放任自己懒散一点，这让他在迟疑之后将红笔递给了阮初：“就剩一半了，改选择题就好了，大题改不了太久，我待会儿改就好。”
“嗯。”阮初点点头，从他面前将那叠卷子移到自己这边，又转头看了看发现办公室的老师都没注意这边，便悄悄伸手用掌心覆住林绛的眼睛，小声说，“快睡会儿，要去自习课之前我叫你。”
阮初的手上还带着一点淡淡润喉糖的清甜香气，但却是有着浓浓暖意的，覆在眼前格外让人安心。林绛抬手握着阮初手腕上，轻轻拉下他的手，滑过唇时在他掌心吻了下，朝阮初笑了笑，然后轻轻应“好”。
阮初看着他双臂交叠着趴在办公桌上小憩，又悄声拿了张学校发给每个老师的小毯子轻轻给林绛搭在身上，自己坐在林绛身旁替他批改数学试卷。
办公室里其实不算安静，偶尔能听到其他老师交谈的声响，但阮初的注意力却全系在身旁人均匀清浅的呼吸声上。他批改试卷的时候偶尔会侧脸看一眼林绛，去替他将肩上滑落下来一点的小毯子又拉上去，一直到第一节 语文晚自习下了，需要班主任过去教室一趟看一眼的时候才轻轻拍了拍林绛的肩，小声叫他。
林绛醒过来时便习惯性抓住阮初的手握在掌心，然后带着一点鼻音应声：“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品出某种体贴对方的缱绻意味，而后无声地笑笑，各自起身去完成自己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