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行，需要直系亲属才能签字，”医生想也没想就收回了准备将同意书递给林绛的手，“朋友的签字不具有法律效力，我们不能破这个例，还是请联系一下病患家属。”
带着些凉意的指尖轻轻搭在了林绛手腕上，林绛看着阮初，压下了满心焦急和无助，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一点，还试图朝阮初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别怕别怕，我去打电话让爸妈他们过来。”
——因为两人会时不时回去看望双方家里的父母，林绛也已经习惯了称阮初的父母为爸妈，但他此刻说出这个称呼的时候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无措。
他们得到了父母朋友的认可与祝福，可以无畏世俗的目光牵紧彼此的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受病痛折磨而无法名正言顺地以“伴侣”的身份为他签下手术同意书。
“不用……”阮初疼得有些麻木了，这让他眼前都一阵阵模糊起来，仿佛下一刻随时都有可能陷入昏沉的无意识状态。但他仍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现在的模样太糟糕，断断续续地说，“我……自己……签吧。”
这的确是目前最迅捷的方案。
病患能自己签字当然是最好的，医生也没耽搁时间，将纸笔递给阮初，林绛忙接过同意书用手垫着放到方便阮初仰躺着能看的地方，看着阮初忍着剧痛几乎是颤栗着艰难地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被医生和护士推进了手术室。
林绛站在手术室门口，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仿佛方才阮初的指尖轻轻搭上来的微凉触感还在，让他有些茫然地、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小心地碰了碰。
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在病痛里备受煎熬的爱人自己签手术同意书，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林绛还没来得及吐出一口气，就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下意识摸出来看，是年级组长。
他疲惫地捏了捏山根，忍住了想把手机砸掉的冲动，接通电话放到了耳边。
“数学课都上了五分钟了，你人呢？！马上要中考了，本来就时间紧，怎么能这时候耽搁上课时间？！”
林绛两颊的咬肌绷了绷，最终还是压着声音道了歉，又拜托年级主任帮忙传达消息，让数学课代表去自己的办公室拿了一套数学测试题给班上做。
他挂断电话后又盯着手术室看了几分钟，手机里不断跳出各类群里的消息，有家长群询问自己孩子情况的有年级组长在老师大群里批评林绛擅自离校上课迟到、让其他老师引以为鉴的。
林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又紧，最终还是在抓紧时间给阮初办理好所有住院相关的手续之后，咬着牙转身匆匆离开医院，在路边紧急拦了辆出租车赶回学校，他到的时候这堂课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班上的学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他神色凝重走进教室也只是悄悄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赶紧低下头写自己的卷子。
这是一节数学连堂，第一节 课下后林绛就让学生把卷子收了下去，剩余没做完的题当作课后作业，在第二节数学课上时站在讲台上朝全班学生鞠了一躬为自己上节课的迟到道了歉，而后才开始争分夺秒讲评今天安排好的卷子。
等他上完课拿着东西回到办公室，旁边的老师疑惑地问了一句：“林老师，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是感冒了吗？”
他这才察觉到喉咙间干涩的疼，心神不定地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目光有些散地垂在水杯上，想起水杯里的热水是阮初早上来的时候帮他接好的，办公桌上还有半盒阮初替他备着的润喉糖。
他整颗心都已经飘到了医院里，他很想赶回去，但是不行，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他得把耽误的一节数学课补回来。
下午放学之后，林绛又一刻也没多停留地离开学校打车赶去了医院，在医院附近的餐馆买了易消化的素粥去阮初病房，但阮初还不能吃，林绛便陪着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同他说话，还难得强硬地不许阮初多说话。
“英语作业课代表已经布置下去了，你不用急，明天的课也有闫老师帮忙代，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好假了，等好了再回去。”
“模拟考的成绩下来了，我们班的孩子英语平均分是年级第一，你教得特别好，严哥还在群里表扬你了。
阮初安静地听着他的话，时不时弯一下眸子，被林绛握在掌心里的手有些出汗了也没挣开，但他又听了会儿还是忍不住动了动手指，便见林绛紧张地看着自己，询问怎么了。
“绛哥，你是不是还没吃饭？”阮初同他对视着，声音有些轻但并没有过分虚弱，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林绛顿了顿，正想朝他笑一下说自己没胃口就感觉到阮初的手指撒娇似的在自己掌心里勾了勾、听到他轻软的声音：“不可以不吃饭，这是你叮嘱我的，你在这里陪我吃饭可以吗？”
但阮初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没办法进食，说这话也不过是怕林绛因为太担心自己、又要忙学校的事而忘了吃饭。
林绛鼻腔一酸，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低首在阮初眉间轻轻吻了下，哑声应他：“好。”
阮初看着林绛去买了盒饭、坐在自己旁边一口不落地吃完才稍稍放心。
时钟晃晃悠悠地指向了六点，晚上的第一节 晚自习是六点半开始，作为班主任，哪怕有科任老师，也是需要去守着的，林绛不得不离开医院、赶回学校。
走前他握着阮初的手紧了紧，好几次都没能开口说出要离开这句话，还是阮初轻轻笑着反握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我很快就好起来了，快回学校吧，别担心——晚上下自习别过来了，你早点回家休息，好不好？”
林绛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扬起个笑容说好，又给他掖了掖被子才转身离开医院赶回学校。
晚自习下的时候林绛留在教室给学生答疑完才拿着自己的水杯和卷子回办公室，他没急着回家，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走了，教学楼也因为到了时间而自动断电熄灯。
他站在窗前，望着夜里寂寥而空落的校园低低叹了口气，随即给阮初打了视频电话过去，对着视频里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躺在病床上的阮初笑得很温柔，语气和表情也因为提前整理过而表现出一种轻松，他说：“阮阮，我桌上的润喉糖都要被他们抢没了，你回来之后要帮我再备一点啊。”
阮初在视频里笑得很好看，漂亮的眼睛月牙似的，只是唇上没有多少血色：“好呀，你午休的时候别忘了用小毯子盖一下，不要着凉了。”
林绛顾忌着阮初的伤口，阮初考虑着林绛第二天还要早起来学校，两人没有聊多久，视频通话挂断前，是阮初鼓起勇气抛去不好意思主动在镜头前吻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说： “绛哥，你别害怕，我很快就好了。
林绛笑着点点头，指腹在屏幕里的阮初发上的位置小心地碰了碰，应道：“好。”
——只是阑尾炎而已，是最普通不过的病了，只需要做好手术、术后好好疗养，不会有大问题的。可那种只能看着爱人受病痛，自己作为伴侣却不能做什么的无力感却如影随形，揪着人心口疼得难以呼吸。
通话就此中断，林绛脸上的笑容倏地消散，像一阵虚无的雾，直到这时才显露出他不肯让阮初知道的所有担忧、焦急和后怕，可是阮初哪怕隔着屏幕也仍然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并且第一时间极尽可能地想驱散林绛的不安。
他喉间梗得慌，就连眼里也泛起一阵阵滚烫的酸意，而后终于再难以忍受地，弯下笔直的脊梁，用手掌覆住眼睛，在压抑的沉重呼吸里任由微涩的泪液从指缝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