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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猫 当前章节:147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天色渐暗,艾姬亲自进来点燃了烛火,她看着我们脸上的神情,有点不安。

“苏雷……”艾姬耽忧地问,“出了什么事?”

我回答:“没什么事,艾姬,叫诃安送酒来。”

艾姬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了身:“苏雷,你今晚如果要办什么大事,酒最好还是不要多喝……我的心跳得慌,好象……好象要出什么祸事。”

萧恩笑道:“艾姬,别担心,就有祸事,也是别人的祸事。”

一会儿,阿卓送了酒来,我随口问道:“诃安呢?”阿卓皱眉道:“诃安又说有事,出去了。”

我不在意,只和萧恩默然对饮,静候消息。

鹰神祭台上的神鼓敲响了,一声一声,缓慢而低沉,在黑夜里飘荡着,我知道这是为夏里长老敲的丧鼓,可是不由得也觉这鼓声里似乎预示着不祥之音。

“苏雷……”艾姬忽然从内室奔出,“那只玉瓶,放在床头上的那只玉瓶……好端端的自己裂开了!”她神色惊惶,“这鼓声……我怕……”

我走过去,她顾不得萧恩也在这儿,扑进我怀里,把脸埋进我胸前:“今夜一定会有什么祸事发生……苏雷,我怕……”

我轻轻抚拍她的肩头,安慰她。

萧恩站起身来,说:“怎么那些卫士们还没有消息回来——”

一语未了,阿卓走了进来报我:“主人,明王遣人来请主人进宫,说有要事相商。”

我迅速与萧恩交换了意外且惊疑的一眼。

——难道我的卫士未能杀死黎戈,让他逃进宫里去告了我?

——难道黎戈已死,明王先得了消息要召我去治罪?

——还是……

我心里一刹那设想了许多可能,但事已至此,只能去面对。我轻轻推开艾姬,叫道:“拿我的外衣来。”

艾姬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衣裾,仰头看着我,脸色苍白,咬着下唇。

我柔声哄她:“艾姬,没事,我进宫去见明王,商议完事情就

回来,没事的,你在家等我。”

“苏雷,我同你一道去。”萧恩说。

我淡淡地笑了笑,尽管心头坠铅一样重,可还是做出了轻松的样子,笑道:“会有什么大事情!——艾姬很害怕,你就留下与她聊聊天好了,我去去就回。”轻轻挣开了艾姬的手。

诃安方才回来,此时忙进来,拿着我的外衣,服侍我穿上。萧恩送我到门口。

我直视着萧恩,低声道:“兄弟,事情要从最坏处打算,这个你拿着。”从怀中取出我调兵的骨符递到他手里,“我这一去……若有变故,你和穆阿、敖烈立即调我军队强行除奸,不必顾忌我。”

萧恩紧握骨符,点点头。

我稍一踌躇,又道:“如果我没回来,艾姬和小令,就托你先照顾着。”

萧恩又点点头,没说话,眉宇间紧皱出一道锋棱。

阿卓已备好了马,我翻身骑上“神箭”,诃安也骑了一匹马,同我一道向王宫驰去。

神鼓的声音凄凉而神秘,一声声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走到街口时,后边有急促的马蹄声追来,有人叫我的名字:“苏雷,苏雷!”我回过头一看,是敖烈。

驰近我身边,敖烈拍了拍他腰间的佩刀,说:“我知道明王召你,我陪你一起去,穆阿已去你府上与萧恩商量。”

我点头不语。马匹踏着神鼓的声音奔跑,敖烈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脸上也有紧张的神色。

夜空上有一轮刀锋似的上弦月。

☆、叛乱(五)

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王宫里灯火通明,成群的女奴正在阶前歌舞。不见一丝紧张的气氛,好象什么事也没有。

一个铁甲卫士过来,向我和敖烈行了屈膝礼,说:“明王请大人到偏殿。”

我们来到了偏殿,殿内灯火明亮,桌几上摆着瓜果食物,女奴在一边伺候着,但不见明王。

铁甲卫士说:“明王请大人稍候,片刻即来。”言毕退下。

女奴上前执金壶为我们斟上酒,随即有歌舞的女奴上前献艺。

我在家里已与萧恩喝了不少酒,此时不敢再喝,以免醉酒误事。敖烈喝了一杯,又喝一杯,紧张的神色稍缓。

轻歌曼舞之间,我却嗅到隐隐的杀气。

诃安忽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叫道:“主人,殿外伏有铁甲兵!”

我当即一跃而起,拔出了腰刀,叫道:“敖烈,走!”

帷幕后有人喝道:“苏雷和敖烈大逆不道,快给我拿下!”正是黎戈的声音。随即有全副戎装的铁甲卫士涌了进来,敖烈大吼:“贱奴找死!”拔刀迎上厮杀。

黎戈竟敢在王宫内妄动刀兵,难道……明王已出了事?

我喝道:“黎戈狗头,出来受死!”向他声音发出之处扑去,但被涌上的铁甲卫士阻住,我挥刀便砍,可是那刀一砍上甲士的铁甲,立即便齐柄断了。

我一怔,扔开了刀柄。两名甲士已冲到我面前,我怒喝道:“大胆!”一名甲士一惊畏缩,我飞脚将他踢倒,夹手夺过另一人手中钢刀,放手砍杀。

刚砍倒三人,忽听甲士惨叫声中,敖烈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瞥眼一看,只见敖烈脸色惨白,满脸豆大的冷汗颗颗流下脸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了伤,也无暇多看,挥刀又砍倒了一人。

只听敖烈叫道:“苏雷,我不成啦……我……我喝下了毒酒!”

我大惊,冲到了他的身边,关心情切,一时不防,背上被砍了一刀,我一反身将砍伤我的甲士斩倒,乍回过头,便见敖烈一大口血喷了出来,接着又是一大口,脚步虚晃,蓦地一个踉跄,我百忙中伸左臂揽住了他,叫道:“兄弟,支持住!”挥刀抵敌众甲士。

敖烈身躯痉挛,断断续续地道:“苏雷……快走……别管我……”

刀光闪乱,我一手持刀,一手抱着敖烈的身子,渐渐寡不敌众,愈战愈是吃力。我咬紧了牙,拚死向着门口且战且退。

诃安站在门边,手中拿了一根木棒,我叫道:“诃安,背上敖烈快走!”把敖烈向他一推,回身又架住了向我砍来的一刀。

便在一回身时,背后冷不防有一根木棒重重敲在我的头上。

我耳际嗡的一声巨响,木棒折断,半截飞起落地,我转过头,有血流进了我的眼睛,一片血晕光芒中我最后看到的是手上拿着另半

截木棒的神色恐惧的诃安。

我倒地晕了过去。

一片黑暗窒息之中,突然间头脑上一阵冰冷,我的神智在麻木中渐渐恢复。

慢慢张开双眼,我的头发、胡髭、脸庞、胸前尽是水滴,一个手拿铜盆的甲士退出我的眼前。

从我下巴上滴落到衣襟上的水是红的,我的衣襟一片刺目的腥红。一条牛筋粗索把我牢牢绑在木柱上,站在我面前的是满脸得意笑容的黎戈。

“苏雷,我们红桀部落最骄傲的雄鹰,最骁勇的英雄,”他笑着说,“现在在我面前,却只不过像只可怜的羔羊!”

我怒道:“狗贼!明王得知真相后决不会饶你!”

他仰天大笑:“你说诺桑?那只可怜的糊涂虫?哈哈哈,他早已经不能饶我了!”

我听得他竟如此放肆地直呼明王名字,又惊又怒,喝道:“你把明王怎样了?”

黎戈捻了捻胡子,笑道:“你要忠心,就到阴世里去追随诺桑吧。那只糊涂虫,到死还是死心塌地的信任我。——其实我早就想要他去死了。你想知道当初你的兄弟石杰的死因吗?”

我瞪着他。

黎戈得意洋洋地微笑:“从半年前我就买通了诺桑身边的侍卫,在他每天的饮食中下了慢性毒药,而且我早已开始结交王臣权贵,拉下交情,只待诺桑一死,大伙儿便拥我为王。石杰那个贱奴却不买我的帐,轻视于我,所以我只好想法子除掉他。那是很简单的事,我先骗石杰喝下毒酒,再使人告诉他诺桑的侍卫正在下毒到诺桑的食物里。石杰那个愚忠的笨蛋立刻飞奔闯进王宫,诺桑正要用餐,石杰不由分说打翻了食物,杀死两个服侍进餐的侍从。我呢,紧跟着他进宫,立即一面大叫‘石杰行刺’一面拔刀和他打起来,没给他机会分说清楚。石杰毒性发作,刀法一乱,就当场被我砍死。——诺桑那头蠢猪不知是怎么回事,见石杰拿着刀冲进来,早慌了手脚,待我杀了石杰,他自然由我怎么说怎么算,不疑有它。哈哈!”

想着惨死的好友石杰,我悲愤难言。

“想不想见见你的另一个兄弟敖烈?”黎戈乜斜着眼问我。

我胸口一痛。——敖烈?敖烈也喝下了毒酒……

黎戈拍了拍手,两名甲士拖着敖烈的尸身进来,扔到地上。敖烈一双眼睛怒睁着,七窍尚有未干的黑色血迹,双手紧握,指甲直掐进掌心里去。

我胸臆间急剧发热,有一股又腥又热的液体即将冲喉喷出,我硬生生吞住了这股滚烫的热流。

“毒酒可是件好东西,”黎戈欣赏着我的神色,微笑着说:“它能让石杰死,让诺桑死,也致了夏里那个老东西的死命。你以为你们向诺桑求情就可以救下那个老东西?我黎戈要谁去死,谁就死定了,任何人都

休想救得下来。——你也是一样,苏雷。”

他在我身边绕了一圈,带着满意的表情说:“从今以后,红桀的王就是我,就是黎戈!”他再次纵声大笑,然后走近我,笑着说,“苏雷,你是红桀最有名的英雄,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只有你敢厉声叱责我,全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我教你连死也休想死得痛快!——想知道你的妻子艾姬在哪儿吗?”

犹如一个霹雷轰然击下,血液飞快地冲上我的头颅。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艾姬与小令只怕已遭了厄运。

我用力咬住牙关才抑得住冲上咽喉的热血,我嘴里尽是又咸又腥的味道。

黎戈慢悠悠地说:“昨夜你一进宫,我的武士立刻冲进了你家里,萧恩和穆阿对你可挺有义气,拚死想护住你的妻子,可是我们人多,萧恩是当场被砍成了肉泥,穆阿据说也被卸成了好几块。艾姬嘛,本来我倒对她有兴趣,但是想一想她是你老婆,可配我不上。索性应了我的大功臣的要求,赐给了他为妾。”

他扬声叫道:“诃安!”

诃安从门外垂头进来,站在我面前。

黎戈笑着道:“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答应过成事后把艾姬赏给你,现在那个小美人儿就是你的了。哈哈,你小子艳福可不浅哪!这是有名的红桀第一美人呢!”

我瞪着诃安,双眼几欲冒出火来。

黎戈笑道:“苏雷,你知道派出杀我的卫士为何没了消息吗?是你的侍从诃安向我告了密;你知道你的佩刀为什么会断掉吗?是诃安给你换掉了;末了把你打昏使你就擒的还是诃安。诺桑有眼无珠信任我,你也一样有眼无珠信任诃安!现在你马上就要见阎王去了,送你上路的人,还是诃安。——诃安帮我这么大的忙,条件只是要你的老婆,和让他亲手杀你,用这个来交换你的性命,我觉得真是太值不过了!哈哈,哈哈哈!”

诃安垂首站着,不敢与我的眼光相碰。

“现在你已明白一切了吧?苏雷,”黎戈把脸凑近我,狞笑道:“就算你是英雄,也没法子跟我斗!你求饶啊!求得好听,说不定我就不杀你,也赏给诃安为奴好了!”

“啐!”我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到他脸上。

黎戈大怒,倏地拔刀举起来,但又停住手,用衣袖拭去唾沫,把刀交给诃安:“诃安,你下手吧!这个红桀英雄的命就归你了!”

诃安这时才慢慢抬起了头,眼望着我。雪亮的刀光映在列巴少年的眼里,却像是满满的泪光。

诃安走上前来,提起刀,毫不犹豫地一刀刺进了我的胸口。

☆、异乡人(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像是有人在我身边念着奇怪的咒语,有种辛辣的液体倾洒在我胸前的刀口上,刺入骨髓的剧痛像毒火在灼烧着我的躯体,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嘶吼了一声:“啊——!”

“活了!活了!”有人在我身边叫着,“这汉子的命好硬哩!”

剧痛!我觉得自己像被一副利牙咬成了碎片,战栗着,但尖锐的疼痛却把我从晕眩里猛地拔了出来,神智似被淋了雪水一般,豁然清醒。

有一双纤细而柔软的小手,正轻轻把什么粘乎乎的东西涂到我脸上。我才发觉脸上也在火烧火燎地疼痛。

“艾姬……”我喊了一声,抬手想握住那双温柔的手。

是艾姬吗?会是艾姬吗?

一只柔滑细致的纤手轻轻从我掌缘滑过,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说:“许婆婆,他好像醒了呢。”

我吃力地张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满面皱纹的慈祥的白发老妇。

我目光呆滞地向她望了一会,不知是怎么回事。她关切地说:“真的活转了,阿弥陀佛!”

——艾姬呢?

我移动目光,看到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年轻俏丽的少女的脸,乌溜溜的眼珠,左颊上有一枚小小梨涡。

不是艾姬……

猛然的失望,我头脑里一晕,又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又悠悠醒转过来,好像有火在我身体里焚烧,我全身烫得怕人,口唇焦烈,干渴难忍。

“水……”我喃喃地呻吟。睁不开眼睛,我看不见旁边是否有人。我的头脑一半清醒一半昏眩,像在可怕的梦魇里。

火在烧着,黎戈狞笑的脸,刀光映在诃安的眼里。

我愤怒地叫道:“黎戈狗贼!……“

一下子他们都消失了,我看见七窍流血的敖烈,还有满身是血的萧恩和将自己头颅抱在手里的穆阿。

好多的血……我置身于血海之中,炙热的血海沸腾着,又化成了满地的火。艾姬哀愁的脸在火中浮现,渐渐飘远。

“艾姬!艾姬……”我叫喊着,伸出手想拉住她。

我抓住了一只纤细的手腕,温暖柔腻。我心里惊喜莫可名状,喃喃地说:“艾姬,是你吗?……”

但是那只手很快从我无力的掌心里挣脱开去。稍顷,有人小心地托起我的头,有清凉的水缓缓注入我的嘴里。

我贪婪地大口吞着甘泉般的水。

稍远处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看样子他是死不了啦。不容易呢,五天前这个人简直是死了一大半了。”

我清醒了。——我是在哪儿啊?

狞笑着的黎戈和执刀的诃安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敖烈死了,萧恩和穆阿也死了,黎戈正阴谋篡夺王位!而我被诃安一刀杀了!

我猛地一坐而起,睁开双眼。眼前金星乱迸,一阵头晕,

又一阵恶心,身躯摇了摇,几乎又摔倒下去,但终于支持住。

用力闭了闭眼,待眼前黑雾散尽,我重又睁开眼来,只见我是处在一顶帐篷之中,一个秀丽的少女跪坐在我身边,正吃惊而关切地看着我,一个盛水的陶碗掉在地上。

帐篷门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面目与那少女肖似,但显得成熟而深沉。他也正望向我。

看他们的装束像是汉人。

胸前伤口火辣辣地痛,我低头看了看,伤口上涂着厚厚的药膏。

原来我没有死?!

我疑惑地慢慢抬起头,看见那少女清灵灵的眼睛。

她笑了,眼睛眯起来,像两弯俏俏的新月,笑容像个孩子,又稚气又可爱,开口道:“一醒来就吓人家一大跳,你这人平时一定很凶。”

我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少女娇笑着说:“在帐篷里啊!”

我茫然地看着她的笑靥,半晌,又问:“这儿离鹰临城有多远?”

少女一怔。站在门边的男人却忽然开了口:“红桀部族的王城?你是鹰临城的人?”

我转而面对他。那个男人有一双锐利的眼。

他慢慢地说:“听说半个月前红桀部族发生了内乱,诺桑王死了,现在即位的是一个叫黎戈的新王。”

我的瞳孔因为极度愤怒而收缩。

那个男子像可以看透我的心似的,目光闪了闪,又说:“还听说内乱当夜,红桀好几名谋臣和大将都被杀了,其中包括了当今一位大大有名的英雄,就是人称红桀之鹰的苏雷。”

我咬着牙,不发一语,手掌痛苦地抓紧。

少女说:“听说苏雷是被他的一个仆从害死的,真可惜呢,听说那位苏雷骁勇过人,战无不胜,我真想见见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可是竟死了。”

我定下了心,抬起头,我说:“多谢你们救了我。”

那个男人脸上出现一丝笑容,说:“别客气,我们是汉族的经商马队,沿途往各部族居民处做生意,半个月前经过鹰临城,因为城中正发生内乱,便没进去,绕道往荒郊里走过的时候,发现你躺在草丛里,满身是血,胸口上中了一刀,只差少许就要刺到了心脏。当时发现你还有呼吸,于是顺便就把你带着走了。——初时都以为你已救不活了,谁知后来你还是撑了过来。”

——想来多半是诃安没杀过人,一刀刺偏了方位,却以为我死了,便弃尸荒郊,不料我却为汉人商队所救。

天不亡我,我必当回去复仇!

“你说奇怪不奇怪,”那个男人慢慢地说,“我们发现你时,你的伤处就已经敷着止血的药膏。”

我正思忖心中事,没注意他说的这句话。

“我叫曲汉刚。”最后这个男人说。

一直听着他说话看着我表情的少

女粲然笑道:“我是他妹妹,我叫曲曲。”

我支撑着下地,再次郑重地屈膝拜谢救命大恩。曲汉刚抢上前扶住了我,说:“兄弟,看得出你也是条硬汉子,这样的伤你也捱过来了,我们素来钦佩的就是好汉,如果你愿意,就先委屈在我们商队安□来养伤吧。”

曲曲抢着说:“当然啊,这位大哥伤得这样重,现在还发着高烧呢,不先随我们商队养伤,你要他到哪儿去?”

曲汉刚盯着我的双眼,微笑着说:“听说红桀新王黎戈正派人找寻被杀了的苏雷的尸体——他被杀之后尸首神秘失了踪,黎戈王一定要找到来剁碎分尸,——兄弟,你的轮廓与苏雷大概差不多,还得委屈你换上我的汉装,好么?”

我也盯住他的双眼。

这是个精明的男人。

“好,多谢恩兄。”我说。

曲曲利落地找来了一套汉人衣服,曲汉刚的个子比我稍矮,但这衣服穿上尚算合身。曲曲拍着手银铃般笑了起来,说道:“我像是又多了个哥哥呢!”

然后这小姑娘快活地拉住了我的手,问我:“你干嘛会被人砍伤得这么重?你是红桀部落的人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我是红桀族人,我是苏雷——手下的武士,黎戈谋反,杀了诺桑王,苏雷……苏雷大人被他暗害,我在混乱中与黎戈的手下拚杀,受了伤,昏了过去,后来连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倒在荒野里。我……我叫苏伦。”

一丝笑意出现在曲汉刚眼里,他慢吞吞地说:“和我想的一个样。”转身走了几步,他回过头温和地说:“苏伦兄弟,你且安心养伤吧。”出了帐篷。

剩下曲曲在我面前,她眯着好看的眼向我笑笑,说:“我哥心很好的,你放心住下吧。”

☆、异乡人(二)

后来我才知道,连我的脸上也被人用刀划了五条纵横交错的长长伤疤,乍然看上去,没有人会认得出我就是苏雷。

离开鹰临城已经很远,我们早已走出了红桀部族的土地。我的伤在如我所愿地一天天痊愈。

刚开始时我十分虚弱,为了照顾我一人,曲汉刚把商队前行的速度放得很慢,后来我身体元气都渐渐恢复,商队才按平常速度前行。

商队一共有十二个人,曲汉刚是队主,队里的趟子手和伙计一共八人,还有一个向导,是从那乌部落请来的一个瘦小汉子,名叫杜木。再有便是负责洗衣缝缀、做饭执炊的许婆婆和活泼讨喜的小姑娘曲曲。

然后加上我,一共十三人。

“苏伦大哥,”曲曲常好奇地缠着我问这问那:“以前你在苏雷手下做武士,常能见到他吗?”

“能。”

“他很凶吗?”

“他只对敌人凶。”我微笑。

“他长得怎么样?”

“没你哥哥英俊,……个子差不多吧。”

曲曲瞄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曲汉刚,格格笑了,侧着头想了一会,又问:“苏伦大哥,你也打过仗吗?”

“打过。”

“你做将军吗?”

“……不,我是小兵。”

一次从一个游牧集市上,曲汉刚买到一匹烈马,听原马主说这马性子奇劣,脚力虽是很骏,但无人敢驭,已摔伤了四五个骑手了。

那是一匹高大的马,性子果然很暴烈。当晚我们搭起帐篷在草原上宿下时,才近黄昏,一个商队伙计试着去骑那匹马,却被它摔了下来,引得同队的人哄然大笑。

我想起“神箭”,“神箭”也是一匹烈马,我把它驯服后,它是我忠实的坐骑,我所立下的战功都是骑着它去夺取的。

不知道它现在怎样了。我怅惘地想。黎戈会连它也杀了泄愤吗?

“苏伦,”我听到曲汉刚在叫我,他拍拍我肩膀:“你要不要试试这马?”

我望了望他了然的目光,我想他一定注意我好一会儿了。

“好。”我说。

“苏伦大哥,没把握可别乱试啊!”曲曲在一边担心地说:“这马可凶得紧!”

曲汉刚和我都笑了。我从曲汉刚手里接过了马鞭,迈步向马走去。

那匹神骏的黑皮毛的马警惕地竖起耳,盯住我。我走近它,突然一伸手攥住了它的长鬃,那马一侧身,我已跳上了马背,双腿挟紧马腹。马暴跳起来,我唰的便抽了它一鞭,马疼,跳得更凶了,我挟紧它,揪着它的鬃毛,逼使它转头奔跑,马不甘地蹶着蹄子,跳跃着,冲撞着,想把我掀下来。我用力猛抽了它几鞭,喝叱它放足,马甩我不脱,着鞭又疼,只得转头跑向草原,但仍不肯驯服,一路颠跃,又挨了好几鞭。我和马纠缠对抗了有半个时辰左右,马终于

开始驯了,便依我的驾驭施足奔跑,不再闹什么别扭。我骑着它兜了几个大圈,左右前后皆驱驰如意,转回来,商队伙计们一齐大声叫好。

我微笑着跃下马背,脸不红,气不喘。黑马乖乖地跟在我身后,显得十分驯服。

曲曲欢喜地大叫:“苏伦大哥,我也要骑。”跑了过来。我笑着抱起她娇小轻盈的身躯放到马背上,黑马扬了扬头,我叫她:“抓紧了!”轻轻在马臀上一拍,黑马平稳地跑动起来,曲曲兴奋地格格欢笑。

回过头,我看见曲汉刚正微笑地望着我,眼里却有深思的神情。

当黑马驮着曲曲跑回来时,曲汉刚对我说:“苏伦,以后这马就归你骑吧。”

晚饭时曲曲还是很兴奋,说:“苏伦大哥,没想到你驯马这么好,连我哥也比不上你呢。”

我笑了笑。

曲曲说:“苏伦大哥,刚才你驯马的时候,那种凶猛镇定的样子,好像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呢。”

我察觉到曲汉刚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

“以后吧,说不定我会有机会做将军的。”我淡淡地笑着说。

明月东升,我睡不着,钻出了帐篷,出去看那匹黑马。黑马顺善地伸头嗅我伸出的手掌,双耳闪动着。

我牵它到离帐篷几百步远的草坡上让它吃草,我坐在草地上,黑马随之听话地卧下,让我倚靠着它温暖的身躯。

我伸手捋着马鬃,喃喃地说:“‘神箭’。”

月明如水,我听到向导杜木在吹着一支月笛,那是一首塞外人都熟悉的情歌。……以前艾姬常常为我唱过。

我看着月亮,蓦然一阵刺骨的悲怆。

艾姬,我的妻子,她嫁给我仅不到半年的时间,如今竟也为我而遭罪!

接着闪过我脑海的是我殉了难的好兄弟石杰、穆阿、敖烈和萧恩,他们的音容笑貌出现在我眼前,栩栩如生。

夜风吹过草地,我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黑马忽然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我惊觉自己身后有人的同时,一双柔软的手已经蒙住了我的眼睛,身后响起曲曲清脆的笑语:“你猜我是——”

她的笑声忽然停顿了,她的手掌触到了我的泪水。

她绕到我身前。我扭开头,把自己的脸隐没在月光后的阴影中。

“苏伦大哥,”曲曲轻声说:“你心里有什么事,跟我说说,也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曲曲方才十七岁,还只是个孩子,她那么天真,什么都不懂。那些血腥的杀戮、兄弟惨死眼前的痛苦、被迫远离故土家园的悲凉,她是不可能会了解的。

何况,我怎能把这些说出来?

他们都是异族的好心人,而我,我是红桀的一名亡命之徒。

我站起身,连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回帐篷。

在走进帐篷时我身子微微一侧,眼角余光扫

见曲曲还怔怔地站在草坡上,凝视着我的背影,高大神骏的黑马不解地扬头向我轻嘶了一声。

☆、异乡人(三)

次日阳光甚好,我们收拾了物事继续前行。前方便是摩迦罗部族的王城红沙城。

我决定去找我的结义兄弟桑迪。桑迪当时便告诉我要当心提防黎戈,但我那时却没放在心上。桑迪叫我若发生了什么事,要记得找他,现在想来,那时他已知道黎戈有歹心,且料得到黎戈一定会向我下手,故此有此叮嘱。

现在黎戈已坐上了红桀的王位,羽翼已成,我纵要报仇复国,单凭一己之力单枪匹马,那自是难如登天。我不如先去找桑迪,他亦是摩迦罗的领兵之将,我当设法通过桑迪向摩迦罗王借到兵,再反攻回鹰临城去,我要捉住了黎戈,将这贼子千刀万剐,才泄我心头之恨。

我转过头看向与我并马而行的曲汉刚。

“汉刚,”我说,这段时日来,我与商队的人日渐稔熟,曲汉刚与我年岁相当,我们交情日厚,也就以名字称呼,“我在红沙城有一个好友,这次如果我找得到他,我们便当分手了。”

曲汉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商队在红沙城要耽上好几天,苏伦,你去办你的事吧,如果找不到你的朋友,再回来便是。”

他的神色永远是这样淡淡的,似乎什么事都不能使他形于声色。但我仍然听得出他的真诚,因而心中感激。

我正欲开口,曲汉刚却摇了摇手,说:“苏伦,不用说了,男儿只凭意气相交,我能够有助于你,正是你对我的信任。”

我心中感动,但于此时,任何话语都已多余。我只按着红桀的礼节,右手按胸,在马背上向他躬了躬身。

进了红沙城,曲汉刚先领着商队到一处商栈之中歇下了脚,放置了物事,伙计们自将布匹、丝绸、陶瓷器皿、刺绣丝线等货物驮去城中贸易,我则打算去找桑迪。

出门走了几步,忽听身后曲曲叫我:“苏伦大哥,等等我!”

我回过头一看,那小姑娘已快步奔上来,笑道:“我也正想到红沙城好好逛逛呢,我们一道儿去罢。”

我微笑道:“我是去找人。”

曲曲偏了偏头,笑道:“我跟你去。”

想到若找到桑迪,我也得离开商队了,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上这个小姑娘,我当下道:“好,来吧。”

曲曲很是欢喜,抢先几步,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时已近中午,走过一个酒肆之前,只闻到酒香扑鼻,我精神一振。商队之也备得有酒,但曲汉刚从汉人地方带来的酒浆醇厚有余,甘烈不足,我们这地方土酿的酒烈如利刃,喝起来才过瘾。何况队中带酒并不多,我不能畅饮已久,现下闻到

了烈酒之味,不由神往。

脚步只顿得一顿,曲曲已回过头来,见我神色,当下拉住了我手笑道:“苏伦大哥,我肚子也饿了,便在这儿吃点东西,喝几杯酒,好不好?”

我们进了门酒肆,要了大盘熟肉,我还未开口,曲曲又抢先叫主人搬一坛酒来,她向我嘻嘻一笑,道:“我也要尝一尝这儿的酒,和我们中原的有什么不同。”

酒坛搬了上来,曲曲抢先舀了一小杓酒到她面前的土碗里,俯头嗅了嗅,抬起头看着我,俏丽的小鼻子皱了起来。

我笑了,伸右手抓住坛边,提起酒坛,凑口仰首畅饮,一口气喝了半坛,放下坛子透了一口气。久不曾如此痛饮,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曲曲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喝酒,神情间似不敢置信。然后她又看看自己面前的酒碗,迟疑着端起来浅浅啜了一口,才喝进嘴里,她立即做了一个怪相,大叫一声,急急搁下碗,乍舌叫道:“妈啊!这是人喝的么!”

我一笑。中原汉人素来都惧我们这儿的土酒暴烈,鲜有能饮者,何况曲曲这个小女孩子。我举坛又大大喝了几口,抓一大块肉撕着吃。

曲曲用一柄精致的小银刀把肉切成小块,送进嘴里,因喝了一小口酒,双颊酡红,又瞟了我一眼,再看看酒坛,神色古怪。

这时又有几个摩迦罗人进来进食,要了酒肉,只听一个说道:“前几日就有红桀族人逃难来这儿了,看样子可怜得很。”

另一人道:“都是鹰临城的居民罢?怎么会这样?”

先前那人说道:“听他们自己说,现在红桀的黎戈王是夺来的王位,他杀了先前的诺桑王,又杀了红桀的第一勇士苏雷和好几个将军谋臣,这才宣布登上王位。可是大多数红桀族人不服,黎戈王一天之内就杀了好几百反对他的人,悬首示众,听说那一段时间里鹰临城的城墙上一排排的挂满了人头,唉,惨哪!”

一人问道:“苏雷竟也死了么?听说苏雷英勇过人,鹰临城因有苏雷而一度被称为不败之城,怎么会死在黎戈手里?”

先前那人道:“唉,雄鹰再有冲天的本事,也躲不开暗箭。黎戈王虽说也是武将的出身,论本事可远及不上苏雷,所以就用暗计啰!你昨儿没听见那个红桀难民在街上边哭边说,说黎戈王买通了苏雷的贴身侍从,在苏雷喝的酒里投了毒,这才杀死了红桀族人视为鹰神之子的苏雷。——还听说那个侍从现在已在黎戈王手下做了大官,但不知有多少红桀族人恨他入骨!”

居然讹传喝下了毒酒的是我。想及惨死的敖烈,我心头一酸,捧起酒坛三口两口吸

干坛内残酒,将空坛往地下一顿,叫道:“再搬一坛酒来!”

那几个摩迦罗人向我看了几眼,有一人称赞:“这个汉人男子的酒量可了不起(我身上还穿着曲汉刚的汉服)!”又继续交谈。

一人道:“听说红桀族人一闻苏雷死讯,许多人都涌到鹰临城祭台下唱哀歌痛哭悲悼,不料被黎戈王令人去乱箭齐发,把哀悼苏雷的人当场射死了大半。”

捧起又送上来的一坛酒,我仰头狂饮,这次一坛酒我一口气喝光,心头怒火如炽,将酒坛往地上重重一放,立即哗啦一声,碎成十数片。

那几人又一齐吃惊地望过来,曲曲叫道:“哥哥,你醉啦!”把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抛,拉着我急步走出。

来到一个土巷中,见四处无人,她放开我的手,担心地回头看我。

我用力一拳砸在土墙上。泥砖夯得本来甚是硬实,吃了这一拳,在整面墙都震动了一下,泥粉纷飞,墙上被击了一个大洞。

“苏伦大哥!……”曲曲叫了一声,想是我的脸色十分可怕,她想伸出手拉我,但伸出手来,却不敢拉上我的衣袖。

我只想立即冲回鹰临城去,将黎戈撕成碎片!

苏雷,冷静!心里的理智告诫我。

我靠在墙上,闭紧了双眼,让头脑冷却一下,但激愤抑郁的情绪一下子无法平复,我的胸膛在愤怒里剧烈起伏。

一只软软暖暖的小手怯怯地碰上我的手背,我睁开眼,看见曲曲关切的眼睛。

我让她害怕了。

我向她勉强笑了笑,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站定了身子,说:“曲曲,我们走吧。”

曲曲小小声地抱怨:“你喝了这么多那种火一样的酒。”

我说:“我没醉。”

“我知道,”曲曲咕哝:“我知道你听到你们族里的事,心里不好受。”

我向街上行人打听桑迪的住处,桑迪是摩迦罗的著名将军,在摩迦罗,尤其是王城红沙城,几乎无人不知桑迪的大名。……就如同在红桀的王城鹰临城,无人不知苏雷的名字一样。

路人回答我:“桑迪大人的府邸在那边,”伸手指了方向,又道:“只不过现在他不在王城,两个月前桑迪大人就已奉王命前去出征德林部落了。”

我想起那日我和桑迪分手时他的确提到过要出征德林。

我失望地与曲曲缓行返回商栈。

商栈门口檐下坐着五、六个妇女和小孩,衣衫褴褛,面色悲苦憔悴,相依相靠地坐在地上,一个很小的孩子不住啼哭,孩子的母亲不住抚哄,却哄不住。

眼看着这个小孩,心里想起了小令。

在那个小孩跟前蹲下,我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问:“你们是红桀的族人么?”

孩子的母亲含泪答道:“是。”

我问:“鹰临城里怎么样了?”

孩子的母亲抬头看看我,却迟疑起来,不敢回答,一边有个老妇却忽然激愤地说:“鹰临城变成了血城哩!黎戈那个恶魔杀人没个足够!我的儿子在苏雷大人手下当过兵,黎戈的人要他效忠黎戈,我儿子回答决不在杀害苏雷大人的凶手旗下卖命,那个吃人的恶魔就叫人拖了我儿子去活活烧死了……我儿媳是在祭台下为苏雷大人唱悼歌被乱箭射死的,中了三箭呢!黎戈还说什么为苏雷大人说一句好话的,全家杀光,这不我们逃出鹰临城来,这儿有两三家的人呢,都只剩女人娃娃,男人都被黎戈杀光了!”

几个女人都呜咽起来。

我咬住了牙。那个老妇拭了拭泪,说:“听人讲黎戈这狗贼是头吃人的狼,不但害死了苏雷大人,甚至把大人的尸体吃掉了!城里的人们想暗中给大人殓了尸身,可哪还找得到啊!敖烈大人的尸身被吊在祭台上面,那惨状……听说萧恩大人和穆阿大人是被杀死在苏雷大人府中的,现在苏雷大人府上已被黎戈的人放火烧尽了,艾姬夫人和小令公子都被那个狼心狗肺的奴才占了去为奴,那个叫诃安的列巴狗奴!我……我们恨不得一口一口咬死了他,他害死了我们的苏雷大人哪!”

曲曲忽然睁圆了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惊异地问道:“婆婆,艾姬夫人是谁?”

我一震,想阻止,但那老妇已经回答:“艾姬夫人是我们红桀的第一美人,也就是苏雷大人新婚的妻子。”

我心头一阵绞痛,但随即发现曲曲张得大大的双眼震惊地盯在了我的脸上。

她的眼里写着了悟。

☆、异乡人(四)

我面向窗口在商栈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尽管愤怒像蛇一样咬啮我的心,我仍在努力冷静地思忖着日后的复仇。

我的伤已经痊愈了,我是否该立即返回红桀的鹰临城去?还是待桑迪回来?

曲曲悄悄站在房间门口,默不作声地看着我,良久,又悄悄走开。

想到艾姬正在诃安那个狗奴手里受辱,我一时心痛如割,一时怒发如狂。

穆阿和敖烈当初都曾劝我杀了诃安,我该死的却没听从他们的劝告,我好悔啊!

正在沉思,忽听商栈外我的族人在悲伤地唱着歌,歌声里夹杂着哭泣,我侧耳听去,依稀是刚才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悲苦的声音:

“红桀的高山一座座坍塌了,

祭台上的神鼓也不再敲响。

鹰神失去了最英勇的儿子哟,

它也头也不回飞向远方。

我们本有最丰沃的草地,

如今却奔跑着恶狼。

它吃掉了我们心爱的儿女哟,

还坐在了王宫的宝座上。

没有了鹰神的保佑,

我们只看见残杀和死亡。

为了寻找一条生路哟,

只有哭着离开我们的家乡。

没有太阳的天空只剩乌云,

没有雨水的草地只会枯黄。

想着没有了英雄的红桀哟,

我们的心里也没有了希望……”

我的眼眶热辣辣的,咽喉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我把拳头紧紧地抓着,嘴唇也几乎咬得出了血。

我一定要回去杀了黎戈,让颠沛流离的族民们返回故土去!我会尽我一生来保卫我的族民们的安全!

我向窗外望去,正看见曲汉刚已回来了,他正吩咐一个商队的伙计去拿食物来分给我的那些族人。在凄楚的歌声里,曲汉刚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当晚,我前去欲向曲汉刚告别,将重返红桀的鹰临城。

曲曲一听我要走,急道:“不行,苏伦大哥,你又没找到你的朋友,而且你的伤还没好全呢!”

我淡淡一笑,道:“我伤已经好了,我虽没找到我的朋友,但亦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曲汉刚则一径沉思着,凝视着烛火半晌,忽然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向我道:“苏伦,你再在商队呆上一两天吧,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有些诧异,但心想要办大事,原也不争这一两天,不知曲汉刚有什么话要说,于是点了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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