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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猫 当前章节:147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次日我们就离开了红沙城,行到夜间,夜宿草原。

当晚众伙计都睡下后,曲汉刚对我说:“苏伦,你来。”

我跟着他走出帐篷,月光甚是明亮,我看见他的马备好鞍子,上边挂了数袋从红沙城买的土酿烈酒,还有一柄铜鞘的刀。我有些奇怪。

曲汉刚翻身上马,向我打了一个手势,要我跟着他,我虽然不解,但仍也解开黑马缰绳,上马

跟着他驰向草地中去。

我们两人一前一后策马跑出有一、二里左右,曲汉刚勒住了马,跳下马来,他回头看着我,忽然笑了笑,扬手将一个酒袋向我抛来。

我伸手接过,只听他微笑道:“月明星稀,正宜邀友夜饮。”

我也跳下马来,心想离别在即,曲汉刚此举无疑是与我饯行,此夜共谋一醉,明日也许就各奔东西了。当下也微微一笑,道:“不错。”

我们在草地上相向盘膝而坐,各自取酒而饮。

曲汉刚一径微笑着说:“你的酒量的确惊人,我走这条路经商也已有十余年了,到过二十多个部族,见到的人不少,如你这般海量的却还未曾见过。”

我见他喝了一袋,又开一袋,意甚酣畅,便道:“在汉人里边,你的酒量可也算得了不起。”

曲汉刚笑了笑,忽道:“我从好久以前就听说过红桀部族里的苏雷的名字。”

我打开酒袋的手停顿了一霎那。

曲汉刚并不看我,自顾喝了一大口酒,道:“一路经商,我一路听说苏雷的英雄业绩,听说他剽悍骁勇无双,是条铁铮铮的汉子;听说他不但在战场上百战百胜,而且酒量之宏令人不敢望其项背;听说他每临战阵必身先士卒,红桀军兵无不以能在他麾下作战为荣。”

我淡淡地说:“可是那都只是过去了的传说。”

曲汉刚一笑,改变了话题:“在我们中原,很久以前,有一位皇帝,残暴无比,天性凉薄,国人恨他。后来有一个名叫荆轲的勇士前去刺杀他,好不容易得到了接近暴君的机会,可惜这位勇士空有勇力胆气,却剑法不精,反而死在了暴君的手下。”他举头望月,一手轻拍膝盖,朗声吟道:“惜哉剑术疏,奇功遂不成。斯人虽已没,千载有余情。”

我虽不知他吟诵的是什么,但那一番话的意思却是懂的。我看他一眼,心中暗惕,不知他忽然说这些话干什么。

曲汉刚终于望住我,意味深长地微笑道:“英雄就算落了难,也还是英雄。可是倘若就此郁郁终生,以酒浇愁,那便是懦夫;倘若不度己身之力贸然杀回去报仇,力有不敌,落个枉死,却成了条莽汉。——唯一的法子就是练就自己的本事,可于万军阵中取敌酋之首级如探囊取物者,方有望刺杀暴君得成,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我深思地看着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

曲汉刚道:“在汉人各门各派的武功里边,有一种叫做‘五虎断门刀’。”

他仰起了头,高高举起皮酒袋,袋中烈酒从半空中倾泻下来,他张口接住,喝了十余口,忽然将皮袋一甩,跃起身来,从马鞍旁拔出了那口刀,呜的一声,在面前划过。刀色映着月光,冷森森的寒气直令人毛发皆竖。

我赞道:“好刀!

只见曲汉刚一扫平日悠然沉静的神态,眉间目中,凛然生威,手中宝刀舞动,出击进退,矫如惊龙,势若脱弦之箭,凌厉如雄鹰搏兔,式样繁复,身形优美,但其威力凌厉令人难以抵御。

我看到一半,不由得又是惊异,又是钦服。向日只认为曲汉刚是一个寻常商贾而已,谁知竟是一位罕见的刀术高手!

但见他一劈一刺一挑一砍之中,无不蕴含了许多厉害后路,持此技与强敌相斗,纵不能胜,亦足以全身而退了。

与此相比,我于战阵之上的搏杀血战,只不过是蛮砍胡杀而已。

曲汉刚一套刀法使到酣时,陡然发声长啸,银光一闪,手中刀高高飞上半空,一个大转折,恰恰落于我面前,刀身直刺入泥土一半。

曲汉刚扬眉道:“这一刀若是苏雷也挡不了,谅他黎戈有何本事当得此刀!”

我站起身来,伸手拔出了那口宝刀,凝视曲汉刚,问道:“学成这一路刀法,需多久时间?”

曲汉刚说道:“资质悟性如你者,三年可成,否则需十年八年时间。”

我低头沉思。曲汉刚微笑道:“三年不过一弹指即过,而若非如此,一旦不能扑杀暴君,红桀百姓还不知要吃多少年的苦。”

我心下一凛,道:“正是!”当即下拜道:“请收我为徒。”

曲汉刚亦立即跪下还拜,道:“不敢当。若不嫌弃,我们结拜为异族异性兄弟如何?”

我喜道:“求之不得!”

当下我们结拜了,站起身来,相视一笑,曲汉刚拿起了酒袋递给我,笑道:“得与豪杰作为兄弟,诚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坦诚说道:“我的名字并非苏伦,其实我正是红桀部族死里逃生的苏雷。”

曲汉刚毫不讶异地道:“我知道。”他抬头看着月亮,神态还是那样悠然沉静,微笑着说:“寻常武士哪有你这样领兵日久、自然而生的气概?——何况以前我曾见过你一面,如今你脸上虽落了伤疤,面目大改,但我认人的眼力决不会错。”

我奇道:“你见过我?在何处?”

曲汉刚道:“五年之前我便在鹰临城中见过你。那时我们商队正贸易到那里,才进城,便听见城中百姓纷纷说:‘苏雷大人射猎回来了。’我一转头便看见你和你的几个朋友飞马进城。因为久闻你的名字,我问了一句:‘不知哪一位是苏雷?’旁边有一个红桀族人告诉我:‘骑黑马的就是苏雷大人,那匹黑马就是性子出名暴烈的“神箭”,只有这样的马才配做苏雷大人的坐骑呢。’——然后还告诉我与你一同出猎的人,一个是穆阿,一个是石杰,一个是萧恩,一个是敖烈,那个红桀族人骄傲地说:‘这是我们红桀的五只雄鹰!’”

我听到穆阿他们的名字,喉头一

紧,掉开头去,半晌,暗哑地道:“如今五个人中,只剩下了我一个!”

曲汉刚默然片刻,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且先随我们一并回中原吧,三年之后,你便可返回红桀为你的兄弟好友报仇。”

喝完了酒,我仍无酒意,曲汉刚却已微醉。我们上马驰回营地,月光之下,远远见一个人骑马迎了上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曲曲。

曲曲奔到近前,拨转马头与我并驰,嗔道:“你们出来消遣,也不叫我一声儿!”

曲汉刚笑道:“小孩子莫管大人的事。”

曲曲噘起小嘴,甚是不乐,说道:“我有话跟苏伦大哥说,不要哥你听见。”挥鞭在曲汉刚的马臀上抽了一记,曲汉刚的坐骑受疼,一蹿,向前直奔,曲汉刚一笑,也就顺势策马先回去了。

曲曲向我仰起脸来,月光照在她一张白里透红的脸庞上,娇嫩异常。

我微笑道:“曲曲,你想说什么?”

曲曲道:“苏伦大哥,我知道你就是苏雷,是不是?”

我微微一怔,但想曲汉刚早已认出我来,曲曲是他同胞妹子,她知道也并不足以为奇,当下笑了笑,随口道:“你怎么知道?”

曲曲说道:“在红沙城,那个红桀老婆婆说艾姬夫人是苏雷的妻子,我就明白了你就是苏雷。……你刚给我们救走的时候,昏迷里常常在叫着‘艾姬’的名字,那时候我就想,那位‘艾姬’,一定是你最爱的人。……是么?”

听她提到艾姬,我心头一阵酸涩,沉默不语。

“你放心,苏雷大哥,”曲曲说:“我一个人知道,决不告诉别人,连我哥哥也决不跟他说,在旁人面前我还是叫你苏伦大哥好了。”

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我。我伸手碰了碰这小姑娘的辫子,微笑道:“谢谢你,曲曲。”

曲曲痴痴地望着我的脸,半晌,她说:“我一直觉得你不是平常人,可是没想到你就是这关外的传奇人物苏雷啊!”

“传奇人物?”我苦笑,“若不是你们救我,我已成了孤魂野鬼了。”

曲曲道:“不,你福大命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逢凶化吉的。”

我笑道:“好了,曲曲,希望能如你所说。”见已到帐篷前,便道:“夜深了,睡罢。”下了马,曲曲从马背上跳下,我顺手接住了她。曲曲柔软的身子与我手臂一碰,忽然脸上一红,头也不回地奔进了帐篷里。

半个月后,曲汉刚结束了这趟贸易,即将返回中原。

☆、异乡人(五)

入关时,我回首望了一眼远离了的故国家园。远处长草在风中起伏,地平线尽头浓云四合,苍苍茫茫。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一定会重返红桀的鹰临城。因为我血管里奔流着的,是神圣的鹰神所赐予我的不屈不挠的红桀之血啊!

随着曲汉刚,我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异乡。

沿途只见人烟繁密,汉人的房舍楼阁大多构造精致,雕梁飞檐。放眼望去,山温水软,器乐之声亦柔婉妩媚,与我们故国风物大为相异。

曲汉刚家在岭南,地方潮湿多雨,树木茂盛,我首次得见了叫杨梅和荔枝的奇异之树。

曲家三代经商,家中有一座庄子。因为家人不多,所以仅雇了五六名健仆,其余更无旁人,地方亦颇为僻静。

商队的伙计已各自分了酬劳,散了回家,我便在曲家住了下来,潜心跟着曲汉刚学习刀术。一招一招学下去,愈学愈觉其中精妙无穷。

日子一天一天流逝,我已将刀法练得颇纯熟。曲曲常来看我练刀,见我颇有所得,也很是替我高兴。

屈指算来,日期已近月圆节。汉人是不知道这个节日的,而我乡愁愈增。遥想着鹰临城中,此刻不知是什么光景?

这一夜我喝了许多酒,然后带着几分醉意,拔刀在月下狂舞。

不知何时曲曲来到了近旁,默默坐在石桌后凝视着我。

我收住了刀,扯开衣襟,伸手触摸胸膛上已经痊愈但凸出瘢痕的刀疤。伤是早已好了,但我一碰触到它,当初诃安一刀刺进我胸口的滋味立刻浮现心头,深刻而鲜明。

然而在这样的异乡里,鹰临城的一切遥远得像梦。

但我终会回去,在汉人华美丰裕的地方,没有一只骄傲的鹰。

“苏雷大哥,”曲曲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冥思,“你的夫人艾姬,当真很美吗?”

我呆了一呆,艾姬的容颜浮现在我脑际。

“是的。”我低声说,“艾姬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曲曲咬着嘴唇,不知为什么,她好像有点伤心的样子。

我问她:“曲曲,怎么了?”

她慌慌地瞄我一眼,然后笑笑地道:“你瞧我怎就问了这么一个傻问题啊!艾姬夫人若不是绝世佳人,怎会……怎会让你这么爱她。”

我慢慢把刀插入鞘中,出神半晌,说道:“艾姬温柔善良,就算长得不美,我也会一样爱她。”

我想着幼时到夏里长老处学武,艾姬常静静地呆在旁边看着,常待我小息的时候替我把射在箭靶上的箭一支支拔下来,耐心地整理好翎花,我丢弃弄

坏了的箭,她总是收起来,拿回家去。为此常被穆阿他们取笑。

我驯服了野马“神箭”,艾姬亲手为我编了一杆马鞭;我首次奉王命出征时,艾姬连夜给我绣了一个鹰图箭袋;还有……上一个月圆节时,她成为我的新娘时喜悦的眩目笑容。

而如今我背井离乡,她却被狗奴诃安占了去!

我仰首向天长长呼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愤懑之情。

回过头,看到曲曲这小女孩子居然在一杯一杯喝我放在石桌上的酒。

“曲曲,”我说,“你到底怎么了?汉刚欺负你了?”

曲曲没好气:“不是。”

看她心情不好,我有点诧异。这小姑娘一向活泼开朗,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我微笑道:“小孩子喝太多酒可不好。”

她生起气来,嗔道:“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已经十八岁了!”

我不再惹她,重又拔出刀,在月华下瞧着刀锋上的冷芒。过了一会,神思驰飞,想着三年之后,我重回鹰临城,杀了黎戈。但无论如何,我亲如手足的几个兄弟却是无法复活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骨骸在什么地方。

我不由神伤。叹了一口气,跃起身来呼呼使了两招刀法,又停住。

曲汉刚曾言我出手刚猛有余,韧力不足,也许这也正是我性格的不足之处吧。

“苏雷大哥,”曲曲忽然轻声说,“是我不好,不该乱发脾气,你可别生我气。”

我转过头看着她,微笑道:“生什么气?”

曲曲不响,过一会儿,默默回头离开。

这一日下雨很大,曲汉刚与我在廊下闲聊,曲曲拎了一大篮新鲜荔枝跑进来,一面递给我,一面笑问:“你们在说什么啊?”

曲汉刚微笑道:“我正听苏雷说他领兵打仗的事情。”

曲曲亮亮的眼眸睇我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说:“以前苏雷大哥还骗我说他是小兵呢!”

我们都笑了。

话题岔开了,我随口道:“汉刚,你为何未曾成家?在我们那儿,像你这样的年龄,早已该有几个孩子了。”

曲汉刚笑道:“我要娶妻,就要娶一个能跟我奔走关外不辞劳苦的女子,可是现在还没找到这样的一个人呢。——你呢?可有儿女?”突然警觉这问话会触及我的痛处,立即显出歉疚之色。

我微笑道:“我离开红桀时,才新婚数月。”想起小令,“我有一个儿子。”

曲曲“咦”了一声。

我说:“那是我成亲之前,从牢里求王赦下的一个故人之子。”停

了一停,我将石杰被黎戈谋害之事说了,渐渐说到后来黎戈谋反。

曲汉刚听了,叹息道:“中原的历代皇帝中,也不乏因亲信奸佞小人而丧失天下的。”他看着檐外的雨,喟道:“每一次改朝换代,就不知要丧亡多少忠臣良将!”

然后有很久我们都各自沉思,没人说话。

到后来,曲曲问我:“苏雷大哥,你报了仇后,还到中原来吗?”

我微微苦笑。

报了仇后,我不能知道到那时我是否还能活着。……我所发誓效忠的诺桑王已死,即使我能顺利复仇,然后又当怎样?我茫然地想。

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了。

我离开家乡后的第二个月圆节到了。

月光下,曲汉刚正与我试招,曲曲在一边看。

交手第五十招后,我一个反身,挥刀切住了曲汉刚的刀身。我的臂力胜过他,火星飞迸之下,曲汉刚纵身向后跃出,叫道:“好!”

曲曲在一边忙问:“怎样?”

曲汉刚道:“苏雷所持的若是宝刀,对手已被他斩作了两半。”

曲曲闻言,喜道:“这么说苏雷大哥是学成了?”忙斟上两大碗酒,递给我们。

曲汉刚反复看了他手中的刀,微笑道:“苏雷不愧是惯于冲锋陷阵的勇将,气势上便已夺人三分,反应之敏捷大大超过我所估计。像我们平常之人,即使学了刀法,也会因为没有实战经验而大为逊色,而苏雷久经战阵,这一条却全不用担心。看来我所说的三年才学得成,着实是低估苏雷了。”

我心中兴奋,说道:“如此说来,我可以尽早返回红桀去了?”

曲汉刚道:“不错,但你刀法虽已学成,我再教你一些应敌技巧,都是十分实用的招数,看样子明年此日,你应该已可回国复仇。”

想到关外我熟悉的风物,长草牛羊,快马劲弓,牛角号雄浑的声音,火一般的土酿烈酒,而我即将回去。心头不禁又是兴奋又是悲凉,适才试刀的刀意兀自在胸中汹涌,我突地仰首长啸,啸声惊动四周树木上的宿鸟,一只只扑棱棱飞了起来,惊声鸣叫。

啸声之中,刀光霍霍展开,我将一套刀法从首至尾使了出来,到最后一招之时,我手劲发处,一柄刀高高飞上半空,便如两年前曲汉刚向我使出这套刀法时一般,一个大转折,刀直落在曲汉刚面前,插入泥土一半。

我与他相向一笑,无需多言,自然莫逆于心。

☆、异乡人(六)

此后,日子像是过得更快了。

当我在第三十二招中击飞了曲汉刚手中的刀时,曲汉刚注视着我,点点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知道依我目前的身手,仍不足以与汉人高手相斗,但我已能够恃此重新回到红桀去。

曲汉刚说:“你族中那个黎戈既已称王,防备定然森严。苏雷,你虽学成刀法,但千万可鲁莽行事,否则未能近敌便已落败,未免不值。你闻名于四族,黎戈手下定然会有认出你的人,一旦教他有备,要下手便难了。”

我颔首道:“我自会小心行事。”

这时是距我离乡以来第二个月圆节又差不多一年的时间。

曲汉刚道:“如若事不成功,苏雷,千万记住留住自己的命,再回到这儿来。我们汉人有句俗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点了点头,随即道:“我明日便动身。”

当晚我习练完刀法正待休息时,曲曲来到我房里,说:“苏雷大哥,我照着你原来的衣服又给你做了一套,不知你穿上合不合身……明日,你就带了去罢。”

难为她细心,按着我原来的红桀服装式样又做了一套新衣,我赞道:“曲曲,你的手可巧得很哪。”拿起衣服披在身上,笑道:“你看,很合身呢。”

一抬头,却见曲曲的眼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我怔住了,忙温言道:“曲曲,怎么了?”

曲曲勉强笑了笑,伸手背抹了抹脸,但眼泪却流得更多,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头,想安慰她,她却一下子扑进了我怀中,一双柔软的手臂抱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怀中哭了出来。

“曲曲,别哭……”我不知该怎样哄小孩子才好。

半晌,曲曲抽抽噎噎地道:“苏雷大哥,我知道你一回去后,报了仇后也不会再到这儿来了,以后……以后我再也见你不着了……”

我笑道:“傻孩子,汉刚以后带着你领商队去鹰临城,一样会有见面之时。”

曲曲道:“那不同。那时有艾姬夫人在你身边……”忽然止住了话,又哭出来。

我叹了口气,说:“能否顺利复仇,也还未可知。上天若能让我复国,那自是最好,只怕说不定我会死于黎戈手下……”

曲曲伸手按住了我的嘴巴,叫道:“不会的!”

她离开我怀中,过了一会,幽幽地道:“你一定能成功,一定能与你心爱的艾姬夫人白头偕老的。”

听她语气真诚,我不由感动,说道:“谢谢你,曲曲。”

曲曲轻声说:“我真想跟了你到关外去,去红桀的鹰临城,一辈子都跟你住在那儿。”

我愣住了。这小姑娘……

曲曲不看我,只看桌上的烛火,轻声说:“我还不知道你就是苏雷的时候,那天夜里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流泪,

像一头受了伤的豹子……我就想我愿意不顾一切去替你分担你的伤心痛苦,可你什么也不肯说。你……你就总把我当成了小孩子!”说到这儿,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又是惊异,又是尴尬,说不出话来。这小女孩子,我一直把她当作了小妹子来看待,却丝毫未觉察她的心思。

曲曲抹了眼泪,又说:“我原想就这样随你走,只要你喜欢,去哪儿都成,哪晓得就知道了你是苏雷。”她望向我,脸上神色温柔而凄楚,说道:“苏雷大哥,我知道你心爱的女人只有艾姬夫人一个,我只不过是妄想罢啦。我见你练好了刀法,好生为你欢喜,但想到你马上就要离开,我又有说不出的难过。可是……可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对你说了……明日,你多多保重!”声音又转呜咽,快步奔向房门。

我眼看着她出门而去,手里拿着她为我缝制的新衣,心乱如麻。

过了一会,心中又想:“大事未行,我怎可为儿女之情分心?何况曲曲天真年幼,与我这异乡男子朝夕相对,难免会孩子气地以为喜欢我,待我走后,她自会将我忘记。”

这一夜我良久不能成寐,思绪如潮,眼看着窗棂间渐透曙光。

第二日一早,我即向曲汉刚辞行。

曲汉刚千里相送,直至关前。我们在道旁一个酒店中对饮了一坛酒,即便道别。

我不再言谢,曲汉刚予我的大恩,不是一个谢字可以了结的。

“苏雷,”曲汉刚说,“记住,事不成,再回来!”

我答应。

曲汉刚道:“送给你!”扬手将一把刀掷了过来,我接住,一看,正是曲汉刚初次向我展露刀术时所用的那把铜鞘宝刀。

曲汉刚微笑道:“这是我家祖传的宝刀,我祖上曾是将军,持此刀也曾取敌酋之首,而今传到我手里,我却是一个寻常商贾,碌碌无为,没的辜负了宝刀。而送予你,英雄宝刀,从此可两不相负了。”

我心中激动,持刀行礼。我们举手道别,曲汉刚目送着我驰马投向了关外。

天苍苍,野茫茫,我归心似箭,策马直奔向红桀的鹰临城。

☆、月圆节(一)

我已在关外赶了十数日的路,路过的墟落间都听到有人在议论红桀。

原来黎戈称王之后,残暴无仁,我们族中有骨气的将领谋臣若非被他害死,便是被迫远走他部,族民怨声载道。大贺部族趁机提兵犯我红桀,黎戈手下之将无能相抗,连败数次之后,便签下降表,从此每年要进献给大贺部族无数牛羊,还掳掠族民作奴隶献给大贺,红桀已又渐趋衰败。

我听了这些消息,心中怒火如炽。思及我的族人所遭受的苦难,我心如刀割,快马加鞭向鹰临城赶去。

将近鹰临城时,又正见我的族人在大贺部族几个将官役使下,赶了一大群牛羊要送到大贺的刺原城去。

我脸上伤疤纵横,面目已大改,料来族人也认不出我来。我勒住马在道旁,眼见我的族人都是满面愁苦,衣衫鹑结,而大贺的几个将官则神气活现,动辄挥鞭痛打我的族人,全不把他们当人看待。

我胸中热血上涌,便想冲上去一刀一个杀了这几名大贺狗子,但随即想到千万不可冲动行事,以免像曲汉刚所说的“打草惊蛇”,误了大事。

强抑住怒气,待他们走远后,我翻身下马,牵马走进了分别三年的红桀王城鹰临城。

睽别三年,物是人非。三年之前城中繁华热闹,笑语喧哗;如今却冷冷清清,街上行人大多低头而行,步伐匆匆,彼此无人交谈,气氛阴沉凄凉。时时可见黎戈手下的披甲武士三三两两地巡行。

我身上已换了红桀衣衫,不很惹人注目。到商栈寄放了那匹黑马,我向街上走去。

时近中午,我走进一家卖酒食的敝店,在角落坐了,要了食物充饥。店里仅坐着三四个人,都各自进食或饮酒,谁也不与旁人说话。

忽然我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凄凉的歌声,在这死气沉沉的鹰临城中,分外醒耳。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老者,衣衫破旧,步履蹒跚,正一边缓缓独行,一边唱着哀歌:

“…………

是谁抢夺了我们的土地?

是谁掳掠了我们的羊马?

是谁奴役我们的人民?

鹰神啊,

是谁使我们陷入这样的处境?

暗箭射下了我们的雄鹰,

乌云吞没了光辉的星辰,

英雄的血流淌在王城里,

鹰神啊,

这样才称了豺狼的心!

从此天空上只飞着丑陋的秃鹫,

从此我们头上只有重重乌云,

从此我们只能忍受敌人的欺凌,

鹰神啊,

从此我

们喉咙里只有哭泣的声音!……”

突然冲过来几个披甲武士,揪住了唱歌的老者,一名甲士喝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唱这样大逆不道的歌!竟敢诬蔑黎戈王是秃鹫,你活得不耐烦了!”一记耳光将老者打倒,随即几个甲士围上拳打脚踢。

店里的几个人都深深埋下头,脸上俱有悲愤之色,却不敢出头干预。

只听那老者嘶声叫道:“黎戈谋杀了诺桑王,暗害了苏雷大人,黎戈害了我们红桀,鹰神有灵,天不容他!……我活了六十几岁了,也活得够了,就算死也要骂黎戈那个卑鄙小人!黎戈让大贺狗子把红桀糟蹋成个什么样子啊!苏雷大人在的时候,谁敢侵犯我们红桀的一寸土地啊!……”几个甲士连声呼叱,打得更凶了,但听那老者骂不绝口,其中一人从腰间拔出刀来,便欲向老者头上劈去。

我终于忍不住了,冲出店去,喝道:“住手!”

几名甲士都吃了一惊,一齐转向我。

我怒道:“你们手里既然有刀,为甚不去杀欺辱我们红桀的大贺狗子,只会砍杀自己族人,算什么男人?”

几名甲士被我的气势逼得不由退了数步,他们平日想是仗着黎戈的权势作威作福惯了,料不到会有人向他们喝叱,吃惊不了,一时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我怒视他们一眼,将老者从地上扶起。

一名甲士终于喝道:“你是谁?竟敢……”被我横目一瞪,他的下半截话又咽了下去,又退了一步。

我凛然道:“凭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字!”

另一名甲士骂道:“你——你竟敢谋反,你不要命了!你……你……黎戈王一定要将你全家斩首!”

我仰天哈哈大笑,突地一闪身,刀已在手,当当当当数声,几名甲士的头盔尽数被削落于地。我笑道:“黎戈!我还正愁他不来找我!”

几名甲士面如土色,立即转身逃走,连掉在地上的头盔也没敢拣拾。

我收刀入鞘,迈步便走,走出数步,忽听身后老者颤声道:“您是……难道是……您就是……”

我回过头来,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看见那老者双眼睁得大大的,注视着我,干枯的嘴唇翕动着,渐渐地,他一双老眼里泛起了激动的泪花,脸上也充上血色,颤声道:“当真是您?……是您?……”

我明白在他嘴里的没有吐出的名字。我淡淡一笑,向他点了点头,转过了头继续前行。在我身后,老者扑嗵一声跪倒在地上,狂喜地叫道:“鹰神啊!鹰神啊!天不教红桀亡啊!……”

绕过几条街道,来到我旧日的府邸。

原来的宅第已成了一堆瓦砾废墟,我停住脚,怔怔地看着。——三年前,穆阿和萧恩就是被黎戈狗贼的甲士乱刀杀死在这里,而艾姬和小令则被掳了去。

俯□,我拾起一块石子,捏在手里。石子上似乎还沾有穆阿和萧恩的热血,从我的手掌一直烫到我的心头。

便在这时,一队执戈武士护卫着的马车辚辚而来,街上行人纷纷避到道边。待马车驶过,我听到身边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向着马车的去向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狗贼子!列巴贱种!”

我问道:“请问大哥,马车中的人是谁?”

中年男人轻蔑地道:“还有谁出入都似乌龟一般缩在马车之中?当然就是那个害主求荣的列巴贱奴诃安。苏雷大人当初饶了他一条狗命,他反而……”忽然似乎想到祸从口出,瞥了我一眼,不再说话,匆匆走了。

原来是诃安!

我扯了扯嘴角,微微冷笑,将掌心中的石子抛入了废墟之中,迈步向马车走的方向缀行而去。

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我一看,不由心中怒气又生。

这儿原是穆阿的府邸,现在却被诃安占了去。这奴才居然还有甲士给他把门,想是他心中终究生怕有人向他寻仇吧。

我远远看着诃安下车进门。只见他一侧脸间,双眉紧锁,神色郁郁。

我返回商栈,闭紧了门自顾休息。

黄昏时分,忽听得街道之上有甲士的快马一批批向王宫疾驰,来往不绝,城中气氛隐隐紧张起来。

我到店堂中用晚饭时,听到店堂之中人们纷纷议论:“黎戈王为什么忽然调这么多兵马守住王宫?难道是大贺强盗要打到鹰临城么?”

“不大像啊,再说我们已纳献了这么多的羊马……”

忽然听到有人压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了么?——今儿街上都传遍了,说是苏雷大人回来了!夏木老头子亲眼见到了大人!”

有片刻沉寂,听的人都睁大了眼睛,而我则低下头去。有人低叫:“苏雷大人!不是三年前便已被害死了么?”

“三年前大乱之夜,黎戈王是说苏雷大人死了,可是他找得着大人的尸首么?……一定是黎戈王害大人不死,三年过去了,大人这是回来报仇来啦!”

有人兴奋地道:“只要苏雷大人回来了,红桀就有救了!大贺强盗指日可被打跑了!”

又有人谨慎地道:“别吵!——黎戈王正四处搜查可疑之人呢。”

商栈老板道:“如果苏雷大人是住在我这客店里,我老头子就是性命不要,也决不

能让那帮家伙搜出了大人!”

我暗自看了众人一眼,心中感动。但又忖道:“若果然已惊动了黎戈那狗头,再下手行刺可就大不易了。”

思忖了片刻,想起了已近在咫尺的艾姬,我胸口陡然一热。——艾姬!三年来我无日不在思念着她,而今无论如何,我也要先去见她一面。

眼见夜幕渐渐垂下,我推门而出,走出商栈,直奔向诃安的住处。

临到门口,忽见有王宫卫士飞马到门前,大声道:“明王请诃安大人进宫,有事相商。”门子立即入内通报。

杀诃安的机会来了!

眼见本来守在府邸的甲士俱已不见,想是已被黎戈调进王宫去了。一会儿,马车夫赶了马车出来,诃安出门上了车,仅有一个随从跟随。

从这座府邸到王宫,要经过两条僻巷,我当即抢先赶小路来到一个僻巷里,匿身黑暗中等待着。四处无人,只有巡夜甲士的马蹄声在远处来往。

过了一会,马车来了。我静静地看着马车来近,然后拔刀。刀光一闪,马车夫的头颅飞上半空,车边随从还未看清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刀已一记横击,刀背打在他耳际,他一声也未及发出,昏倒在地。

车帘掀起,诃安苍白的脸出现在黑暗中。我们的目光碰在了一起。他似乎丝毫也不觉惊恐,只是下了马车,望着我,他异常镇定,甚至似乎有一点点欣慰的笑容。

我还以为他尚未认出我是谁,他却忽然开了口,低声道:“主人,你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他双膝跪下,膝行到我面前,仰起头,他眼里有满满的泪光,但他并不害怕,也并无乞怜之意,只是全无反抗的意思。

我想起了被他占去的爱妻艾姬,陡地杀意大盛,冷冷地问:“艾姬呢?”

诃安镇静地道:“夫人在我住的府里。”

我冷冷地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诃安摇了摇头:“我的命本来就是主人的,我没有话说。”

刀光掠闪,几点血飞溅到我的衣襟上。我在诃安的尸身上拭去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转身走入黑暗之中。

☆、月圆节(二)

我潜进了诃安的住处。甲士被调走之后,一大座府邸显得空荡荡的。我昔日常到穆阿处盘桓,对此地十分熟悉,并不费时便来到了内室。

内室里点着牛脂烛火,我悄悄走到门边,鼻端就先触到了艾姬所在之处特有的淡淡的芬芳。

艾姬独自坐在一张圆椅上,面向窗口,背对着我,似乎在沉思。

我站在门口:三年的魂牵梦萦,而今终于让我又见到了她!我久久地凝望着那个憔悴消瘦的背影,心怦怦地跳,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烛火火焰微晃,我听到她在轻轻地叹息,微微侧过脸来,蹙着双眉。我忍耐不住,走上两步。烛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艾姬忽然看见,吃了一惊,问道:“谁?”站起身来,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把匕首握住,转过身来。

我说:“艾姬,是我。”我的声音沙哑,似乎全不是自己说出的话。

艾姬吃惊地望着我,带着戒备的神色。我没法子控制住自己的心疼和怜惜:她瘦得几乎变了样,脸色苍白如雪,显得一双眼睛更大更黑,嘴唇也没有血色,原来黑亮美丽的秀发也枯黄了,身体单薄,像秋天枝头上的一片树叶。

我慢慢走上一步,叫道:“艾姬!”

当啷一声,艾姬手里的匕首掉落到地上,她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紧紧凝视着我,渐渐的,眼里泪水雾气般泛起。

我向她伸出了双臂,她发出一声低喊:“苏雷!”踉跄冲上几步,扑进我的怀里,我紧紧抱住她柔软的身子,一遍遍地吻她的发际和光洁的额头,她的眼泪湿透了我胸前的衣衫。

牛脂烛的光焰摇曳着,把我们紧紧相拥的身影印画在墙上。

艾姬流着泪仔细看我,她柔软冰凉的小手轻轻抚摸我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悲喜交集。

我感觉到她身体的单弱不支,我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她叫道:“苏雷,别离开我!”

“我在这儿,”我低声说,俯□,我轻吻她的面颊,她的泪水沾湿了我的唇,凉凉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艾姬喃喃地说,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颧上浮着两朵异样的红晕,“苏雷,我要死了,可我一定要再见到你,我才放心……”

我说:“别说傻话,艾姬,我来接你走,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艾姬绽颜微笑,眼泪却流了下来。她伸出手臂抱住了我的脖子,呜咽着唤道:“苏雷,哦,苏雷!……”我心疼地抱她在怀里,她身体在哭泣中战栗。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闪电,我霍然回头望了一眼,但立即感到艾姬抱住我的手臂痉挛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艾姬突然蜷起了身子,额上薄薄地沁出一层冷汗,蹙着眉,似乎强忍着痛楚,两颊的红晕更是灼烈,像两

朵妖异的鲜艳花朵。

“艾姬!”我惊惶地叫了一声,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我的臂弯里,咬住我的衣袖,不肯发出一声呻吟。我惊问道:“你怎么了?艾姬,你怎么了?”

半晌,她才仿佛自痛苦中缓过气来,缓缓转过了头,喘息着,唇边有一抹血丝。而我看见我臂弯的衣袖上染上了一块殷红的血迹。

“艾姬!”我的心里忽然有不祥的预兆,我紧张地捧住她秀丽的脸,看她的瞳孔。

她闭了闭眼,晶莹的泪珠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苏雷,我就要死了。”她脆弱地说,“自从你被害的消息传来,我……我就不想再活下去了。若不是诃安……”

我咬牙道:“那个列巴狗奴!”

艾姬道:“不,不是,诃安三年来对我丝毫无犯,若不是他,我也不能活到今天,还能见上你一面。”

“什么?”我一怔。

艾姬说道:“黎戈找诃安拉拢他对付你,诃安见当时黎戈羽翼已成,他若拒绝,不但他立即会死于非命,你也同样会被另外的手段暗害。为了救你,就假意答应了黎戈,诃安……诃安是个有骨气的少年,他一直记着你箭下留情的不杀之恩……他为了救你,不惜背上害主求荣的骂名,他要求成事后让他亲手杀你,又让黎戈把我和小令赐给他,他这一举救了我们三个人的命啊!”

“……”我张大口,怔住了。

艾姬继续道:“诃安在列巴时,他父亲是个巫医,他从小熟悉人体部位,为了不让别人害你,他对黎戈假说与你有深仇大恨,要亲手杀你,他一刀刺出,并不是刺你的心脏,而只是让你重伤昏迷,以却黎戈之疑,然后偷偷将你运到城外,给你敷上止血药膏藏在野外,只想风声稍过就去救你回来……谁知后来你竟不见了,四处都没找到你的尸体……你脸上的伤也是他划的,不然教黎戈认出,发现你没死,又要斩尽杀绝……找不到你,可我知道你不会死的,决不会……”她轻轻啜泣。

我突然想起我刚被救走初醒时,曲汉刚曾说过——“我们发现你时,你的伤口上就已经敷着止血的药膏。”——是诃安!竟是诃安!

艾姬说:“若非诃安及时接了我和小令来保护着,当日城中哗乱,我们也许早就不知命尽何处了。三年来诃安假意顺从黎戈,回来却始终以主母的礼节来侍奉着我,他从没有……从没有叛你之意,苏雷,你不要怪他……”她伸手按住了心口,一阵战栗,有血从她苍白的唇中渗出。

我忙扶住她,见她神态病色不同寻常,不由得忧心如焚,更兼听了她所言的话,脑中一片混乱。

艾姬缓过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三年里你存亡未卜,毫无音讯,我忧伤终日,染上了吐血症,巫医早就已断言说我

活不了几个月了……我却一定要撑着,一定要等你安然无事地回来……现在终于见到了你,我……我欢喜得紧,就是马上死去,我也是有说不出的欢喜……”

我轻抚她秀发,热泪盈眶。

忽然门口有一个清脆的童音叫道:“妈妈!”

我回过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站在门边,一双警惕的圆圆眼睛盯着我。

艾姬低声叫道:“小令,你过来。”

那小男孩——小令,立即飞跑过来,叫道:“妈妈,他是谁?”

艾姬凄然一笑,低声道:“傻孩子,这是你爸爸回来了啊!你不是一直都说想见到爸爸么?……快叫爸爸。”

我伸手抚摸小令的头,心情激荡。

小令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叫道:“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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