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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瓦猫 当前章节:11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8:01

我说:“小令,乖孩子!”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窗外闪电一道紧接着一道,风荡起了窗帘帷幔。

艾姬柔声说:“小令,妈妈快死了,你跟着爸爸去……学着爸爸,长大后,做我们红桀顶天立地的英雄……”

小令叫道:“妈妈不死!妈妈不死!”

艾姬望着我,眼里柔情无限,又是凄恻,又是缠绵,说不尽的依依不舍之意。我心如刀绞,肝肠欲断。

只听得艾姬曼声唱道:“相赠鹰羽箭,相缠朱丝线,羽箭离弦飞,朱丝……”

一道闪电掠过,艾姬的歌声如游丝随风而断,她的头向我臂弯里侧落,柔丝般的秀发水纹一般滑过我的手掌。

小令大叫:“妈妈!妈妈!”

我慢慢地把脸俯在艾姬尚存余温的身上,决堤般的泪水倾泻而出。

——我心爱的艾姬!

我无声地恸哭着,乍然重逢的狂喜之后紧接天人永隔的死别之痛,我伤痛欲绝,连神智也恍惚了,浑忘了周遭的所有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小令伸手推着我,叫道:“爸爸!有人要捉你啊!”

一惊之下,我猛地抬起头,果然听到外边街道上有人在叫喊:“关上城门搜查,别让苏雷逃了!苏雷杀了诃安大人!”

我转回头,看见小令稚气但充满勇敢的小脸。

——我不能死!我要杀了黎戈,我要把小令抚养长大,我要救红桀族人于水火之中!

小令从身后拿出小弓小箭,挺胸道:“爸爸,别怕,我保护你!”

我站起身来,最后深深地凝望了艾姬秀丽绝伦的脸庞一眼。艾姬唇边是柔美的微笑。

扯下一方帷幔,我轻轻地覆盖了艾姬的遗躯。

外边叫嚣声愈来愈近了。

一狠心,我别开头,拉着小令的手快步走出去。迈出房门的一刹那,又有泪流下了我的面颊,我举手把它擦去。

出到中门时,已看见有不少人举着火把涌进了大门。

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强使自己从悲恸

中冷静下来,左手抱起小令,我右手从身后拔出了刀,闪身藏在门后。

火把光闪动,一个小队长模样的披甲武士走近我们的藏身之处。

甲士数目不少,我又带着小令,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愿贸然出手。

那小队长已到门边,那是一个肤色黝黑的青年人,举止敏捷,眼光锐利。他举起火把四下照了照,忽然他的眼光射了过来,脸上表情登时微变。

顺他眼光瞧去,我看见自己一片衣角露在外边。他发现了我!

正待出手,却见他漠然转过了身,吩咐手下一队甲士:“这儿没人,你们都到那边去搜搜。”

耳听搜索的脚步声渐远,我心里诧异,但沉住了气。

忽然火把光一闪,那小队长迅速闪身而入,反手合上门。我手中刀疾发,已指在他咽喉上。

“大人!”那小队长低声道:“换上我的衣甲,快出城去。城里到处都在搜查您!”

我收了刀,问道:“你——?”

那小队长以崇敬的神色望着我,低声道:“苏雷大人,我曾有幸随您参加了征白狼、征列巴的战役,我愿为大人效死!”

他单膝下跪,吻我的膝盖以示尊敬。然后他立起身,飞快脱下了身上的甲衣,双手捧给我。

我说道:“好兄弟,这样会连累了你,黎戈狗子心狠手辣,你——”

小队长截口道:“我只望大人平安无事,待日后大人重领大军征伐大贺,我仍愿效力于大人马前!请大人切勿迟疑,换上衣甲带小公子出城暂避!”

我接过衣甲,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他神色间又是荣耀,又是激动,闭紧了双唇,说不出话来。

换上衣甲后,那小队长才似又想起什么,又说:“大人,还有一事——”

我回过头,道:“怎么?”

他低声说:“穆阿大人也未死,在摩迦罗部族的桑迪大人处。”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你是说穆阿……”

小队长愧疚地道:“当年情形太乱,我只来得及救下穆阿大人,而萧恩大人……”不及说完,忽听外边又有了人声,小队长忙道:“大人快趁天明前出城!”再次单膝下跪,我忙伸手将他扶起,将小令抱在怀内,闪身出门。

天上下着倾盆大雨,闪电金蛇般在夜空中乱舞。我到商栈牵出了黑马,将小令裹在衣甲内,飞马向城外驰去。

城门关着,我勒住了马,叫道:“快开城门!苏雷逃出城去了,明王下令追赶!”

守城兵士不敢怠慢,忙开了城门。趁着晓色未开,兵士只看见我身上衣甲而看不清面容,我策马疾出。

我冒着雨,径奔向摩迦罗部族的王城红沙城。

穆阿未死!

我激动地想着那个小队长的话。天啊,鹰神有灵,莫非真在冥冥中为红桀保存了一份

元气吗?

天渐渐亮了,雨也停了。黑马奔驰在原野上,小令在我怀中仰起小脸,说:“爸爸,以后我一定要像你一样,会有许多人尊敬我,我要做红桀的第一勇士。”

我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已经七岁了,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

小令说:“妈妈常跟我说,爸爸是四族最英勇的人,以后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红桀的族人,我是红桀未来的英雄,以后要像爸爸一样护卫红桀。”

我应道:“不错,小令,你一定会成为我们红桀的英雄。”想起艾姬,我心中一阵悲怆。勉强咽住剧烈的酸楚,又想起被我错杀的忠诚的列巴少年诃安。

思潮起伏,意不能宁。

可是目前我的生命并非我自己的,个人的悲喜都必须忍到心底。为了扫除黎戈暴政和击退犯我红桀的大贺部族,我已准备好了随时为红桀而死。

☆、月圆节(三)

数日路程,风尘扑扑地赶到红沙城,我径直来到桑迪的府邸,请仆人入内通报:“故友来访。”

桑迪出现在门口时,没认得出我,问道:“你是谁?”

我从小令手中拿过小弓小箭,说道:“桑迪,你不认识我,可认识这一箭?”拉开了弓飕地一箭迎面射去,桑迪一偏身抄住了箭,惊喜地脱口叫道:“苏雷!”他扔开了箭,冲上前紧紧抓住了我的臂膀,打量我面目大改的脸容,叫道:“老天!苏雷,你没死!”

桑迪急急带着我和小令走进内堂,大叫:“穆阿!穆阿!你快看谁来了!”

一个人从里边走出,道:“是谁——”一眼见我,语声顿住。

两双兄弟赤诚的眼睛对视着,一瞬间从彼此的眼里认出了对方,立即有狂喜的泪水冲上眼眶。

“苏雷!”“穆阿!”我们同声叫了出来,同时冲上前,四臂相抱,一齐倒身下跪,穆阿这个铁铮铮的汉子竟如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我也哽咽不能成言。

穆阿道:“我一直以为你已被黎戈狗贼害死了,三年里也不知哭了多少回。苏雷,你这三年在哪里?敖烈和萧恩的尸身已殓葬在城外,当时独独不见了你的尸身,我……我还以为黎戈那畜生真的把你的尸身吃掉了!”

我说:“三年来我也一直以为你已殉难,我远走他乡,只为再回来复仇,不料竟还有与你相见之日!”

桑迪命仆人摆上酒饭,女奴把小令带下去伏侍他进食沐浴。

我们互道三年来分别之事,不胜嗟叹,又悲又喜。

原来鹰临城大乱那一夜,我和敖烈进了王宫,萧恩与穆阿在我家里等候消息,黎戈的武士冲进了我的住宅,穆阿与萧恩猝不及防,穆阿当下拦住众武士,独力搏斗,而萧恩则护着艾姬和小令想从后门退去,在后园里萧恩被甲士乱刀砍杀,艾姬与小令被掳走。而穆阿则被那个给我掉换衣甲的小队长所救,那小队长在乱中将他打昏,匿于床下,而将他外衣脱下套在我被杀死的另一个侍从阿卓身上,将阿卓脸容毁坏了充作穆阿的尸身交差。黎戈认为大事已定,不疑有它,小队长再暗中与几个心腹兄弟将穆阿送出城外,然后才放火烧了我的府邸。因知我与摩迦罗的桑迪是结义之友,穆阿只得暂去摩迦罗投奔,多方打听,直找到了德林部族才见到了犹在战场上的桑迪。此后穆阿一直在桑迪军中,以军校的身份随桑迪一道厮杀作战,直至一个月前桑迪凯旋班师,才又与桑迪一同回来红沙城。

我也说了三年来远赴中原学刀之事,又说及艾姬死讯,桑迪与穆阿俱为之恻然。

桑迪说:“苏雷,你要报仇,若有需我帮忙之处,你说一声,水里火里我都会同你前去。”

我沉思片刻,道:“黎戈

残暴,我红桀族人不肯膺服于他,人心离散,只不过畏其凶残才不敢反抗。我若能刺杀了黎戈,稳下族人之心,便不难召集军队抵抗大贺部族。”

桑迪道:“好。如果兵力不足,我可向我部明王禀明,借兵助你与大贺相战。”

“谢谢你,桑迪,”我说,“你曾言我若有难,便当找你,这句话我会牢记于心。”

我们三人相对举起了酒杯。

再过几日,便是月圆节了。

将小令托付在桑迪处,我和穆阿乘马赶回红桀鹰临城。

到达鹰临城时已是月圆节的前一晚,往年这个时候,处处早已是充满过节的欢乐热闹,而此时分外冷清。

看样子上一次搜捕我的风头已过,又是快到月圆大节,城内盘查巡守便不是十分紧张,但甲士的布置仍是比平时多了两三倍。

我们俩刚进城不久,我即发现有人在跟着我们。——我和穆阿都穿了寻常牧马人的衣装,难道还是被人轻易识破了?

我猛地一回头,却看见身后跟着的人竟是那日被甲士殴打而我出手救下的那个老者。

那老者快步过来,低声道:“大人,快随我来!”当先领路。穆阿一迟疑,见我已跟上,便也随后跟来。

走过一条幽黑的巷子,老者推开一间破旧民房的门,我和穆阿闪身入内,老者随后进来。

房里有一个青年和一个年轻女人,看样子是老者的儿子儿媳。见来了两个陌生人,一齐站起,惊疑不定。

老者低声吩咐儿子出去把我和穆阿的坐骑牵去喂养,他儿子一出门,老者立即掩上门,回身向我们跪到在地,低声叫道:“苏雷大人!鹰神保佑,终让我们得见你平安无恙!这三年来,我们……我们……”话未说完,泣不成声。

我连忙将他扶起。

老者叫他的儿媳:“槿娃,傻孩子,你还没认出这是谁吗?这是回来救我们的苏雷大人啊!”

老者的儿媳槿娃一下子也跪了下来,喜道:“大人!”我伸手相扶,道:“不必多礼。”她将自己的手掌在唇上贴了一下,再恭恭敬敬地抚摸我的靴尖,这才站起身来,喜容满面。

老者让我和穆阿坐了,说道:“大人,黎戈现在仍没放松搜查您,您在城中出现太过危险,先且委屈大人在我家里暂时落脚如何?”

我正觉在商栈中落脚不妥,而今这老者相助,自是求之不得,便道:“老人家若肯让我二人容身,感激不尽。”

老者忙道:“大人能在我家里稍站,已是我们一家极大的荣耀!”

说话之时,老者的儿子也进来了,又认出了穆阿,当下这家人又是一阵欢喜。

攀谈之中,才知这老者名叫夏木,他儿子名叫阿机。

夏木告诉我,黎戈平时都深居王宫之中,极少露面,因此也很少有

让旁人接近的机会,然而每年的月圆节上,作为红桀的王,他却也得依例到鹰神祭台上去接受红桀长老的福颂,只有这时才是靠近他的机会。

现任的红桀长老是黎戈的一名心腹羽党,向来助纣为虐,亦非善类。

我沉吟着思忖刺杀之策。

夏木兀自喜之不尽地道:“红桀族人被黎戈作践了三年,如今大人平安归来,恶梦也到了尽头了,豺狼一样的黎戈终也会等到他的报应!我们红桀百姓,哪一个不是愿以性命相助大人去杀死黎戈那狗子!”

穆阿忽对我说:“月圆节上,通常都会有祈福兽师——”

我心中一动,叫道:“对!”

不单是在我们红桀部族,在许多同样信仰崇拜鹰神的部族中,每年月圆节的登鹰神祭台仪式上都设有十二三个身穿彩衣、脸戴面具的祈福兽师——以戴各式兽形面具而得名,手举火把,在祭台前后舞蹈礼拜,象征百兽对鹰神的膺服和崇敬,以祈求鹰神降福,佑我族人终年人畜兴旺,繁荣安宁。

若我能与穆阿扮作了祈福兽师,自能顺理成章靠近祭台向黎戈出手了。

阿机说道:“以前是有,可黎戈当王以来,族民悲愤怨恨,每年的祈福仪式都草草了事,已有三年没设过祈福兽师了。”

夏木立即道:“不过今年我们可以和大伙儿商议,又找齐祈福兽师们装扮起来,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槿娃也说:“两位大人先放心休息吧,我们一定可以为大人把事办好。”

从红沙城连赶几日路到鹰临城,鞍马劳顿,我们也着实感到疲累,当下我和穆阿也就躺下合眼小睡片刻,但这些日子来往奔波,情绪大起大落,身心俱疲,我一下子就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色尚晓,我还未睁眼,先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悼歌,曲调悠长哀宛,有那么一刹那我怀疑自己是置身在梦里,但随即听到身边有人在轻声交谈。

睁眼坐起,旁边的谈话声立时停止,有人低声说:“苏雷大人醒了。”

屋里已聚齐了六七个年轻汉子,正与阿机在说话,见我醒来,他们一齐站起,用敬仰而喜悦的眼神注视着我。

穆阿早就醒了,他拿了一只木雕的兽面面具套在脸上,笑道:“苏雷,你看我像不像兽师?”

我侧耳倾听,远处的悼歌仍在继续。

“谁在唱悼歌?”我问,“是在为谁唱?”

几名年轻汉子面面相觑,却没人开口。半晌,阿机轻声说:“今天是月圆节,城里的女人们都在祭台为艾姬夫人唱悼歌……”

我心坎里猛烈地一痛,有一股又酸又涩的热气立时冲进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哦,是这样。”强忍住悲恸,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强令自己岔开心神。

定下神来,我回头看见阿机因为说了那

句话而歉疚不安的神色,穆阿掉开头,掩饰住脸上的同情,几名汉子都默然望向我。我转过目光,看见穆阿身边放着的一堆兽师所穿戴的彩衣和木雕面具。

走过去,我拿起一只面具在脸上比了比,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阿机精神一振,说道:“是的,大人,愿跟随大人装扮兽师前去刺杀黎戈的兄弟中,我先带来了六个,都是熟悉弓箭的好手!”

一个年轻汉子抢着道:“苏雷大人,我们三个,”他指指身边的两个同伴,“都曾跟随您手下打过仗,我曾用弓箭射杀过两个白狼部族的蛮子!”

我上下打量这六个年轻人,赞道:“好!”

那年轻汉子两个同伴中的一个说道:“大人,我们原来是您麾下兵士,三年前黎戈称王,我们不愿为他效命才离开军队,待平定黎戈后,我们还恳请大人重新将我们收纳入伍,重随大人旗下征讨大贺狗子!”

一说到征讨大贺,大家都兴奋起来,议论纷纷。正说话间,夏木从外边回来,笑道:“大人,今天我们推举了一位耆老去求见黎戈,大大恭维了他一场,说他统治英明,无人能及,因此今年月圆节族民们要重作兽师舞为那狗子祈福,那狗子信以为真,笑得合不拢嘴。”

我们都是一笑。我望了夏木一眼,暗暗称赞老人的细心周到。若非如此,黎戈奸猾成性,眼见三年不设兽师,今年忽又出现,一定会有所警觉。

待槿娃从外边回来时,满脸的喜气,说道:“今年的月圆节可热闹啦。大伙儿众口相传鹰神显灵了,会在大节之夜把它的儿子还给咱们红桀族民。”

我愕然道:“什么还给咱们红桀?”

槿娃笑道:“我听到人们暗暗地传说大人三年前已被暗害,但今日鹰神让大人复活,从天而降。”

穆阿笑道:“好一个从天而降。”

我只好苦笑。

☆、月圆节(四)

天色渐暗,我们都听到远处的月笛和驼鼓乐声,曲调甚是欢快。夏木老人倾听着,喃喃地道:“三年了!三年没听到这么欢乐的声音了!”

阿机杀翻了一头小牛,大锅煮了,我们装扮兽师的十二个人——我、穆阿、阿机,还有九个擅长投枪射箭的红桀汉子围坐饱啖。槿娃搬出了家酿烈酒,大伙儿喝了许多。为恐醉酒误事,眼见槿娃还待开一瓮时,我摇手阻止,笑道:“待成事后再畅饮庆祝罢。”

然后我们都开始换衣。我把刀插在腰带上,束好,外边罩上兽师所穿的彩衣。我的同伴们都在衣下暗藏了短刀和弩箭,然后再戴上面具。

黄昏已来临,我们一行人出门向鹰神祭台走去。

与一天前迥然不同,此刻街上竟然熙熙攘攘挤了无数身穿盛装的族人,还有许多从城外赶来的红桀族人正从城门外涌入。

族民们脸上大多充满了喜色,待见我们十二个彩衣兽面的兽师出现时,立即自动地让开了一条路让我们通过,喧哗声一时静止,但几乎每人都笑逐颜开地望向我们,带着希冀的神色。在一下子的宁静中,我听到一个小孩子清脆天真的声音:“妈妈,哪一个是苏雷大人?”

孩子的母亲连忙捂住孩子的嘴,脸红了,有点不安。我从她们身边走过时伸出手摸了摸孩子剃得光光的头顶,阿机回头笑眼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指指我,马上就像一阵微风吹过水面,许多眼光都惊喜地投向我的身上,听到他们交头接耳兴奋地传道:“戴虎面面具的就是大人!”

很多人情不自禁地挤上来弯下腰吻自己的手,然后触摸我的膝盖。气氛之狂喜热烈不亚于当年我征列巴回来时的迎接,不同的只是如今的狂喜压抑而巨大,却无法遏止。

直到临近鹰神祭台时,因为祭台下已有黎戈的甲士卫队在巡备,族民们的喜悦终于收敛了起来。

有两名披甲武士走了过来,叫道:“明王有令:兽师脱下面具让我们先检查一下,可有奸细或刺客混了进来!”

祭台下广场上一下子鸦雀无声,数千上万的百姓都静了下来,想向前靠近,但被甲士挡住。

甲士走上前来,喝令:“脱下了面具!”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道:“还未开始祈福就脱兽师面具,不吉利呢!”

登时广场中扬起一片附和赞同之声:“祈福未完,不能脱兽师面具!”“对,不能脱兽师面具!”……

甲士队长喝道:“谁敢闹事,一律以谋反论处!”一声令下,数百甲士立即弯弓搭箭瞄准我们十二个装兽师的人。甲士队长道:“明王有令:兽师若不肯脱下面具给我们认过,就全数射死!”

广场上又立即寂静下来,城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我的同伴们沉不住

气,纷纷看向我,只要我一有表示,立即动手。

但是黎戈此时还未出宫,杀这些甲士有什么用?——不能枉作牺牲啊!

虽说我脸上被划了伤疤,脱下了面具,这些甲士未必认得出,可穆阿怎么办?这三年来穆阿的面貌并非改变很多,很容易就教人认出来了。

我缓缓伸手摸在面具上,正迟疑,便在此时,一阵马蹄声响,一名大将带着两个甲士飞马而来,大声问道:“什么事?”

一瞥眼看清来人,我心里不由得微微一沉:来人正是当年我麾下的副手将军那鲁。我的几次出征都是以他为副将军,我们朝夕相对,熟稔之极,就是不看我脸,光瞧身材体型他就可以认出我来。——而此时看他衣著装束,分明是在黎戈手下颇受重用,如果他忠于黎戈,这一下只怕不得不出手了!

甲士队长道:“那鲁大人,我们正要检查这些兽师。”

那鲁道:“哦。”转头扫视了我们一眼,当望到我时,我们的目光相碰。

他霍然震动了一下,不自觉地挺起了身,直直地盯住我。他认出了我!

我的手隔着彩衣,摸在了刀柄上,双眼注视他震惊的眼睛,冷静一如当年战场之上我向他下令时的神情。

那鲁忽然回开头,跟甲士队长说:“让我来验看罢,就算是苏雷混在里面,我一眼就可以把他认出来。”

甲士队长道:“是,大人。”挥手令手下甲士退后。

那鲁下马走了过来。因为他刚才的那句话,人群中有隐隐的愤怒的骚动。

因为我尚未有出手的表示,同伴们都忍住了,由着那鲁取下他们的面具检视。他们大多数紧张得涨红了脸,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穆阿站在我前面,就要轮到穆阿时,我跨上一步,将穆阿拉到我身后。

那鲁站在了我面前。

当时的气氛异常的紧张,时间像是凝结了,重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口。我的同伴都聚拢过来,靠近我和那鲁。

那鲁激动地看着我的双眼,抬起右拳,以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动作在左胸处靠了靠。那是过去与他数年的战场相处中,每次他接受我将令时都会习惯做的一个动作,代表着他的服从与尊敬。

我微笑,抬手卸下了面具。人群里起了一阵短短的骚乱,瞬即又平复下来。那鲁急伸手托住我取下面具的手,点点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擦身而过时,我低语道:“是穆阿。”

那鲁的目光与穆阿的交汇,都露出一丝会意的笑意。穆阿取下面具时,我有意无意在横身挡在他身前,遮住甲士的目光。

那鲁检视完最后一个兽师,回身走了回去,大声向那甲士队长道:“都是以前历年任兽师的人,没有可疑者。让他们到祭台下去罢。”

甲士队长服从了,张弓的甲士们

松开了弓弦,把箭收入箭袋,让开了路。人群里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又漾起轻轻的笑语和嘈杂声。

我们穿过让出路来的人群,来到祭台下。甲士们略为放松,百姓们随即得以靠近祭台,带着隐藏的希望和欣喜,凝望着我们。

天色渐收,暮霭的最后一抹余光也由红灰色变成深深的暗蓝色之时,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个圆圆的白色月亮。城中处处响起了热烈的驼鼓和月笛乐声,火把一支支繁星般地亮了起来,渐渐密集在鹰神祭台附近,远远近近都响起了唱颂鹰神的歌声。

我仰首看着天空上明净皎洁的圆月,如同每次领兵出征时面临大战的前夜,我的心情平静而充满斗志。

这时只听得王宫方向传来一阵悠长洪亮的号角声。——黎戈出了王宫。

人群像海潮一样卷退开到两边,两队甲士缓骑而来。到了祭台之下,向两边一分,黎戈策马近前,而他身后又是两队甲士,再后边则是红桀的一干官员。

三年不见,黎戈胖了不少,一副踌躇满志的神色。他矜持傲慢地驭马慢慢走近。

我眯起了眼:他骑的马竟然是我的“神箭”!

长老莫伐在台下跪倒相迎,黎戈下了马,在莫伐的引领下慢步登上鹰神祭台。

长老的助手敲响了祭台上那面神鼓。

所有的人都跪下了。神鼓的声音在夜空里飘荡,除此之外,便只听见火把燃烧的声音和人们的呼吸声。

——鹰神啊,请护佑我们成功!

我在心里默祷着,右手插入衣襟,握住了宝刀的刀柄。

神鼓敲头遍的声音止歇,大家纷纷站了起来。

台上的黎戈刚一站起身,突然之间,飕的一声,一支弩箭在尖锐的破空声中激射向黎戈,却是穆阿忍不住抢先出了手。

我暗叫了一声苦:果然不出所料,那一箭虽不偏不倚射在了黎戈的心口上,但并没入肉,掉在了地上。——黎戈穿着护身的铁甲!

轰然一声,立时四下大乱,众甲士纷纷寻找武器,大叫:“有刺客!有刺客!”

叫嚣声中,我轻捷地跃上了祭台,直扑向黎戈。我的同伴们也随后奔上,甲士们赶上阻拦,当即混战起来。

这样的情形之下,我才充分施展开了那路“五虎断门刀”的威力,甲士无人能挡得了我的锋锐,竞相辟易。

我巨吼道:“我是苏雷!只要不为黎戈卖命的,立即退下台去,我决不伤他!”

所有的甲士、文武官员——还有黎戈——都惊骇得怔愕了一下,而台下的广场之中的人群里则爆出了惊天动地的叫喊:“苏雷大人!苏雷大人!……”

我扔掉了面具,火把光照在我的脸上。

黎戈当即转头向台下急奔,而效忠于他的甲士有一百多名左右,向我扑了过来,而其余还有二

三百名甲士则在惊愕之后,松手扔开武器,向台下退去,还有一部分甲士在惊呼一声:“苏雷大人!”之后,疾奔过来助我抵挡顽抗的黎戈死党。

我的刀狠如猛虎,杀开了一条血路,冲向黎戈逃走的方向。

黎戈倒不愧是曾做过武将的人,身手便捷,在几名亲信的护卫下已逃下了祭台,而我还被一些不明是非的黎戈死党纠缠住,一时脱身不了,眼看黎戈将会脱逃,我心里焦急,刀光闪处,鲜血如雨,四下飞溅。

杀死了身周顽抗的几名甲士,我奔到台边之时,黎戈已跃上了“神箭”,加鞭向王宫方向逃去。人群中许多人扔过石块杂物欲图阻拦,但“神箭”乃是久经战阵的骏骑,在箭矢刀枪丛中亦能奔走如故,所以并不为之所惊,反而奔得更快。

我一皱眉,将手指插入嘴中,发出一声响亮的唿哨。

“神箭”忽然扬头长嘶,放慢了步子。

黎戈大惊,急抬手就是狠狠一鞭,“神箭”受疼,又向前猛蹿而出。

我又打了一声唿哨。

这次“神箭”一声欢嘶,当即掉头向我疾奔过来。黎戈拚命勒马鞭打,但“神箭”乍见旧主,再不理会他,被打得疼痛,反惹发了烈性,暴跳起来,若非黎戈亦精于骑术,几乎便要给掀下了马背。

一个黎戈的死党从身后向我劈来一刀,我向左冲出一步,避开刀势的同时反刀一招“黑虎下山”将他砍作两截,然后我一展身,向台下跳去。

“神箭”驮着黎戈已奔到祭台之下,黎戈见势不好,急耸身跳上旁边另一匹马,一拉缰绳,正欲回头逃跑,冷不防一旁的将军那鲁拽开弓弦,斜刺里射出一箭,将那匹马马颈射穿,黎戈与马一齐跌倒在地。

我挥刀横掠,黎戈在地上一个翻滚,亦拔刀还手,两刀铿然相交,当的一声,黎戈手中钢刀被我的宝刀斩得断为两段,他的虎口被震裂,迸出血来,一个站不稳,又仰面摔倒。

他还待跃起身来,我的刀已指住了他的面门,几点兀自未冷的血珠点点落在他变了颜色的脸上。

周遭霎时沉静下来,只有台上还有兵刃相交声,不时还有一声惨叫。但再过一会,一切声音都停止了,无数的眼睛都注视在了我和黎戈的身上。

整整三年了,我还是让这一天成为了现实。

我并不欣喜若狂,我非常的冷静,好像这一切都是上天安排好了,都是天经地义的,都是顺理成章的,我只不过是在完成一件正在完成的事。

当我拖着黎戈一步一步走上祭台的时候,所有的文武官员和甲士都一一跪倒在了我的脚下。

刚才的混战之中,死伤的人不少,我踏着满地的血走到神鼓前,将黎戈掷在了地上。

火舌在夜风里呼呼地响,受了重伤躺在地上未死的

甲士在呻(……)吟,除此以外,便是凝重窒息的寂静。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我。

我平静地向黎戈道:“黎戈,三年之前,你一个一个谋害红桀的良将忠臣之时,可想到会有这一天?”

黎戈挺起身,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又恨又惧地看定我。

我一手扯开了衣服,熊熊的火把光照在我胸前的刀疤上。

“黎戈,”我说道,“鹰神不教我苏雷死,所以我又回来了。红桀无数被你害死的冤魂托我来为他们讨这笔债,他们现在都在看着呢,看你这头恶狼的下场!”

台下忽然有人高喊:“把黎戈千刀万剐!”

紧接着像暴风雨似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叫喊起来:“杀了他!杀了他!”“绞死黎戈!”“把他五马分尸!”“让黎戈去喂狼!”……

黎戈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灰。

“你听见了吗?”我待呼声稍落,平静地说道:“你把红桀害苦了,红桀百姓谁不想杀了你而后快!”

我拖着他走到了祭台边,黎戈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叫:“苏雷,你别杀我,我发誓拥你为红桀之王,永远忠诚于你!……苏雷,别杀我!……”

叫声凄厉地在半空里摇曳,我把他向下抛了出去。叫声未尽,黎戈已伴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坠落在台下石阶前。成千上万的百姓在呐喊痛骂声中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黎戈淹没了。

我回身走到神鼓前,拿起了鼓槌,敲响了鹰神之鼓。

神鼓的声音和族民们的欢呼响彻了鹰临城,远远传向了四面八方。

☆、尾声

有野史轶闻,曾作如下记载:

“……红桀大将黎戈鸩杀王诺桑,并诛臣将数十,篡取其位。红桀勇将苏雷得汉商救于王城之郊,远赴汉地三载,还,欲图其仇。时红桀正为大贺侵,族人患甚,皆拥苏雷。于月圆大节夜,黎戈登祭台而被擒于苏雷,众争而践之为土,自此推苏雷为红桀王。

“又四年,大贺部族灭于红桀之军。红桀苏雷王亲率军兵征伐,红桀大将穆阿斩大贺王于马下。

“苏雷王儿女俱为红桀骁悍之将,发蓬蓬即随父披甲执刀临阵焉。王后曲氏乃汉女,自投红桀嫁苏雷王,生子一,女四。

“苏雷王崩,其长子令继王位。其后三百余年中,红桀部族兴盛安宁,他部皆不敢相犯。

“后数百年中,每至月圆节之夜,红桀族民必举勇士作刀舞,舞名即曰‘苏雷王’。其后其他部族若有征伐之事,誓师时亦作此舞,皆传可祷得取胜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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