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没断手断脚,不用一直扶着我。」古姨婆走出医院大门时,不耐烦地想把一直握着她手臂的谢劲打发掉,「好了,你快走吧,阿满的孙子来接我们了。」
阿满与古姨婆十几年没见,碰巧今天在医院遇到,两人聊得十分尽兴,阿满提议到自家看看,古姨婆也很开心应下。
「你不要担心,我一定把你姨婆顾得好好的。」阿满开玩笑地说。
「我不担心,姨婆难得这么高兴,还要感谢阿满姨。」谢劲笑道。
「唉呦,你真会说话。」阿满满脸笑意。
三人才聊了一会儿,阿满的孙子已经开着车过来,扶两位老人家上车后,阿满说道:「放心,晚一点我会送你姨婆回去。」
「好。」谢劲关上车门,看着车子开远,当他迈步要离开时,一辆暗红轿车忽然开到他旁边,他本能地望向开车者。
「是妳。」谢劲挑了下眉,「挡我的路是想抢劫吗?」
张妍笑道:「还不把钱乖乖交出来?」
后座的彭彦骐打开车门,扶着方凯莉下车,谢劲不经意地瞥去,忽然觉得男的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我好多了。」方凯莉小声说道。
「你怎么在这儿?」张妍问了一句。
「我带姨婆来看病。」
「她怎么了?」
「头晕,医生说有高血压。」至于详细的内容,要等一个礼拜才会出来,今天只是先验血、验尿。
他其实想让姨婆做全身健康检查,但她嫌麻烦,只说愿意来看头晕已经是给他面子了。
因方凯莉说觉得好多了,彭彦骐脸色这才缓和许多,静等张妍与朋友寒暄两句后,才开口道:「谢谢妳载我们过来,不好意思,耽误妳了。」
「小事一件。」张妍甩甩手,示意他不用介怀,「你们先去挂号,我去停车,等一下再找你们……」
「不用了。」彭彦骐连忙道。「妳已经帮大忙了,回去我们自己可以搭出租车。」
张妍笑笑,「我等慧昕来了再走,反正我也没事。对了,谢劲,你先招呼他们吧,他们是慧昕的朋友,从台北来的。」
见谢劲一脸诧异,张妍顿时明了王慧昕没跟他提过这件事,原想解释一下事情经过,可后头有车开过来,她只好道:「我先去停车。」
谢劲点点头,转向另外两人,彼此介绍了各自的姓名后,谢劲忽然晓得自己为何会觉得男的脸熟悉了,因为脸书上结婚照里的新郎就是他。
只是新娘……
他仔细观察了下方凯莉,应该是她,女的比较不好认,是因为结婚照上的妆比较浓,又穿着古装,跟平时的模样还是有差距的。
他们不待在台北好好筹备婚礼,跑到这里来干嘛?
谢劲心思转了几转,表面当然不动声色。他带着他们进医院,让他们先到柜台挂号。
「其实我已经好多了。」方凯莉动了动脚踝。
「还是看看吧。」彭彦骐淡淡地说。
进了医院冷静下来以后,彭彦骐自然也领悟到方凯莉的脚伤没有她之前「表演」得那么严重。
他不高兴,但一方面也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自己偷偷来见王慧昕,她没有安全感。
既然她想演,那就演全套吧。
「骨科挂,妇科也挂吧。」彭彦骐说道。既然她刚刚也抱着肚子喊疼,那就都检查。
方凯莉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彭彦骐似乎有点不高兴,她也不再说了,虽然面色有些不安,但还是低下头填着服务人员递来的表格。
谢劲没漏掉两人怪异的气氛与表情,探问道:「你们来找慧昕玩?」
彭彦骐顺势点头,接着把话题从自身转开,「你是小慧的朋友?」
谢劲正要回答,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左右张望,他挥了下手,对方望了过来,旋即瞠大双眼,一脸错愕。
谢劲勾起嘴角,故意缓慢地说道:「我是她男朋友。」
在看见王慧昕的剎那,又听见这样一句话,彭彦骐的心像是被人狠敲了一下,震得他头皮发麻,五脏剧痛。
而正在低头写资料的方凯莉顿时抬头望向谢劲,与彭彦骐相反,却是一脸喜色,但她很快又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当了那么多年警察,谢劲很善于察言观色,自是将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起身走向还在扭扭捏捏,不想过来的王慧昕面前。
别说彭彦骐与方凯莉心里的震撼,王慧昕如今的惊愕也不少于他们,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为什么谢劲会与他们凑在一起?
她好想夺门而出喔。
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咦?妳怎么会在这儿?」
故意的吧你,还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装蒜是吧?我也会。王慧昕暗忖。
「姨婆呢?」
「她去阿满姨家了。」
阿满姨?王慧昕一脸茫然。
「她在这里遇到的老朋友。」谢劲提醒她,「我在电话里跟妳说了。」
记忆一下回到脑中,想到她在电话里扯的谎,让她更是坐立难安,「对,你提过。」
「礼物买到了?」
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她愣了几秒,但这次她的脑袋动得很快,想到她在电话里告诉他自己在买朋友的生日礼物。
「没有,没看到满意的。」她快速地说着。
看到她眼中难以掩饰的心虚,谢劲也没戳破,笑笑地将她拉到身前,满脸笑意地说:「等一下我陪妳去买。」
当他低头吻上她的额头时,彭彦骐不自觉地握紧双拳,心里感到酸涩与痛苦,可又能怎么样?他已经没资格说什么了。
一旁的方凯莉却是松了一口气。这几天她一直觉得彭彦骐怪怪的,在她偷偷查阅过他的行事历后,发现他要来花莲,连旅馆都订好了,当时她的血液几乎结成冰。
这一年来他心里始终惦记着王慧昕,可她忍下来了,不吵不闹,偶尔见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盯着计算机,她也假装不知。
她忍受相处时他偶尔的走神,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只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与愧疚,她可以计谋跟他上床,可以把保险套戳洞让自己怀孕,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她要得到他的人,即使心不在身边也无所谓,她有信心可以在得到他的人后,再得到他的心,她深信滴水可以穿石。
虽然对于他偷偷来见王慧昕,心里很愤怒,但她一样忍下来了,她可以示弱,默默地守在他身边,只要他最后跟她结婚,其他的都先不计较,即使她快要被嫉妒淹没。
但现在一切都好了,她忍不住窃喜,王慧昕有了新男友,她不用再担心彭彦骐会离她而去。
此刻的王慧昕却是更加忐忑不安,因谢劲亲昵的举动而尴尬脸红,她微微推开谢劲。
「他们是妳朋友?」谢劲望向纠结着脸的彭彦骐。
「对。」王慧昕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怎么没看到张妍?」王慧昕鸵鸟地转开话题。
「她在停车,等一下就会过来了。」谢劲用力搂了下她的腰,「怎么朋友来找,也不跟我说一声?」
王慧昕更加心虚了,她局促不安地想着,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实情?虽然他一脸笑咪咪的,好似没在生气。
但王慧昕现在已对他有基本的了解,这人真要整人的时候,都是笑咪咪的,杀人不见血啊。
「来,去打招呼吧。」他搂着她走。
王慧昕简直寸步难行,「我自己会走,你别这样……」
随着他们接近,彭彦骐觉得脑子闹烘烘的,但还是本能地扯出了一点笑容,王慧昕看着他僵硬的笑容,忽然感到很解气,至于一旁的方凯莉则是欢欣地露出笑容,那笑容亮得都能刺入眼睛。
「难得你们来玩,干脆我做个导游……」
「不用了,那怎么好意思?」彭彦骐干涩地说:「我们今天就要回去了。」
「这么快?」谢劲装出惋惜的表情。
王慧昕心里现在是七上八下。谢劲到底是真不知?还是装胡涂?
「你们在这儿。」张妍走向他们。
彭彦骐松口气,「我在这里陪着凯莉就行,不好意思再耽误你们。」
王慧昕本就没打算多留,便顺势告辞。
说不出那些客套的话语,她只简单一句「再见」,便自顾往外走。
彭彦骐惆怅地望着王慧昕离去,眼神复杂,张妍自然没错过他的表情,她若有所思地跟了出去。
一到外头,张妍就神秘兮兮地凑到王慧昕身边,「彭彦骐只是朋友?还是前男友?」
她在车上探问过了,但彭彦骐与方凯莉都说是朋友,可三人间紧绷的气氛与复杂的表情,岂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一个人只要经历的事多了,阅历丰富,看人的眼光也会加深,她早嗅到三人间不寻常的紧绷,偏偏当事人不松口,她只能旁敲侧击。
王慧昕不喜欢张妍八卦隐私的口吻,只是低着头没回答。
张妍讨了个没趣,脸色讪讪的。
「妳就别问了。」谢劲倒是很直接地给张妍一个软钉子。他们认识多年,自然晓得该怎么跟张妍打交道。
有些人是无法「含蓄」对待的,一定要直接,她讨了没趣,自然不会再问。
「果然是见色忘友。」张妍作势要往他肚子捶一拳,却让他拦了下来。
「嘿,别闹。」他松开张妍的拳头。
张妍看在眼里,忍下了笑意,故意又和谢劲闹了几下,王慧昕不由得越走越快。
谢劲对张妍拉下脸,「越说妳越故意。」
张妍朝他扮个鬼脸,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她跑上前揽住王慧昕的肩,「干嘛?吃醋啦?我只是和谢劲闹着玩的。」
王慧昕没说话,只觉得她的话异常刺耳,忽然间,她将张妍和方凯莉想到了一块儿。
起初方凯莉也是这样跟彭彦骐闹着玩,彭彦骐一向对人温柔,又是不会拒绝的,她虽然不高兴,可方凯莉也没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见她脸色不好,方凯莉也会笑着问她是不是吃醋了。
「妳放心,我对彭彦骐可没兴趣。」
彭彦骐也曾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小慧,妳吃醋的样子真可爱,可是我跟凯莉没什么,妳不要疑神疑鬼。」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见王慧昕走到机车旁,正准备戴上安全帽,谢劲握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一边对张妍说:「妳先回去吧,别凑热闹了。」
张妍做出一副伤心的表情,「知道了,嫌弃我这个电灯泡。」
语毕,她到也没再纠缠,朝他们露出一个大笑脸后,才转身离开。
「走吧,我要好好审问妳。」他将安全帽放回机车上,拉着她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你干嘛?有话回去再说。」王慧昕知道他是要问彭彦骐的事,她原本是心虚的,可方才张妍的举动惹恼了她,她现在不想跟他说话。
谢劲自然也察觉到她紧绷的表情,从方才张妍跟他打闹后,她就绷着一张脸,难道她吃醋了?
「为什么生气?」他挑眉问。
她不吭声。
他也没逼她,只是拉着她走到车旁,「进去吧,太阳大,在外头讲话太热了。」
王慧昕瞄他一眼。她现在实在不想跟他讲话,但自己跑不过他,只能认命地坐进车里。
他关好门,打开冷气,舒服地吁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道:「妳没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你都知道了。」她冷淡地说。
他对她摇头,「妳这现行犯还真是犯后态度不佳,要我怎么给妳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瞪他一眼。
「说什么你!」才说完话,她就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拉下脸死命地瞪他。
他啧啧有声的摇头,「妳现在是知错不改?」
他一把将她拉过来,她没有防备,一下撞到他结实的胸膛上。
「你做什么?当警察当上瘾,把我当犯人?」她推他的肩,他却不为所动。
「如果妳犯行良好,我还可以从轻处置,谁晓得妳……」他大摇其头,一副她怎么这么不受教的表情。
「再给妳一次机会。」他低头逼近她的脸,「是要自首从宽?还是想要我大刑伺候?」
听他一直在那儿说疯话,她根本没法保持严肃的表情。
「你不要闹了。」她推他。
他用力拍了下她的屁股,惹得她惊叫一声,「噢,你做什么?」
「动用私刑。」他又拍了下她的屁股,再乘机摸两把。
她的脸一下红了。
「我告你性骚扰。」她挣扎着。
「别乱动,不然我不晓得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来。」他咬她的耳朵以示警告。
她吓得不敢乱动。她已经领教过他可以多无耻,光天化日之下在溪水边欺负她,又怎会把车震看在眼里?
「不拿乔了?」他继续咬着她的耳垂,在她敏感的耳后舔了一下。
她几乎要跳起来。
「别这样……」她拧他的手臂,喘吁吁的,「你如果在这里……我一辈子都不理你。」
他抬起脸,手掌沿着她的腰线往上,「那妳要配合,态度要良好。」
她瞪他,「你还真把我当犯人?」
他故意点头,「现在我问妳答,为什么说谎骗我?」
她不情愿地回答,「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也觉得没必要,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知道怎么跟我说?」他不解,「为什么?担心我骂妳?」
她摇头,「只是不想跟你解释彭彦骐的事。」
他定定地看着她,「妳还这么在意他?」
想到她在山上发泄似的叫嚣,他蹙了下眉头,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她想着该怎么跟他解释,「我跟他是不可能的,早就物是人非了,但毕竟是付出过感情的……」
她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见他没生气,才又接着说:「有时后情绪还是难免有波动,你看,我若跟你说彭彦骐要见我一面,我就得先解释这个人是谁,我们为什么分手,他为什么突然来找我,平白让你心里不舒服。我本来没打算见他,但后来想到他如果去学校找我更麻烦,我不想全学校的老师都知道我前男友来找我……」
说了一大串,见他没什么反应,她的表情带着一点撒娇与讨好,「怎么不说话?真的生我的气?」
他故意不回答,让她紧张,「他找妳干嘛?」
「给了我一个盒子,说是跟我分手前买的,他舍不得丢,也没法当礼物转送给方凯莉,想来想去,就拿来给我,还说我要丢掉也可以,他不会管。」
「妳拿了?」
她摇头,「后来方凯莉突然出现,我就走了。唉……我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干嘛坚持要拿给我?」谢劲倒是可以理解彭彦骐的想法,从方才彭彦骐的反应来看,他心里应该还喜欢王慧昕,只是他晓得两人已经不可能了。如果没看错,方凯莉的肚子隆起,应该是怀孕了,会结婚,应该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离结婚的日子越近,彭彦骐应该很彷徨,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可对错又有什么意义?如今在他眼前的是责任,他不可能抛下方凯莉,但又难忘旧情人。
至于礼物,不管是分手前,还是最近才买的,都是见她的借口,彭彦骐就是一个扛不起又放不下的人。
他自己优柔寡断就算了,也不想被他伤害的前女友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多情有时比绝情更伤人。
王慧昕若是个意志不坚,或容易感动的,说不定两人重拾感情,再续前缘,那可就更狗血了。
见他还是拉着脸不吭声,王慧昕蹙了下眉头。
「你不相信就算了。」她推了他一下,「我去骑车。」
他不理她的话,「又问:「刚刚为什么摆臭脸给我看?」
她瞄他一眼,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都把彭彦骐的事敞开来讲了,她也没什么好顾忌了。
「我不喜欢张妍。」
他挑了下眉,「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她嘲讽一笑。
「彭彦骐也这么说过。」她沉默了一会儿,方才鼓起勇气,说道:「张妍让我想到了方凯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