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赵清晏跟池屿仍然没什么实质进展,一学期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一半――期中考试到了。
对赵清晏来说,考试比上课无趣,上课至少能讲笑话,而考试不能。赵氏夫妇对这种小考试漠不关心,照常上班,甚至没多叮嘱赵清晏一句“考试加油”。相比之下,隔壁罗阿姨就如临大敌,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叫罗小山起床,骂骂咧咧地吼着考试注意事项,整个小院里几乎都被她的嚷嚷吵醒。
“小晏今天考试啊?”赵夫人迷糊地问了句。
赵科长也不太清楚,同样迷糊地回答:“是吧……”
当事人正在床上做噩梦,被褥都被汗沾湿了,手脚时不时不安地抽动几下,压根没听见院子里的声响。
直到床头的小闹钟响起,才把赵清晏从梦中惊醒。
他倏地睁开眼,眼前火光还不规则地跃动,浑身热得难受,就好像那不是梦,而是他确确实实置身于火场里。闹钟“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声音尖锐刺耳,没把赵清晏吵烦,倒是把赵夫人吵烦了。
“小晏――”
“小晏起来没有――”
“赵清晏――”
“哎――”赵夫人叫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爬起来把闹钟给关了。
赵清晏晃晃脑袋,清醒了些后,外头罗阿姨的骂声就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赵氏夫妇有小摩托,骑车去上班快得很,因此早上赵清晏才是起得最早的一个。小平房几乎一眼就能看全景,赵夫人躺在床上实时监控他刷牙洗脸直到出门。
他推开门出去的时候罗小山已经走了,王惑几乎跟他同一时间踏出家门,两个人都还没睡醒,相顾无言地愣了一秒,各自关上门肩并肩地一起往学校走。
罗小山生赵清晏的气,生了足足一个月,到现在也没跟赵清晏说一句话。
他倒是无所谓,看着不远处罗小山独自去学校的背影,反而王惑担忧地问了句:“你真的不理小山了啊?”
赵清晏没好气说:“是她不理我!”
王惑又说:“但真是你告的状,你帮池屿都不帮小山。”
“池屿本来就没打她,她老胡说!”
反正话题进行到池屿这儿,王惑就不太自在。他没接着往下说,赵清晏也没说话,直到平时常吃的粉店门口,两个人一言不发却又默契十足的坐下,异口同声冲老板道:“二两汤粉!”
“好嘞!”
其实赵清晏不太明白,罗小山为什么真能记仇这么久。在他看来,就比如跟王惑,无论是吵架了,还是打架了,睡过一觉也就忘得差不多了。唯独池屿这件事上,王惑跟他有了打娘胎以来最久的一次冷战。
可说过,也就过了。
考试的时候赵清晏和王惑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赵清晏奋笔疾书,半小时就写完了,望着窗外发呆;王惑则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再看看赵清晏,半晌也挤不出一道填空题的答案。
小院里四个孩子,成绩最好的是赵清晏,再往下排是罗小山,最差的是罗小川和王惑。说是差,王惑也就是在及格线上下游来游去,能不能过全凭运气。但这次,王惑考出了历史最低分:语文二十三分,数学三十二分,加起来还不够六十。
最可怕的是,打娘胎里的兄弟考了双百。
成绩出来的当天晚上,王惑就遭到了一顿毒打。说是毒打好不夸张,他妈很少有这么暴怒的时候,动起手来跟罗阿姨如出一辙,拿着鸡毛掸子专挑肉多的屁股蛋子抽。
小平房里哪儿够王惑躲,他躲着躲着就躲出了门,他妈一路追到院子里:“看我不打死你!你看看小晏!怎么人家考两百分你考个五十五!你干脆气死我算啦!”
“别打啦,别打啦――”
王惑语文才二十三分,就连求饶都词穷,来来回回就这仨字。
正是晚饭点,赵清晏凑在纱门边看,没敢出去劝,只暗暗祈祷赵氏夫妇快下班,能够拦一拦,再这么打下去感觉王惑的屁股就没了。王惑一边绕着院里的石台跑一边还瞅见赵清晏在看,满脸都是委屈,嘴里还是“别打啦”。
赵氏夫妇进门的瞬间,赵清晏脑袋里甚至响起电视剧里救世主登场的背景音乐。赵夫人佛光万丈地走进来,一瞧见王惑手臂上一条条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痕,还有王惑他妈狰狞地喘着粗气的模样,顿时惊了:“怎么了这是!”
好像是满肚子的憋屈忽然有了发泄口,王惑他妈叉着腰,气喘吁吁道:“哎你不知道!你们家小晏这次又是双百!你看看我家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总分加起来还不到六十!气死我了!”
王惑缩在石台旁边,跟他妈站成对角,满脸的泪花:“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赵夫人皱着眉:“考不好下次考好呗,可不能打孩子啊!”
赵清晏就知道赵夫人会这么说。
据他的观察,赵夫人除了骂他的时候凶神恶煞,对其他人都和颜悦色,尤其见不得人打小孩。这点她自己也十分遵守,从来没打过赵清晏。
赵科长对这些妇女们的工作兴致缺缺,走上前也意思意思劝了劝:“可能是这次没考好吧,算啦算啦,打也没用的,下次考好点就是啦。”
“王惑这个死孩子哪次考好过?把我给气的,真是……”
赵科长想了想,随口道:“你看啊,小惑这个名字可能没取好――疑惑、疑惑,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话是不是胡诌,赵夫人也不知道,她撇过脸看着自家丈夫,一头雾水。
但王惑妈不疑有他,她一拍大腿,感觉赵科长说得太有道理啦,难怪能做科长!
王惑妈赶忙问道:“那老赵,我是不是得给他改个名?还念小学呢,成绩就差成这样,初中都读不上了啊!”
“瞎话,九年义务教育呢!”赵夫人赶忙道。
赵科长约莫是觉着自己说的话,自己得圆回来,只好顺着道:“那就改啊,改名转运啊,小晏名字还是他爷爷给取的,说找师傅算了。”
“对,对,那明天就去,明天就去改个名!”
王惑妈平时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对这一套信得很。打牌不就是么,老坐一个位置只出不进,换个位置才能换个手气。同理,给王惑换个名字,说不好就能改个命!
王惑还杵在那儿,殊不知大人们的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叫了九年的名字给改了。
“还站那儿丢人现眼!还不回家!真气死我了!”
赵氏夫妇这才回家,打开门就看见赵清晏站着。
赵夫人笑眯眯地挑了挑眉:“小晏考双百啦?”
赵清晏点点头。
“可以,继续保持。”赵科长很是敷衍地表扬了一句,就走进屋开始脱工作服,三两下就变成瘫痪,半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虽说王惑妈打孩子,赵夫人看不过眼,可她家小晏考了双百,那可真是长脸――不是在小院里长脸,是到时候去开家长会,别提多有面子了。
她搂着赵清晏往屋里走:“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赵清晏一愣,显然还没考虑这个问题。他和王惑拿着卷子刚回到院子里,王惑就惨遭毒打,他哪有闲工夫考虑这些。这下赵夫人倒是提醒他了,他还能要个奖励。
他想了半晌,抬眼看见赵夫人心情大好的脸,支支吾吾道:“我能保留一个奖励吗,我还没想好……”
“可以啊,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可以!”赵夫人捏捏他的脸蛋,“今天买了鸡翅,妈给你做烤鸡翅!”
“好!”
其实赵清晏考虑好了,只是这话他不敢说出口――不是说福利院的小孩能领养么,他想让赵夫人说服赵科长,领养池屿。
他可真不愿意池屿待在福利院吃不饱穿不暖,一想心里就硌得慌。
但这纯属天方夜谭,光是让赵夫人同意,就是件难如登天的事。
隔天,王惑吃过午饭就跑来找赵清晏了,哭丧着脸问他要不要去球坪玩。赵清晏当然答应,两个人刚出院子,王惑就绷不住了:“我不叫王惑了。”
“那你叫什么?”
“我叫王不惑了,”他满脸的难受,“我妈说这样我就能考好了。”
赵清晏皱着眉,想着如何安慰安慰自己的好兄弟,半晌只挤出一句:“王不惑也挺好听的。”
“难听,我觉得特难听。”王惑――现在应该叫王不惑,哀怨地说,“要是我考双百我就不用改名字了。”
“……”赵清晏想,这么说下去他要越说越难受,赶紧换个话题,“球坪还有别人吗?”
“不知道啊。”
“咱们去叫蔡强他们一起吧。”
“行。”
果然,王不惑的注意力一下就被带跑了。
蔡强是他们班上的男生,反正无事可做,下午还有大把的时间,赵清晏就和王不惑一起,像人口普查似的一户一户叫,叫了三个男生出来一起去球坪踢球。
“我妈说家长会的时候,王惑妈都快哭啦!”
王不惑一脚踢在足球上,跟泄愤似的用力:“去你的!”
赵清晏没搭话,迎着足球跑去接,又听见蔡强问:“王惑,我妈说你改名了!早上碰到你和你妈去派出所了,是不是啊!”
“改什么了啊!”
得,绕来绕去又绕回改名的事儿了。
他把球踢给蔡强,瞄了一眼王不惑瞬间耷拉下来的脸,救场道:“我也想改名!”
结果并不是事事都如赵清晏的预料,他们不怎么关心赵清晏的改名问题,只关心王不惑的改名问题,十分刁钻地继续问:“改什么了!改成王八了吗!”
王不惑气得要命,为了否决“王八”,大声喊:“你不要乱讲!我改名叫王不惑了!”
“王不惑哈哈哈……”
“你妈可真随便!”
大家跑得一身臭汗,赵清晏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讨厌新名字――他是真觉得还不错。眼瞅着球又飞向王不惑,他没接住,干脆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滴下来、迷进眼睛里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