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赵清晏跟王惑关系亲密,也不止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又或是因为住在一个院子里。像罗小山,他就觉得说话太难听,嗓门又细又尖的,不太乐意跟罗小山一起玩。
赵清晏对王惑好,是有原因的。
那是因为王惑没少帮他“顶罪”。上个学期他们两在走廊踢球的时候,球掉下去砸中低年级的男生,把人脸都砸肿了。是谁把球踢下去的罪魁祸首,只有他们两知道,可旁边教室的女生指证是王惑在踢球,于是受害者和加害者的两个班主任一起批评王惑,还让他叫家长过来。
王惑妈来了之后,情况就变成了三面夹攻,把王惑骂得直哆嗦,生怕他妈一想不开,就上手给老师们表演个大义灭亲。
就这样,王惑都没把赵清晏供出来,赵清晏自然也不会去承认——别看赵氏夫妇平时平易近人,一副受过高等教育的模样,折磨他的手段可是一套一套的,要不然赵清晏也不能这么“乖巧”。
总之,小到在院子里弄脏了刚晾的衣服,大到去游戏厅玩被抓,在学校不小心打伤同学,又或是把女生弄……所有的事儿,赵清晏都有一份,还经常是领头的那一个,可最后挨骂挨抽的都只有王惑。
也就是现在快哭出来的王不惑。
球朝着赵清晏飞过来,他没传出去,而是接下来踩在脚下,忽然道:“别踢球了,热死了!”
几个小朋友慢慢围着他走过来:“那玩什么!”
小孩子就是忘性大,刚刚还在讨论王不惑的名字,一听见不踢球了,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玩什么来。赵清晏看了眼王不惑,话题一错开,王不惑也没那么委屈巴巴了,跟着一起过来出谋划策。
最后还是赵清晏拍板:“捉迷藏吧!”
“行啊!”
赵清晏抱起球,还给球的主人,伸手指了指这一片,说:“就整个球坪,哪儿都可以躲。”
大约真是在午后的太阳下活动太热,大家纷纷同意了赵清晏的提案,并且采用一贯的方式——黑白配,来选择谁第一轮当鬼。蔡强很不幸地在第一轮当鬼,一脸幽怨地趴在球坪主席台的墙上,不耐烦道:“我数了啊,只数一百下啊!一、二……”
赵清晏拉着王不惑赶紧跑:“我告诉你躲哪儿,你躲这儿!”
王不惑对赵清晏的话一向不会怀疑,除了池屿的事。他一面点着头,一面跟着赵清晏走到了主席台侧面。在侧面的墙面上,有一排小凹槽,也不知道是谁弄的,但是刚刚好,能供小孩爬上去。赵清晏把他领到那儿,飞快地说:“你爬上去躲着,他肯定找不到!”
王不惑问:“你呢?”
赵清晏摆摆手:“我还有地方藏!”
“哦……”
赵清晏很了解他,像这种地方,王不惑三下五除二就能爬上去。上面阴凉,还有地方坐着休息,王不惑满意极了。
他自己则往球坪边缘的小门走。
球坪的主席台背面,就是福利院门口那条道儿。
王不惑捉迷藏喜欢找个安全位置一动不动到游戏结束,而他却属于时时刻刻在动的类型。赵清晏就打算在这个角落里等着,等着蔡强往另一头去找人,他就跟在后面绕着走。
“九十七、九十八……一百!好了没有!”蔡强大声喊着。
从厕所那头传来回答:“没好——!”
蔡强又喊:“好了没有!”
这回那边变了调:“好啦!”
赵清晏心说,捉迷藏还回话,真是傻到家了。他趴在主席台的转角处看,蔡强果然循着刚才听见的声音往另一头去了。正当赵清晏准备当背后灵跟上时,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恰好看见池屿从球坪的小门外经过。
今天是周末,池屿当然不用去学校,可以跟他们一样在外面玩。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赵清晏仍觉得对方好像是什么事赶着去做。池屿的吸引力远超捉迷藏,赵清晏犹豫两秒后,毅然决然地从小门钻了出去。
池屿走在前面,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在观察自己。
赵清晏便小心翼翼地跟着,活像特务。
他猫着腰,眼看着池屿带着什么东西,走进了福利院旁边的门洞里。这地方赵清晏知道,以前是个地下溜冰场,他还去玩过一次,里面虽然有排气扇,可是下头又闷又热,尤其人多的时候,溜冰十几分钟就闷得让人受不了。所以,这溜冰场倒闭了,地方还没人乐意接手,在这儿闲置好了长时间。
一个废弃溜冰场,也不知道池屿要下去干什么。
赵清晏站在黑漆漆地门洞前看了看,只觉得怪渗人。里面阵阵冷风吹出来,让他感觉好似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下头等着。
可池屿下去了。
他站在上面犹豫了半天,下面也没点声音传上来。最终,池屿的吸引力打败了“下面可能有鬼”的恐惧,赵清晏扶着墙,一步一步走下去,一直走到了废弃溜冰场的门口。
借着上面的光,可以看见溜冰场厚重的大门紧闭着。
两个竖着的门把手看上去冰冰凉凉的,赵清晏回头看了看四周,就跟他记忆里的一样,这门洞下来只有地下溜冰场,别的什么也没有。
那池屿就肯定在里面。
赵清晏看着门上粗糙的雕花,上头的廉价金漆已经脱落斑驳,门把手处也锈了大片,模样像极了鬼片里的旧宅门。他越看越胆寒,心里狂打退堂鼓。可他还是伸手握住了其中一根,果然跟他想得一样,是冰凉的。赵清晏微微使了点力气,门却纹丝不动,好像被锁着。
但不可能锁着,如果锁着,那池屿不是凭空消失啦?
他鼓起勇气,再加点力气,试图推开那道门。门还真被推开了一条缝,瞬间有股冷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吹得赵清晏一个激灵。这太像班上同学讲的鬼故事剧情了,好似下一秒就会有只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盖住脸的女鬼冒出来在他耳旁尖叫。
如果池屿在里面的话……赵清晏真想不明白他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抵着门没有卸力,在门口站了有一分钟,才终于从门缝里钻了进去。他进去,门便缓缓合上了。里面并不是他想象中那么黑,在尽头的拐角有光照出来,能看见两旁废弃了桌椅堆得老高,落满了灰尘。
赵清晏放轻了脚步往里走,呼吸都不自觉地压下来,生怕旁边忽然多出什么东西,自己却没察觉。可直到他走至到亮光处,也没出现什么怪事。反而赵清晏站在那儿光源处看,就看见墙壁亮着的一盏壁灯,等下蹲着人。
那肯定就是池屿。
赵清晏这么想着,怯生生地靠近——他还没忘记池屿对他的不待见,也知道这样跟过来好像不太好。
他只是想看看池屿在干什么。
当然,能说上话更好。
但事情跟赵清晏想得并不一致,他逐渐靠近池屿,脚步轻得自己都听不见,却可以听见从池屿的方向传来悉悉索索地声音,好像是在吃东西。还没等赵清晏想到更多恐怖的情节,忽然,从那边传来一声警惕地哈气声,接着一个黑影蹿出来,直接蹿上了壁灯上,停下没一秒,又跳上旁边高高地排风口。
池屿倏地站起来往后看,当即跟赵清晏对上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目光有点凶,是因为被赵清晏无声无息站在背后吓得不清。可对方是赵清晏,这样的行径竟在池屿心里还有几分合理。
“我……”赵清晏不敢告诉他自己是跟着他过来的。
那个惊悚的黑影原来是只猫,借着微光能看清楚,在池屿跟他说话的时候,猫已经钻出了排风管。废弃的溜冰场里还剩他们两个人,不近不远地站着,谁也没有挪动的意思。
他是悄悄尾随被抓了现行,心虚得很;池屿满脸的烦躁,拍了拍手上的灰,好像下一秒就会挥着拳头过来揍他一顿。赵清晏深知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没等池屿再次发话,他先腆着脸笑起来:“你在这里养猫……是么……”
呸,谁会在废弃的地下溜冰场养猫,开着灯都乌漆抹黑,不嫌瘆得慌。
池屿不太想搭理他——他觉得赵清晏太烦了。
可那天晚上赵清晏爬墙上树送来的烧烤,忽然出现在池屿的脑海里。他从不乐意跟不认识的人打交道,来四库之前,在另一个学校也有同学过来示好,但池屿冷眼相待一两回后,人就退缩了。
大家都说他自闭,他从不当回事。
后来大家都说他是孤儿,他除了假装没听见,也没别的法子。
可没人像赵清晏这么烦人、这么不依不饶,非要跟他“做朋友”。池屿犹豫着,最终生硬地回了句:“嗯,来喂猫。”
赵清晏的眸子一下亮起来。
池屿跟他说话了!
他雀跃地迈出一步,朝着池屿走过去,对方也没有后退,好似真的默许了他的靠近。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地上的塑料小碗,一个装着撕碎了的火腿肠,一个装着清水。而池屿之前提着的塑料袋就耷拉在旁,他该是特意装了东西过来喂给猫吃。
赵清晏咧着嘴说:“我,我能和你一起么!”
池屿耸耸肩:“猫跑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池屿要喂的猫,刚才已经因为突然冒出个赵清晏,蹿上了排风口,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