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飘过来一块阴云,原本亮堂的天霎时黯淡了下来。
球坪玩着捉迷藏的小孩儿们玩着玩着就成了抓鬼游戏,王不惑一边被鬼追赶,一边扯着嗓子问了句:“赵清晏呢?”
“不知道!”蔡强扬声回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快跑快跑!”
当鬼的同学追得面红脖子粗,除了王不惑好像谁也不在意赵清晏不见了。这是常事,以前也有过忽然谁就回家了,也不跟旁人打招呼。王不惑喘着粗气停下脚,抬眼看了看偌大的球场,哪儿也没看见赵清晏。另一个人跑得没看路,一头撞在王不惑身上:“哎哟!跑啊!追过来啦!!”
他们在球坪里跑得满头大汗,天色彻底阴沉下来,没过多久一记响雷落下,终于有人意识到要下雨了,大声喊:“要落雨了!回家吧!”
球坪外的小道上,骑摩托车的男人减速刹车,停在了小门边上。
“小刘啊,你怎么过来啦。”老太太颤颤巍巍端着自家晾晒的咸菜,笑眯眯跟他问好,“快要落雨啦,带雨衣了没。”
“带了!”小刘冲她点头微笑,“老板说地下室的桌椅被人偷了不少,让我来把门锁上。”
老大大跟他聊起来:“还没卖出去啊。”
“没啊,嗨――”小刘说,“这地下室能买下来干什么,我看再过两年都卖不出。……您赶紧回屋去吧,我锁了门就走。”
“哎!”老太太又招呼了句才走,“别淋雨生病啦。”
雷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却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该是要下场大雨。
小刘赶忙拿着大号U型锁,小跑着下了楼,“咔嚓”一声锁住了两个门把手。老太太关心,小刘张口就说带着雨衣,其实他什么也没带,只能锁好门立马上去,骑上摩托想赶在大雨落下前回去。
他刚骑上车,天边紫蓝色的闪电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紧接着一声响雷,响得他手都颤了颤。
外面的天色地下室里看不见,可这声响雷,赵清晏和池屿都听见了。
赵清晏正绞尽脑汁想着要说点什么,才能不这样尴尬,池屿已经朝他走过来:“走吧。”
“哦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外头暗得渗人,走出了转角后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就在这时候,外头的响雷声把赵清晏吓得够呛,他一下子抓住池屿的手:“打雷了!”
在他与池屿不多的相处中,赵清晏觉得这人挺冷淡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可就在这瞬间,池屿像触电了似的甩开赵清晏的手。
黑暗中他看不清池屿的表情,只听见对方不太自然地说了句:“……听见了,快出去吧。”
赵清晏却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重点,他欠欠地又扯住池屿,耍赖似的哼哼:“我看不见,你拉着我走呗。”
“不要。”池屿嫌恶地再次甩开他。
赵清晏又拽住。
所谓事不过三,这么来了几下,池屿烦躁又无奈地说句:“随便你。”他说完还真的不再反抗,就由着赵清晏拖拽着跟在他身后。外面雷声闷响,一直没停,池屿脚步挺快,很快就带着人穿过堆积着杂乱桌椅的大厅,摸到了门口。
池屿单手推上厚重的门,门缝透进来微光,可再往外就推不动了,只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心里一惊,再多使了点力气,门只能推开手臂粗细的缝。
赵清晏凑上来看,从门缝里看到大锁的两根铁棍――门锁上了。
“门怎么锁了!这里要锁门的么!”他顿时慌了,“现在怎么办,什么时候会开门啊……”
“不知道,”池屿同样着急,“我来过几次,从来没锁。”
又是“轰隆”一声,大雨终于落下,外头雨声哗啦啦地响,几乎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赵清晏凑到门缝边上喊:“有人吗!有没有人!”
“别喊了,下这么大雨,听不见的。”他就站在池屿边上,扯开嗓子叫得池屿耳朵痛。
他将赵清晏拉开,门霎时自己合上,雨声被隔绝在外,安静了不少。
“那怎么办,出不去啦!”
“不知道。”池屿语气越发不好,“你跟着我进来干什么?”
“我……”
一句话,问得赵清晏哑口无言。
池屿并不追根究底,转口说:“你把门抵着。”
“……好!”赵清晏连忙答应,“我看不见,你先打开一点!”
池屿没吭声,但很快他就听见门推开的轻微声响,雨声又大了起来,外头的光已经暗得聊胜于无。赵清晏过去接替了池屿的手,只见池屿动作利索地借着那点光,从旁边搬起一张废弃的椅子。
他将椅子打横了放到门边,示意赵清晏让开,然后用椅子腿卡在门缝里。
赵清晏不笨,知道他是想这么借光,可接下来要如何,他完全想不到。如果是他一个人呆在这种乌漆抹黑的地方,外面还雷雨交加,赵清晏扪心自问一定怕得要命。就像现在,虽然有了门缝里透出的一点光,他还是觉得慌。
可再看看池屿――池屿又回到那堆桌椅前,在找什么似的时不时扒拉两下。可惜,他再也找不到能搬出来的,其他的桌子椅子七横八竖地纠结在一块儿,动一下就好像会全垮下来。池屿犹豫着,最后还是放弃了。
赵清晏就看着他,找了张打横了放在地上的桌子,靠着坐下。
他没说话,池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着等吧。”
“等什么……”
“等人找过来。”
外面雷声、雨声交织在一片,也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什么时候会停。
赵清晏坐在他旁边,有些刻意地凑近,肩膀碰上他的肩膀。池屿不说话,他却不是个话少的,眼见凑过去池屿也没有表现出之前那样的抵触,赵清晏大着胆子说:“诶……你在这里养猫么?”
“……”
“这里好黑啊。”
“……”
池屿一点回答的意思都没有,就坐在旁边不吭声。赵清晏看了看门缝,光越来越暗,再过不久天彻底黑下来,就彻底没有光了。
倒不是他惜字如金,而是不知怎么回答。
自小没有父亲、母亲骤然离世后,他就再没跟谁话多过。赵清晏已经算得上是最多的一个。他在脑子里构想了几句回答,还没来得及说,对方又没话找话地开始说了:“没人来开门怎么办,我再不回去会挨揍了!外面下雨水会不会流下来把我们淹死啊……”
“你坐过去点。”池屿终于说话了,“不要靠着我。”
“别啊,我不靠着你我害怕。”
虽然这话听着上去还是不怎么友善,可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赵清晏更加兴高采烈地说起来:“万一我们今晚上都出不去怎么办啊……”
“不知道。”
话说出了第一句,第二句就简单了。
困在这下头,池屿心里也有点毛毛的,只是不像赵清晏那样直白。对方靠在他身上,热热的像个小暖炉。伴随着外头传来一阵阵的雨声与雷鸣,赵清晏趁热打铁,不停地找话说。
“那福利院里会来找你么,你有没有说你来喂猫啊?”
“没有。”
“干嘛不说啊,……那猫是你养的吗?”
“不是,”池屿偏着头,不知道看着哪里,但好歹是愿意多说几个字了,“野猫。”
“你还喂野猫啊,”赵清晏顺着这话往下聊起来,“我以前被猫抓过,我都不敢摸野猫……”
“你干嘛跟着我?”池屿却没让他如愿,还是问起了关键问题。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刻气氛微妙,赵清晏没再逃避问题,弱气地说:“……我就是凑巧看见你了,又不敢跟你打招呼,就……就跟上来了。”
“哦……”
三言两语间,天彻底黑了。
门缝外也没了光,里面漆黑一片,只是呆得久了,多少能看见点。地下室里阴冷,期末考试结束正好是最冷的时候,刚往地上一坐,赵清晏就觉得屁股凉。这还不算,门缝里透进冷风来,凉得他直缩脖子,反而池屿像没事人似的。
“没光了,”池屿忽然说道,“你家人会来找你么?”
他下意识回答:“不知道啊,你家呢?”
这话刚出口,赵清晏就傻眼了――他明明知道几个月前池屿成了孤儿,至今住在福利院,还没有被人领养。
赵清晏从小就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这下他明显能感受到旁边的低气压,如果现在看得见,池屿肯定脸色铁青,指不定想揍他。他急急忙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顺嘴了……”“没事。”池屿却说,“我快习惯了。”
福利院里都是没爹妈的孩子,有的待得比池屿久多了,早就已经不在意有没有父母亲人这回事。他们张口会说指望有新爹妈把他们领走,还会在偶尔回来的领养人面前装出一副乖巧听话又懂事的模样。
但学校里不是,能像池屿这样在学校里继续念书的少之又少。他的学费是他过世的母亲留下来的一点点钱财,院长帮他去缴了念完小学的学费。当然,院长还是希望能早日有人把他们都领养走。
可池屿不想,不想要新爹妈,也不想要家。
“……没有人领养你么?”赵清晏鼓足了勇气这么问道。
他心里不是没有盘算的――早在和罗小川经过福利院看见那辆豪车的时候,他就默默祈祷过池屿能被这样的家庭领养走,至少从罗小川的口吻里能听出来,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会衣食无忧,会很幸福。
可池屿没有,池屿留在了福利院,依然在四库子弟小学念书,这又让赵清晏松了口气。
对方沉默良久,好像终于对赵清晏卸下了些防备心:“……我不想。”
“为什么?”
“就是不想……”
――因为不想叫别人爸爸妈妈,也不相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对他好。他那个血缘上的姨妈,不是来捞钱无果后就走了么?
血亲尚且如此,更莫说旁人。
有风刮进来,穿过门缝发出尖锐的声响,跟拍鬼片似的。
通常这样的声音过后,穿着白色长裙的女鬼就要出来吓人了。话题被风声中断,赵清晏谨慎小心地瞟了眼门缝,恍惚间好像看见了什么影子。他飞快地挪开目光,只觉得看哪儿都像有怪东西,心里一惊一惊地忍不住抓上池屿的手臂,挨得更紧了。
池屿动了动,却没甩开:“你怕?”
赵清晏说:“会不会有鬼啊?”
“不知道……”
“刮风的声音太吓人了……”
“那关上吧。”池屿说完,一下子站起来。
赵清晏没抓住,就看见黑暗中池屿模模糊糊的身影,走向门口。他压根不敢朝别的地方看,生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只见池屿利索地将打横的椅子踢开,厚重的门霎时回弹关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外面的雨声霎时被隔绝开来,短暂过后,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旦安静下来,有点风吹草动都显得可怕,更别说赵清晏已经在脑补恐怖画面。忽然,轻微地脚步声响起,他知道是池屿却仍旧觉得害怕,连忙爬起来,摸着黑去抓池屿:“好吓人,我们要么进去吧,里面有灯!”
他没抓到池屿,反而是池屿反手抓住了他:“不进去,进去有人来找我们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