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到来也预示着马上就要过年了。
过年就意味着有红包,有红包就意味着可以跟同学出去鬼混。在赵清晏心里过年的意义大概就是这样,外加一些麻烦的“传统”。赵夫人对他们俩的成绩满意得不行,小年那天腾出时间来,带着他们去市里头逛商场买新衣服。
“这个好看啊。”赵夫人拿着外套在赵清晏身上比了比,赵清晏照着镜子皱眉:“我不喜欢!”
“你就是事儿多!”赵夫人没好气地把衣服放回去,“你看小屿多省事。”
池屿正手提纸袋看着他们。
跟池屿比起来都谁都显得麻烦,他压根不挑,赵夫人买什么他都穿。赵清晏翻了个白眼,赵夫人又拿了件出来在他身上比划来比划去,不等赵清晏开口拒绝,直接下命令道:“你试试。”
“……哦。”
赵清晏麻溜地脱下外套,霎时冷得打了个抖。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把衣服往池屿那儿一递,对方也默契十足地接下,然后看着他换上赵夫人选的新衣。
赵夫人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口袋里手机忽然响了。
诺基亚的铃声响了两轮,她才看着号码疑惑地接起来:“喂?”
赵清晏正等着赵夫人回话呢,他不怎么喜欢身上这件衣服,只想赶忙脱下来。可不知电话里说了什么,赵夫人的神情严肃,看样子还是一时半会不会挂断的那种。
他往池屿那儿凑了凑:“……这好看吗。”
池屿点点头:“挺好看。”
赵清晏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赵夫人的品味绝对有问题,至少跟他分歧很大。但可惜,池屿大概也是瞎的。他身上是件明黄色的棉衣,衣服倒是不难看,就是胸口缝的商标特别难看。
赵清晏皮肤白,虽然还没到十三,个子却窜得快,穿什么都有股子少年初长成的清爽感。但他是真不喜欢这衣服,想赶紧脱下来那种。
他眼巴巴等着赵夫人打完电话,却听见女人说:“……那现在是怎么样,小川兄妹知道了么……哦好,行,那马上就回来,嗯,我知道了。”
一听见“小川”,赵清晏的耳朵就竖了起来。
从赵夫人的口吻与说话内容来看,应该是出了什么坏事。
前有王不惑不告而别,现在难道又轮到罗小川了么?赵清晏脑子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忽然间就紧张了起来。他等着赵夫人挂断电话,刚想问怎么了,赵夫人直接扬声道:“服务员!这件衣服包起来!”
“…………”
“妈有点事,不挑了,就这件了,挺好看的。”赵夫人皱着眉道。
赵清晏只好将衣服换回去,女人付了账,三人提着纸袋出了上场。但赵清晏还是忍不住想问:“小川哥他们家怎么了么……”
赵夫人有点烦躁,还是解释了句:“罗阿姨病倒了,在医院呢,你爸让我去帮忙照看下。”
赵清晏这才松了口气——不是突然离开就好。
谁也没想到,临近春节,罗香兰会突然病倒。
电话里赵科长——现在是赵处长,上两个月才升了职——说是罗香兰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忽然就栽了个跟头,接着人就昏迷不醒了。旁边职工吓得不清,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院,又不知道能通知谁,最后通知到了赵处长那里。
罗家三口几乎不跟别的亲人来往,眼下这事儿发生,身边都没个人能照顾。再加上罗妈妈那性子,平日里除了小院里的大人愿意搭理她,厂里没多少人待见。要是王家还没走,她也不至于急忙忙地赶回去。
赵夫人心善,纵然不喜欢罗香兰嘴上不饶人的性格,可当了这么多年邻居,总有感情。
赵清晏还想多问点什么,赵夫人却没肯再多说。她把俩孩子打发回去之后,就匆忙赶去医院了。
家里只有他们俩,赵清晏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啃苹果,池屿拿着本杂志在旁边看。约莫是电视节目无聊,赵清晏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下午三点:“……出去打游戏吗?”
“嗯?”池屿头也不抬,“去网吧?”
“嗯!”
“我都可以。”
“好嘞!”赵清晏立马伸长了腰,整个人压在池屿腿上,够着另一头的座机给蔡强拨了过去。池屿被他这么吵惯了,干脆将书放在他背上继续看。
“……嗯呐,破网吧见啊。”
“破网吧”其实并不叫这名,而是很酷炫的叫“冰雷破”网吧。但名字太长,就被四库这帮小子默契地缩略成破网吧了。
这网吧离球坪近,但是离他们的新家有点远,等到他们俩抵达时,蔡强已经占着三台机器再等他们了。
蔡强识相得很,乖乖留着两个邻座给他们:“赶紧的,上游戏上游戏!”
“别急啊,我先上个QQ。”赵清晏说着,在小键盘上飞快地输入账号密码。他出来上网,更多不是为了游戏,而是为了王不惑。
QQ简陋的界面出来,却没有一条离线时的留言。
赵清晏不死心地又点开和王不惑的聊天框,等了几秒钟,仍然没有消息出来。
王不惑是真的不告而别,且还将不告而别进行得非常完美,连只字片语都没打算给他。赵清晏盯着空白的聊天框,经过近一个月的冷静,已经由悲伤转变成了愤怒。他正打算打字质问对方为什么这样,QQ里另一个头像却闪动了起来。
是周颖川,消息简简单单俩字:在吗?
“她找你干什么。”池屿冷冷地在他耳边质问道。
赵清晏手一抖,转脸看他:“……不知道啊。”
蔡强已经登上了网络游戏,听见动静立马朝赵清晏屏幕瞄了眼,当即坏笑起来:“还能干吗,找赵清晏早恋呗。”
“别瞎说!”
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真和周颖川没什么好说的,赵清晏连忙把聊天框关了,打开游戏转移注意力。
周颖川就这么被搁置一旁,直到他们关掉游戏准备回家的时候,赵清晏看了眼消息,她就没再发第二句。一句“在吗”不清不楚的,他都有些好奇周颖川打算找他说什么。
可碍于池屿和蔡强在旁边,他没好意思回复。
他和池屿规规矩矩六点前回了家,可赵氏夫妇却到八点还没回来。赵清晏饿得不行,给赵夫人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哎饿死了……”
“吃水果。”池屿接着之前的书继续看,头也不抬地说。
赵清晏肚子响了两声,往他身上一靠:“水果不顶饿啊,哎,我好饿啊……”
池屿把书往茶几上一扣,说:“那我给你煮面。”
“……你还会煮面啊。”
池屿没回答,抽身离开,转头就往厨房去了。
他又好奇又觉得好笑地跟着,站在池屿身后揉着肚子看。池屿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却有条不紊。他拿出汤锅盛上水,等水开的期间又去冰箱里拿了葱花和鸡蛋。这么多年,赵清晏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技能,只觉得新奇:“要不要我帮你啊……”
“你等着就成。”池屿后半句没说,别捣乱就谢天谢地了。
大人们被赵清晏乖小孩的外表骗得团团转,他却清楚,赵清晏的本性完全称得上是顽劣。下厨房这种事让他来做,铁定不是搞砸这个就是搞砸那个。池屿拿着菜刀切葱花,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冒着小泡泡。
赵清晏显得特别乖,就站着等他弄好。
很快两碗葱花鸡蛋面就做好了,赵清晏饿得不行,不怕烫地捞起来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倒抽气。
相比起来,池屿真是慢条斯理。他夹起面在半空中晾着,目光落在对面:“……好吃么。”
“好吃得不行!!”赵清晏道。
大概是饿了什么都好吃,这面素得只剩下点盐味,可赵清晏还是觉得无上美味:“你什么时候还会做饭了啊,太厉害了。”
“很简单啊,”池屿心里暗暗得意,“是个人都会。”
赵清晏挑眉:“那我明天也给你煮一碗。”
“你要烧厨房?”
他们俩刚说完,赵清晏主动地端起面碗往厨房里跑:“我来洗!”
于是轮到池屿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弯着腰在洗碗的背影。
赵清晏长得太快了,自己却压根没怎么长个。这让池屿有些不爽,光是初中这半年,赵清晏就跟施了肥似的已经高出了他半个脑袋。池屿看着,无意识地凑近了些,看着他白皙的耳后,戏谑地说了声:“……你会不会洗碗啊。”
“洗碗怎么不会?是个人都会好吧!”
池屿伸手指了指:“……这都没洗干净。”
赵清晏脸红:“我这不还在洗嘛。”
忽然,外头厚重的防盗门响了声,赵夫人的声音跟着传进来:“小晏?小屿?”
“哎——”赵清晏扬声道,“厨房呢!”
赵夫人换了鞋急急忙忙走过来,池屿转身朝她点头:“阿姨。”
“你们自己吃了啊,我还担心你们没吃饭!”赵夫人说着,又往外走,“记得早点洗澡睡觉,我出去了!”
“妈你又上哪儿啊!”赵清晏放下碗就追出去问,“怎么啦,罗阿姨病得厉害吗?”
这话一说出来,赵夫人脚步就停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难以言说似的停顿了几秒,再摇摇头:“……罗阿姨刚去世了。”
“!”
“妈妈先去帮忙了,你们俩晚上别出去了啊。”赵夫人说完就走了,他们连再问几句细节的机会都没有。
赵清晏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病倒”,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上个月看见罗阿姨的时候,她还精神地像头母狮子,时刻都能咆哮得隔壁院子都听见。那样一个总是活力十足的女人,忽然有天病倒,再就没了。
这太难让人接受了。
赵清晏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罗小山嚎啕大哭时的讨嫌模样。可在这消息面前,那模样不再讨嫌,而是充斥着化不开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