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这件事,书本上写的总是沉重的、悲戚的,可放在身边来看,赵清晏理所当然地想起三天没个消停的灵堂、劣质音响扩音出来的劲爆舞曲,以及彻夜的麻将。无论是谁去世了,总意味他或她和亲朋再无法见面,如何考虑都是件极端悲哀的事,赵清晏直至现在也没明白为什么灵堂里要请人来活跃气氛。
对他而言,“死”是件可怖的事。
第二天他们被带去灵堂的时候,赵清晏还没能完全接受这飞来横祸。灵堂就设在小院门口的空处,没有印象中热情洋溢的喊麦,也没有电视里的哭哭啼啼。大家都穿着深色的衣服,或是在上香或是在抽着烟闲聊。
这里面只有罗小山在哭,尤其引人注目。
她哭的声音比平时说话声小得多,断断续续,可怜得要了命。罗小川跪在她身边,双眼通红,眼下乌青一片,一看便知是彻夜未眠。
赵清晏心底涌起一丝丝莫名的害怕。他悄悄看了眼池屿,池屿紧抿着嘴唇,很明显地在隐忍着情绪。他大概是触景生情,想起自己母亲去了的那时候。赵清晏仍然记得,女人死得凉薄,没有灵堂也没有祭礼,好像冬日里冻死了只流浪猫那样令人恻隐却又稀松平常。
罗香兰的亲人只有跪在堂前的一大一小,赵夫人热心肠地招待着街坊邻居,安排着各种各样的事。罗小川才念高三,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伤心不说,还手足无措,幸好还有赵家大人帮衬。
他看了看池屿,又转回去看看罗家兄妹,心里的不安感越发强烈起来。他该说什么,“节哀顺变”或者“人死不能复生”?他一方面是难受的,以前每天都见面的邻居突然人就这么没了,真的很难受;一方面又是害怕的,害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而惹怒沉浸在悲伤中的兄妹俩。
赵清晏怕错,从记事起就特别怕做错。
就在这时候,救星到了——赵夫人一扭头瞅见他们俩来了,连忙放下手头的事情走了过来:“小晏小屿,快,快过来给罗阿姨上香,送罗阿姨一程。”
此时此刻赵清晏都没了余裕去看池屿的神色,他被赵夫人推着往前,很快就到了蒲团面前。罗小川披麻戴孝,再见到他和池屿的时候十分勉强地扯起嘴角。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把疲累感展现得更甚,赵清晏跪在蒲团上,接过赵夫人递来的香,学着大人们的模样拜三拜,再将它插进案台上的香炉中。
罗阿姨的遗像就在摆在那儿,是难得一见的一张笑容满面的照片。
“去扶小川起来,快。”赵夫人轻声招呼着。
他依言照做,还没思量好是哪句措辞更合适,身后池屿已经接着上香,然后走到他的身边,冲罗小川道:“节哀。”
池屿说得那样自然,赵清晏用余光看他——池屿脸色也很差,跟罗小川有的一拼。后面还有街坊要来上香,罗小川只是点头“嗯”了声,又跪回蒲团上,等着重复这些仪式。
赵清晏凭白觉得,罗小川肯定是已经哭过了,兴许昨晚哭了整宿。
尔后就没他们俩什么事儿了,他们在旁边站着,等着接下来大概有什么流程需要做,又或是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该陪陪他们兄妹。赵清晏感觉自己跟池屿就像两块木头,被赵夫人推着该干嘛干嘛。
但这天晚上,他们还是来帮忙守夜了。
大人们开了两桌麻将,他和池屿就陪着罗小川,而小丫头已经累得被抱回家睡觉了。他们围着火盆坐着,大约赵夫人的本意是让他俩陪着说说话,可罗小川没开口,谁也不吭声。
直到罗小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不太熟练地点上。
“小川哥你……”赵清晏脱口而出,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罗小川晃了晃手里的打火机,很无所谓地说:“我一直都会啊,我只是不抽而已。”
“……现在抽也没事了,没人骂我了。”
这话里的苦涩不轻不重地敲在赵清晏心头。
他收了声,静静等待下文,可罗小川没再说,反而池屿问了句:“……要搬的房子找好了么。”
“还没,”罗小川说,“就这么走了,真是不负责。”
池屿该是更能和此时的罗小川感同身受那一个,赵清晏在旁边显得多余。
池屿没有他那些“顾忌”,完全不像个初中生似的询问起以后来:“……那以后打算怎么办。”
罗小川说:“还能怎么办,她说走就走,我还得照顾小山。”
说着,他抽着烟,像以前叼着棒棒糖似的,又帅气又成熟地说:“男人就得照顾女人啊。”
赵夫人感叹世事无常,赵清晏觉得心里发闷,然而大家各有思绪,着实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离世而悲伤,可又没人会像罗小山那样痛哭流涕。于是罗香兰火化那天,赵清晏只记得大家沉默的样子,既显得冷漠,又处处是无奈。
赵家可以说是个十足的好邻居,后面的事情赵氏夫妇几乎一手全包,还给他们租了好的房子,盛情邀请兄妹俩以后来赵家过年,可罗小川婉拒了。
罗香兰去世后,罗小山几乎没再好好说过话。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晚,罗小川把她安置好打算关灯去客厅休息的时候,罗小山忽然喊了声:“哥……”
她从小到大叫“哥”的次数屈指可数,叫得罗小川都愣了愣。他坐在罗小山床沿轻声问:“怎么了?”
黑暗中罗小山从被窝里伸出手,抓住了他:“……我没有妈妈了。”
罗小川一怔,回握住她:“我也没有啊,但你还有哥呢。”
他穿得单薄,手也凉,说完这句就将妹妹的手塞进了被窝里,再替她掖好被子,不太习惯地柔声哄她:“反正,你哥我会照顾你,万事有哥在,什么都不用想,知道吗。”
“嗯。”
罗小山这才安心地松开了手,罗小川出去带上门,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阵呆。
有件事赵清晏是猜错了的——罗小川从头到尾都没掉过一滴眼泪。从罗香兰在单位倒下、通知到罗家兄妹去医院,再到确认死亡……灾祸像台风似的席卷而来,又匆匆而过,他压根没有来得及好好哭一场,也不敢在妹妹面前哭,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值得依靠。
而就在这一刻,一切尘埃落定,罗小川坐在陌生的房子里,终于卸下伪装,捂着脸小声啜泣起来。
他怕哭得太大声被妹妹听见,忍着声儿却控制不住肩膀颤动。
这一整个冬天,罗小川都没再去网吧上网,甚至连同学的面都没见过。罗小川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大人,比身份证上那个法定成年靠谱得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好妹妹一天的口粮,然后往附近工地搬砖。
搬砖是真的搬砖,累得死去活来,能有六十块。
兄妹二人默契十足地谁也没问对方这一天天在干什么,罗小山乖巧到会把碗洗干净,还会扫扫地,跟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小丫头相比判若两人。过年的时候罗小川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还拎了两盒盒饭回来——比起他平时做的清汤寡水,盒饭简直是帝王级奢侈享受。
兄妹俩对面而坐,罗小川边吃边说:“吃完带你出去放烟花哈!”
“不去,”罗小山皱着眉,怪滑稽地说,“我已经长大了,不喜欢放烟花了。”
“让你放就放,说那么多干嘛。”
“说不放就不放!!”
他俩吵了半晌,又莫名其妙地住了嘴。罗香兰的遗像就搁在餐桌上,像是在看着他们吃饭。
最后罗小山还是被拎出了家门,罗小川叼着烟给她买了五块钱烟花,一块儿去了球坪。
这一年的除夕,王不惑没在,赵清晏和池屿也没见人。球坪里每年都有新的小孩加入,总是不缺热闹的,可他们俩盯着手里的烟花,怎么看都只看出萧条的味道。
罗小山瘪瘪嘴:“我都说不放了,不好玩!”
“好像是不怎么好玩……”罗小川说着,叹了口气,“行吧,那咱回家。”
假期和过年,罗小川就在出租屋和工地之间两点一线的过完了——但真正要面临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小学开学那天早上,罗小山刚起床就瞅见自家哥哥在厨房里煮面:“罗小川你要死啦!!你怎么没去学校!!”
罗小川穿着围裙,嘴里还叼着烟,扭过头看她:“大早上的嚷嚷什么,赶紧刷牙洗脸去!”
他好像忽然就学会了抽烟,突然就变成了烟枪。
结果罗小川一点去学校的意思也没有,他穿着工服把小丫头送到学校,完全无视她的质问,一心一意替她报好名,贴心地把人送到教室门口。
“罗小川你到底为什么没去……”“嘘,小声点!”罗小川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末了又无比认真地按着她的肩膀道,“你给老子好好读,要考上最好的学校,其他的你别管,知道不?……我不来接你下课,你中午就在学校门口买东西吃。”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塞进罗小山手里,叮嘱道:“你别买些乌七八糟的啊。”
说完这些,罗小山反常的安静,就盯着罗小川看,眼眶渐渐红了。
罗小川赶紧趁她眼泪珠子掉下来之前,将人调转个反向推了一把:“赶紧进去吧你,哥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