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屿的态度太明显,不必深思赵清晏都能猜出他作何打算。池屿与身俱来的强硬,大概认识他的人都能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于是这三个字便让赵清晏心慌不已,生怕池屿为他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他们俩在家里估分的时候,池屿已经刻意往低了说,比他真实成绩低了不少。赵清晏太清楚池屿的性格了,他知道对方绝对不是估算失误,只是不想跟他成绩拉得太开,而不能去同一所学校。
两个人的志愿填得完全一致,但现在,他们却不可能如期望般迈入大学生活。
这话题在池屿的“不可以”这儿戛然而止,赵清晏垂头不语,池屿便耐心十足地等着他回应。
他自顾自地失落又担忧,将池屿晾在旁边。
直到赵氏夫妇下班归来,他们被叫到饭桌上问及成绩,赵清晏才开口:“还行,刚过一本线。”
池屿连忙跟着道:“我也是。”
赵夫人大抵是没料到,一直成绩优异的俩儿子纷纷高考失利,以他们俩二模的成绩,目标直指国内最高的几所学府。
而现在,结果却相差甚远。
她脸色一沉,但只一秒就调整回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可以的,挺好的!”她一边说,一边给俩儿子夹菜,愣是把失落藏起来,怕她的反应再伤了儿子们的心,“念大学,只是让你们拥有更高的教育,再好的学校也不能决定你们以后的出息,知道吗……重要的还是看自己的选择!”
找处长负责搭腔:“对,对,你妈说对。”
赵清晏扒了口饭,毫不留情地将池屿的谎话戳穿:“他胡说的,屿哥省状元呢。”
“!!!”
赵夫人惊得手一抖,筷子落了一根,跌在地上脆响:“真的么?!省状元?!”
“妈,不……”“你不信你明天去我们学校看,肯定要拉横幅。”赵清晏淡淡道。
这消息太过于震惊,一贯爱摆着处长严肃脸的男人都忍不住喜上眉梢:“小屿太争气了!”
“是啊是啊,咱儿子太棒了。”赵夫人也不忘再安慰安慰赵清晏,“小晏也不要灰心,大学读完还能考研究生,争取再考到好学校去。”
“嗯……”赵清晏淡淡地应声。
池屿考了省状元,就算他相瞒也迟早会被知道。见赵清晏如此把事情说给父母听,他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大约是最经典的“以爱之名”剧情,为他好的人当然希望他有更远大的前程,根本不问这前程他想不想要。
——前程跟赵清晏比起来能算什么。
一顿饭面上吃的欢欢喜喜,他和赵清晏却各怀心思,跟赵夫人玩起了一问一答,旁的再没心情多说一句。
出成绩的这天,有人欢喜有人忧,有像赵清晏这样高考失利的,也有像蔡强那样全然无所谓的。他们刚吃过饭,赵清晏便接到了蔡强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车来车往的噪声,蔡强扯着嗓子问:“吃了没,出来玩啊,咱们班同学,去唱歌!”
“去哪儿唱歌啊……”
“我在东风路呢,你赶紧来,咱们一起过去!”蔡强压根不回答,仿佛笃定赵清晏会出来,还添上句,“叫屿哥一起啊。……我先挂了,我还负责叫人呢,我在中学这儿等你啊!”
蔡强自说自话,把消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没给赵清晏拒绝的机会。
赵夫人刚好听见点内容:“去呗,去玩呗,注意安全就行。”
池屿默不作声地从沙发上起身,也没等赵清晏说话,就转头进了卧室。赵清晏悄声叹了口气:“那我出门了……”
“你叫小屿一起去啊……”
“我们班同学呢,他们班也会叫他的吧。”赵清晏心虚道。
他怕赵夫人接着再问再说什么,赶紧抓起钥匙手机钱包,胡乱塞进腰包里,弯下腰穿鞋:“我应该十二点之前回来吧,要是没回来我会打电话回来的……出门了啊。”
“你注意安全啊……”
“砰”的一声,防盗门被赵清晏关上,将赵夫人的尾音一并关在屋里。
赵清晏终于放松下来,原本轻松无谓的表情瞬间垮掉,他靠着门板失落地看着自己脚尖,对未来再没了点计划。
但这又能怪罪谁呢,是他自己没有考好,是他自己脆弱到考前失眠,想找个借口怪罪别人都找不到。
赵清晏站门口站了会儿,怕赵夫人心血来潮下去打麻将给撞见,只能往四库中学那边去找蔡强了。
才走没多久,他就给池屿发去了条短信:我到时候考你学校的研究生好么。
消息才显示“已发送”,他赶紧再发了条过去:对不起。
只可惜这两条短信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他兀自猜测池屿在难过,难过他们不能一起念大学。兴许还在气恼,气恼他为什么发挥失常。
他实在没有心情跟同学们出去嗨,怀着满肚子心事眼看都要走到四库中学了,他却恍惚地停住脚,给蔡强去了个电话,说自己不出来了。那边疑惑地问了好几声怎么了,赵清晏无奈,只好胡诌自己病了。
赵清晏在四库到处闲逛,可四库统共只有巴掌大的地儿,逛来逛去无非是网吧、球坪和钓鱼台。球坪里满是散步的中老年人和遛狗的青年,他混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走着。
正值初夏时节,天色隐隐的灰蓝,还没彻底黑下来。
他一抬眼能看见天边一层薄薄的红霞,落日已经只剩些许,眼看就要彻底沉下。
赵清晏忽地想起一切起始的那天傍晚,天边云霞边比今日更加绚烂艳丽,就像副名贵的油画,在他脑海里驻留许多年。他觉着自己这辈子大约都不会忘记那天的景致,非但不会忘,还会常常想起。
尔后赵清晏不知不觉转到了福利院附近,厚重的铁门仍旧在那处,可福利院的招牌已经摘掉了。这地方好似废弃已久,也不知接下来会建起高楼,还是并进后面厂房里。他故地重游,特意循着围墙去找那处缺口。
但故地重游往往物是人非,树枝斜出的大树已经被植走,缺口也已经填上。
失落感便铺天盖地地朝他袭来,总觉得人生不如意十之有十。
赵清晏最后还是去了钓鱼台,在夜宵摊热闹的背景下,瞧见光着膀子在烤串的罗小山。
“小川哥!”
“哟,小晏啊,”罗小川一抬头,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来,“坐,要吃什么随便拿!”
赵清晏点点头,还真点了些吃的,往后坐着去了。
罗小川的摊就开在胖子烧烤摊的旁边,他还雇了个小个子的青年,在旁边打下手。趁着这时候吃夜宵的人还不多,罗小川跟青年交代了几句后,拿着扎啤到赵清晏身边坐下:“今天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池屿那小子呢?”
赵清晏笑了笑:“……他在家看书。”
“这不都考完了,还看书呢?”罗小川点上根烟,拿着一次性塑料杯,动作熟稔地给赵清晏倒了杯啤酒,“怎么样,出成绩了?我看你这样就是没考好。”
罗小川太直白,这直白竟让赵清晏的失落奇妙地松缓了不少。
他耸耸肩,长吁一口气:“是啊,小川哥你眼睛可真毒。”
“你要是考得好,现在该跟同学在一起玩呢吧。”罗小川说,“来喝一杯。”
赵清晏还真端起杯子,跟他意思意思地碰了碰,接着一饮而尽。
罗小川是个话不少的,尤其是在赵清晏心情低落的时候,就显得他话更多了。他比赵清晏大了六岁,对这些事儿看得通透,也无须赵清晏回答,他便随意地唠起来:“小山不是明年也得高考了么,我心里是希望她考个特别好的大学,以后前程似锦。”
“你还会用成语呢……”
“说什么呢臭小子,”罗小川骂骂咧咧道,“老子好歹也是高中毕业生好不好?”
赵清晏被他这话逗笑了。
罗小川接着说:“但如果,丫头真的没考好,以后读个专科,那也成。我说真的,我不怪她考得不好,她以后的路是坎坷还是一帆风顺都成,人生不就是得自己走了才知道么,希望归希望,但怎么样都行,自己痛快最好。”
这话说得诚恳,赵清晏从小就觉得罗小川一口唾沫一个钉,特别有男人味。如今在岁月的打磨之下,他还是那副模样,只是更成熟了些。他若有所思地问:“那要是不痛快呢?”
“人不痛快,多半都是自找的。”
“……”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赵清晏眼里罗小川就像个哲学家,喝着扎啤光着膀子,还能一语道破他心里暗藏的玄机。
好在,罗小川的哲学理论没有再发表更多,话题转到了罗小山身上。待到烧烤摊生意忙碌起来,赵清晏就塞了钱到他钱箱子里开溜了。
他一个人四处溜达,时不时拿出手机来看——池屿仍旧没回消息,也不知是没看手机,还是不想回复。
结果这晚,赵清晏没回家,给赵夫人汇报了声在外头过夜后,他跑去了网吧通宵。
他也说不上这是逃避问题,还是单纯地想一个人静静,总之是心不在焉地打游戏打了一通宵。
赵清晏早晨回家的时候,池屿还在床上睡着。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在自己床上睡下,甚至不敢多看池屿两眼,生怕对方突然醒来。
高考结束的这个暑假,无论成绩好坏,大家都只想出去玩个痛快。唯独他们俩,被诡异的冷战所束缚,谁也没有跟朋友出去浪。可他们又截然不同,池屿天天在家看各色书籍,赵清晏每天起床就出门,玩到半夜才回家。
对赵氏夫妇的说辞,是他跟同学出去玩了;但实际上赵清晏天天在网吧,跟常客与网管快打成一片了。
从成绩出来到录取通知书寄到赵家这段时间里,他们彼此再没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