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赵清晏每天每天的送早饭,也没能获得池屿的一点点关注。可不是还有下句么——无心插柳柳成荫!偏偏是在赵清晏什么都没做的时候,他和池屿终于有了交集。
第二个月的周三,上午刚做完课间操,王惑盛情邀请赵清晏去小卖部,说是请他吃冰棒。这种事要是角色调换过来,在大火发生之前实属常态;但王惑请赵清晏,那就是难得一见。
倒也不是王惑小气——赵清晏觉得这事儿不能怪王惑小气,只能怪王惑他妈小气,因为他妈压根不给他零花钱。不过据赵清晏的了解,四库子弟小学的同学们其实大多数都跟王惑一样,只有早餐钱,没有零花钱。
“我妈昨天打麻将赢了两百多,给了我两块钱零花。”王惑如此解释道。
赵清晏感动得不行,就这点零花王惑都惦记着跟他一起吃冰棒,革命友谊就是这么深厚。
他们俩谁也没考虑到,吃冰棒还不如早餐时多点一碗米粉来得实在。
趁着离上课还有几分钟,两个人跑到小卖部,一人拿了一根盐水冰棒,刚付了钱,罗小山就出现了。也不知罗小山是为什么在小卖部,反正她逮着小院里的两个男孩,一眼相中了他们手里的冰棒,扯着大嗓门道:“我也要吃冰棒!”
声音是从他们两身后来,但赵清晏都不用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罗小山。他立马有种不祥的预感,想拉着王惑赶紧溜。但王惑太实诚了,乖巧地转身打招呼:“小山啊。”
“我也要吃冰棒!”罗小山小跑着上前,望着盐水冰棒直吞口水。
盐水冰棒五毛一根,王惑还留了一块钱,打算明天还能吃一次。赵清晏跟着转身,看着罗小山道:“你找小川哥给你买呀。”
“罗小川两个礼拜才回家一次!”
罗小山小手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补充道:“罗小川还天天请你们吃糖呢!”
王惑太实诚,既舍不得钱,又觉着院里的妹妹要吃冰棒他应该买。还不等赵清晏跟罗小山理论更多,他就恋恋不舍地将手里的冰棒递了过去:“我还没吃,给你吧。”
小姑娘兴高采烈接过冰棒含进嘴里,凉得打了个颤,脸上满是幸福:“谢谢王惑哥!”
赵清晏撇撇嘴,这丫头也就有好处的时候才管他们叫哥,她平时连自家亲哥都是直呼其名,一点礼貌都没有。
纵使这样,罗小山还是他们小院里三个男生都让着的妹妹。
她拿着冰棒往教学楼,蹦蹦跳跳地走,两个羊角辫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悠,还挺可爱。
王惑瞅着赵清晏手里的冰棒,有点委屈。
他于心不忍,赵夫人经常教育他要懂得“分享”,吃独食是不对的……况且这还是王惑付的钱。赵清晏只好无奈地将冰棒递过去:“一起吃呗。”
“嗯嗯!”
王惑张着嘴凑近,还没尝到冰棒的味儿,率先走了的罗小山又爆发出一声惊呼:“啊!”
他的动作就僵在那儿,挪动眼珠子看向罗小山。
只见小丫头跌坐在地上,冒着凉气的盐水冰棒落在旁边,碎成了几块。她面前站着一个男孩,正看着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扶她起来。
结果罗小山拍拍屁股站起来,凶巴巴地拽住那人:“你赔我冰棒!”
男孩略微迟疑了几秒,说:“是你撞到我身上的。”
他语气中透着理所当然,赵清晏和王惑没看见事发经过,也不知道是谁占理。但这人赵清晏却熟得很——正是那个令他整整一个月没吃早饭的池屿。王惑一下子躲到他身后,扯着他说:“是他!我们赶紧走吧!”
赵清晏却没搭理王惑,连忙走上前。罗小山正叉着腰和池屿纠缠,死活让人赔根冰棒还她。他拉住罗小山,把手里的冰棒塞进她嘴里,阻止了她的喋喋不休,说:“别吵了,这个给你,赶紧回教室了!”
“唔!唔唔!”罗小说被冰棒塞了嘴,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然后被赵清晏推搡着往教学楼走。
赵清晏心里却洋洋得意——怎么样?这次他可是帮池屿解围了,对方总该看他一眼了吧?
他这么想着,一边推罗小山一边回头看……池屿已经转身走了。
王惑凑过来说:“他太可怕了!”
罗小山终于拿冰棒从嘴里拿出来,嚷嚷道:“他撞我!还不赔我冰棒!”
“哎不是给你吃了么,算了吧算了吧。”
“你们认识!”罗小山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断定道,“哪个班的!我要告老师!”
赵清晏真是看着她就头疼,王惑却唯恐天下不乱似的,真告诉她:“我们年级四班的!”
“他完蛋了!”罗小山撂狠话,再狠狠咬下一口盐水冰棒,瞬间被冰得牙疼,“哎哟好冰!”
无论是赵清晏还是王惑,都没把罗小山这句话放在心上。赵清晏的失落日益渐浓,看见池屿转身就走的背影,他简直跌落谷底,以至于连着两天晚上都在做着不好的梦。
他总是梦见大火。
大火烧得旺,劈啪作响,浓烟滚滚十分呛人,带着难闻的气味。
火光冲天,比晚霞更鲜艳。
火场里的女人哭喊着“救命”,碎花的小旗袍也着了火,那些花儿就在灼热的火焰里化为灰烬。
最后一幕定格在池屿痛哭呐喊着的脸。
每每到这个时候赵清晏就会惊醒,且每次都在深夜,他睁开眼时家里一片漆黑,眼前却还留着焰火的残影。
然后他连滚带爬、来不及穿鞋地挤进父母中间,靠着父母给与的安心感继续睡。
关于这场纠缠不休的噩梦,赵清晏只和王惑说过一次。王惑同样被大火吓得够呛,也常常梦见。可他们谁也没说过梦里具体的情节,甚至后来对于这场大火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但赵清晏想不明白的是——他分明那天看见池屿并没有哭。兴许他哭了,但绝对不是梦里那样痛哭流涕。
冰棒事件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小插曲,赵清晏隔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可到周五的时候,罗小川破天荒的来小学了,还是奔着这事儿来的。
他一向是嫌初中生去小学丢人,都不乐意送罗小山上学,更别提现在他还念高中了。
罗小川念的高中不在四库里,坐公交车得坐一小时,所以他住校,两周回来一次,双周的周五下午不用上课。
周五那天放学,赵清晏跟王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伸着脑袋四处找罗小山的身影。他们仨儿都是一起上下学,在校门口等罗小山已经养成习惯。赵清晏眼尖,没看到罗小山,倒是一眼看见在小学生里鹤立鸡群的罗小川。
“小川哥!”两周没见,他还有点想念,高兴得一边招手一边喊。
两个人小跑着到罗小川面前,这才看见站在旁边罗小山。有哥哥在身边她就是不一样,这会子正吃着冰棒满脸的嘚瑟。
王惑问:“小川哥回来啦?”
罗小山顺嘴抬杠:“没回来怎么站这儿啊!”
王惑也不生气,傻笑着继续问:“那小川哥过来接小山下课呀?”
“这丫头说有人欺负她,”罗小川微微皱眉,嘴里含着棒棒糖,说话含糊不清的,“我过来看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她。”
他说着,约莫是被糖腻到了,夹着白棍儿把糖拿出来,又说,“连我都不敢欺负她。”
赵清晏一听这话,顿时想起前天的冰棒事件。
罗小山也太记仇了!那冰棒还不是她自个儿买的,居然惦记到现在。
“没人欺负她,是她欺负人。”赵清晏对罗小川说道。
他想解释解释前因后果,但好巧不巧,罗小山忽然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指着右手边的人堆赶忙喊:“罗小川!就他!就他欺负我!”
罗小川眉头皱得更紧了,活像要提刀砍人似的,大摇大摆往那边走。小丫头屁颠屁颠跑到最前面,学着她哥的模样,又嚣张又滑稽地领着三个人,像大姐大。
情况变化得太快,赵清晏只能跟上,探着头往前看。他天天在四班前门后门,和偷窥狂似的观察池屿,走了没几步他就从后脑勺判断出:前边走着的真是池屿。
他还真佩服罗小山,在茫茫多的校服里,能一眼把“仇家”认出来。她走得特别快,抢在三个人前头跑上前,拍了拍池屿的肩膀,喊道:“喂!”
池屿不明所以地转过身,看着她问道:“你谁?”
罗小山才不跟他自我介绍,拽着他的衣角,转头嚷嚷:“哥!就是这个人!”
这一声“哥”叫得罗小川浑身舒坦,气势更盛几分,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池屿道:“就你欺负我妹妹?”
“我不认识她。”池屿见他们这阵仗,应该是感觉到了来者不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按照电视里放的古惑仔情节,他们再说几句,就得动手。赵清晏这么想着,着急得不行,顾不得他跟池屿严格意义上还不认识,赶急赶忙地走上前,拦在罗小川面前道:“小川哥!不能打架!”
他这话反倒提醒了池屿——他们是来找茬的。
罗小山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就是他!他欺负我!他打我!”
“他没有打人!小山胡说!”赵清晏赶紧反驳。
他再一瞟原本跟在后面的王惑,想让兄弟出来帮帮忙,多个人多份力量,结果王惑又一次抛弃队友。
战友总在关键时刻跑路,赵清晏气得想打人。
“他推我!他还不跟我道歉!”
“是不是你欺负我妹妹,啊?”罗小川凶巴巴道,“赶紧跟我妹妹道歉。”
其实这种小学生之间鸡毛蒜皮的矛盾,罗小川才不想掺和——但是罗小山这个死丫头,上次回家时发现他兜里的照片,威胁他不帮她出头就告诉妈。打人是不可能打人的,让人道个歉就算完事。
池屿坚持先前的说辞:“我不认识她……”
罗小山就差跳起来了:“我认识你!你妈是那个狐狸精!”
事情在电光石火间变得不受控,罗小山骂完这句,池屿突然发难,狠狠把她一推,当场把小丫头推倒在地:“你妈才是狐狸精!”
他下手不算重,但胜在猝不及防,罗小山手肘擦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破了一大块。她抬起手看,砂砾黏在伤口间,渗着血,看上去严重得不行。
罗小山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这下罗小川不想动手都不行。好说歹说罗小山也是他亲妹妹,况且池屿骂的也是他妈,他忍不了。罗小川一个箭步上前就冲池屿挥拳头:“你他妈骂谁?”
他是做做样子吓唬人,但赵清晏不知道。
妈呀,罗小山这个惹事精!赵清晏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管不顾地上前去拦。这下可好,唬人的拳头还没摆到恰当的位置,赵清晏却一头撞了上来。
赵清晏挨了一拳,脑袋嗡嗡响,痛得不行,脸颊瞬间肿得老高:“哎哟——”
场面有点尴尬,罗小川懵了,池屿也懵了,小丫头坐在地上哇哇直哭,赵清晏捂着脸疼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看热闹的小学生们瞧见动手,不约而同地往外扩散成一个圈,远远地继续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