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迪这事儿吧,赵清晏大一大二的时候跟着陈子琪没少去。罗小山一提,他脑子里就浮现花花公子陈子琪的脸来,他试探着看向其他几个人:“要么就去蹦迪?”
虽说来唱歌,可真心在唱的只有罗小山一个。他们这四个男生,在哪儿喝酒摇色子都是一样的。池屿耸耸肩,示意无所谓;蔡强和王不惑对望了一眼,立马表态:“那小山想去就去呗。”
“我都可以。”
赵清晏叹了口气:“要么我再叫个同学来,他比较熟这些。”
“都行啊!”罗小山蹦着跳着就去沙发角落里拿包了。赵清晏给陈子琪去了个电话,对方刚接通,他就听见嘈杂的音乐声:“喂,清晏啊,干嘛?你不是朋友看你了么!”
陈子琪那边吵,连带着他声音也震天大。赵清晏将手机拿出去一些,听他说完才皱着眉道:“我朋友想去夜场,介不介意啊,我这边四加一!”
“不介意啊,我这边就俩男的,还在约妞呢,来呗来呗,老地方,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陈子琪说完,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们以前经常去的夜店就那一家,也是乔城大学和隔壁乔城师范的学生们最爱去的一家夜店。赵清晏叹了口气,其实每回去夜店他都觉得吵,吵得不行。他将手机揣进口袋里:“那走呗,没多远,走路能到。”
他说着,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多年挚友的脸,最终落到了池屿脸上。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见过池屿喝多,也没见过池屿在那种晃眼的灯光下是怎样的。他们俩的恋爱过于健康,没有酒精尼古丁,也没有突然心血来潮的出行。他突然有了些期待感,踏出一步挽住了池屿的手臂:“屿哥走,我带你去蹦迪哈!”
挽手臂的动作大约女孩子更合适些,他挽上滑稽得很。池屿也不甩开,因为喝了酒而面色微红的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笑:“要挽就挽好了。”
罗小山捂着嘴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们俩真是!”
蔡强作为直男,虽然已经在罗小山的熏陶下“博览群书”,亲眼见到还是有点怪不好意思的,他咳嗽两声装模作样地拽住罗小山往前走:“小孩子不要看!”
“我成年了好不好!”
众人里最安静的就是王不惑,他早知道池屿和赵清晏的关系,此刻也不显惊讶,就静静地跟着。
快到夜店的时候赵清晏给陈子琪去了电话,对方手里拿着大屏手机,走路也没个正形,特别像个小流氓地走过来:“赵清晏,这边这边!”
他热情洋溢地跟男生们打了招呼,最后多看了罗小山两眼,然后勾住赵清晏的脖子说:“跟我来!”
一走进夜店里,他们便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包裹,陈子琪凑近赵清晏说:“那个妹妹是你朋友啊,有没有对象啊,能不能……”“不能!”还不等陈子琪说完,赵清晏直接大声回道,“她有对象!”
果不其然,陈子琪满脸失望。
赵清晏弄开他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看了看——池屿还在后面跟着呢。但池屿并没看着他,反而在跟王不惑说话。赵清晏脚步一愣,有种不妙的心虚感霎时浮现。陈子琪推了他一把:“走啊走啊,别拦着啊。”
“哦哦……”
陈子琪不算家境特别优渥,他那点零花钱全都花在了夜店与女人上。即便他们起初只是两个男人来夜店,也依然开了个卡座,随时准备欢迎美女入座。这倒便宜了赵清晏,他安排着朋友们坐下,又跟陈子琪凑在一起安排点了两瓶洋酒过来。
罗小山满脸兴奋,望着靠近DJ台那边人头攒动的地方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我朋友叫我蹦迪我都没去!这还是我第一次来!”
蔡强时时刻刻紧跟心目中的女神,仍然坐在她身边:“小山你这么漂亮,还是不要去凑热闹了,等下被人揩油怎么办……”“要你管啊!”罗小山不客气道。
很快酒水也上来了,陈子琪热情且自来熟,看着满座男人也没失了兴致,招呼着他们很快玩起来。过不了半小时,陈子琪的朋友终于约到了俩女生过来,一群人坐在卡座里开始喝酒玩游戏。
“四个五!”
“六个五!”
“七个五!”
“开!开!我三个五!喝!”
高智商好学生池屿在酒吧里盛行的游戏上,显然运气不够用,他接连着输了好多把,一杯杯洋酒下肚,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赵清晏在旁边傻笑,忽然抬头在池屿脸上摸了摸,凑到他耳旁说:“屿哥你脸好热啊,喝多了没。”
池屿扣住他的头,转过脸道:“没。”
他说完还故意使坏地在赵清晏耳垂上轻轻舔了舔。
赵清晏倏地弹开,又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尤其还有陈子琪和他的朋友在,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摇起筛盅:“来来来,继续啊……”
王不惑几杯酒下肚之后,脸红得不行,也玩出了点兴致。他们几个在这边玩色子,罗小山按捺不住好奇,跑到DJ台那边去蹦迪了,蔡强充当了护花使者,紧紧跟在她身边,生怕罗小山吃亏。
夜场里光线晃眼,乐声嘈杂,很快陈子琪就如愿的把那两个叫来玩的女生灌得昏昏沉沉,还继续在喝着玩着。赵清晏喝得不多,只有稍稍有些头沉,他匆匆在池屿耳边交代了声“屿哥我去玩玩啊”,就跑去舞台上找罗小山了。
王不惑靠着沙发,和池屿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他酒量不行,输得不多,可已经神智昏沉,睁开眼都觉得天旋地转。所谓就口吐真言,即便没什么真言不真言,王不惑那点与生俱来的多愁善感就被酒精勾出来了。
他往池屿身边靠了靠,说:“池屿,你和赵清晏这些年,感情好吗。”
池屿喝的有点多,勉强还算清醒:“挺好的,你在申城好么,小晏一直很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王不惑说着,闭着眼晃了晃脑袋,“我们有发短信,其实我是,我是不想走的。就……小时候你也不怎么喜欢我吧。”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池屿摇摇头:“没有,你们对我很好,我一直很感激。”
“不是,不是这样的。”王不惑说,“是我感激你,记得吗,那年在河边,是你救了我,不然我就淹死了。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要是没有你,要不是你……”“应该的,”池屿听着王不惑声音带着哽咽,连忙抢着道,“朋友之间应该的。”
关于那个年少的夏天,那个小插曲,若是不提,在池屿的心里都渐渐淡去了。
但也许这对于王不惑而言有所不同——他在那天经历了生死,谁也说不好池屿若是晚去一步,他会不会溺死在江水里。
池屿现在想起那些少时的事,还是忍不住浅笑。
王不惑的话说得模糊不清,池屿要靠很近才能听清楚:“……真的对不起,真的谢谢……”
他就重复着这两句,说了许多遍。
池屿也不知王不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对于他而言,十年不见的陌生比赵清晏更甚。他们原本也没有太多交集,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但他还是安抚了王不惑几句,最后只能顺着夜场里的气氛,说:“别想那么多,来喝酒。”
玻璃杯碰得用力,橙黄的酒撒出来些许,无人在意它是滴在桌子上还是裤子上。他们俩莫名地喝着闷酒,台上骚动的人群渐渐退下去,年轻的男歌手站上舞台,乐声骤然一变,放起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流行歌。
到了夜场的表演时间,赵清晏和罗小山他们有说有笑地回了卡座,端起酒杯又笑着对饮。王不惑像是被摁了开关,半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赵清晏凑到池屿身边,手拢在嘴边耳语:“你喝多没!”
“有点。”
“王不惑喝多啦?”
“嗯,应该是喝多了。”
短暂两句话后,两人拉开了点距离。
池屿抿着嘴靠在沙发上,下巴微微仰着,又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台上的男歌手唱着情词,赵清晏望着池屿。
距离很久,可恍惚中他觉着遥远。
池屿的侧脸那样好看,是赵清晏想去形容都会词穷的好看。这其中未必不是爱屋及乌,因为爱极了这个人,所以也爱极了他的脸、他的一切。朦胧醉意令他胸腔里的心鼓噪不已,他听着歌,特别特别想对池屿说“我爱你”。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赵清晏又察觉自己矫情过了头,这样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池屿转过脸看他,赵清晏笑了笑,将刚才的心思尽数收起。
他们玩到夜里两三点才散场,陈子琪和他的狐朋狗友一人搂着一个女生离开了,赵清晏便领他们出去。
罗小山也喝多了,小女生喝多了也没闹腾,乖乖伏在蔡强背上睡着了。
而王不惑被池屿搀着,埋着头随时要倒地似的。
赵清晏成了其中最清醒的一个,就连池屿都脚步虚浮,有点醉了。五个人往赵清晏他们家走——虽然先前蔡强拍着胸脯说要包了住酒店的钱,可架不住罗小山一定要睡他们家,赵清晏只好将他和池屿的床腾出来给罗小山睡,四个男人就在客厅搭了个通铺。
夜色沉沉,秋风瑟瑟。
蔡强背着罗小山走在前面,池屿和赵清晏一左一右搀着王不惑在后面。
他们还没走多久,王不惑猛地动了动,接着“呜呕”的一声,吐了一地。他整个人往下沉,沉得他们俩拉都拉不住,只能由着他蹲在路中央呕吐起来。蔡强听见后面的动静,扬声问了句“怎么了”,赵清晏连忙小跑着追上去,将钥匙塞到他口袋里:“你先带小山回去,王不惑吐了,等等他舒服了我们再走。”
“哦好!”
幸好这是三更半夜,整条街上就只看得见他们几个。
王不惑这一下吐得猝不及防,有些沾到了池屿的裤腿。他蹲在地上吐了半天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刚想开口说话,眼泪忽然汩汩不断地往下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池屿因为醉酒头微微发疼,但也知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连忙去扶他:“没事,还能走么,要不然我背你。”
王不惑摇着头,说:“对不起。”
“行了,我背你回去。”赵清晏叹了口气,也想去拉他,可王不惑就固执地蹲在地上不起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却没一个字吐清楚。
两人默契十足地蹲下,想去把人掺起来,靠得这般近了,王不惑的话才清晰起来。
他说:“对不起,池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赵清晏猛地怔住,自头顶开始浑身发凉。
当赵清晏意识到王不惑即将说漏嘴、想去拦的时候,已经晚了。
王不惑哭着说:“我没想到会烧起来,我真的没想到,我们只是在玩……”
这话说得不够清楚,可对于当事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刹那间池屿心脏抽痛,他看向赵清晏,只看见一张谎言被戳穿后的,惊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