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赵清晏无意中从家里堆杂物的柜子里翻出来一小盒划炮,然后就拉着王不惑出去了。那时候王不惑还叫王惑,还是傻乎乎跟在赵清晏后面没什么主见的小屁孩,二话没说和赵清晏上了贼船。
现在回忆起来,赵清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在居民区燃放划炮。过年时候才能玩的东西,在盛夏出现,赵清晏无比快乐,带着王惑随便找了个无人的地儿燃放起来。
就在那时的池屿家楼下。
四库刚建起高层楼房,还学着发达地区的模样,隔出了大片大片的花坛绿化。谁也没在意两个小孩窜进了花坛里,蹲在地上研究划炮。相较于那些燃放起来花花绿绿的烟花,这种东西是小男生的最爱,它会跳出去很远,很发出很大的声响,偶尔会有调皮的男生拿来吓人,但赵清晏不属于这种。
他更喜欢搞“科研”,将它放在瓶子里听闷响,或是划燃之后丢进水里看它会不会灭,都很有趣。
就在赵清晏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王不惑从划炮盒子里找出了一根折断了的冲天炮:“这个怎么放,没杆子了……”
赵清晏往他手里一瞥,马上起了燃起了科研心。
他将冲天炮拿过来,想要立在土里,可杆子实在太短,怎么也放不稳。这东西放不稳,就没法顺利上天,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乐趣。赵清晏想了半晌也没想出好办法来,倒是王惑敏锐地想出了法子:“能不能放在那个树杈上啊……”
花坛里小树种得特别多,赵清晏醍醐灌顶,立马站起来往身边的树杈上逐一试了试,选定了最稳当的一个,对着斜上方摆好了。
谁也没想过后果——或者说,一个小小的、折了的冲天炮,在他们幼小的心里不会带来任何后果。
赵清晏拿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火柴,轻轻划燃,在“刺啦”一声过后,火苗燃起来,逐渐靠近引线。这座城气温潮湿,放了小半年我的烟火已经受了潮,引线好半晌才燃起来,赵清晏将火柴一扔,拉着王惑往后躲开了些。
等待它响起来、飞出去的间隙,是最紧张刺激的。
赵清晏和王惑捂着耳朵,就等着它响起来。
“咻——嘭!”
间隙的时间比赵清晏预料得要长,长得像一个世纪。待到它终于响了,它朝着意料之外的方向飞了出去。赵清晏和王惑的视线便紧紧跟随着它,眼见它飞去了对面的楼房,飞进了阳台里。
那是三楼的某间民居,阳台上晾晒着棉絮,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东西。
赵清晏懵了,他看不清那东西是不是窜进了别人的家里,只听见王惑焦急地问:“怎么办!是不是飞进去了?!”
“不知道……我看不见……”
一种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他们俩呆望了一分钟,一阵风刮了起来。这风刮得诡异,王不惑指着那处说:“那儿,那儿是不是有火……”
他话还没说完,火伴随着烟“噌”的往上冒,已经不再需要仔细看了。
起火了。
这瞬间赵清晏脑子发懵,当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拽住王惑的手,踉踉跄跄地跑出花坛,跑出这块居民楼,匆忙地像每一个放学要去玩的下午,往小院的方向跑。
谁也没回头看一眼,他们像疯了似的往小院跑,在即将跑进院里的时候,被站在门口的罗家兄妹一把抓住。
“来看起火啊!”
他听见隔壁家的臭丫头这么说,他恐惧万分,却被喘气遮掩了表情。赵清晏缓缓扭过头,滚滚浓烟随着风飘散开,把大片天都熏成了灰黑色。隐隐约约有人在喊“那边熄火啦”,可更引人注意是远处而来的消防车鸣笛声,听得赵清晏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天色沉沉的,被火光照亮,赵清晏心慌得咽了咽口水,颤抖着说:“这、这能灭么……”
“能啊,肯定能,没看见消防车都到了么。不知道人在屋里头没,要是在……啧啧。”罗小川说。
他妹妹接着问:“人会熟么。”
罗小川不耐烦:“谁晓得,我又没烤过人。”
赵清晏愣着,王惑也愣着,当他回过神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拽住赵清晏的手臂,声音发颤道:“那不会是……”“不知道……你别问我!”赵清晏匆忙地反驳,抓着他手臂的手,就像事情揭露后的问责般,他无意识地甩开,试图甩开他该承担的责任。
那年夏天,尚且年幼的赵清晏和王惑无心放了一把火。
他们惧怕承担责任,这便成了他们心中的秘密,那场大火则被归属于“意外”。
可逝去的生命又该谁来负责,失去母亲的池屿又该责怪谁。
这一切都被锁在秘密里。
在十一年后的这一天,被撬开了锁孔,它成了怪物的嘴,将三个人一并吞噬进去。
事情完全脱离了赵清晏的控制,他怕得发抖。要是换做往常,池屿早就过来拥抱他、安慰他,平复他的每一丝负面情绪。而今天,池屿却像是看不见赵清晏似的——他就蹲在王不惑那滩呕吐物上,两手扣住对方的肩膀,发了疯似的问:“你说啊,你说啊,你和谁,是你和谁?!”
池屿从来没这么失控过,在赵清晏的记忆中,他面对任何事都能坦然处之,哪怕是赵清晏钻牛角尖想着“成全他”的时候,他都不会这样发狂。
他浑身散发着戾气,随时会崩溃。
王不惑醉得根本就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嘴里吐出的关键词还原了那年夏天、那场大火的真相,却迟迟没有说跟他一起失手纵火的人是谁。他摇着头,说:“真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说啊!!你他妈说啊!!!”池屿怒吼着,手上的劲儿没了轻重,一下子将王不惑推得摔倒在地。
王不惑哭得像个孩子:“我们都不想的,我不知道会烧起来,赵清晏也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他看见赵清晏的脸,就已经什么都猜到了。即便猜到了,这个名字从王不惑嘴里出来的时候,他仍然觉得心被人狠狠扎了一刀。他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聪明,痛恨自己熟记十一年来和赵清晏的点点滴滴,那些违和、那些赵清晏被噩梦惊醒的夜晚、那些充满暗号的不安提问……它们都是扎在心头的刀,缓缓地转动,将他整颗心脏搅烂,搅成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那处原本就是空的,自那场大火之后,池屿的心就是空的。
是赵清晏填满了它,是赵清晏让它有了跳动的欲望。
家人,朋友,爱人。
对于池屿而言,赵清晏是由这些构成的。而这样的赵清晏,却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池屿看向赵清晏,对方蹲在地上垂着头。
他失控地一把揪住赵清晏的衣领,把人直接拽了起来。赵清晏就像是死了,没有任何反应,任凭他摆弄。池屿靠近他,像头暴怒的狮子,低吼着求证:“是你,是你放的火,是吗!赵清晏!”
赵清晏一片死寂,垂下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眉眼。
“赵清晏,那是你做的,”池屿吼道,“是你放火烧死了我妈,你良心不安所以来找我,非要你父母收养我,这些年你对我的感情全是补偿,所以你才会跟我在一起,是不是!”
他的怒吼迟迟没有回应,赵清晏缓缓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对不起……”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弥补我?你骗了我十一年,整整十一年。”这瞬间太多太多的质问齐齐涌上来,拥堵在喉咙口,竟然池屿没有办法往下再问。
他想听赵清晏否认,想听赵清晏说这一切都是王不惑的酒后胡言,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但赵清晏没有说,他静静的流泪,身体微微发抖,甚至要不是自己现在拽着他,他连站都无法站稳。过去的蛛丝马迹太多,也许是爱情一叶障目,池屿从没深究过那些违和;但现在,通往真相的钥匙出现,它们便自发的串联起来,佐证自己面前的人都干了些什么。
赵清晏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滔天怒火,然后猝不及防地被池屿推倒在地。
对方跨坐在他身上,高高举起拳头,眼看就要落在他脸上。
对的,打吧。
狠狠打他吧。
或者谁递给池屿一把刀,这些年他所受的煎熬也就到头了。拳头迟迟没有落下,赵清晏被泪水模糊了的双眼,渐渐聚焦在池屿脸上。
一滴,两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脸上,拳头就那样僵在半空中,像是被无形的手拖住。
不远处王不惑的哭声依旧,他却听见骑在自己身上的人,肩膀颤动着低声啜泣。这声音刺耳,刺得赵清晏痛不欲生。
池屿倒抽着气,已然无力去掩饰沙哑哭声。他说:“我恨你,赵清晏我恨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永远……你想赎罪?你赎不了罪,你这一生都会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他说完,赵清晏身上一轻,池屿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脚下的赵清晏这副狼狈的模样,扬着下巴静静站了几秒。
然后转身离去。
空荡荡的街头,这点脚步声带着回响,一声一声,是他们的诀别。
王不惑哭声依旧,赵清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束缚住了,他无法动弹,他无法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总之天色渐亮的时候,赵清晏从地上爬起来,缓缓搀扶起已经哭得没声的王不惑,僵硬地往他和池屿的家走。在赵清晏心里,这不算结束,他们应当还有个双方都彻底冷静下来的结尾。
这一次,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承受。
这是他少年时期一场大火,和十一年后迟来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