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嘈杂的说话声、广播里空姐的话、还有在过道上置放行李的人,统统被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变得不清不楚。
他就像坠入深海,不敢呼吸也无法动弹。
从男人的薄唇中,再次缓缓吐出他的名字,这秒钟长得令他害怕。对方到底出声了没有赵清晏也不知道,但在他耳朵里,只有这三个字是清晰的、不同于噪杂的背景音。
“赵、清、晏。”
造化弄人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
如果早一点,早两年池屿能回来,赵清晏猜想见面的时候自己一定会热泪盈眶,或许还会不停地说“对不起”,虽然那没什么用。但时至今日,再看见池屿,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害怕到缺氧。
池屿就坐在他旁边。
这张脸,这个人,到处都是赵清晏日思夜想的痕迹,却又到处都是陌生。
他们对视着,思绪只消一秒便游过漫长的十四年。
他无比恐慌的,失措的看着对方的眼睛,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能够分析应对。但对方眼里的恨意不减当年,甚至还带了些许嘲弄。
今天池屿西装革履,赵清晏不修边幅,在一架嘈杂客机的经济舱里相逢了。
这刹那赵清晏忽然觉得,“时间可以抹平一切”是天底下最大的谎言。因为再相逢,他依旧没能坦然自若,对方也显而易见没有释怀。
时间能抹平的,只有当初意气风发少年的棱角。
至于疤痕,它就在那里待着,每每触及,还是会有深入骨髓中痛痒。
只要不小心碰触到,便立马会唤醒记忆长河中那些痛苦的点滴。
痛苦总是比快乐来得深刻。
池屿面无表情地说“好久不见。”,一声声敲在心尖上,痛得发颤。
赵清晏扯动嘴角,自觉笑容难看却不得不笑:“……好久不见。”
他原本轮廓分明的脸,在这些年的折腾下瘦得不成人形,颧骨凸显,眼下乌青,就连从前眼里的光都被煎熬成了斑驳疮痍。
池屿无声无息地捏紧了座位扶手,紧抿着薄唇没有回应。
他既痛心又觉得好笑——凭什么赵清晏要变成这副鬼样子,他明明是加害者。可加害者憔悴地像受害者,他作为受害者却活得好好的——至少在看起来是。
赵清晏终于还是错开目光,垂着头又说:“我找个人换个位置。”
他话音一落便解开安全带要起身,池屿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用了,一个小时而已。”
他讪笑两声又坐下:“嗯,一个小时而已。”
很快飞机起飞了,他们的对话也就停在这里。
赵清晏曾整夜整夜的失眠,偶尔会哭,但更多时候会想着等再次见到池屿,他要怎么忏悔,忏悔完要怎么告诉池屿,他是爱他的。他有在备忘录里写下大段大段当时当地的心情,曾热切期待着能有机会说给池屿听。
但他们真的见面了,除了“好久不见”确实也再说不出别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谁也没有再开口。
赵清晏惴惴不安地坐着,他左手抓右手地搓弄着手背,逐渐发展成抠指甲的不知什么时候蹭出的破口。他无意识地撕下来一条指甲,摸着层次不齐的断面又十分难受,最后焦虑地啃咬着它。
他咬得太狠,指甲缝里渗出血来。可他察觉不到痛,仿佛只有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稍稍冷静点。
可无论怎么冷静,他都该跟池屿说点什么。
留下联系方式也好,或者直接告诉他赵处长生病的事。
他答应过赵夫人,要让池屿回去看看的,虽然在那之后赵夫人再没提过这事儿。
赵清晏脑子里闪过太多太多的念头,却又一一被自己否定,他想说的话被自己的焦虑恐慌阻塞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也不敢偷偷看池屿的侧脸,虽然他很想。
这种情绪下的消耗是巨大的,赵清晏昨晚忙工作到深夜三点,早上又忙着赶飞机,很快就累得困倦不已。他就那么垂着头,像逃避现实般竟沉沉睡了过去。无论是飞机的颠簸,还是广播里的通知,他一概没有听见。
自从池屿走后,他再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即便四年过去,赵清晏仍没有办法坦然的面对自己、面对池屿。那天晚上的诀别音犹在耳,池屿永远不会原谅他,因而他就算忏悔,也像是做给自己看的。他偷偷想过再不见面也好,兴许这辈子逃着逃着就过完了;可上天幽默感极佳,偏偏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间里他们巧遇了。
他胡乱地做了几个简短的梦。
他梦见在飞机上跟同事闲聊终于逃出前领导的魔爪,梦见陪赵处长去医院检查时获得好消息,还梦见他和周颖川吃饭。
就好像池屿从没出现过。
可当赵清晏被飞机下降时的不适感弄醒时,他正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赵清晏惊慌失措地弹开,怯懦道:“对不起……”
池屿淡然地像没事发生,也没回应他的抱歉。
他们之间的沉默无穷无尽,直到飞机降落,直到乘客们纷纷拿下行李排着队往外走,直到他们从航站楼里走出去。
赵清晏仍然没能说出一句“你现在电话可以给我么”,池屿也没再多看他一眼。
四年不见的别离,倒再相遇时竟然只剩无语凝噎。
赵清晏跟同事们提着随身行李往大巴站走,而池屿跟他的朋友往停车场走,刚好是两个相反的方向。两名一起过来的同事闲聊着要先去吃饭还是先去公司安排的宿舍,赵清晏沉默着跟在他们身后。
他不舍又不甘地往后看了眼,池屿推着箱子,步伐稳健地朝另一个反向离开,背影潇洒。
如果再分开,他不会再有这么好的运气遇见。
赵清晏心擂如鼓,惶恐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但茫茫人海好不容易再碰见,真要这么一言不发地又离开吗。他,还有他的父母,迄今为止仍将池屿视为家人,这点从未变过。
在飞机上没能找到的勇气,此时此刻,就在赵清晏即将踏出航站楼的时候忽然涌现。他脚步一顿,心脏鼓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催促着他快点,再快点。
“我去个厕所,等我一下!”
赵清晏急匆匆地交代了句,行李箱就这么被扔在同事身后,他转过身疯了似的朝着停车场方向跑去。
他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抛开这些那些他仍然爱着池屿,更知道就算他一命抵一命也无法赎罪……可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日思夜想的人再次消失。赵清晏跑得气喘吁吁,他不停地张望四周,脚步不停,眼睛也不停地找着池屿。
可机场那样大,人那样多,找人谈何容易。他一路追到停车场,也没有见到池屿的踪迹。他在一排排轿车里来回走动,神情焦急地四处搜寻。
错过这码事,有时候就是一秒钟的功夫。
赵清晏犹豫的还不止一秒,是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终于,他上下不接下气地停下,无意识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不小心碰到脸颊。手背上满是湿润,他都没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落泪的,反正跟从前没有区别,仍然怯懦易哭。
他在停车场呆站了好久,同事等得不耐烦,打电话过来问他怎么还没过去。
“我马上过来……”
他没能抓住机会,又将池屿搞丢了。
幸好今天是周末,他们调到燕城来,公司安排得十分人性化,还让他们先休息一天,调整好状态再去燕城总公司报道。赵清晏回了宿舍洗了个澡后闭门不出,同事们并没那么关心他,各自出去忙了。
赵清晏带着那张全家福,将它摆在了床头。
照片上池屿和今天见到的池屿已经不像同一个人了。印象中池屿是对其他人总显得漠然,可对他,从来都是隐约的温柔。而那点温柔终于耗尽,在飞机上的那个人淡然到了极点。
心情压抑得太厉害,赵清晏在房间里呆坐了几个小时后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会崩溃。他急急忙忙地给周颖川打了个电话:“喂……”
其实对象是谁都可以,他需要发泄。
但最近通话的对象,就是周颖川。对方听见赵清晏的声音,非常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儿:“……怎么了?”
“我遇到一个人,”赵清晏恍惚地说,“我遇见我以前的爱人。”
他从没对周颖川坦诚过前因后果,因此发泄也变得语无伦次。他说了许多细碎的句子,周颖川无法用它们还原出事情的起承转结,只能听出一些关键。赵清晏遇见了他曾深爱过的人,分开了四年的人。
——并且他一定没有放下,依然爱得难以自拔。
“我不敢说,我该说的,就是我没敢说话,他就消失了。”赵清晏道,“我是个废物。”
“赵清晏,我从来不觉得你是废物,”周颖川叹了口气,“也许你该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真的特别没用,为什么连句话都不敢说。”
周颖川听着他自我厌恶的话语,头一次觉得那么难以接受。她知道赵清晏有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能致使他两年间都在自我折磨。她一直觉得没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喜欢赵清晏,并且一直在等着赵清晏走出来的那天,她能入场。
老实说这样很狡猾,可周颖川并没有别的办法。
她对赵清晏的好,其中不可避免的夹杂着目的性。她想要补上赵清晏感情的缺口,也想看着他好起来。
但现在,看样子是没有机会了。
周颖川自顾自地想着,一晃神也不知道赵清晏说到哪儿了,她果决地打断赵清晏的胡言乱语:“赵清晏。”
“啊……嗯。”
“我喜欢你。”
周颖川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