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晏把自己弄得清爽些了之后,在杂物间躲了半小时。这种做法真是傻透了,新上任的老总或许都会去职员们的办公室看看,但绝对不会待在里面。他直到半小时后才想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垂着头佯装无事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兴许还多亏了池屿那句“同名”,并没有同事认为他和老总认识,也没有人过来搭话。
可赵清晏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直眼花。
翻开手边的资料也好像全变成了阿拉伯文字,他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其实这两次见到池屿,他的第一反应都是逃,赶快逃走,逃到没有池屿的地方。原本心心念念他有天会回来,也在时间的消磨中变成了不见也好,能麻木的生活下去已算万幸。
他已不是过去那个被情绪操控的小孩,他得顾及家人,他不能为避开池屿直接辞职离开。实际上他也不该逃避——半个月前他还决定了再见面一定要开口,一定要告诉他自己不是因为愧疚才和他在一起。
赵夫人还叮嘱过让他跟池屿说,赵处长病了,让池屿回家看看他们。
结果这一天过完,赵清晏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不到。在这里加班是常态,同事们也没人离开,他只能喝杯咖啡提神,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不然他可能今天得通宵加班。
到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回家的时候,赵清晏还没做完。他是办公室里最后一个走的,但他却莫名地放松了不少。老总不至于加班到晚上十点,至少今天他们不会再见面。
池屿变成了典型的成功人士,而他却依然碌碌无为。
赵清晏心里有股隐约的自卑,被见到他时的忐忑盖住,他尚未察觉。
早晨下过暴雨的燕城,地面上还没干透,他猜想可能中途又短暂地下过几场雨,只是他没有发现。这个城市的街头,像赵清晏般加班到晚上的人多如牛毛,每个人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疲倦,脚步匆匆地走在路上。
他想起四库里永远优哉游哉的氛围,说不出多么怀念。
但今天赵清晏着实时运不济,他才走出公司没几步,就感觉到一滴两滴雨落下来,紧接着雨声淅淅沥沥响起,不消片刻就成了滂沱大雨。身边行人飞快地跑起来,或是用公文包挡在头上,或是干脆闷头跑。
赵清晏却没反应过来,他这一整天都茫然得像个笨蛋。
十几秒功夫他就再次享受到浑身湿透的滋味,他也跑起来,可雨水打在他脸上,沾湿了睫毛,往眼睛里流。
雨太大了,这样跑到地铁站,他估计自己会像刚刚从河里捞起来一样夸张。无奈之下,赵清晏眯着眼跑到一家关了门的便利店前,躲在窄窄的雨棚下面。
初高中的时候他们住校,后来念大学,每次一起出门遇上下雨,池屿都带了伞。对方是什么时候查看天气预报的他浑然不知,只知道池屿总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自从池屿走后,赵清晏淋过很多场雨。
这不是最大的一次,却是最惨的一次。
他曾因为淋雨生病发烧,在家像死狗似的昏睡了一天,但也没能记住出门时先看看天气预报。
习惯是背后甩不掉的影子,他习惯了池屿在身边,却迟迟没习惯一个人。
赵清晏就这么站在雨棚下面,看着别人急匆匆地赶往地铁站。他猜想他们的末班车或许是在十点半,所以焦急匆忙,不想为了回家而浪费掉地铁价格几十倍的的士费。
好在,他的末班车能到晚上十二点。
像这样来得毫无征兆的暴雨,通常也下不了多久,半个小时便会停下。
赵清晏望着连成线的雨发呆,忽然一抹黑色的影子映入他的视线里。有人跟他一样,选择在这里避雨,并且站在他的旁边。赵清晏无意识地转过头望了眼,他看见男人的下巴往一滴滴地淌雨。
是池屿。
雨声大的惊人,好像把全世界的声音都盖住了,只剩下噪杂的雨声。
池屿扭过头看他,两个人对望着,在雨声里谁也没挪开目光,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池屿先开口:“为什么不带伞。”
“……没看天气预报。”
对话忽然变得稀松平常,赵清晏有种他们昨天还住在一起的错觉。池屿同样淋湿了,但比他稍微好点。赵清晏收回目光,垂着头看向自己满是泥泞的脚尖。鞋子是什么时候蹭脏的他都不知道,明明决意好好活着,却在无数细节里表现他的无能,他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沉默了片刻后,他依稀听见池屿叹气。
对方又说:“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赵清晏声音小得可怜,被雨声盖去了大半:“……有。”
池屿压根没听见,他只能稍稍靠近了些,微微恼怒地说:“赵清晏,不要弄得像我对不起你。”
“不是,”赵清晏眉头紧锁地抬起头,只敢看雨不敢看他,“……对不起。”
“只有对不起么,”池屿意外的话多,“我走的时候你也在说对不起,现在仍然在说对不起,在你心里,对不起是万能么?只要‘对不起’一切就能揭过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雨又大了些,从雨棚的凹陷处落下来的雨成了细细的水柱。
赵清晏深呼吸,有种即将赴死的感觉,终于开口顺畅地说:“对不起我曾经做错了事,我给你带来很大的伤害,我确实想补偿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好好弥补,但我又错了,我不应该隐瞒。”
刚说出来,赵清晏又觉得这样的道歉太拙劣了。
怎么听都像是被迫写的检讨书,没有一点真心实意。
他急忙补充,希望自己再恳切点:“屿哥我……”
这个称呼刚开口,赵清晏就懵了。
他多久没再叫过这个称呼,说出来的瞬间他居然觉得生疏,剩下的话被猛然叫停。
而池屿也怔了怔,赵清晏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双方都在为这个许久没叫过的称呼而难受。
短暂地停歇后,赵清晏声音哽咽地说:“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你有多恨我,我就想告诉你……”
“我不是因为愧疚才跟你在一起,真的不是。”
最后的重复显得特别无力,因为这话无凭无据,就连赵清晏自己都难以说服。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比想象中的要更轻松些。习惯逃避的人,总是在面对的那一刻才懂得,原来逃避反而煎熬得多。
他紧张地等着池屿的回应,可又觉得释然——无论池屿信与不信,他都说出来了。
他等待了片刻后,池屿说:“雨小了,我送你去地铁站。”
池屿脱下了黑色的风衣,动作潇洒利落地撑起它,撑在他与赵清晏的头顶。赵清晏神情复杂地看向池屿,对方却没看着他,只是看着前边的路,催促了一句:“走吧。”
于是他也没再多说什么,跟着池屿迈开步子。
风衣太小,他们不得不凑近,才能遮挡住多一点地方。下雨给了他们完美的借口,赵清晏其实更想抱住他,或者像从前的下雨天那样,让池屿一手撑伞,一手勾着他的肩膀。
但没有伞,也没有勾肩膀,只有下雨。
他们的脚步异常默契,谁也没有走得很快,仿佛毫不在意这场雨。赵清晏能闻到池屿身上淡淡的古龙水,他想出了很多情节,在他们空白的四年里,池屿应该一如既往的优秀、努力,所以才成了今天的他。
跟自己截然不同的他。
他们在雨中走过这段路,只有雨声和车鸣,他没有得到池屿的回答。
但赵清晏没注意到的是,在他们俩身后一直有辆车缓缓地跟着。多亏这不是闹市区,多亏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那辆车在雨声中隐匿,就这么默默跟着,直到他们俩抵达地铁站的门口。
行色匆匆的职员已经少了很多,他们并肩站在檐下,赵清晏却迟迟说不出再见。他其实希望池屿能给他机会,能再多点耐心,能跟他一起回家,听他再慢慢说得更清楚些。
可他又清楚这是痴心妄想——谁会愿意跟杀死自己母亲的仇人再多接触,哪怕当初只是无心之举。池屿没有在办公室里大声告诉所有人“赵清晏是杀人犯”,已经是对他的宽容了。
他无法要求池屿以德报怨,他只能让自己再显得卑微些。
赵清晏说:“爸妈很想你,爸生病了……现在已经好了,但是人老了很多,一直希望你回去看看。”
用父母来做突破口的自己,真是无耻啊。
听见他的话,池屿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十分淡然道:“我还有必要去看么,如果是补偿,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够了,我亏欠什么了。你们一家人隐瞒得这么辛苦,我也不想拆穿。”
“不是,”赵清晏连忙道,“不是,他们不知道。……我隐瞒了所有人,是我一个人的错。”
他在池屿面前抬不起头,就算对方现在让他一命还一命,他也只能照做。
所以他错过了池屿诧异的脸,只听见池屿说:“以后记得看天气预报。”
池屿说完,转身就走,仿佛并不想跟赵清晏道别。他站在那里茫然又无助地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曾经近在咫尺的人如今像隔着银河,即便有机会共撑一把伞,似乎也无法碰触。
他明明知道池屿不可能原谅他,却特别自私地希望池屿能原谅,像周颖川一样。
直到池屿彻底消失在拐角口,赵清晏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进了地铁站里。
像他一样湿漉漉的社会人不少,他夹在其中并不显得特别。每个人都被忙碌的社会、忙碌的工作,磨得再没力气维持活泼,他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在这种普通中稍稍获得了些安心。
他想了想明天再见到池屿又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决定明天的事交给明天的赵清晏,暂且偷了这片刻的放松,哪怕能在回去的地铁上发发呆都算老天恩赐。
【作者有话说:写到这里可能大家都觉得太压抑,还是说一下。
虐到这里算完,之后是重圆的过程,保证有个和和美美的HE,不会委屈赵清晏和池屿任何一个。
能看到这里的读者,非常谢谢你们,这篇文受众不多,但毛肚写的非常认真,有几段情节是真实取材,我尽量在还原那种真实感。
很多人劝我,大家看小说,多数还是觉得生活里糟心的事情太糟糕,想放松放松,想磕糖,想看到好的感情、好的结局。但我觉得生活里的糟心事必不可免,小说里的爱恨别离是调剂,我想表达的不止是一段掺杂愧疚的感情,而是“大家都已经很惨了,可依然努力认真的好好活”。当然它尚有很多不足,我也在努力让它更好些。
再次感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