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罐一罐地喝着啤酒,很快露营地就到处都散落着啤酒罐。赵清晏尚且清醒,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捡起啤酒罐揉扁了放进塑料袋里。罗小山的脸彻底喝红了,拿着手机翻来翻去,誓死要给他们找出罗小川小时候的照片:“我绝对有!我特地扫进电脑里存着了!我哥全裸照!”
他们都喝多了,就连池屿都昏昏沉沉地坐着,无法再维持平时那副模样。
他就坐在赵清晏身旁,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却任凭头昏脑涨,也不靠向他。赵清晏也同样的,没有任何挪动的意思,在他收拾好自己旁边的空啤酒罐后,就将塑料袋放置一旁,抱着膝盖看笑看罗小山发酒疯。
他们中间就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谁往旁倒一分就会相互依偎的距离。
罗小山翻了半晌终于翻到了,她拿着手机跳起来,歪歪扭扭地绕到赵清晏和池屿的背后,一点也不讲究地靠在他们两中间,将手机伸出去道:“看!是不是全裸!你看我哥!”
赵清晏没忍住笑出来,就连池屿也是。
罗小山干脆挤进他们中间坐着,滑着手机相册说:“我这儿还有呢,我这还有小晏哥的!”
“你怎么会有我的啊……”
“不记得了,反正有,我给你翻哈!”罗小山兴高采烈,随着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扫过,照片一张一张闪过。
蓦地,罗小山手停下了。
赵清晏小时候的裸照是没翻到,但她却翻到高中时候的照片。那是她逼着赵清晏和池屿摆造型拍下来的唯一一张照片。当事人一直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可无论是蔡强还是罗小山,大家都在长久的相处里隐约察觉到了。他们俩的感情实在太好,正如眼前这张照片里,高中时期的池屿在看向赵清晏时,眸子里隐忍着的、汹涌的欲情,真切地被记录在里面。
罗小山懵了,赵清晏和池屿也懵了。
笑声骤然停下,坐在对面的蔡强一头雾水地看着三人,试探着问:“怎么了?看见小山的裸照了?!”
“去你的!看你的裸照呢!”罗小山骂骂咧咧收了手机,又坐了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们俩却做不到。
赵清晏清楚的记得,那时候他还尚不清楚池屿对自己抱着怎样的念头,他只是习惯了和池屿形影不离,不知道那是爱情的萌芽。
而现在,池屿那样的眼神他许久没在见过,若不是这张照片,他都快忘了对方曾经如此情真意切地爱过他。就是要对比了无话可说的今天,才知道那个时候的他们多珍贵。
他没吭声,想佯装没看见似的继续听罗小山和蔡强发酒疯,但旁边的池屿却突然开了口。
池屿说:“赵清晏,你跟我来。”
“什么?”
“你跟我来。”
对方不太清醒,说话也比平时更强硬,话音还未落,他已经抓着赵清晏的手站起身,带着他一并起来,往黑漆漆的林间走去。赵清晏没反抗——任凭池屿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罗小山扬声问“哎你们干什么去”,一下被蔡强捂住了嘴。
蔡强抓起一把薯片往她嘴里塞:“吃你的,别打扰他们!”
“唔唔!!”
他们俩的声音被赵清晏抛在脑后,池屿牵着他的手,不仅仅是牵着,还是十指相扣。他抓得很紧,赵清晏能感觉到他手心里的细汗。山上黑漆漆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跟在池屿身后。
跟那时候的立场调换了过来,那时是赵清晏走在前面,后来池屿拿出了手电筒,他们就这么往山上走,找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坐着说话看星星。池屿意外地记得路,摸着黑依然走得稳稳当当,他牵着赵清晏重新走到那天晚上曾待过的地方,胸腔里心跳剧烈,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冲出来。
其实池屿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对赵清晏这么多年来从未减少过的爱。
他紧紧扣着赵清晏的手,直到他们走出林间,看见那块巨石,看见山下的点点灯火,他也没松开。
“池屿……”
对方忽然轻声叫他,池屿才忽然回过神。他抓得太紧了,赵清晏痛不痛他不知道,他自己的骨头都因为太用力而隐隐作痛。池屿仓惶地松开,说:“坐这儿吧,他们吵得我有点头痛。”
这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刚才被罗小山逗笑的可不止赵清晏一人。
酒精悄无声息在身体里微妙反应,池屿微微摇着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他率先在巨石上坐下,赵清晏跟着坐在他身边,有意无意地仍然保持着那点距离。
“……我可以抱着你吗。”池屿开口道。
他们之间更亲密的事都做过无数回,到今天他想拥抱赵清晏的时候,却紧张地呼吸都不顺。赵清晏没说话,只垂着眼看脚下的灯火,片刻后,池屿缓缓地凑近,略显强硬又不失温柔地搂住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这边带,直到赵清晏偏着头倚在他肩膀。
两个人中间的空白终于被填满。
赵清晏不敢说话,他怕一旦开口就会打破这一刻的令人贪恋的滋味。如果谁也不开口说话,他们只是像这样依偎着看向远方,一切都恍惚都没发生过。可没过几秒钟,池屿忽然侧过身将他完完全全搂进怀里。
赵清晏愣了一瞬,接着便感受到池屿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重重地蹭着。
“屿哥……?”
“别说话,别说话,”池屿的声音不清不楚,闷得厉害,“让我抱一会儿……”
他只好屏息敛声,不敢动弹也不敢放松地任由池屿抱着。肩窝处传来阵阵暖意,没过多久赵清晏就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沾上他的皮肤——池屿好像流泪了。
除了赵处长去世的那天,他就从没见过池屿哭。
赵清晏慌乱地想推开池屿问问他怎么哭了,他才刚动手,池屿猛地发力将他抱得更死,手扣在他的后脑勺上,迫使他只能靠在池屿肩头。
再多的,赵清晏也问不出口了。
池屿压根就不必问他能不能拥抱,他明知道无论他提什么要求,赵清晏都会答应。
池屿无声无息地抱着他流泪,偶尔肩膀轻轻抽动,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过来了些,轻轻抽着气,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声音沙哑地说:“小晏,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嗯。”
“……你告诉我吧,以前的事情都是王不惑做的,跟你没关系。”池屿越说抱得越紧,“我想了好多年,只要你告诉我,我就相信,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赵清晏眸子里那点光,这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吭声,事到如今让他再把错都推到王不惑身上,他压根说不出口。那年夏天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池屿似乎无须他回答,小声地继续往后说:“我控制不了,小晏我真的控制不了,我每每想起来我就觉得痛苦,可我又没办法不爱你,我真的做不到……”
赵清晏算是明白了,池屿喝多了,也只有喝多了他才会能说这么多,才能说的这么坦诚。都说酒后吐真言,这一字一句说得真挚无比,说得赵清晏越发觉得无地自容。
他的所作所为,怎么配得上池屿的喜欢。
“对不起,”赵清晏沉声道,“算了吧,我们说好的……”到底什么算了他也没往下说,只岔开话说:“说说你在国外的事情给我听,怎么样?”
池屿总算松开了他,不着痕迹地擦了擦脸上未干的泪。情绪和醉意都在刚才的拥抱和坦诚里发散走了大半,他深深呼吸,平静了许多后,双手撑在身后看向墨蓝色的天。
罗小山说的对,还真没几颗星星,不如那年的银河好看。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当时觉得没必要说,后来也没有机会说了。”池屿道,“在离开前的一个月,我生父来找我了。”
赵清晏惊讶地看向他,对方的神情坦然自若,好像对这事儿毫无波澜。
“我觉得没什么好理会的,那时候我有你,有爸妈,我也不恨他,就觉得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池屿说,“可后来……也算是没地方去吧,我就同意跟他去国外了。”
“你说得对,我们只能算了。”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赵清晏看向他的侧脸,能看见他嘴角微微上翘,漏出无奈又苦涩的笑。
“我没办法,我看见你我就会想起那些事。”他说,“刚去国外那两年我希望我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你。但我真的在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没有办法,这压根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事。小晏,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说到最后,他们间的对话还是如同问责般,在追究赵清晏的过错。
他早已经不记得那年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出去放烟花,也不知道那盒没放完的烟火是从哪个柜子里翻找出来的——时间过得太久,他所能记住的只有在那之后,终日惶惶不安的自己。
“我一直以为,只要没人变心,无论什么困难都可以熬过去。”池屿又说,“我不怕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看待,不怕父母不能接受,我觉得只要我坚持,这都不算困难。……但为什么偏偏是你,偏偏是你放火的一把火烧死了我唯一的亲人,你让我怎么办……”
池屿像在问他,又像在问天。
赵清晏低头不语,沉默着抓住他的手。
他很清楚,这一晚大概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坐着说话,刚才的拥抱也会是最后一个拥抱。他们煎熬了十几年,以后应该也会继续煎熬下去,是道无解的题。这一夜很长,池屿说了许多,像是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并说了出来;这一夜又很短,很快天变得蒙蒙亮,他们并肩坐着,注视着远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照亮整篇大地。
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结束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