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山和蔡强在车里睡着了,他们俩彻夜未眠地等着二人起床,然后开车下山回家。在车上换成了池屿和赵清晏坐在后座,随着车偶尔颠簸,他们俩不知不觉中靠在一块儿,沉沉地一路睡到了家。
过了这天之后,罗小山要继续为她的歌手事业忙碌,蔡强要回燕城继续做生意,池屿要当回他的总裁。
赵清晏要陪着赵夫人,在这处悠哉惬意的城市里,安稳度日。
周一的时候池屿走了,赵清晏约了面试,大清早就过去新公司了。新公司不大,整个办公室一眼能看全,员工一共才十几个人。最让赵清晏满意的是,这儿离四库很近,公交车半小时就能抵达。
赵夫人一天天脸色见好,赵清晏劝说她好几次下楼跟邻居们打打牌、跳跳舞,忽然有一天,她就乐意了。
在死别这件事上,时间又确实是味良药。赵夫人修养了一个月,情绪好转不少后,回了厂里上班,没事就和小姐妹们跳舞唠嗑,其实日子过得挺不错。再加上赵清晏每天都回家,她不用一个人呆着,日子不再那么难熬。赵夫人没问及池屿为什么不再每周回家,她大概都是知道的——即便赵清晏不开口,她也明白。
赵清晏曾经的惶惶不安,在两点一线的生活里逐渐被抚平。
后来周颖川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要去燕城出差,有空的话可以吃顿饭。对方大抵再没了有关爱情的念头,说这话的时候从容不迫。可惜,赵清晏已经不在燕城,只能跟她寒暄几句,说了说近况。
周颖川说:“有空我回老家的话,我再来看看你。……作为朋友的。”
“好啊,随时欢迎。”赵清晏笑着道,“我还能带你去我哥开的烧烤摊,味道特别好。”
但罗小川的烧烤摊没过多久就消失了,某天赵清晏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钓鱼台的黄金铺面前抽烟,时不时抬手比划两下,跟旁边的人说点什么。他很自然地上前打招呼,问道:“小川哥今天怎么没出摊啊?”
“出什么摊啊,”罗小川笑嘻嘻地说,“丫头发财了,给我盘了个铺子,开个火锅店,就这儿,你看怎么样?”
罗小川多年光着膀子卖烧烤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赵清晏心中,一时间要想象他变成老板在柜台衣冠楚楚的收钱,赵清晏顿时觉得滑稽。他跟着笑起来,说:“那以后就是罗老板了哦。”
“哈哈,还是你小川哥!”
“那你这装修得费点功夫吧,”赵清晏说,“我下班早,每天七点不到就回四库了,晚上来帮你?”
从小认识到现在,罗小川哪儿跟他讲客气,当即点头同意了。于是赵清晏每晚多了个差事,他跟赵夫人交代了几句,赵夫人也跟着过来凑热闹,说是罗小川年轻,容易被装修公司糊弄,她来把把关。
赵清晏觉着,人活一世不可能十全十美,也不见得非要大富大贵。幼时他曾期待过自己住豪宅开豪车,给赵氏夫妇买个大别墅,一家人住在里面吃香喝辣;然而现在,他陪着亲妈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已经知足。
而在赵清晏忙着好好生活的时候,池屿在燕城认真的打理他的公司。
在他两头跑的期间,他所谓的生身父亲来过几次电话。无外乎是问他公司打理的如何——其实具体如何,早已经有人给那位汇报过去,他再打电话给池屿,只不过是为了联络联络所谓的“父子感情”。
池屿对赵家的事只字不提,跟往常一样如实汇报,多的也不会说一句。
帅气的老总成日在公司里加班,也有单身女职员带着目的想要多亲近。可池屿不苟言笑,女职员碰钉子两回三回后,就打消了念头。
事实上池屿对旁人的心思毫无察觉,他专心致志地忙活工作,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办公室里。
他不敢停下,他只能从早到晚地一直忙。一旦闲下来,他立刻会想起赵清晏和他过往的种种。池屿常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一想起那些心如同被谁攥住了似的痛。
他无法不惦记那些朝暮,可情到浓时,无情大火就立刻冒了出来,又将那些奔涌的爱意熄灭。
池屿离开了赵清晏,再无须见面,可爱恨仍将纠缠在一起,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想起赵清晏,他就没办法不想起从前温暖的赵家。
然而他手边却连一张家人的照片都没有。
在国外四年的时间里,他无数次想回国去找赵清晏,但很快冲动就会被理智压下来,他没办法放任自己去爱一个仇人。可若真是仇人,这些年赵家给的恩情又怎么清算?
他和赵清晏之间太复杂了,无法将恩怨拆得分明。
可爱意始终在心底,即便不提不见不想不念,它依然存在。它会在夜深人静时暗暗折磨池屿,不断地向他施压。
终于在某天,在纠缠不休的爱恨与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强度下,池屿病倒了,持续了两天高热不退,在家里烧得昏昏沉沉,都没来得及跟秘书招呼安排好接下来的工作。
池屿躺在家里水米不进,电话响到没电也没力气接听,尔后他迷迷糊糊听见家门被打开的响声,有脚步声逐渐接近。可他却连睁眼的精神都没有,只依着直觉,毫无根据地认为来人是赵清晏——就像少时他躺在医院,麻药劲还没过,一睁眼就能看见赵清晏守在他身边。
“池总,我马上给您请医生过来。”
虽然池屿病得神志不清,却依然能听出来,这不是赵清晏的声音。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了,赵清晏怎么会出现在他家,他们现在隔着几百公里,现如今会因为他两天闭门不出而上门来找的,也只剩下跟了他挺长时间的秘书了。
秘书立马安排了医生过来,给他诊断喂药。
大约是因高热不退而萌生出脆弱,这瞬间池屿想念赵清晏,想得眼睛发酸,想哭却又没办法坦然地哭出来。他恍惚中想起那位赵警官说的话,他说是大火只是意外,绝对不是人为。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过去这么多年,他早接受了母亲离世,他不能接受的是,害他母亲离世的人是赵清晏。
有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始终抹不去。
如果赵清晏不能开口告诉他“不是我做的”,他能不能找到别人,告诉他大火跟赵清晏无关,那只是场意外。
很快池屿就因为药效发作而睡了过去,他一睡就是一整天,直到第二天睁眼,他脑子里仍然是这个想法——
他要去找赵警官,他要看当年的卷宗。
他要证明不是赵清晏的错。
等到池屿恢复了精神,他第一时间赶回了四库,但没敢回家去看看赵夫人和赵清晏。他不想看到赵清晏那样的神情,也没办法还能在赵清晏面前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关于赵警官的事,他仅仅知道的是对方的职业,在哪个分局上班,又在哪里住,池屿一无所知。
他只能在四库好几个分局都打听了一遍,愣是到最后一个,才碰上认识赵警官的人。
“赵警官,你说赵铭么,”那位民警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还挺热情地冲着比划了两下,“大概这么高,三十多岁。”
池屿忙不迭地点头,年轻民警说:“那是在我们分局,不过赵哥他爸最近身体不行了,他请了假带着去省城大医院看病去了,估摸着得下周才回来。……你是找他什么事儿啊?”
“我父亲跟他父亲是朋友,”池屿说,“找他有点私事,能给我他的电话么。”
“可以啊可以,”年轻民警说着,就转头去桌上拿起笔唰唰抄号码,再扯下便签条递到池屿手里,“喏,这就赵哥的号码。”
“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
池屿离开后,立马按照号码给赵警官打了过去。可那边并没有人接,再联想下刚才的话,他估计对方这会儿应该正忙碌,腾不出时间接电话。家里的老人生病这事儿对儿女来说当然是最重要的事,池屿知道急不来,只能在四库闲逛着等他回电话。
结果直到晚上,赵警官也没给他回电话过来。
池屿没办法,只能再打了一个过去,这回那边接了。赵警官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在电话那头说:“……喂哪位?”
“你好……”池屿微微一顿,竟然有些紧张,他准备了许久,现在却不知道从哪问起。他只好先说:“我是赵余生的儿子。”
“啊赵叔的儿子,有什么事儿么。”
“我听说赵警官的父亲病了,现在在省城,”池屿说,“我有点事想找您了解,但电话里说不清楚,您看方便告知我在哪个医院,我过来一趟么……也看看叔叔。”
他说得诚恳,赵警官约莫刚开始是打算拒绝的,可在他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道:“……我大概下周就回来了,要是不急的话就等等吧。”
“很着急,”池屿不假思索道,“非常着急。”
“那成吧,我给你发短信过来。”
赵警官办事挺快,电话挂断没两分钟,短信就过来了。池屿打车赶到机场,一分钟都等不了的往省城去了。他从来没这么急切过,在飞机上都坐立不安。
池屿知道,去找赵警官了解那天的详情是有风险的。
也许他看过详情、看过卷宗后,只会更加确定是赵清晏和王不惑做的。但他仍没办法抛开病中冒出的念头,他尽量不去想坏的结果,奔向省城医院的这一路就好像是在奔向赵清晏,他既仓惶不安又急不可待。
赵警官的父亲在医院暂时住着做各种检查,赵警官独自陪夜,约莫晚上十点多,池屿到了。
他到医院的时候给对方去了个电话,然后就在住院部的大门口等着。
很快赵警官便出现,看见他的瞬间眯了眯眼:“原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小赵呢。”
“……是我,”池屿点了点头,“我叫池屿,赵余生的养子,葬礼上我们见过的。”
“我记得的。”赵警官说着,从口袋里拿出烟来,递给池屿,“抽烟么。”
“谢谢,我不抽。”池屿一刻都等不了,焦急道,“我想问问你,十六年前大火案的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