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微挑起的眼角,那促狭暧昧的眼光,那意犹未尽的笑纹,那引人遐思的话语……神啊,谁来告诉她,那不是腹黑大魔王,那只是她的绍谦,呜呜……
她还来不及哭诉,已经被他搂在怀里,一个天旋地转的吻。她从嗓子里发出微微抗议,双手也无力的推拒着他,叶绍谦的双臂锢得她很紧,他的温柔一向是春风化雨,难得这么霸道不容抗拒,只听他的嗓音也有些沙哑沉郁:“别乱动……你想叫人看笑话吗?”
话音刚落,前头开车的司机已经知趣的放下了隔音板。夏小北呆了呆,慢慢明白过来,脸唰的红得更厉害。为什么车里会备有这种东西?这样暧昧嘶哑的声音,叫人想到哪里去了!
叶绍谦已经再次欺身上来,霸道的用舌头挑开她的唇齿,阵阵纠缠,吻得她天昏地暗。
他说:“刚才在机场就想这么做了……”
夏小北的声音也微微颤着:“你还真跟一个小孩子醋上了?”
他微微摇头:“不是,在飞机上看了你好久,一直想吻你,又怕吵醒你。”
她的脸更加红,微微垂下了头不再说话。缠绵的吻再次落下,耳鬓厮磨,抵死纠缠,他有些沉醉,忘乎所以,大掌也渐渐伸下去,从她的衣服下摆探进去,抚摩着她光滑如丝的后背,那柔嫩的触感令他满足的喟叹。
绵长的热吻结束,她早已娇喘连连,脸色酡红,眸光迷离的倚在他胸口,下摆衣襟也有些凌乱褶皱。叶绍谦看着她被吮得晶莹红肿的唇瓣,微微一笑,大手轻轻的帮她理好鬓间发丝。
夏茹家住的是美式两层小楼,屋外就是地上车库。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在门前停下,夏小北刚下车,就被狂奔而来的夏楠扯到身后。
原来夏茹他们的车先到一步,夏楠下了车就等在门口,这时两手张开,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似的,护在夏小北前头,偏偏身子太矮护着夏小北这么一个大人,又觉得好笑。
不过他的气势可不容小觑,一双又圆又黑的双眼皮大眼睛瞪着啼笑皆非的叶绍谦。其实他们的眼睛还是有点像的,也许雷家人都是这种深邃的双眼皮,只听夏楠指着叶绍谦怒道:“小叶叔叔你别装蒜!我瞧见小姨的领子扣子少了一个,你说,你是不是一个冲动没忍住,在车里就把她给那什么什么了?”
夏小北一怔,赶紧去摸领子,果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颗扣子,也许真是在车里的时候不小心弄掉了吧。
倒是叶绍谦一脸镇静,蹲下来伸手抚了抚夏楠头顶,淡淡道:“那又怎么样?”
夏小北彻底呆了。
夏楠一张脸山雨欲来,欲哭还休的样子,着实叫人心疼,他回头瞅了瞅夏小北,又瞅了瞅面前的大尾巴狼叶绍谦,嘶声嚷道:“你太坏了!我憋了这么多年都没碰过我小姨!你敢碰我小姨!我告诉你,从今以后就是我的大仇人,我跟你势不两立!”
叶绍谦一脸无所谓:“你小姨是你能碰的了的人么?”
夏小北已经有点抽搐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夏楠被堵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抓着夏小北的手就要往屋里去,夏小北刚要跟着他走两步,身后,忽然另一只手又被人牵住。
叶绍谦稍一带力,就把夏小北又扯回自己怀中,完全视夏楠为无物的理着夏小北的发丝,柔声道:“小北你被我碰过了么?”
夏小北一愣。这种话怎么说的出口?不由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还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话音刚落,夏楠已经扑过来抱住夏小北的大腿:“小姨,我不计较,你被这家伙碰了我也不嫌弃你。虽然现在我还小,但你跟着我,往后我早晚替你报仇!”
靠!这一套一套的都是谁交他的?明明上一回见着夏小楠同学还不是这副样子呢?到底是谁把这些不良信息都灌输给儿童!夏小北忍受着一上一下一大一小的争夺,终于怒不可遏的吼出来:“夏!茹!你给我滚出来!看看你教的好儿子!”
那边,夏茹终于拿着锅铲跑出来,远远望住这阵仗,顿了顿,只装看不见夏小北,一路走过来拎着夏楠的耳朵呵斥道:“毛小子一个,拿什么养你小姨?给我进去洗手准备吃饭!”说完,又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冲叶绍谦腼腆笑了笑:“饭菜都做好了,赶紧和小北进来吧。”
夏小北望着夏楠被拎进去的背影,心里更加笃定:一定得把孩子接回来放自己身边养了!
晚饭时,夏小北见一桌就只有姐姐姐夫、夏楠和她以及叶绍谦,不由问:“Chris和Tim去哪了?”
Chris和Tim是夏茹家的两只小魔星。她知道姐姐一人带着三个孩子着实辛苦,这趟回来也打算和姐姐商量着,如何告诉夏楠他自己的身世,把他放回身边养着。
夏茹一边给夏楠盛汤,一边说:“那两个小魔头跟学校春游去了,要是一道回来,可有的我忙的!”
一桌人呵呵笑着就要开动了,却见夏楠一溜脚爬到夏茹丈夫身上,扯着他的袖子恶人先告状:“爸爸爸爸,小叶叔叔跟我抢小姨!”
夏茹丈夫“呵呵”笑了两声,摸着夏楠的小脑嗲,对他说:“你小姨几年前就被人抢走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也抢不回来了是不?还是算了吧。”
夏小北又狠狠抽搐了几下。只听夏楠把筷子一拍,忿忿道:“我一生下来就瞧上小姨了,是小叶叔叔插了一脚横刀夺爱。再说了,想抢我小姨的又不止他一个,还有个姓雷的叔叔还说他是我爸呢。妈咪,他们还是大人呢,各个都耍这么阴的手段,欺负我一个小孩子,不公平!”
夏小北脸色顿时变了一变,逡眼向身边的叶绍谦看去,他倒是神色如常,依然自得的喝茶。
夏楠看对手好欺负,又扬言道:“妈咪妈咪,我保证不会像他们大人一样花心,见一个爱一个。你帮我跟小姨说说嘛,小姨跟了我,我保证不看其他漂亮女人,让小姨吃香的喝辣的。”
眼看着夏茹一个爆栗就要扇上去,叶绍谦嗒一声放下杯子,笑呵呵的将夏小北一揽,按在自己怀里说:“可惜最漂亮女人给我做老婆了,你再物色物色去找第二漂亮。”他说着扬起夏小北右手上的戒指,得意的现了现。
谁知眼尖的夏楠一下子跳起来,指着叶绍谦的左手说:“可是你手上没有戒指啊!不算不算,小姨还不算你的,我还有机会公平竞争!”
此言一出,整个屋子都静下来。夏小北有些疑惑的抓起叶绍谦的左手,那里,她曾经亲自帮他把订婚戒指戴上去,可是如今,只有光溜溜的修长手指,哪还见什么订婚戒指?
叶绍谦的脸色有点难看,半晌,收回手去,支支吾吾说:“可能……是丢在上海了。”
夏小北的眼神黯了黯,很快又抬起头,说:“没事,等你手术好了我们再回去找找。”
夏楠张着嘴巴还要说什么,被夏茹一勺饭塞进嘴里闭了声。眼见气氛不对,夏茹丈夫也说:“结婚戒指也没有天天戴着呢,做事多不方便。别听小孩子的。”几人都不再说话,闷头吃起饭来。
晚上,夏小北去给叶绍谦收拾客房,她抱着床被子进去的时候,就看见绍谦坐在窗台上,窗户大开,晚风刮得他头发都立起来了。
夏小北放下被子,走到窗边,探出头去看,今晚的风很大,夜色漆黑,风吹在脸上有点疼。
“看什么呢?”叶绍谦终于挪开眼神问她。
夏小北没回头,盯着黑暗里小团小团的金色灯火:“在看你在看什么。”
静默的空气里,发出他低沉的笑。
“家里就这床被子了,有点薄,你晚上睡觉还是把窗关上吧。”她回身,建议道。
就在她抽身的那一瞬间,腰上环上了一双手臂。
她甚至还没想清楚他是怎么忽然就从窗台上起身,来到她面前的,他的手就已经抓住了她欲离开的身形。
冷风从打开的窗子刮进来,吹得她手脚冰冷,渐渐麻木,绍谦的胳膊还扶在她的腰上,他的手真热,掌心滚烫,隔着薄薄一层睡衣,夏小北只觉得他的手就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浑身发颤。
“明天……就要去医院了。”他的声音软软的沉沉的,钻进她耳朵里痒痒的。
“嗯。”夏小北低着头应了声。
“进了医院……也不知道是不是直接就要挨刀子了。”
她这才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反手抱住他说:“你不会有事的。”
这回换作他轻轻的“嗯”了一声,他说:“等回去,我们就立刻结婚……不,我等不及了,要不就在美国吧,拉斯维加斯有二十四小时全天开放的结婚登记处。”
夏小北娇羞的笑了一声,推了他一把,他忽然说:“今晚,你留下来吧。”
她的笑一下子僵住,抬起的脸上都能感受到他轻轻浅浅的呼吸,他只要稍微低头,也许就会……夏小北紧张得甚至连头都不敢动一动。
晚风把窗子吹得左右摇晃,他抱着她,倒在刚刚铺好的床上。
走廊上,夏茹体贴的帮他们从外面把门给锁死了,卧房里,哭天抢地要死要活的夏楠被夏茹丈夫死死按在椅子上,还不住的嚎着:“爸爸,你放我出去吧!我要是不去救小姨,小叶叔叔肯定就把她给……呜呜……”
*
第二日清早起来,夏小北刚从洗手间洗漱出来,便撞见圆敦敦矮矮一坨黑面神,顿时以为装鬼了,愣神了两三秒,才惊诧的问:“小楠,怎么弄成这样?”
夏楠抬起一双哭得红肿的核桃眼,“哇”的一声抱住了夏小北:“小姨,呜呜,我不会嫌弃你的,真的,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
这样一来夏小北算是明白了,抱着夏楠来到客厅,一边帮他揉着眼泪,一边说:“小楠,你真的喜欢小姨吗?”
夏楠眼角还噙着颗金豆豆,这么使劲的一点头,那泪水就又落了下来。
夏小北笑着帮他擦掉,问他:“那以后都跟小姨一起生活好吗?”
夏楠仿佛不敢相信,睁大了眼睛,刚刚点头,过一会又问:“那也跟小叶叔叔一起住吗?我不要……我讨厌他,他跟我抢小姨……”
夏小北顿时欲哭无泪。好生安慰着夏楠说:“小楠,其实我……有件事情一直瞒着你,你知道了真相以后会不会怪我?”
夏楠摇了摇头:“小姨你做错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我不会嫌弃你的。”
噗!这孩子!夏小北努力忍住崩溃的神经,耐心告诉他:“其实你的妈咪才是你姨姨,小姨才是你妈咪,生下你的妈咪。”说完,连自己都觉得绕糊涂了,什么妈咪姨姨的,小孩子能听得懂吗?
可是夏楠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才是我亲生妈咪,那个雷叔叔是我亲生爸爸。”
倒叫夏小北愣住了。夏楠老神在在的说:“我住在雷叔叔家的时候,他每天都要这么跟我说一遍啊,他想让我再叫他PAPA嘛,我记住小姨你的吩咐啦,叫他PAPA的话小姨会不高兴的,所以我就是不叫。”
夏小北怔怔的看着孩子,眼里有点热热的,将夏楠往怀里一带,摸着他的头发说:“好孩子,那你可以叫我一声妈咪吗?”
夏楠乖乖的趴在她怀里,头闷着,发出沉沉的声音:“妈咪。”
“嗯,”夏小北很重的点了一下头,眼泪再也忍不住,滑了下来。她等这一声“妈咪”已经等了太久,不管因为什么,她都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没有尽到照顾的责任。可是夏楠这么懂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她让他叫小姨的时候,他就乖乖的叫小姨,她希望他再叫她一声“妈咪”,他就叫她妈咪。
好不容易再次放开夏楠,她脸上早已遍布泪痕,夏楠抬起小手,笨拙的帮她擦掉眼泪,振振有词的说:“妈咪你别哭,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嫌弃你。茹茹妈咪说了,妈咪你是被坏男人抛弃,才不得不和我分开,以后我长大了保护你,再也不让坏男人欺负你!还有那个雷叔叔,他永远也别想让我叫他爸爸,我没有爸爸,我只有妈咪和茹茹妈咪还有蓝姨。”
夏小北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原来孩子早就什么都知道了。那双酷似他父亲的大眼睛,黑湛湛圆溜溜,那么清澈单纯,其实早已知晓一切。这是一个五岁孩子对于母亲的体谅,夏楠昨天那样反常的表现,她一直以为是夏茹在背后教了孩子什么少儿不宜的坏东西(你确定没教吗?),原来夏茹早已将真相告诉了孩子。夏楠用孩子最天真璞实的爱来回应她的愧疚,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紧紧的抱住他。
身后,传来某人轻轻的咳嗽声。夏楠一抬起头,立刻两眼警惕做出备战的姿态,将夏小北拦在了身后。
叶绍谦苦恼的皱了皱眉,蹲下来想把夏小北擦干眼泪,却被夏楠紧紧的瞪视逼得竟然不敢上前。
叶绍谦终于服了输:“好了,我的小祖宗,小姨是你的,我不跟你抢了行了把?”
夏楠这次更理直气壮了:“她是我妈咪!任何男人都不能欺负她!”
叶绍谦忍不住屈指敲了敲他的小脑袋:“我是在欺负她吗?我疼她爱她还来不及呢。”
夏楠将信将疑,回头看了眼夏小北,说:“你难道不是欺负她吗?昨天下车的时候,我看到小姨的嘴巴都被你欺负肿了!还有今天,你看,小姨脖子上全是你掐的印子,都紫了!”
夏小北立马竖起领子,把脖子遮了个严严实实,脸上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一会瞪向罪魁祸首叶绍谦,一会又瞪向一脸纯情无辜的夏楠,他们真的是仇人吗?夏小北怎么觉得自己才被他们俩给合伙整了呢?
叶绍谦若有所思的回想了一下,然后笑得十分狡猾:“你还小,还不懂。等你长大了,也会遇到这么一个女生,让你时时刻刻都想欺负她。”
这下换成夏小楠同学不理解了。老师不是说:男生欺负女生是最丢脸的吗?男子汉大丈夫就要像他这样保护妈咪,为什么会时时刻刻想欺负一个女生呢?
这边厢,夏小楠和叶绍谦暂时休战,那边厢,夏茹已经吆喝他们过去吃早餐。
饭桌上,夏楠仍然发挥了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优良精神,缠着夏茹丈夫问:“爸爸,你是不是时时刻刻都想欺负我茹茹妈咪啊?”
那边还没答话,夏茹已经一记白眼丢过来:“他,不,敢。”
夏楠深以为是。因为一向以来,都是茹茹妈咪欺负爸爸居多。于是更加鄙视的看向叶绍谦:“小叶叔叔就会骗我!”
夏茹疑惑的眼光飘过来,夏小北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咳了几声,说:“吃饭,吃饭。”
吃完早饭,叶绍谦的助理已经把车开了过来,夏小姐一一和夏茹夫妇告别,说:“手术结束再过来蹭饭。”又好好的哄了一阵夏楠,才让他没有跟去医院保护他的妈咪。
这一路车行极快,夏小北几乎还没缓过神来,车子早已停在医院门口。
夏小北心有戚戚,手指按在车门上竟好几下没有推开,最后叶绍谦体贴的侧过身来,帮她打开车门,话里像是意味着什么:“下车吧。”
她点点头,终于不得不下车。院方的专家早已等候多时,负责叶绍谦手术的主刀医生是位花白头发鹰钩鼻子的加拿大籍老教授,据说在颅科手术上非常有声望。他们熟练的用英文交谈了一会,叶绍谦脸上一直微微笑着,神态自若。夏小北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看到他的笑容就好象能稍微心安一点。
等他们聊完了,夏小北抓着他的手问:“他怎么说?手术什么时候进行,把握大吗?”
叶绍谦转过身盯着她看了一会,夏小北更加紧张,心急的问:“你倒是说话啊,别一直看着我。”
叶绍谦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现在关心我的样子很好看。”
她皱起鼻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叶绍谦收了笑,说:“手术准备还需要两天,院方建议先住院,还有一些术前检查。”
听到还有两天,夏小北心里一下子松了许多,明明知道这不过就像行刑里的死缓,终究逃不过那一下,但总觉得舒了口气。
在这里,叶绍谦的魅力再一次被证明,几个金发碧眼的护士围着他帮他办入院手续,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又是一口流利的英文和她们交谈,惹得几个美国护士都咯咯直笑。
夏小北带了股酸劲,把他往床上一按,说:“好好躺着吧,手术前多休息,少说话。”
叶绍谦就真的听话的躺下,挥挥手示意那些护士出去。
病房里终于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夏小北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随便找着话题说:“你不是没出国留学吗?怎么也说这么好的英文?”
这话听着怎么还是这么酸溜溜的。叶绍谦耐心的告诉她:“老头以前是打算把我们几个都送出国的,当时我GRE也考了,出国也到对方学校实地考察了,结果临上飞机的时候,我落跑了,把老头给耍了。”
夏小北睁大了眼睛:“那老爷子还不气死了?”
他说:“是啊,我当时一直躲在朋友家里没敢露脸,不然被老头抓到非得把我给扒了!后来大妈也帮着说说好话,老头大概也对我实在不抱希望了,才渐渐敢出来活动活动。”
夏小北静静听着,忽然叶绍谦对她招招手,她老实的坐过去,只见叶绍谦拉住她的右手,抚着上面那颗戒指,说:“对不起,小北。”
“啊?”
“戒指……我不是故意弄丢的。”他的眼睛湛黑透明,十分诚恳的望着她。
夏小北几乎要陷进去,一时慌乱,忙说:“没关系啊,只是订婚戒指。等到咱们正式婚礼的时候,一定要你买个更大的。”
他笑起来,用力的点了点头。半晌,又说:“可是我想戴着它手术。”
夏小北怔怔望着他,只听他说:“我记得戒指丢在哪。在上海你家的时候,我怕做菜油污弄花了戒指,就把它取下来放在客厅里了。客厅电视柜左边抽屉的第二格。”
他的眼神清亮,一字一句,记得十分清楚。
夏小北不明白他的用意,很快,就听见他说:“小北,你帮我把戒指取回来好不好?那是我跟你的约定,我答应过你,不会输的,我想戴着它进手术室。”
这两天他一直嬉皮笑脸没个正经的,这一会忽然义正言辞的这么说,竟让她有点不知所措。这种关键时刻,她是一万分的不愿意离开他,可是他提出这个要求,她又没有办法拒绝。
见她不说话,他又恳求道:“订最快的飞机,两天半就可以来回。手术三天后才会进行,一定会赶得及的。小北,你就当最后答应我这件事,好不好?”
那戒指对于两人来说的意义,她当然知道。面对绍谦如此恳求,她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最后,终于拗不过他,点头说:“好,我这就回去帮你找。”
*
最后一章甜蜜了,你们懂的。
九十二、灰飞烟灭(全
那戒指对于两人来说的意义,她当然知道。面对绍谦如此恳求,她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最后,终于拗不过他,点头说:“好,我这就回去帮你找。”
她握住他的手:“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带戒指一起回来,你才可以进手术室。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你进去,亲眼看到你没事。答应我,我就去帮你找戒指。”
叶绍谦的脸色已经苍白,似乎隐忍着什么,可是仍然坚持微笑,望着她很久,终于说:“好。”
夏小北紧紧抓着他的手,还是不愿离开。叶绍谦也没有催促的意思,一直微笑望着她,眼皮渐渐的重下来,几乎要睡着。
夏小北想,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睡着也好,至少不要让他看到自己离去的背影。住院的人是很忌讳看到人离开的,她就这么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的眼皮终于阖上了,才轻轻站起来,想要帮他掖好被子。
她的手刚一抽离,他就睁开了眼睛,微笑着说:“我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我就会让她幸福快乐,宁可我自己伤心得死去活来,宁可我一辈子记着她,想起她来就牙痒痒,见到她了又心里发酸,不知不觉就爱她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微弱,有点吃力,但是整句说下来十分连贯,像是在心里打了数遍腹稿。他重新闭上眼,仿佛终于能够安心的睡着,唇角还残留微笑的余韵,许久,在小北将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他说:“小北,我爱你。”
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睡容,她知道他没有睡着,也知道他根本看不见,仍然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也爱你。”
病房里静了一会,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她的步子渐次远去,良久,又恢复一片死寂。
叶绍谦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那一扇白的门,嘴角含笑,他可以想象她离开的样子,有多不舍,也许又掉眼泪了。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丫头,一个人,总是加班,连怀了孩子这种事都一个人撑着,独自跑到国外把孩子生下来。可是最近以来,她总是频繁的掉泪,他知道是为什么,总是自己不好,让她担心,让她害怕,变得软弱而患得患失。
他一直闭着眼睛,就是害怕再看到她的泪,她一哭他就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像以前她总是气他,他也恨不起来。他只怕这最后的时刻,看到她的眼泪,他就会心软。如果这真的是最后一场赌注,他没法让她看到自己输的模样,那样他就算走也不会走得安心。如果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离开,他将永远也没法原谅自己。
叶绍谦缓缓从盖住的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手心拈着的,正是他们订婚的那枚戒指。南非出产的珍稀粉钻,在“世界钻石之都”安特卫普精心打磨,然后交给意大利珠宝大师镶嵌,他一直以为自己能给她最好的,却原来,唯一给不了的,是天长地久。
从病房的那一扇窗子,恰好能望见春日里的和煦晴空,瓦蓝的颜色沈湛而悠远,此刻,小北应该已经前往上海,去帮他寻找这枚戒指了吧。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戒指,缓缓戴上左手的无名指,那一刻,耳畔仿佛炸响礼炮和乐队的鸣奏,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在蔚成花海的绚烂中,幸福的微笑。
小北,当你说此生非我不嫁,已经是我最大的满足。因为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所以,我不能囚禁你的一生。也许二哥早就劝过你,如果我有个什么万一,雷家会是你最大的枷锁。那样,我会内疚一辈子,我会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你,放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世上。
小北,我爱你,所以我会让你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快乐,宁可我一辈子记着你。如果我不在了,我希望你忘记我,我不要你伤心得死去活来,也不要你一辈子记住我,想起我来就牙痒痒,更不要你爱我一辈子。
我爱你,只是我的事,就可以了。
也许是望着窗外太久,眼睛里酸涩难当,一颗晶莹顺着眼角滑落,很快坠落,消逝不见。病房外有人轻轻叩门,白头发的颅科手术专家用英文问他:“先生,手术已经准备好,可以开始了吗?”
叶绍谦收回目光,攥紧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点头:“好的,拜托您了。”
几名护士上前来,帮他换上手术的无菌衣,他一直静静的躺着,脑袋里一片清明,真的,从小到大,从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醒。周围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耳畔是轱辘滑在地上的飞快声音,他一直静静躺着,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有人将他推进手术室,随着门板阖上,头顶啪一声亮起雪亮的手术灯。
有人说,在生死一刻,人的大脑会飞速运转,想起许多过往的事。可是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停止了运转一样,什么也不想,里面停留的永远只有他在脑海里构想的那一幅画面,她半转着身,眼中犹含泪,仍然微笑着说:“我也爱你。”
那时他一直闭着眼,可是他知道,一定是这样,他深深爱着希望幸福的人,一定会是这样。
有护士来给他打麻醉,他闭上了眼,回想着她最后一丝微笑,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
黄助理的办事效率果然很高。夏小北刚走出医院,黄助理已经将车开来,递给她一张机票和她的护照证件,说:“一个小时后起飞,现在赶往机场正好。”
夏小北点了点头,快速坐进车内。她此时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飞到上海,再马上飞回来。他一个人待在医院,也不知道护士能不能照顾好他,他长得那么好看,英文又说得那么好,那些小护士肯定心猿意马了,哪还能细心周到?虽然他说手术三天后才会进行,可是这几天也要做治疗的吧,没有人陪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疼起来又一个人躲在角落忍着……
只要这么想一想,夏小北都难过得要掉泪,好像这么一走,就再也看不到他似的。
车子启动的那一秒,她不知怎么了,忽然叫住黄助理:“等等。”
黄助理似乎有些心慌,问她:“夏小姐,怎么了?”
夏小北说不出话,她其实就是心里不安,总想再看他一眼,可是又不好说出来让黄助理难做,便说:“没什么,我就是想想,还有什么漏带的。”
黄助理终于松了口气。少爷交代他一定要确确实实把夏小姐送回上海,虽然他不能理解少爷的用意,但是少爷第一次那么恳切的吩咐他,他只能照做。
车子缓速驶离,夏小北最后一次抬起头,透过明净的车窗,看着这座宏大的医院。其实在她印象里,所有的医院都是一样的,白茫茫的冷凝外表,永远不变的消毒水味道,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哀伤的气息,她从小就怕扎针,更多的是惧怕医院里这股子抹不去的死亡气息。
黄助理一直送她到候机大厅里,帮她办好登机牌,她只是短途来回,并没有带什么行李,因此也不用托运。黄助理一直陪她等到广播催促登机,亲眼看着她安检入关,飞机起飞,才离去。
他回到车上,拨了通电话给叶绍谦,接的并不是本人。一个陌生的声音用英文告诉他:“叶先生已经进了手术室。”
他挂断电话,犹有几分愣神,这样的情形,竟无端的让人悲伤。
*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旅程,之前来的时候有叶绍谦作伴,她并不感到漫长,如今只觉得度日如年。途中她好几次站起来问空姐还有多久抵达上海,直到后来,空姐每每经过,就自动提醒她:“显示屏上有飞行路径,您可以关注上面的预期降落时间。”
她有些羞窘的坐下去。飞机上不能使用手机,连打个电话问候绍谦的情况都不行。午夜时分,空姐给每个人都分发了毯子,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倒是引起周围其他乘客的抗议。
她疲惫的倒在座位上,只觉得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躺着,仿佛比上了一天班还要累。没有人能体会她现在的心情,担忧、焦虑、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同被人放在了油锅里煎炸,反复都是煎熬。
终于挨到降落,如同过了几个世纪,她整个人都憔悴下来。
一下飞机,她就打了辆车,随口说了地址后疲惫的伏在车窗上。她其实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因为时差,更加痛苦,眼睛里全是细细的红血丝。这时候疲惫的几乎要倒下,可仍然不想睡。她掏出手机开机,拨打美国的号码需要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中间她按错了两次,废了一番功夫,终于拨通,车子已经驶上机场高速,熟悉的城市,熟悉的黄皮肤黑眼睛,一瞬间惶神而过,她觉得自己像梦游一样,一直是浑浑噩噩的,耳畔是单调的一成不变的铃声,身边车流滚滚而过,而他始终没有接听。
她越发不安,看着车速渐渐缓下来,前方是排队等着过江的车辆,她忍不住催促:“师傅,麻烦快一点。”
司机师傅颇为不满:“小姑娘啊,今早起来就堵成这样,你催我我也没办法啦。”
她致了歉,不再说话,司机依然絮絮叨叨,向她埋怨着什么。她静下来,重新拨绍谦的号码,通了后很久仍是没人接。
一颗心渐渐沉下去,沉到无底深渊。
终于,司机师傅说:“小姐,到了。”
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的看计价器给钱,攥着一大把零钱下车来,出租车绝尘而去,她又回到了这座小区,自己居住了四年多再熟悉不过的地方,然而每一步,都格外的沉重,像是近乡情怯,她渐渐的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是又说不上来。大片的老式公房,一幢幢排开来,进门,左拐,到底,再右拐,右手边第一个门洞。地上还有没清扫干净的蜡油,她记起那天夜里他摆了成千的蜡烛在这,后来也不知是谁清理掉的,这个小区就一直是这样了,门洞边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自家的信箱总被人塞的满满当当全是宣传小纸条,有时候还会贴在信箱外头。
她很快的上楼,电梯显示运行中,她像没看到一样,一个劲的按着,后来恍然发现还要继续上行,她没那个耐心等下去,于是转进楼梯间的货梯。
她一步步上楼,楼道狭窄阴暗,大白天的脚步稍重,声控灯也会亮。在四楼停下,她推开楼梯间的门,瞥见正对着电梯间的门,她的家。
她低头去包里摸钥匙,这边租过来的时候房东给了她两幅钥匙,一副她带在身上,另一幅锁在梳妆盒里。后来叶绍谦常来,她就把那幅钥匙给了他。
她想起来绍谦第一回上来的时候,就嫌她这里小,又西晒,嚷着要给她换房子,可是这么多年,她还是住在这,甚至绍谦也习惯了在这。他还说,等做完手术,就回来,还住这。他穿着围裙,在狭窄的厨房里给她煎牛排、煮螃蟹,那样子真是好笑,可是很好看。
她想着眼睛竟有点湿,赶忙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喀一声打开,屋子里一片晴好,茶几上还放着几包没吃完的薯片和杏仁,那是叶绍谦买的,一下子买太多。也许是走时忘了关窗,有风徐徐吹来,盖在电视上的那副红纱巾就飘飘扬扬的落在了她面前。
她低头,地上摆放着一双她不熟悉的男士皮鞋。
房子里有人?
她愣了下,走进两步,一转过玄关,就看见蹲在地上的男人。他似乎正闷头在电视柜里找什么,听见什么,愕然回头望来,便看见她错愕的表情。
从方才起,夏小北便有种梦游的感觉,如今看到雷允泽的脸,更觉得像在做梦。
雷允泽也觉得自己是做梦,他有点不敢置信的在手心捏了把,感受到疼痛,才如梦初醒:“小北……?”
夏小北也是怔怔的梦呓般:“嗯,是我。你……你回上海了?”
他也低低的答:“嗯。”
她终于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允泽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枚钥匙,说:“我今早收到绍谦的航空快递,他给我这枚钥匙,让我过来帮他找一样东西。他说在客厅电视柜左边抽屉的第二格。”
那枚钥匙……夏小北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藏在手心的钥匙。和她的一样,那是她给绍谦的,她家的钥匙。可是绍谦把它寄给了雷允泽,并且让他过来找同一样东西。航空快递应该和她是同时到上海的,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寄出。既然他早就有心让雷允泽来找戒指,为什么还要她亲自过来一趟呢?
那早已盘桓在心的不安变得更加深重,一直绷在心里的一根弦,因为雷允泽这话,蓦然间收紧了,缠得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问他:“那你找到了吗?”
雷允泽摇了摇头,说:“我也是刚上来。你看是这只柜子吗?”
夏小北强压住心头的不安,默默走过去,按照他所说的,蹲下来,拉开左边抽屉第二格。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白色信封。并不是她放进去的,这只抽屉一直是空着的,所以唯一的解释是绍谦趁她不注意时塞进去的。
她打开信封,向下倒了倒,没有戒指掉出来,只有一只薄薄的红色小本子。夏小北和雷允泽面面相觑,他替她捡起来,交到她手中时,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夏小北也看清了,那只红色本子的正面,印着工工整整的几个金字:房屋所有权证。她用颤抖的手指去翻开,登记号、权证字号,最下面一栏户名上,是叶绍谦的字迹,飘逸潇洒的小楷,写着“夏小北”三个字……
她不记得那天,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多久,直到一颗眼泪不知不觉的掉下来,砸到那三个字上,墨迹有被晕开的迹象,她吓得赶忙伸手去抹,却越抹渗得越厉害,那字迹明显已干了许久,还是被她的眼泪浸得毛毛糙糙。她赶忙合上那本子,拼了命的咬住嘴唇,她用颤颤巍巍的手把那本子塞回信封时,才发现信封背面有字。
小北,我希望你幸福。
那熟悉的墨黑色的字迹,就像是绍谦此刻就在她面前,声音柔若春风的对她说:“小北,我希望你幸福。”
手里的信封一下子落下去,砸到她跪着的双膝上,在滑下去。那一刻,她像个孩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那天后来的情形,无论夏小北怎么回想,都觉得模糊得像一场梦境。本来那一整天她就都觉得像在梦游一样,直到看到信封背面的那行字,像是黑暗里有人在下面拉了她一把,她毫无反抗之力,一下子就被魇住了,怎么挣扎都不能醒来。
那是一场噩梦,那一定是一场噩梦,很久很久以后,夏小北也不愿醒来。她宁愿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周围的一切都是恍惚的,而她的人也是恍惚的,无数的猜测、预想,凌乱的碎片向她砸来,她拼命的去闪躲,但凡有一点能让她清醒过来的可能,她都不愿去相信。
她一直拽着雷允泽的袖子,喋喋不休的说了很多遍,她说了什么,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反正她就是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把他的袖子领子,全都扯得皱巴巴湿嗒嗒的也不放手,最后雷允泽受不住了,终于答应她。可是他答应她什么?她也不记得了。
那天的一切她都不记得了,仿佛一台坏掉的老电视,突然之间就失了画面,变成一片哗啦啦的雪花点,在脑袋里滋滋响着。她只记得自己疯了一样要回美国,然后雷允泽被她磨了一阵,很艰难的点了点头,他掏出电话似乎说了一会,有点麻烦,他一直蹙着眉。
挂了电话,雷允泽连拖带拽,把夏小北弄下楼来,塞进车里。她坐在后车厢里,不知道他要开车带她到哪去。她一直紧紧抠着车门上陷下去的那一块,真皮的膻味一直嵌到指甲里。车窗大开着,眼泪被风一吹,冰冷的凝在脸上,生疼生疼,她也没有任何感觉。她活着,可她早已经死了,在屋里看到雷允泽的时候,在找到那只信封的时候,在明白了绍谦做这么多的用意之后……
车其实开得很快,雷允泽的侧面线条也一直紧绷着,像是囤了一口气不知何处使,把车开上郊区公路后更加无所顾忌,只听到耳边狂风呼啦啦的狂啸。
他把车开进郊外军区的时候,已经日近黄昏,天色很昏暗,郊外的气温也比市区要冷,夏小北走下车来,不知是车开得太快,还是冻的,一直在哆嗦。雷允泽解下外套,披到她肩上,她也不说话,静静的跟在他身后。
空军部的停机坪在一片旷野上,离老远就听到直升机发动的巨大轰鸣。螺旋桨旋转造成的巨大气流掀起草皮上的碎石,夹着草腥味的劲风扑面而来,夏小北本能的皱了眉,捂住嘴巴掩住那强烈的作呕。
昏暗里走来一个穿制服军装的男人,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对雷允泽说:“这事要让首长知道,非得扒了我的皮。”
雷允泽瞥了眼身边的夏小北,淡淡说:“一切后果,有我负责。”
那人也顺便望了眼夏小北,手掌在雷允泽肩上拍了拍,就送他们上机了。
这是夏小北生平第一回坐直升机,飞行员在旁边说了好多,叮嘱他们的注意事项,她怎么也听不清,耳畔全是巨大的隆隆声。上机的时候,她甚至绊了一下,笨拙的摔到雷允泽怀里,他低头看了看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紧紧抓着,将她拖上来坐好。
直升机缓慢上升,然后趋于平稳,耳边一直是那样巨大的声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飞行中的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似被搁在油锅里煎熬。她的心被紧紧地揪着,脑海中仍旧是一片空白。她拼命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就是绍谦做了这样的安排,也是为她着想,手术未必会出事。毕竟有四成的概率呢……四成……她抖得更加厉害,四成……还不到一半,可是她的绍谦那样好,上天怎么会薄待他呢?
雷允泽一直安静的坐在她身边,不曾说过什么,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他这样聪明的人,估计从夏小北的反应和那封信,就猜出什么来了。
这时,他终于转过脸来,像安慰她,也像是安慰自己:“休息会吧,你眼里全是血丝。绍谦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不会有事。”
是啊,他怎么会有事呢?夏小北默默闭上眼睛,这一定是场梦,两天前他们还一家人和乐融融的坐在一起吃饭,他幼稚的像个小孩子,居然还跟夏楠抢她,他答应她:一定不会输的……是啊,他答应过她的啊……
窗外从日晕倒黄昏,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最后,他们降落在纽约的一个私人停机坪。
他们下了飞机就一路飞车往医院赶。夏小北在车上还一直在拨绍谦的电话,她握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几乎要拿不住,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手机差点从她手里掉出去。
她用激动颤抖的声音问:“……绍谦?”
那边很安静,静到连接电话那人的呼吸都清晰可闻,可是出乎意料的,回答她的是黄助理。
他说:“少爷在手术室。手术已经进行了十三个小时了,情况……不太乐观。”
她不知道黄助理说出“不太乐观”那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这也许是他拿捏过后最保险的一种说法了,可夏小北还是一下子萎顿下去,手里的电话嘭一声落在车厢内,雷允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唇抿得更紧,脚底油门踩得也更用力。
手机落在车厢里,黄助理那边还在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楚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只是紧紧的盯着窗外景物,还有几条街,还有多远,她要见着绍谦,她一定要亲眼看到他。她走的时候他不是明明答应过,一定要等到她回来,一定要让她亲眼看着他进手术室,再亲眼看着他没事的出来,为什么会这样?
十三个小时……不太乐观……为什么她一离开就会变成这样?
雷允泽一个猛烈的大转弯,嘎的一声把车停在医院外。夏小北匆忙去解安全带,手指抖得厉害,反而半天都解不开。他俯过身来,喀的一按,她腰间的桎梏就松开了,她猛的推开车门,踉跄的朝医院里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