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
“待会送过去的时候问问好了,不知能不能要张签名照片……”
面对着温梓言,萧媛缓缓拿掉墨镜,露出一双剪水瞳眸,冲温梓言眨了眨眼:“温大小姐,好久不见了。”
这极其具有挑衅意味的动作和称呼,令温梓言怒从中来,扬手就要向萧媛脸上扇去,却被萧媛架住了手,目光别有深意的向正往这里走来的服务生瞥了瞥。
“北京是温家的地盘,温大小姐什么时候想办了我都行。”语锋一转,似是好意相劝:“这里人多,可不要坏了温大小姐的形象。”
那服务生已端了两杯咖啡过来,见温梓言站着这架势,不由抖了抖,怯声说:“两位……咖啡。”
萧媛架着温梓言的手改为轻轻握住:“温小姐,你早说喜欢我的电影嘛,签名照这种事,我派人亲自给您送过去就好了,何须您亲自跑一趟?能跟您认识,才是我的荣幸呢。”
服务生脸上的紧张渐渐转为惊喜,不由自主问出声:“您真的是萧媛吗?我们都很喜欢你的电影呢。”
萧媛转而露出招牌的迷人笑容:“谢谢。”
温梓言冷哼一声,不屑的抽回手坐下:“不是送咖啡吗,还不放下走人?”
服务生一怔,忙把两杯咖啡在桌上摆好,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说:“可以打扰两位一下吗?我想请萧媛小姐签名合照留个纪念。”
温梓言的脸色愈加难堪,萧媛却笑了:“当然可以。”
服务生惊喜的呼唤同事取相机,又是摆POSE,又是签名,折腾了好一阵,终于安静下来。萧媛倒是应付自如,温梓言早已失了耐心。
“你找我来就是看你如今有多受欢迎吗?”
“哪敢。要不是温大小姐你手下留情,我如今恐怕已演不了戏。”
说到这,温梓言更加咬牙切齿。她说过,要让这个女人再也演不了戏!可是Vincent不知哪根筋不对,偏偏要护着这个女人,以往她拿他哪个女朋友开刀,他也没过问过,往往是给那个女人一笔钱就此罢休了。可这次不知为何,摆明了死保这女人,不惜多次公然亮相,让人知道他雷家二少是萧媛的靠山,好像故意要跟她作对似的。要说Vincent有多喜欢这女人,她也没看出,不过十天半个月见面一次,可她连大哥温辛的面都搬出来了,仍是动不了萧媛分毫,恐怕Vincent是想告诉她:他从来没惧怕过温家。
如此可笑,他们夫妻俩的斗气,却成全了这个小明星的狐假虎威。
温梓言犹自牙痒痒,却早已叫萧媛瞧出:“哎,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一直很讨厌我,我也掂得清自己的身份,从来规规矩矩没妄想过什么,只要温大小姐你放我一马,又有谁能撼动的了你正牌夫人的身份呢?”
这点她倒很有自知之明。温梓言的脸色稍稍好转,本来在她看来,亲自出马与雷允泽的女朋友见面,就是有失身份的事。萧媛这样说她心里总算舒服一点。
阳光很好,萧媛端起咖啡抿了口,涂着唇膏的嫣红嘴角沾上一点泡沫:“其实,温大小姐你最该防着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她停了停,眼尾轻挑,说不出的妩媚风情,似是卖了个关子,但温梓言已本能的联想到另一个女人。连萧媛也知道了夏小北的存在?
“你一定知道是谁,对不?”萧媛望着温梓言紧绷的表情,呵呵轻笑:“从前,我也以为她和我一样,身份低微,根本撼动不了您的位置。可如今,情形又不一样了。”
温梓言心头微微一颤,强做镇静,问:“哦?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早已嫁作人妇,难道还能翻腾出什么不成?”
萧媛摇了摇头:“只是订婚,一切都还未成定数。更何况……她现在怀了龙子,身份自然又不同了。”
“她有了身孕?”温梓言大惊失色,一下子站了起来。话一出口,已察觉自己的失态,忙又坐下,压低声音问:“是谁的孩子?”
萧媛只不作声,目光深远的望着她。温梓言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是Vincent的,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可是这么说着,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
萧媛轻笑:“你怎么知道就没机会呢?三公子的订婚宴,雷少可是先你一步来的北京,这期间他为什么会伤了头,你不会没调查吧?还有夏小北怎么会突然又回到上海,再和雷少一同赶去美国,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女人天性多疑,她怎会没猜想过?只是听萧媛的口气,似乎知道些什么。
“你有什么,不妨直说。”
“那天你在医院与我擦肩而过,其实在你之前,我已经守了雷少一整晚。你猜猜看,雷少头上受伤那天,是谁把他送到医院来的?”
“……是她?”温梓言失声问出。
萧媛轻笑算是默认:“那么在那之前,他们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雷少的头伤成那样,醒来后第一个问的还是她?其实温大小姐你自己也调查过,他们之间早就不是什么干净清白的关系了吧。”
“今天,我在市医院妇产科外面碰巧遇见那个姓夏的,到科室一问,果然是有了。若说这之前,你雷夫人的位置还是稳稳当当的,之后可就难说了。你和雷少结婚这么久了肚子也一点没有动静,她夏小北倒好,已经珠胎暗结了,雷家就是不能给她名分,也不会薄待了孙儿。不过……我看她一个人去检查的情形,恐怕雷少还不知道,不如就让这个消息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胎、死、腹、中。”
她说到最后那四个字时眼神乍现狠戾,温梓言心中一寒,不由的攥紧了拳。
“不行……那毕竟是雷家的血脉。”嘴上虽这么说,心却跳得厉害,其实在萧媛未说出这四个字之前,同样的念头已经跳出来。为什么?夏小北这三个字就像是咒怨,始终阴魂不散,每一次她以为摆脱了,她又跳出来,并且每每令她陷入发狂的境地。
萧媛轻轻的笑了出来:“姐姐若是心慈手软的话,那就当我枉做小人了。反正我左右不过是做人情口妇,什么时候就被甩了还不知道呢。”
萧媛起身埋单离开,只剩下温梓言一人还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咖啡早已凉透,傍晚时分,夕阳的余辉斜斜照进来,映得她半边脸庞诡异的紫红。
她终于抬眼望向窗外,下班时分,路人纷沓的脚步踩在斜长的影子上,每一个人都是行色匆匆。他们赶着回家,因为家中早有人在等着自己,可是她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是永远的面对一道冰冷孤寂的墙壁。他有多久没回家?他们有多久没有一起共进晚餐?他们生疏得几乎连打招呼都变得像陌生人一样……他是在像她示威吗?因为迫于温家的势力而不得不低下头,放弃自己心爱的女人,于是便频频和那些身份低贱的女明星们交往,来羞辱她吗?
夕阳余辉渐冷,她感到无力而苍白,只能用掌心深深的蒙住脸庞。在法国,两个飘洋在外的孩子相依为命、守望相助的日子,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犹记得大冬天,大雪封路,便利店纷纷关门,他拿着一包泡面来与她分食,在那样大雪纷飞的夜晚,两人围着电磁炉哧溜哧溜的吸着面条,仿佛是世上最珍贵的美味,那时候她就想,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为他学厨艺,每天晚上煮最温馨的晚餐给他吃。可是她学会了煮饭,他已再也不会回家,每天晚上她总是孤零零的面对着一桌菜从热气腾腾到逐渐冰冷的过程,然后嚎叫一声,将全部都掀翻。
一颗心,被践踏至此,她仍不懂回头。
他是真的不爱她吧,所以忍心这样伤害她。可是她却没法接受这个事实,宁愿用仇恨蒙蔽自己,把所有的不满和怨恨都发泄在那个女人身上,她宁可欺骗自己:只要夏小北不在了,她就会幸福,只要那个女人不在了!
指甲深深戳入掌心,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冰冷,终于在离开之前,做出了决定。
*
今天,是绍谦的生日。
夏小北起得很早,尽管一早就请了假,但仍习惯性的在八点睁开眼。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她换好衣服出门,打车到了她初来北京时住的那间绍谦的公寓。
她现在的房子是自己租住的,离上班的公司并不远,秦书兰本来也有意把绍谦在北京的几处公寓,让她随便捡一所,转到她名下。但是她拒绝了,她宁可把钥匙要来,每隔一段时间过去清扫一下,然后坐一整天。
每天住在留有绍谦气息的地方,她怕自己会被思念溺毙。
在去的路上,她先买了蛋糕和鲜花,还有一打啤酒,一起拎上楼去。打开门,她和往常一样,先换了拖鞋,然后将自己的鞋子放进抽屉式鞋柜里,和绍谦的鞋子并排摆放。
这个房子里的一切都没变,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成双成对,凝着往日他们的甜蜜气息,如今看来,只余了怅然。她把客厅的落地窗打开,让空气通透,然后开始动手清扫。
其实房间并没有落太多灰,得益于她每周末都会过来清扫。尽管如此,她还是把地板拖得澄亮,用抹布伸进角落里,把柜子的每一个缝隙都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清扫后,她伸了伸胳膊,舒了口气,将干净的台布扑好,摆上刚买的鲜花、蛋糕和啤酒。面对空旷的客厅,莞尔一笑:“绍谦,生日快乐。”
有风从客厅的落地窗轻轻吹进,抚起她耳边的发丝。客厅里很静,静得她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今年我差点又忘了你的生日,还好有人提醒我。以前总是你帮我庆生,今年由我亲自下厨,给你过生日。对了,我还有份大礼要送给你,保准让你惊喜。嗯……现在先保密。待会我就去买菜,噢,还要顺路去祖宅那里把你的东西拿回来,晚上我们一起庆祝,好不好?”
她停了停,像是听到什么肯定,笑得眯起眼睛:“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出去一下,晚上就回来。”
她到雷家祖宅的时候,被告知秦书兰正巧出去,但已经吩咐了佣人带她上去,说但凡绍谦房里的东西,都可以由她任意带走。
佣人说:“老爷太太每天看着这些东西也是触景伤情,拿走也好。”
夏小北笑笑,其实这房间的东西也并不多,都是一些摆设和书本。佣人已经自觉的开始帮她收拾,她就自己四处寻找。
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一只小纸箱,打开之后厚厚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其实都是些很旧的小玩意,一套跳棋,几本被翻到卷边的漫画,轻轻一抖掉出片干了的枫叶,用纸叠的头盔已经发黄了,最夸张的是还有包没开封的无花果丝!
夏小北想笑,不知是被灰尘呛到了还是怎么,一张嘴就咳嗽起来,竟然一发不可收拾,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佣人赶紧过来帮她拍着后背顺气,她好不容易止住了,抹着眼泪说:“真没用,吃了一鼻子灰。”
那佣人说:“这个也要装起来吗?你下去坐着吧,我叫人帮你送过去。”
夏小北点点头,走时想起什么,又返回头打开衣柜,将里面贴着的奖状一张张小心撕下来,压平整了才卷起来,说:“这个一起帮我装起来。”
那佣人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但并没有说什么就照做了。
离开时叫了雷家的司机送她。她淘了那么多旧东西回去,一时也没地方摆放,正好先搁在客厅里。倒是那些奖状,被她一张张拿出来,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
望着那些嘉奖的字样,她笑着说:“别人都不知道你有多好,但是我知道。”
洗手系上围裙,她开始下厨做菜。其实她会的菜色并不多,做了一条蒸鱼,一个炒时蔬,还有番茄蛋汤。将鱼取出来的时候,锅底的沸水滚动,不小心溅到手背上,顿时一滑,将汤汁撒了大半出去。
她倏的缩回手用力搓着,疼得咝咝直抽冷气。看着汤汁尽去,干巴巴的蒸鱼,还有那一片狼藉的流理台,顿时更加泄气。一边拿抹布抹着,一边苦笑:“你瞧我,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幸好还有蛋糕,要是菜不好吃的话就吃蛋糕吧。”她擦流理台的速度越来越慢,手指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着,“其实我学了很久,都不会挑螃蟹,每次去生鲜区,总是会被夹到手指,还有牛排,家里煎锅倒是有了,上回我在超市买的,售货员卖给我的时候说:这个锅底是特殊材料制的,最适合煎牛排了。可是我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卖日本神户牛排的……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讲究呢?”她仿佛有点委屈,吸了吸鼻子,“你把我的胃也养刁了,现在倒好,你挥挥袖子走了,叫我每天看着煎锅空叹气……”
她说不再下去,迅速的收拾了流理台,将菜一一装盘,然后摆上碗筷,两副。
她特意把灯都关了,才打开蛋糕盒子,将蜡烛一一点燃,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颤动了两下,幽蓝的光圈像是眼影被眼泪化开了,浓浓的一圈。
她唱HappyBirthdayToU,很轻很轻的声音,仿佛是唱给自己听,客厅的那扇落地窗户一直开着,像是为了等待迎接某人。那微微的风吹来,烛光一直跳跃不定,在墙上映出黑糊糊一团影子,是她十指合实,潜心为他祈愿的样子。
“绍谦,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今年,想许个什么愿呢?”
她等了一会,细细的蜡烛被融化,蜡油缓缓流下,她终于忍不住说:“许个愿也磨磨蹭蹭的,算了,我帮你吹吧。”
她鼓起腮帮,一鼓作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客厅里一下子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在那黑暗里,眼泪终于可以放肆的流下来。可是只是一瞬,她吸了下鼻子,努力的揩干净眼泪,然后在墙上摸到开关,重新打开灯。
她坐下来,对着虚空的对面:“又长了一岁,也要做爸爸了。对,你没听错,你要做爸爸了……呵呵,早上我跟你说的惊喜……绍谦,我有了我们的孩子呢,这就是今年我送给你的礼物。”你听到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尝尝我做的菜吧。我为了蒸鱼,把手都烫伤了呢。”她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对面的空碗中,然后发呆一样怔怔看着那空空的椅子。过了好一会,她才说:“怎么不吃?不好吃吗?”于是夹起一块放进自己口中,微微蹙眉:“好象是咸了……太久没做,连你的口味都忘记了。”
她有点低落:“你总是不回来,我一个人吃大餐,吃和你在一起没吃过的好东西,成都小吃,你一定没吃过吧?你不知道我过得多好,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忘记你长的什么样子了。你走了,时间还是继续在过,我一个人继续上班,继续出差,继续过日子,什么都是继续的,什么都没有断。可是我一直想,一直想,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离开?”
她说完,房间里依旧是静悄悄的,偶尔有一阵风,带起窗帘轻轻摆动。望着这一桌菜,她亲手做的这一桌菜,她终究是忍不住,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九十五、重要情节,不看后悔
夏小北:
我从来没敢想过你走了会是什么样。生活变成什么样,我变成什么样。
情侣拖鞋,变成只有一对。
刷牙时,看着亲吻杯,我还没洗脸,就被眼泪冲刷了一遍。
原来床上多一个枕头会让人失眠,我也是才知道自己的床竟然有这么大。
空荡荡的房间,四处都是你的味道,连厨房都会让人心悸。
去超市买菜,总忍不住回头问你“今晚做这个好不好”,走在我后面的大叔,一脸莫名的望着我。我也呆了。
都怪你长得太好看,落差我一时接受不了。
小区的路灯又坏了,昨晚加班回来不小心崴到脚。
你说要每晚在我家楼下摆蜡烛,可是现在只剩下我为你过生日插剩的蜡烛。
超市的收银阿姨问我的戒指多少钱买的,老公好舍得哦。我笑着说:“阿姨这是假的。”阿姨说:“现在假钻石做得可真闪亮啊,将来我儿子结婚得提醒他小心买到假货。”
你都不在了,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分别?
我又把《红磨坊》那张碟找出来看,以前总是哭得稀里哗啦叫你瞧不起,如今竟然没有一点难过。
生离死别而已,真的,我可以坚持不流泪。
我把你小时候的东西全都搬回来了,我总想着等我们老了,再一样样数出来看。
我等着有一天,你会亲自对着这些,给我讲一个又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
我等啊等,等它们又重新蒙上了灰尘,你依然没有回来。
*
那天,她不知哭了多久,餐厅里一直亮着点小小的光,昏黄的,照亮那小小的一隅。她坐在光圈外,一罐一罐的啤酒拆开。
她已经很久没喝过酒了,今晚,她只想好好的醉一场。也许醉了,就可以看到他。
这么久了,她连做梦都没有梦到过绍谦。他怎么可以这么狠,竟然一次也不回来看她一眼?
她坐在窗台上,迎面的整扇窗子都是打开着的,晚风就这么呼呼的吹在脸上,将她的泪很快风干。她屈着膝,把光着的脚丫也拿到窗台上来,整个人蜷成一团,脚下是这繁华首都的无数楼宇,随着夜幕降临,正是万家灯火、华灯初上的时候,无数的人流车流在脚下流动,这样高,望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黑色点状物,在缓慢的流动,汇成一条长河。只要她这么轻轻的纵身一跳,也会投入这条长河中。
再仰头时,罐子里的啤酒已经空了,她把整个罐子倒过来,也只有寥寥的那么几滴露出来,她甩手,将啤酒罐扔在客厅地板上,易拉罐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轻轻笑了,她不敢,她还有父母,还有夏楠,她不能死。
她用颤颤巍巍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四四方方的一小张,边角还都是歪斜的,一看就是人为撕出来的形状。照片上只有她,呆呆的,傻傻的,望着镜头。后来她花了很大力气也没找着那另外半张。
绍谦说,这张不好,下次我们再重新照张更好的,给你放钱包。
可是他们却再也没有合照的机会。他说不好,也只是说他自己不好,还是把她的那半张留了下来。可怜她到头来,竟没有一张他的近照。
那照片的表面微微毛躁,也许是他一个人的时候,经常反复摩挲的缘故。她把照片紧紧贴在脸上,仿佛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那样子,就好像他的手抚摸在她的脸上,那样亲密,终于可以紧紧的贴在一起。
*
小刘站了很久,终于等到雷允泽合上文件。天色已晚,她小心翼翼的把蛋糕放上去,说:“总裁,您订的蛋糕已经送来了。”
他看了眼,还算满意,点点头说:“放那吧,你可以下班回家了。”
小刘终于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雷允泽收拾文件钢笔,理了理衬衫领子,朝办公室窗户走去。这偌大的首都昏昏沉沉,正是夜色将至的时候。
他记得以往那些年,他们还都在北京的时候,每个孩子过生日,管家总会早早的订上一只大蛋糕,父亲母亲再忙,也会抽空回家来吃晚饭,一家人喜乐融融的围坐在一起吃一顿饭,那气氛比过年还要惬意。因为不会有那么多借拜年来送礼攀关系的。
那年绍谦过生日,他们一家仍是像往常一样早早的坐在餐桌前等着小寿星来吹蜡烛开饭,可是一直等到八点多了,仍不见绍谦回来。父亲脸色铁青,拍板说:“不等了,开饭。”母亲多番劝说,再使父亲压下火气。没多久,绍谦就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看就是跟人打架了。老头子气的只差没去抄藤条,绍谦却是理直气壮的说:“打架都打不赢,不是丢尽雷家的脸?”这话却是老头的口头禅,平时训斥他们总是动不动就说“你们简直是丢尽雷家的脸”,看在他生日份上,总算躲过了一顿藤条,却也是没了庆生的兴致,兄弟俩私下在卧房把蛋糕给解决了。他记得很清楚,那时绍谦嘴角还沾着奶油,问他:“二哥,其实我也没怎么给雷家丢脸,为什么我不能姓雷呢?”
那时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他们一道来了上海,每年生日,更是只有兄弟俩一起庆祝。他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找出瓶酒,倒在高脚杯里,遥遥向着半空中举杯致意:“绍谦,今年又是我给你庆生,恭喜你,三十岁了。”
说完,他举杯饮尽,洋酒的浓烈沁入喉咙,甘冽酸涩,难以名状。
他开车在北京的环路上一圈圈兜着,蛋糕还未开封,就放在副驾驶座上。下午祖宅那边打过电话来,说夏小姐已经过来把三少爷的东西都搬走了,他问了句“多不多”,佣人简单描述了下,他于是交代下去,让人开车送夏小姐回去。
不知为何就将车开到绍谦在二环的公寓。他把车停在社区门外,门卫认出他来,放开闸门,热情的招呼他:“雷先生,进去吗?”
他摇头,摆了摆手。门卫有些诧异,刚要收回闸门,却见车灯一亮,又直直的驶了过来。
车轮轧过减速带,一路向社区深处驶去。这里的公寓只在刚装修好的时候,他来看过一次,还是绍谦刚买下这里,叫上几个狐朋狗友过来看房,当晚一帮人就在这喝得酩酊大醉,后来就再没来过,连绍谦自己恐怕也忘了。这会子印象却十分深刻,他把车停在一个单元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锁车,走下来。
绍谦走后,他作为兄长全权负责他的后事,在核对他的遗产时,清点了他的所有房产的钥匙,他记得这里是喜瑞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往电子锁里一插,大门果然发出锵一声响,便打开了。
他另一只手还提着那盒蛋糕,一路乘电梯往上,电梯内明净的镜墙清晰的映出他的面孔,眉头微蹙,表情焦躁而沉郁。他望了望腕表上的时间,又望了望镜中的自己,不知为何,更添烦躁。
今天,是绍谦的生日。
那天他专门到机场去告诉她,其实是知道了她去成都出差,早已令秘书在餐厅订了位,想为她接风洗尘,顺便开导纾解她连日来的伤心。
她迅速的消瘦下去,那天在机场只见着她模糊的侧影,已觉得触目惊心,她是那样爱绍谦,曾经一度只想随他去了。
镜中的自己,唇角的弧度有一丝苦涩。自己又何尝不是,明知道她在这里,才会鬼使神差的开过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怕她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会想不开,只是为了帮绍谦照顾她,只是看看……看看而已。
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圈,随着“喀”的一声,门里门外,两人都有些震惊。
夏小北手里刚拉开的一罐啤酒,还没喝,就嘭嘭嘭嘭几声滚在地上,酒液撒了一地,满屋子一开门就闻到浓浓的酒气,雷允泽的眸子急速的扫过,最后凝在醉醺醺几乎站不稳的夏小北身上。
怒气几乎是一触即发,然而他还没开口,她就先他一步扑了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她掐得他很紧,指甲几乎都陷入他皮肉中。
她的一双眼睛,也仿佛是淬了酒液的颜色,泛着透明诱人的琥珀色,在睁开眼看到他的那一刹那,仿佛一把火丢进了酒精里,蹭的点燃了所有的光亮。
她一下子扑进他怀里,隔着一层西装和衬衫,侧脸紧紧的贴着他的胸口,那姿势仿佛在听他的心跳,可是她抓着他的两只手一直在发抖,不,她的整个人也在剧烈的抖着。
他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怎么了,只觉得她似乎十分痛苦,又似乎十分的高兴。他手里拎着的蛋糕毫无防备的落在地上,翻了个个,松软的奶油和蛋糕变了形,漏出盒子来,泼在地板上。他整个人就如僵硬的木偶,任她这么一直抓着。
那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耳膜层层传递而来,砰咚,砰咚,活生生的,她简直不敢置信!
她突然仰起脸来,双手勾住他脖子,不给他任何思索的余地,就吻了上去,湿漉漉的唇还带着芬芳的酒液,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触及到不可思议的温软。
酒精的麻痹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他本能的挣了一下,但是挣不开,又或者那力气本来就是微不足道的,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吊在他身上一样,死也不肯放手,他把她的手掰下来,她就用手指死死抠住他,他再去一根根拨开她的手指。
冰冷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砸到他手上却如同滚烫的火焰,烫得他猛的收回手,夏小北扑了个空,再也控制不住,蜷在地上痛哭起来:“绍谦……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雷允泽忙不迭向后退着身体一时愣在了那里,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脸色煞白煞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想笑么?可是心里难受的只想死了才好。手握着的拳头不自觉的收紧,他咬着牙,不看伏在地上抽噎的女人,转身就往外走,他根本不看脚下,皮鞋的底子一脚踩在那蛋糕上,沾了厚厚一坨奶油,他毫无所觉,手扶上门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见她凄哀的如同小猫一般的声音:“绍谦……你别走……”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是这些年他从没见过的渴望,什么时候她也用这种眼光看过他?
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要么就是他自己也喝醉了,他竟然被她的眼神蛊惑了!手指从冰冷的把手上一点点剥离,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在想些什么,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大步转身,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狠狠的吻住她。
那一刻的安心,终于让他得以喘过气来,那刚刚感受到的温软与舒适,终于又回来了,原来自己是这么渴望,原来自己这样无耻……他都顾不上了,大手紧紧掌住她的后脑,用力的咬在她唇上。血的腥甜散开在口腔中,那根本不是吻,那是一种撕咬,一种野蛮的发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什么,只觉得身体里有一股乱窜的气流,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发泄,而这个出口就是她,他撬开她的唇齿,将愤恨一股脑的倾泻而出。
那唇上的刺痛狠狠刺激了夏小北。酒意有些清醒,她缓缓睁开眼,望着那极迫近的眉眼,手指贪婪的描绘着那浓的眉,那深邃的眼,是他,她的绍谦,终于肯回来看她了……她闭上眼,喜极而泣,忘记了唇上的疼痛,甚至主动的凑上去,迎合着他。痛一点才好,痛一点才能让她清晰的感受到他,才不会让她活着却像死了一般,麻木的过一辈子。
她的回应像是对他的一种鼓动,内心的火苗窜跃得更高,她的小手也不安分的在他身上乱摸。他抓住了她的一只手,她的另一只手就又窜了上来,后来他拿她全无办法,狠狠的将她摁在墙上,声音嘶哑又暴戾:“夏小北你闹够了!”
她只是哭,茫然而又悲切的望着他,他还没思考清楚,她又贴上来吻他,像是橡皮糖一样粘在他身上就是撤不开。他是彻底没办法了,按住她就开始扯她的衣服,她也不躲,瘦小的身体被扒得干干净净了还在往他身上贴,他大概一辈子没这么糊涂过,竟像个孩子似的急不可耐,抱着她将她扔在卧室床上,压上去三两下撕掉了自己的衣服。
她在他身下还是一直在哭,他从来不知道女人有这么多眼泪。起初他占有得很凶残,蛮横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来一样,她细嫩的双腿在他身侧拼命的蹬着,指甲在他背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印子,疼极了她就把脸埋在枕头里,紧紧的揪着。她哭得他整个人都软下来了,终于将她的脸拔出来,按在怀里哄着,可她仍旧是哭,哭得那样痛苦,哭得那样绝望,哭得那样肝肠寸断,就在他怀里,仿佛孩子依偎在襁褓里的姿势,让他无法再继续。
他把她牢牢按在怀里,再次进入她的时候,听到她呜咽了一声:“绍谦,再也别离开我了……”细细小小的声音,像是有一根很细很细的针,绵绵密密的扎了进去,他心里一痛,竟是偎紧了她,轻声应道:“嗯……”
她像是得了保证,终于停止了哭泣,放心的拥着他,幼嫩的手臂反手滑到他背后,他从没享受到她这样积极主动的配合,胸口那里隐隐的作痛,他知道会痛很久很久,也许是一生,一辈子,可是他还是沉沦了。
窗外似乎下雨了,客厅里的窗一夜未关,屋子里都是潮潮的湿气,夏小北觉得脖子枕在身上硬硬的上面很不舒服,身体也是黏黏的,像散了架似的。
簌簌的雨声打在耳畔,她终于皱着眉睁开眼来,头痛欲裂,在清醒的那一刹那,她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忽远忽近,有些分不清楚,时间和空间交织而过,她以为自己还在两个月前,住在绍谦北京的公寓里,绍谦总爱拥着她睡觉,即使她蜷成一团,他还是能把头埋进她颈窝里。
肩上凉凉的,她的思维越来越清醒,昨晚她喝了点酒,然后她看到绍谦……脑海里霎时划过一道雪亮的光,她一下子坐了起来!绍谦早就不在了,她怎么会看到绍谦?是谁,那是谁?她慌乱的转过头,只是那一瞬间,心底的害怕却是这一辈子都不愿再感受的,那熟悉的眉眼贴在雪白的枕头上,她骇异的发现,躺在她身边的,竟然是雷允泽!
她的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血液几乎在同一时间往上涌!她四下里找自己的衣服,她的衣服昨晚被他在客厅就扯下来了,根本就看不到,她于是就扯过被子,一旁的他终于有转醒的迹象,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渐渐要睁开来,她突然就感受到世界末日般的恐惧,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只想彻底的消失!
她突然用被子把自己的头蒙起来,放声尖叫!
雷允泽睁开惺忪的睡眼,望着身旁发疯一样的夏小北,猛然间也清醒过来,试探着叫了声:“小北……?”
他的声音更像是噩梦一样,她叫得更厉害,“啊--”“啊--”的嘶吼一直笼罩在清晨的卧室上空。
雷允泽是彻底没办法了,他已经穿好衣服,站在浴室门外,几次想敲门,都收回了手。他知道夏小北现在没法接受这个事实,其实在昨晚,他就已经知道她只是把他当作了绍谦,他该及时终止这场丑陋的闹剧的,但是该死的他竟然陷了下去,甚至还无比享受。
清醒的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他这么做,等于把她逼入了绝境,而他与她之间,也被生生的亘了开,再也没有可能。其实早在绍谦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没可能了,就是深深的知道这一点,才会不甘心,才会抱着那一点点的奢望,在绍谦生日这天,来到这个地方。却没想,是自己亲手把一切推向了悬崖,从此再没有挽回的机会。
她从一醒来就像是看着异物一般瞪着他,或者她根本就不想看到他,一直用被子蒙着自己,失声尖叫,他才一碰到她,她就惊骇得向后退。她从床上滚下去磕到了头,他只是想看看她的伤,可是她却像躲避什么魔物一样,连鞋子也不穿,哭喊着尖叫着躲进了浴室,从里面把门死死反锁上。
他抬头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他连班也不上了,就一直守在门外与她耗。他昨晚没吃晚饭就过来了,一直到现在,她喝了那么多酒,也没吃东西的样子,他只怕她饿着了,会更不舒服。
可是他说不出,他一叫她,她就在里面尖叫,摔东西,他怕她伤着自己,更不敢轻举妄动,后来他不说话了,里面反而静下来。他想她是需要一点时间好好静一静的,是他的错,他总要去承受。等她想好了出来了,是要打他,骂他,还是怎么样,都行,只要她还肯出来面对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还是没有出来,里面静得没有任何声音,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她进去,他几乎要怀疑里面其实没有任何人。
终于他失去了全部耐心,大力拍在门板上,说:“夏小北,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这一次,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再尖叫,但也没有说话,回答他的,只有静悄悄的回音,死一般的宁静。
渐渐的他觉得不对劲了,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不对劲了。这门是德国进口特制铜门,花了二十万打造的,上面还有喜瑞都的独特LOGO,当时他们几个看房时好一阵开玩笑的,一般人撞不开。他想去找几把趁手的工具,把门给撬开,就看见什么血红色的东西一点点从门下面流出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蹲下去,那腥气扑面而来,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事情不好了!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脑子里一直是浑浑噩噩的一片,其实那时他最想去死,他觉得自己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他似乎是报了警,然后警察用最精密的仪器把门切割开,那中途他做了什么,他好像是搬尽了一切能搬动的家具,桌子,椅子,一齐用力的砸在那门上,可是那门纹丝不动,最后椅子反而弹回来,折了他的手,可是他完全感觉不到,只记得自己像疯了一样,又是踢又是踹,把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搬起来去砸那扇门,摔在地上像地震一样,恐怕地震都没让他这么怕过……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害怕,仿佛是有把刀,伸进他心里,一点一点掏着,誓要将他全部掏空,他眼睁睁的看着,可是他无能为力,这样亲眼看着死亡一点点的逼近,他什么也做不了。那血更多的漫出来,沾在他皮鞋上都是,他的眼睛都红了,更加发狂的撞在那门上,他也许是哭了吧,在装撞着的同时大声的嘶吼着,绝望的力量牵动着五脏六肺,也许也扯下了眼泪。
没办法……一切都是来不及,还是来不及……
他不记得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和他说了什么,有人扶着他,拉着他,或者是按住他,他眼睛通红的,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声带几乎破裂了,只是喊:“救她,一定要救她!”
那门轰然分开的时候,是什么情景?他模模糊糊的想,自己恐怕已经完全呆住了。入目的是一片红,全是红的,连她小小的身体靠在马桶上,也是红的,几乎分辨不清。洗脸台上的东西全被她扫在了地上,横的竖的倒在她旁边,也被她染上红了,一整块的玻璃墙被她敲碎,到处都是玻璃渣,她就用其中的一块玻璃,划破了手腕,一声不响的看自己的血,流遍了满地。
满地都是红的,什么都是红的,都是她的血……那么多,全部都是……
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也呆住了,几乎是愣了一秒才赶紧扶住她的身子。她脸上血色尽失,已经失去知觉了,120早就守候在外,几个急救医生在呆滞了几秒后,冲进去检查她的情况,他们神情凝重的商量了一小会,飞快的抬出她,带着她离去了。
一阵兵荒马乱,像是打了场仗一样,什么都是破败狼藉的。终于有人走向他,对他说:“先生,你身上也有很多血,也一起上救护车让我们帮你检查下吧。”
他才低头看自己,原来是他发疯的时候,沾到了那些漫出来的血,那都是她的血,是她的啊……他有些痴呆的想。
她真是狠!那么多的血,寻常人早就要失神尖叫了,可是她竟然能静悄悄的看着,一声不响的看它们全部流光,仿佛那根本不是她自己的血,既不呼痛,也不喊疼,就像是一个早就死了的人。是啊,只有死了的人,才能这样毫不畏惧的割开自己的静脉,然后一点点看自己的血流逝。从绍谦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死了啊。
他痴痴的笑起来。她可真是狠!连最后的一点念想都不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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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又出现疏漏了-o-,抱歉啊,流那么多血,一头牛也死了。不是夏小北的血流太多漫出来了,其实就是几条血线,顺着瓷砖表面溢出来,不过也很恐怖了,嗯……雷二是被吓坏了,才觉得满眼都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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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的声音,救护车的声音,不断在耳边盘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救护车,然后就一直坐在夏小北旁边,静静的看着她。她的脸色在车内的灯光下显得惨白惨白,连半点血色都没有。
几名医生护士在救护车内就开始给病人打血浆,进行紧急抢救,他一直看着他们在忙碌,终于醒过来,开始拼命的打电话,他打给戴维,打给父亲的专用医生,他红着眼睛吼:“你他妈的赶紧给我过来救人!”
救护车行驶的过程中,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也被染红了,救护车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血,他举起自己的双手,怔怔看着,那斑斑的红色,不是别的,是血,是她的血。
天啊,他究竟做了什么?如果知道她是这样,宁死也不愿再跟他扯上关系,他绝对会躲得远远的,再不见她,就算思念是噬骨的毒,他也不会碰她一分一毫。可是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错误已经铸成,而她竟然用这样惨烈的方式,生生的将他所有的希望都扼杀。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那种彻底的绝望,仿佛是一只手伸进去,把整颗心都生生的掏除了。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灰败,仿佛能感觉到生的气息一点点在从她体内剥离。
救护车停了下来,医生粗鲁的掰开他的手:“病人失血过多,要马上输血,血库这种血型的血量不一定够了。先生,你是不是病人家属?这是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单,麻烦你签字。”
他有点怔愣。他算她的什么人呢?那份薄薄的同意书上,密密麻麻的一行行备注:麻醉意外,术中意外,术后并发症……每一项都足够他心惊肉跳。
他说:“她的亲人暂时不在北京,我是她未婚夫的哥哥,可以代替她家属签字吗?”
医生匆匆思量了一下,说:“现在情况紧急,先签吧,待会请你务必电话联系上她的家人。”
他点点头,用颤抖的手在两份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了去下面交钱,另外她的血型十分稀有,是RH阴性血,我们医院整个血库的这种血也不够给她用,现在已联系北京市其他医院的血库,如果她的家人有这种血型,请立刻联络请他到医院来。”
雷允泽麻木的应着,打了电话叫自己的助理去交钱。手术进行到一半,戴维和其他权威专家纷纷赶来,他们就在手术室里简短的讨论了下。
主刀医生说:“切口不深,还好没有伤到神经,但是送来的太晚了,病人是孕妇,身体虚弱,又失血过多,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
雷允泽还有些恍惚,怔怔的问:“……什么孩子?”
医生戴着口罩,话音戴着点责备:“病人已经怀孕两个月,你们作为家属应该多关注病人的心理状况,竟然还让这种事发生。”
戴维走上前拍着雷允泽的肩,神色闪烁:“这事我还没来及和你说……是叶三的孩子。”
他只觉得站不稳,虽然一直都知道他们感情很好,却没想到……孩子,她居然为绍谦留下了血脉!可是这样唯一一个希望,却被他生生的扼杀了,他越发觉得头重脚轻,晃了晃才站稳,就听见医生问他:“现在就把胎血引出来吗?孩子在体内只会分散大人的能量。”
他沉吟片刻,很坚定的说:“无论用什么办法,一定要保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