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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云开雾散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9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43

1.审问

自从译电组设了监听之后,战文翰就对这些嫌疑人的行动了如指掌,他知道戎策要逃跑,放任他逃跑想要顺藤摸瓜,谁知道他一溜烟跑没影了,然后半天后,踩着夕阳回来了。戎策从正门走进来,一身疲惫,神情低落,战文翰自然不能让他大摇大摆走出去再大摇大摆走回来,直接下令抓到刑讯室。

戎策仍旧是低着头,手腕并在一处被铁链吊起。战文翰有意晾着他,希望看出些破绽,但是只能看到一个绝望的不肯配合的木头。若是讲逻辑,战文翰不信他是共产党,可是这种宁可错杀一千的事情,只能讲证据,他戎策不能自证无辜,那就得杀。

派出去搜集情报的组员回来,递给战文翰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潦草地摘抄了一起当日下午刚刚发生的枪击案报告,估计是从巡捕房找了熟人弄到的,没走正规程序。战文翰一言不发,他证实了自己对于戎策过往身份的猜想,也证实了戎策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那个共党,具体的死亡时间确定了吗?”战文翰把信纸折起来放到桌上,转身问道,组员立马回答,“凌晨三点到三点零五分。”战文翰微微皱眉,“怎么这么清楚了?”“法医刚刚来过电话,说在胃里发现了窝头,那是他嫌饿,三点是狱警宵夜的时间,看他可怜给送过去的。法医还说什么有的没的时间的,总之没吃多久就死了。”

战文翰摸了摸下巴,猜测法医说的其实是消化酶推算死亡事件,低头沉思片刻吩咐道,“你让检验部门赶紧出报告,这都几天了,死因还没有查出来,要我以噎死的结案?”“您也知道,咱们这的法医,那是能偷懒就偷懒,得打点打点。”手下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伸出手捏了捏做个数钱的动作,战文翰也猜出来了,从怀中摸出一张纸币递过去。

“组座,您不会是怀疑吃的有问题?”“不,狱警也吃了那些窝头,又没有中毒的症状,我怀疑的不是这个,”战文翰靠近单面玻璃,紧紧盯着已经闭眼快睡过去的戎策,“他一直表现的得坦坦荡荡,现在仿佛丢了魂,你不好奇吗。”新来的副官不知如何回答,干脆闭嘴不说话,不默契的合作让战文翰有些不悦,摇了摇头径直走进刑讯室。

戎策被他进门的声音惊醒,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开口颇有点埋怨的意思,“你给我点独处的时间行不行,这都几天了我睡过好觉吗?”行刑人是个新来的,看他顶撞军官目中无人的样子想教训教训他,战文翰伸手阻止,仍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回答道,“你在想什么?不妨与我聊聊,咱们是同窗,又是同僚,应当无话不谈。”

“成啊,我就在想,我他妈干嘛来干这个,”戎策叹了口气,抬起头开始絮絮叨叨,仿佛真的是后悔入行,“你说说我,要是当年在老家县城当个小警察,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怎么着也是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副局长了吧,在上海滩受什么罪。咱这,不仅欧洲人瞧不起,日本人虎视眈眈,连自己人都拔刀相向。”

战文翰听出他话中意思,却觉得他有所隐瞒,但是他们都知道不能在这里问。戎策敏锐地观察到战文翰的一丝迟疑,猜测对方已经知道了闸北教堂发生的事情,估计也抽丝剥茧理出了他的来历。

不过战文翰没有明说,大约是有些忌惮,戎策也顺水推舟当不知道,晃了晃被捆住的手腕,找个舒服的站姿继续说道,“你就看他杨幼清,当年怎么许诺我的,什么一片光明前途,都是扯淡,刚来上海几天接连不满,就差给我一撸到底了。半年了,给过我什么好处,工资不涨,克扣奖金,检查写了不少,你都比我像他亲学生。”

“你知道侦缉处上下怎么评价你吗?”战文翰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前,仰起头看向他,“他们说,戎组长杀人抓人有一套,但是喝花酒抽大烟,对待手下暴戾,对上级殷勤地像条狗,但是背后嚼舌根。”“操,哪个说老子抽大烟。”戎策心生怒气挣扎两下,到底是挣不开铁链,战文翰无视了他的徒劳,继续说道,“但是我不认为你是这样的人。你生活散漫,但绝非没有道德底线之人。”

戎策挑挑眉,嘟嘟囔囔仿佛还在纠结到底哪个混蛋说他吸大麻,心里却想起了杨幼清。大约是九月初从叶家出任务回来的那几天,他跑去赌场搂着洋妞聊人生被处座抓个正着,回家后处座问他,这样的生活作风是你的伪装,还是处于本心。戎策笑着回道,“最初是伪装,久了就发现,这样过没什么不好。您说我是享乐主义,干咱这行的,今天不疯玩明儿就没机会了。”

战文翰见他不着重点,即便被吊着也一副无所谓的做派,心里积怨已久,终是忍无可忍站起身,对一旁静待多时的行刑人说道,“动手吧,别打死了。”“姓战的你怎么还……胖子你先别过来,战文翰有种你他姥姥的别走!”

胖子听他说自己胖,火气上来抄起鞭子往他身上招呼,戎策尽可能后退躲了半步,鞭子实打实抽到胸口仍是一阵火辣的疼痛。杨幼清教过他怎么熬刑,他也在哈尔滨警察局吃过苦,但这次不一样,他是无辜被自己兄弟当成共党打了一顿,委屈不说,关键是掉面子。

确实,戎策是跟战文翰不对付,表面兄弟情深其实互相不顺眼,没少难为彼此的亲信下属。战文翰这次占了上风,自然要好好报复,戎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米长的马鞭甩过来,狠狠打在身上。

“死胖子以后别让我见到你!”

杨幼清是第二天早上得到的消息,若不是叶煦州到侦缉处找他,他都不知道戎策偷偷跑出去过。自然,战文翰也没告诉他现在戎策正在刑讯室里被请喝茶。叶煦州是为叶南坤昨日的行为来道歉,说他父亲一时急火攻心,后来想通戎组长是救命恩人。他还带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似乎有不少钱。

杨幼清在办公室里与他聊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钱没收下。杨幼清确实气得不行,戎策竟然敢直接开枪,完全不计后果,若真的跟叶家结下梁子,保不齐还没认祖归宗就给人一个黑枪撂倒了。待叶煦州离开后,杨幼清问戎策在哪,文朝暮畏畏缩缩告诉他在刑讯室。杨幼清也是在气头上,厉声说道,“正好,让他清醒清醒。”

不过杨幼清还是心疼他的,下午把战文翰叫来,问他事情进展。战文翰平静地简述了调查过程,说到精确的死亡时间时,杨幼清出声打断他,“三点时我与戎组通过电话,大约打了五六分钟,你可以去查。”

“凌晨三点?”战文翰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处座也没必要骗他,立刻补上一句,“我这就去做。”“半小时后,让阿策来办公室见我。”

战文翰应了声,走出处长办公室,径直去了译电组,找到前几天的监听录音带,一盒一盒翻到行动组办公室。译电组的刘菲菲平日里就暗恋他,不仅因为他出身世家,而且自带温婉书生气,深得她喜欢,现在更是处处帮助,给搬来设备,还泡了杯茶。战文翰拿起耳机,见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愣了下露出个笑容,“你先忙,有事我叫你。”

录音带开始转动,战文翰竖起耳朵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先是杨幼清的声音,“阿策,忙吗?”“您怎么还不睡,不是明天一早要去司令部开会?”“嗯,睡了的,被猫吵醒了。”“您给我打个电话就为了猫啊?成成成,我今儿下班就去给它弄个笼子。”

战文翰没听出戎策的不对劲,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是杨幼清有些蹊跷,半夜三更为了一只猫打电话,不想他平日里严肃的风格。“笼子的事情先放一边,我估计它是生病了,一直在叫,你上班前喂了什么?”“牛奶泡面包啊。”“这么小的猫你给它牛奶!”声音严厉还带着怒气,确实是杨幼清。

战文翰有些索然无味,接下里都是关于猫的话题,他干脆把机器关了,耳机摘下来扔到一边。不过他确定了一件事,杨幼清真的如传言所说,和戎策住在一处。两人平日里在处里剑拔弩张,互相看不顺眼,但其实关系没有那么坏,也许是他们公私分明,也许是另有文章。

2.真相

戎策带着一身的伤,还是被李承搀扶着走到处长办公室,倚靠在门上笑着看杨幼清。杨幼清也不知道骂他没心没肺还是胆大妄为,干脆将茶杯扔过去,戎策躲不开正砸在胸口。茶杯落地碎成片,李承弯腰要捡,戎策拍了拍他肩膀,让他先走。

“老师,您想发火,别摔东西啊。”戎策关上门,自顾自坐到沙发上,扯了扯被皮鞭抽成条状带着血迹的衬衫,问道,“您这儿还有衣服吗?”杨幼清没搭理他,慢慢走到沙发边,身体的阴影将他笼罩,逆光看去表情有些狰狞可怖,“你说,你后悔跟我走?”

戎策怔了下,显然是察觉到了他的怒气,急忙换了副乖巧的神情,低声说道,“我那是应付战文翰的,您不能当真啊。”“你所想的,我不清楚吗?”杨幼清提起他领子,戎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您轻点,我就是,有那么一瞬间……您先松手听我说。”

“我听你说。”杨幼清看见他眼神中的真切,松开了手,戎策有些委屈,捂着腹部的伤口说道,“昨天,昆汀用我弟弟作威胁,逼着我去和他对峙。我为了救人,不得不去赌,用我弟弟命去赌我的判断我的枪法。我有把握,您知道我的能力,我是您教出来的。”

杨幼清静静听他说着,仍旧是眉头微皱不见笑意。“在叶家门口,我把小六递过去,我看见父亲从焦虑到释怀,我……我想起了母亲。”戎策垂着头,似乎在隐忍,“母亲自小喜欢我的,比起哥哥妹妹,她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生,能做个教授,教书育人,娶妻生子。但您看我现在在干什么,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您说我母亲知道了会有多失望。”

“所以你后悔了?幼稚。”“我自然不会!”戎策提高了声音反驳,他不是三岁的孩子,有些事情只能放在心里,或与朋友倾诉,做是做不出来的,“当年在英国,您说我知道了太多,除非跟您走,不然就杀了我。我怕死,但我也想保卫国家,我不想做懦夫。当年的我没有迟疑,现在也不会放弃。”

杨幼清眯起眼睛打量他,戎策自来到上海,或者在满洲的时候,甚至是还在英国的时候,便已经将优柔寡断藏在心底,永远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此次愿意对他吐露内心情感,一是因为信任,二是因为绝对的信任。他愿意把自己剖开了给杨幼清看,把最脆弱的自己给杨幼清展示。

“老师,我母亲心地善良,也不忍家国破碎而我无动于衷,她会原谅我的,对吧。”戎策抬起头,几乎要哭出来,杨幼清无法再装冷漠,叹了口气柔声说道,“会的。你母亲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我想,逝者已逝,我不能再让您失望了。”

杨幼清揉了揉额头,他总是没办法狠下心来教训戎策,到头来都是心软。戎策身上还带着伤,更是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声音有些哽咽,“老师,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做逃兵。而且这件事之后,我也知道如何跟过去划清界限,不会再被往事左右。老师,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是怎样的人,您是知道的。”

“那你就别哭了,不然苦心经营的狗腿子形象要崩塌了。”杨幼清给他找了两件干净衣服,戎策看他不生气了,得了便宜卖乖,抬着下巴回道,“我才没哭,这是汗。”“汗都是血红的,你跟战文翰到底多大的仇?”

戎策听了来气,一边解衣服一边说,“您别看他一表人才文质彬彬的样子,官僚家庭出身公报私仇用的可溜了,我平日里也没招惹他,就是跟同僚们讲讲他在警校时候的光辉事迹,顺便欺负欺负他带来的亲信……”

“这还不过分?”杨幼清气笑了,戳两下他脑门,“你在处里也没少说我坏话,又仗着是我的学生横行霸道。我都分不清,你是故意想让他们觉得我们不和,还是想体现我即便生气也不会对你怎样,以表达自己的特殊地位。”戎策挠了挠脑袋,咧嘴笑着,“他们也不傻,自然看得出来您宠我,这就是尚方宝剑,方便我横行霸道。”

杨幼清正要训他几句,突然有人敲门,戎策急忙套上衣服,赶去开了门。文朝暮拿着一本文件匆匆忙忙走进来,杨幼清接过文件扫了两眼,点点头,“就这么办,结案把。”戎策没多言,等文朝暮走后才问道,“怎么了?”

“死因是过敏性休克,没有皮肤过敏症状,所以一开始验尸时没察觉,现在发现了血管性水肿的痕迹,大约吃完饭五分钟就不行了,当时没人注意,早上才发现,”杨幼清叹了口气,“是他造化不好。”戎策总觉得哪里奇怪,比如凌晨三点杨幼清给他打的帮他洗清嫌疑的电话,不早不晚,就是凌晨三点。

但是杨幼清绝对不会是共产党,他是戴笠最早期的下属,曾经面见过委员长的优秀特工。更何况他怎么知道共党几点想吃饭,狱卒几点给送饭。不过,戎策直觉告诉他,侦缉处里有内鬼,而且就在身边,也许是文朝暮,也许战文翰他自己就是。

3.新年

戎策悄悄去了趟陆军医院,嫌丢人连住院都没住,处理了伤口就回了家,让杨幼清帮他换药。杨幼清故意按他的伤口,问道,“这次知道,不能随便得罪人了吧?”“谁想他战文翰是个衣冠禽兽呢?”戎策嗷嚎着也不忘反驳一句。

阿糖已经长大了些,不再是能一个巴掌托起来的小东西了。也许是没被捡回来时常被欺负,它有些怕人,现在闻到戎策一身的药味,连靠近都不敢,只肯和杨幼清亲近。戎策满屋子逮它,最后拎着脖子上的皮毛提溜起来,杨幼清在他身后说道,“像不像我拎着你领子的样子。”

“您把我和一猫比?”“忘记了,戎组是狗,”杨幼清走近把猫抱过去,好像忘记了前几天说要把它从窗户扔出去的是谁,“阿策,既然养了,就要对它负责。”戎策看见他们亲昵总感觉心里泛酸,嘟囔一句,“您也没对我负责。”

杨幼清扭头瞥他一眼没说话,戎策嚷嚷着吃夜宵赶紧跑了。

这一折腾,戎策病假请到了春节后,他倒是喜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散生活,这几日有时躺在沙发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上午,丝毫不担心一通电话打过来又要蹲马路抓人。杨幼清是处长,除夕夜不必留守值班,但也是拖到了最后一刻才从办公室出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戎策开着那辆小吉普在等他,而且还趁着腊月最后一天剪了个寸头,脑门发亮精神抖擞的。

“你怎么来了?”杨幼清确实有些惊喜,难得戎策还惦记着他,没有去什么酒楼舞厅撒欢。戎策微微一笑,揉了揉一脑袋短毛,说道,“我在四川菜馆订了位置,您赏脸?”

杨幼清坐到车上,仍旧是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戎策透过后视镜看他许久,杨幼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板起脸来训他,“干什么呢,开车。”“唉,知道了,老师。”戎策一踩油门飞驰而去。

等到了弄堂口,戎策停下车,帮杨幼清打开车门,绅士地伸出右手,杨幼清一巴掌拍了去,“假正经。”戎策俏皮地笑了笑,回答,“您不是不喜欢风流成性的戎组长吗,我这是学着优雅。”

“那你不如风流些,看着舒坦,”杨幼清走下来,把车门关上,“越不像曾经的你越好,但是少给我惹事。”戎策听他还在教训敷衍地点头,握住他手腕往弄堂里走。这里有家正宗的四川菜,就在华界江边的一条小胡同里,不是熟人不知道,不是熟人也不会来这种低档的地方。

小饭馆有上下两层,戎策专门定了个包房,中式的桌椅板凳,还有画着红楼梦或者金瓶梅故事的屏风,是个别致幽静的地方。戎策喜欢热闹,但是杨幼清偏爱安静,两人之间最后做抉择的总是年长者。戎策替老师拉开椅子,在自己坐下,自顾自说了几样菜名,他知道杨幼清喜欢吃什么。

最初发现这个地方的是戎策的生母,她生于宜宾,常常带孩子们来尝尝这里的川菜,数十年过去,房屋装饰照旧,菜色味道一成不变。戎策选在新年来这里,除了迎合杨幼清的口味,估计还想于此怀念母亲。

菜一道道上齐,屋外开始下雪,戎策起身把窗户关得更严实些,杨幼清已经倒了两杯烧刀子,举起一杯递给他。

“老师,雨雪天您旧伤总是疼,还喝酒?”戎策把另一杯也抢过来放在自己身前,夹了几块回锅肉到他碗里。杨幼清探身去拿回酒杯,戎策用手腕一顶他胳膊,杨幼清看他较劲,换了只手又去够杯子。来回几个回合,戎策不敢真的动手,自甘败下阵来,“成,大过年的,依您了。”

杨幼清喝了许多,大概是这半年在官场也是力不从心,压抑了许久,终于肯释放片刻,何况戎策有意敬酒,一副要灌醉他的架势。到最后还是戎策察觉出他醉了,强行把酒杯给他抢下来,他知道老师酒量不好,不过酒品没问题,不会胡言乱语。

等回到家已经要十点,戎策搀扶着半醉半醒的杨幼清上楼,刚开门阿糖就扑了过来,似乎是饿极了。戎策顾不得它,将杨幼清放到床上,除去衣服盖好被子,接着去厨房给他煮醒酒汤。

等戎策端着汤去卧室,杨幼清已经清醒了些,抱着猫逗它下巴。戎策把猫抓起来扔到一边,递过去汤碗,“您小心烫。”“难得你有心。”杨幼清习惯性揉他头发,但戎策刚剃了寸头,扎手得很,杨幼清摸了两下微微皱眉,收回手转而抱住阿糖。戎策做出副不高兴的样子,撇着嘴说道,“我还没猫讨您喜欢?”

“嗯,它比较软。”杨幼清喝了汤,把碗递过去,戎策连碗带猫一起抢过来,都扔到厨房,再锁了门,任由小东西叫个不停。杨幼清笑着骂他和猫争宠,戎策蹲到床边,也是笑眯眯的,“我是您学生,您平日里在处里不提拔提拔我也就算了,还天天说我坏话,在家也不对我来点特殊关照。”

杨幼清捏捏他耳朵,身上还带着酒气,“我不关心你?你问问处里任何人,谁三番五次犯纪律还能全身而退?我不过是让你写检查,若是旁人,你早就刷锅炉去了。”“你问问全上海滩谁做暗杀比我厉害?不过现在不让我做了。”戎策长舒一口气,低下头,“您也是,本就是一把杀人的刀,偏偏要做抓人的网。”

“都是为党国效力,有什么不同?”杨幼清又转去捏他的脸颊,没有少年时期那么多肉,越发消瘦,骨骼锋利,“民国二十二年底,我们从满洲到杭州警校,确实是有人故意为之,我不清楚到底是谁,我也无心去查。所以,你也不许查。”“我没有!”

“你背着我做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杨幼清用了些力气捏他脸颊,戎策叫出来急忙求饶,“我就是在警校的那年想去调查过,毕竟您是被人害的,被迫退居二线,我心里不服。回上海以后,我以为很久不能见您,或者再也不能相见,所以就放弃了。”杨幼清听他话中有一丝苦涩,松了手拍拍他,“行了,拆散我们整个小队也好,调到南方也罢,都是上峰命令,而我们要做到就是服从命令。”

戎策晃晃脑袋,接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杨幼清又问了些生活上的问题,戎策一一回答,乖巧地像是故意讨好他。杨幼清本想守岁的,但是酒劲一直没下去,不到十一点半就昏昏沉沉撑不住,还自嘲年纪大了。戎策急忙回道,“您过了年才三十二,怎么算年纪大?”

杨幼清困得不行,没回答,只是揉了揉他脑袋,侧着身睡下了。戎策关了床头的灯,坐在地板上倚靠着床。夜很沉寂,只有飘雪的声音,还有一两声猫叫。戎策静静坐着,沉下心来听杨幼清呼吸的声音。他能判断出老师是否睡熟了,等睡熟了,戎策才悄悄爬起来,俯身在杨幼清的额头上落在一个吻。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杨幼清没有动作,他知道戎策在身边护着所以敢放心沉睡,不怕惊扰。戎策看了一阵,忽然听见教堂零点钟声,远处有些烟花绽放。他轻轻走出去,关上卧室的门,去厨房把闹腾的小猫放出来。

阿糖蹭他的裤脚,戎策喂了它一些剁碎的鱼肉,小猫吃得开心。新的一年若是能每时每刻都如这般安静祥和,丢了工作他也愿意。但是家国破碎风飘絮,不知离盛世繁华,还需几载光阴。

4.扶苏

正月初五迎财神,戎策趁着休假最后一天去了趟城隍庙,到财神庙拜了拜,祈求法币贬值别太快,或者工资直接发金条。他刚走出道观大门,迎面走过来扶苏,戎策笑了笑,说道,“真巧,这是第三次了。”

“我要相信命运了,”扶苏化着淡妆,戴了一顶欧式的女帽,更显成熟,“戎组长也信财神?”“通常情况下,财神信我。”戎策对付小姑娘有自己的一套,这些年下来除了译电组的刘菲菲对他毫无兴趣,其他人多多少少会迷了道。

扶苏手里拿着刚从庙会买来的小笼馒头,用油纸包着递给戎策两个,戎策欣然接下,与她并排走着,“你这是要去豫园?”“戎组也是?”“现在是了。”

戎策拿着一包梨膏糖一包五香豆,打开公寓的门,一瞬间被人拉着脖子拽了进去。戎策把零嘴扔到桌子上,踉跄两步站好,“别撒了,挺贵的。”“戎组长还有心思关心豆子。”杨幼清冷笑一声,拉着他的腰带将人拽到身前,“去哪了?”

“城隍庙!然后去豫园的茶楼喝了杯茶。”“和谁一起?”“苏小姐。”“哪位苏小姐?”

戎策看杨幼清脸色严肃,猜他真的动怒了,立刻回道,“就是银河舞厅的苏小姐,我们喝了几杯茶,吃了些点心,没做别的!真的,您信我。”杨幼清松开手,仍旧是板着脸,说道,“你要记住我们的纪律,战争期间不可谈儿女情长之事。”

“知道了。”戎策整了整被他拽到变形的皮革腰带,干脆解下来抻两下,依旧是弯弯曲曲,估计是报废了,“不过,她约我去花船。”杨幼清一听便知道那是什么地方,还未消下去气又立刻冒了火,抢了戎策手中的皮带就朝他身上挥过去。

戎策吓了一跳,赶紧跳着躲开,杨幼清不依不挠,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一般,气势汹汹。戎策退后两步踩到猫尾巴,猫叫了一声,他也吓得跟着叫了一声。杨幼清步步紧逼,阿糖跳上橱柜,戎策跳上沙发,紧张到结巴,“你你你有话好好说!”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杨幼清上前一步,还未打他,戎策便嗷嚎了一声跳下沙发满屋子乱跑,杨幼清紧追不舍,“行啊,我教的身手都用在这个时候了。”“您教的好!我学的更好!”

扶苏自豫园回来,疲惫地直接躺倒在小小的单人床上,忽然听见人敲门。破旧的小阁楼挤满了住户,指不定是哪家邻居,扶苏平日里也是热情的性格,自然去开了门。“老吴?”“进来说话。”

老吴看了看四周,将门关紧。扶苏给他倒了一杯茶,“怎么亲自到我这里来了?”老吴捧着茶杯,爬满皱纹的脸上多了几分焦虑,“伤员病情有所加重,计划要提前了。你那边搭的线可以用?”

“可以,”扶苏立刻点头,但也有所顾虑,补上一句,“据我观察,戎策并非是放浪形骸之人,他虽然喜欢赌钱,但不会成瘾,喜欢与女人跳舞交心,却又不会与她们夜晚独处。”老吴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笑着说道,“你别是,真的让他喜欢你了?我们革命工作,美人计是下下策啊。”

扶苏脸上一红急忙摆手,“不是不是,他对我没有其他的意思,相比女色,他更喜欢花船的赌场。也许你不相信女人的直觉,但是我感觉……”老吴见她停顿,示意她但说无妨,扶苏才慢慢开口,“他喜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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