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鬼影
陆军医院人满为患,除了消毒水就是劣质药品的味道,即便有些名贵的进口药,一定用在高级病房的达官贵人身上。戎策住在一个六人的房间,除了他还有三个保卫团的伤员,和两个刚住进来的警察。不过半日,戎策便弄清楚了他们的来历,让他尤为感兴趣的是其中一个警察,据说是在黑市让沈家的下人打得半死不活。
除了病友,戎策还发现医院有些健康的人,却三番五次出现在门诊或者病房区,他认出来一个法租界的探子,两个力行社打过照面的同僚,还有几个日本人。陆军医院虽然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但更像是个上海滩的缩影,有趣至极,又暗藏杀机。
更为有趣的,戎策发现一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影子,回想来上海这么久得罪过谁,最后结论仇家太多一时不能确定,提高警惕就行。之后,他一直在枕头下放着枪,杨幼清来看他一回,摸到下面的东西,还捏着他耳朵说胡思乱想。
“您别小看啊,我有预感,我在不经意间破坏了一件大事。”“哦,那你是不是要荣升处长了?”杨幼清白他一眼,把点心放到床头,查房的医生本想说病人不适合油腻的甜食,但看了看两人的气场还是闭了嘴。
不过到了后半夜,戎策伤口疼得睡不着,坚持着爬起来去值班室找大夫。光是穿过病房的走廊便用了十多分钟,等真到了值班室门口,伤口反而不疼了,而且一路走来舒展了身体,还有些神清气爽之感。但来了不能白来,戎策还是推开了值班室的门,忽然顶灯一灭,一道风袭来,他下意识侧身躲闪,借着月光看清楚那是一把手术刀。
值班室里站了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手里的手术刀挽个刀花,颇像是日本剑道,又朝戎策面门袭来。戎策来不及反应,抄起桌上的花瓶砸过去,青瓷花瓶狠狠敲击在男人手腕上,应声而碎。男人只是停顿须臾,随即再度袭来,这次换了一把短刀,戎策清楚看见那是日本武士所用。
“日本人?册那……”戎策骂了一句上海话,侧着身子躲开刀锋,那人又冲刺过来,戎策找了本书挡在身前,短刀刺入书中,日本人拔不出来便放弃,一脚踢过来。戎策后背有伤,不敢硬拼,弯腰转身闪到办公桌后,“你是军方?特高科?南铁?”
那人不说话,也许是不会说中文,冲过来抓住桌子想要掀开,戎策从桌上拿了一支铅笔,狠狠插在那人手上。血腥味道蔓延开来,日本人忍着没喊出声,扯了电话的电线去套戎策的脖子,将他身体转半圈背朝自己。戎策因伤痛躲闪不及被他勒住,日本人拼命绞紧电线让他呼吸急促快要窒息。
不能交代在这了。戎策拼尽全力挣扎,右手摸到桌上的钢笔钢笔狠狠插进日本人的脖子。一声血管爆裂的声音,日本人松了手摔倒在地,扑腾了几下便没了动作。戎策一瘸一拐扶着腰去开灯,看见那人怒目圆睁,而身体没了起伏。
戎策一边庆幸自己还记得人体血管图,一边蹲下去摸索那人的口袋。有警卫听到声响跑过来查看,戎策摸出日本人怀中的假证件给他们展示,“这人说他是日本报社的文员,你们信吗?这个案子侦缉处管了,有问题叫你们管事的找杨幼清理论去。”
几个警卫面面相觑,左右住在陆军医院这层楼的不是军官就是家属,他们也没胆叫板,老老实实说了声“是,长官。”
为了保证安全,戎策当天下午便办了出院,回到家中修养。杨幼清傍晚回来,递给他一份文件,死者的身份已经查明,是日本特高科的人。戎策皱着眉头翻阅一遍,将文件递回去,“您别冒险带出来了。”“怕你着急,这是备份,”杨幼清把文件扔进客厅里的欧式壁炉,坐到他身旁将年轻人翻个身。
戎策乖巧地趴在沙发扶手上,任杨幼清将他后背的衣服掀开,声音有些闷闷不乐,“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他们不顾一切要杀了我?会不会是和之前的行动有关,那个窝点查的怎么样了?”杨幼清低头看着他后背纵横的疤痕,摸到时间最久远那一条,手指顺着肩膀的伤痕一直到后颈,“战文翰在查,你别担心。接下来你去负责共党特使的案子,情报组那边找到了联络暗号,他们在用报纸的小说栏发布消息。”
“痒,您轻点,”戎策晃了晃肩膀把衣服拉下来,杨幼清摸了摸他稍微长长些的头发,戎策又晃了晃脑袋,像只小土狗,“老师,您看这么半天,是不是觉得我身材好?”杨幼清哼了一声,回答道,“我是看你不长记性,多少次脚踩鬼门关了?最上面这个,你之前一直不肯讲,怎么弄的?”
戎策右手撑着脑袋,歪头看向杨幼清,故意卖关子,“那我告诉您,您也得告诉我一个秘密。”杨幼清见他得了便宜卖乖,本想拒绝,但是又挺好奇,干脆不置可否催促道,“你先说。”
“这是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和妹妹,大的那个,去上学。因为二哥去青帮闯码头,惹了很多人,他们找不到泥猴子,就盯住了我和妹妹。”戎策眼中带了些柔软,撑着脸颊的手指摩挲自己的耳垂,“然后,他们把我们赌在小巷子里,妹妹吓哭了,我挡在前面,挨了一刀。最后是妹妹哭声太大,引来了街上的巡捕,我们才逃过一劫。之后,二哥被爹和大哥一起从青帮码头抓了回来,性格也收敛了不少。”
杨幼清也带了些柔情,轻轻揉着他的头发,戎策乖巧地把脑袋递过来,“老师,您的交换呢?”“你想知道什么?”“比如,您的真名。”杨幼清顿了一下,拍拍他脸颊,戎策会意把脑袋缩回去,仍旧是一副好奇。
“你不是知道。曾旭中,你还给自己取个假名曾少爷。”“那是您报考黄埔的名字,我查过,查不到二十岁之前的任何痕迹。”戎策一时嘴快,说完了才意识到大难临头,赶紧补上一句,“我我我就是好奇,没对您有什么,什么想法……”杨幼清笑了一声,一把揪住他耳朵拉到身前,一字一句厉声问道,“你敢查我?”
戎策立刻求饶,做出副楚楚可怜的神情,杨幼清也并未真的生气,狠狠捏两下他耳朵放了手,“管好自己的事情,别胡思乱想。”
2.仓库
三月初春风拂柳的季节,沈家例行举办酒会,在自家五进五出的大院子里,请来上海各界名流,举杯换盏,觥筹交错。叶南坤和沈家老爷是世交,两家人请帖都不用给,沈家老仆走两条街跟看门阿福说一声,保证酒会当晚叶家人必到。
因为半年前的不愉快,这次沈家没有邀请侦缉处的人,但是戎策却看准了这个时机,想要对沈家的地下买卖一探究竟。之前住院的警察病友后来又找过他一次,说是沈家下人威逼他不许将当时的情况告诉他人,小警察畏畏缩缩前来要戎策也守口如瓶,戎策表面答应,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戎策是做事情不计后果的,用杨幼清的话说,想一出是一出,屡教不改。更何况沈三跟他就差半岁,光屁股从小玩到大,他不能看着这么文雅的一个世家公子走上歧途,真要抽大烟了沈家估计不得安宁。而今日夜晚,沈家开酒会必定自顾不暇,仓库那边便有了可乘之机。
仓库位于沈家大院最外的院子,虽然不比他们在码头的仓库大,但是存的都是难得的好货,每年明前最好的一批茶一定在这个地方,小时候沈三和他带着一群熊孩子来偷着尝鲜,还被各自的父亲打骂了一顿。
轻车熟路翻进院墙,戎策趴在假山上借着黑夜和树荫的遮挡观察院中巡逻的护卫,算好了巡逻队来回路径时间,戎策趁两队人换岗的片刻跳下石头,偷偷溜到仓库门口。门口打着瞌睡的护卫听见响动,刚想说话便被戎策敲在脖子上,彻底睡了过去。
戎策从护卫身上取了钥匙,开门溜进仓库,又悄悄将门关上,声响微不可闻。窗户里透过来一束束月光,照得箱子上的字样清晰可见,戎策耸了耸鼻子,果然是除了茶叶就是胭脂水粉一类的,估计是别人送给姨太太的礼物。
往仓库内走了两步,戎策清晰闻见了鸦片的味道,微乎其微,但是他对这个气味极其敏感。他找了个撬木箱的铁棍,撬开一箱,拨开表层的茶饼拿出下面藏的黑疙瘩,气味更加浓厚,于瘾君子也许是上好的佳品,于他只是曾经的噩梦。
“妈的,果然不老实。”戎策把手里的东西一扔,茶叶摆回去又将箱子复原,心里的气越来越不顺,一脚踢在箱子上。正是这时屋外传来了响动,戎策急忙跳上层层堆叠的货箱,顺着窗户爬了出去。临走前,他在从沈家太太们的礼物中,拿了两条香烟,总不能白来一趟。
沈景文自听闻巡逻队报告仓库护卫昏迷不醒便察觉事情不对劲,本想去后院查看,偏偏遇上叶家小少爷拉着他看当红女歌星唱歌,只好抱着小家伙坐在席位上,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别的地方。一曲结束,巡逻队已经再度回来报告,说听到里面有些响动,但仓库无恙。他还是不放心,找个借口将叶柏啸交给叶家的管家,起身向后院走去。
还未等他踏入后院,便闻到一股炭火烧焦的味道,接着一声巨响,随即便看见了层层火焰腾空而起。这仓库建材本不是易燃物,但里面的木箱除了茶叶,还有沈家日常吃的面粉,遇火自燃爆炸,接连引发了不小的火灾。
沈家下人闻声赶来,水桶扫把接连递来救火,然而无济于事。来沈家参加酒会的客人吓得不轻,看着火势蔓延不受控制都感觉自身难保,倒是沈家老爷怕伤及无辜,日后落下口舌,赶紧让客人回家,说是改日再宴请赔礼。
叶煦州送走父母和弟弟,带着副官张禄涛和一个排的警卫,参与到救火之中。好在人多,周围也设立了隔离带,火势逐渐控制,终于熄灭。而沈家的仓库,除了一片焦土和扬尘也不剩下什么了。沈景文满身是汗,青色长袍染了灰,叶煦州看他吓傻的模样走过去安慰他,而沈景文眼神尽是空洞,又逐渐染上了一抹怒火。
戎策抽着从沈家偷回来的进口香烟,美滋滋翘着腿在沙发上哼小曲。阿糖不喜欢烟味,但是喜欢他的肚子,四条小短腿在戎策腹部踩了几下,盘着身子坐下,一副大爷模样。杨幼清回家见到他抽烟,微微皱眉,还未说话戎策便凑上来,将半截烟递过去。杨幼清侧头躲了下,戎策不依不挠,他只好咬住烟尾,问道,“沈家出事了,你干的?”
“他们家有钱,这些茶叶就是九牛一毛而已,但是烧了的鸦片估计价格不菲,他们也不敢报警,怕是哑巴吃黄连了。”戎策得意洋洋,笑着像是要讨奖励,杨幼清却紧皱着眉头,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戎策愣住了,笑容瞬间变成疑惑和委屈,张嘴片刻才问道,“您什么意思?”杨幼清一脚踹在他胸口,“不考虑后果!不考虑大局!你知道今天烧了沈家的货,让这么大的家族在全上海人面前丢脸,是多大的耻辱!一旦查出来是你做的,我还能找到你的全尸吗?”
“他们不会知道的!”戎策顶撞一句,又换来杨幼清的一脚,彻底坐在地上。“好啊,你以为自己是叶轩,有这个身份保护,他们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是吧?”杨幼清拉着他领子让他站起来,继续训斥,“告诉你,这样的家族都有些不为人知的背景,宽容、善良、仁慈?妄想!”
戎策闭了嘴,杨幼清一字一句扎在他心上,老师确实是吃透了他。杨幼清看他不说话,松了手让他坐回地上去,临走前不忘了再踹一脚,“好好反省,若是再敢做这样的事情,趁早滚蛋。”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戎策低着脑袋,突然伸手揉两下脑袋,杨幼清还未开口,他便抬头,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杨幼清,“您是不是,也参与了沈家那些背地里的勾当。”一句陈述句,杨幼清气到笑出来,眼神里的冰冷却让戎策心生胆寒,“滚蛋吧。”
戎策坐在银河舞厅的蓝色沙发上,眼前一杯柠檬酒。他心里一直重复着一句话,老师不要他了。杨幼清是真的生气了,戎策也承认,自己太鲁莽,而且还质问老师是不是参与其中,顶撞师长不说,还让老师对自己心灰意冷。戎策的世界观里,没有什么大是大非,做错没做错,全看老师满不满意。
这回是错大了。戎策仰头喝下一杯酒,又去点了一杯更烈的伏特加,独自一人在吵嚷的音乐中,坐在舞厅的一角喝闷酒。不知喝了多久,五杯或者十杯,他眼前有些重影,大脑昏沉。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寒暄着。戎策没理他,他又自顾自拿起戎策放在桌上的烟盒,一边把玩一边问道,“兄弟,这可是好货,从哪弄的?”戎策虽然醉了,但是基本的理智还是有的,他意识到,这盒烟也是走私来的,而这个人,是想找货源。
戎策一把抢回来烟盒,拉开飞行夹克的下摆给他看自己腰上的枪,那人急忙端着酒杯走了。戎策一脸愁苦,挥挥手让酒保再来一杯。
3.暗号
戎策醒过来,头疼欲裂。他只记得昨天晚上喝多了几杯,接着有些昏昏沉沉,然后什么人带他走出了舞厅,扔进一辆车里,后座或者后备箱。还未等他睁眼看,便听见了一声猫叫,戎策喊了一句,“阿糖。”
小猫跳到他身上,在他小腹上踩了几下,熟悉地坐下。戎策挺起上半身,果真是在自己家里,还睡在主卧的大床上。他把阿糖抱下来,本想起身,后背的伤痛瞬间蔓延至全身,痛苦不已。
“伤没好就去喝酒,戎组长嫌命太长了。”杨幼清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戎策赶忙低下头,脸上带着委屈和忏悔,放软了声音说道,“老师,对不起。”杨幼清把汤碗放到床头柜上,弯腰抱起猫。戎策以为老师低下身子是要打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看见他抱猫之后,除了后悔和后怕之外,还隐约有些醋意。
杨幼清见他知错也没难为他,捏了捏他脸颊,说道,“今天开始,一周不许出外勤,整理档案室,当作惩罚。若是再犯,直接给我滚到监狱扫地。”“是,”戎策看他气消得差不多,得了便宜卖乖按住杨幼清的手,用脸颊蹭了两下,杨幼清立刻把手收回来,本来还算和善的表情又严肃了些许,“不许胡闹。腰还疼吗?”
“疼。”“长长记性,看你下次还敢喝醉。”
戎策是众所周知的不在乎名声,堂堂少校在档案室整理档案也是优哉游哉,遇到下属来送资料还热情打个招呼。刘菲菲自称深受其害,去送了一份电报记录,被戎策揩油三次。戎策大呼冤枉,他就是闲聊了几句,都没有过身体接触,何来的流氓行径,不过杨幼清倒是相信他没这个胆子的。
刘菲菲第二次去送电报的时候长了个心眼,放下电报直接走人,小皮鞋踩着地板刚走出两步,就听见戎策在身后喊她,“等下,这个文件处座看了?”“没有,这个不需要处座审批。”刘菲菲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红唇微启一副不屑神情,“还有事没有?”
“军械处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后勤物资?”戎策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刘菲菲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抓过来自己看,“就是普通的汇报而已,无意间监听到的。”戎策当然不信什么无意,不过还是坚持辩驳,“那可是军械处,不是后勤单位。”
刘菲菲轻笑一声,把电报纸挥了挥,“上级的事情你不懂,别瞎琢磨,小心引火烧身。”戎策微微皱眉,他本以为是共产党假借国军电台发送暗号,但是忽然有了另一个猜想,随即不再追问,把电报单接过来放进一摞文件中,“行了,懂了,多谢大小姐提点。”
“话说回来,我倒是有事想问问你,”刘菲菲走近几步坐下来,翘起腿一副化了浓妆的丹凤眼盯着戎策,“你和战组长是同窗,知不知道他的一些情况?”戎策嘿嘿一笑胳膊肘撑着桌面凑过去,藏不住的看好戏的神情,“怎么,喜欢人家啊?他爹可是总裁侍从,放在前清那就是御前侍卫、内阁大臣啊。再说,你可是女孩,得他来倒追。”
刘菲菲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仍旧是高傲的语气,“现在是自由恋爱,女生就不能主动追求了?他平日里生活作风怎么样,之前有没有相好?”戎策撇撇嘴,倾斜着身子做出副冥思苦想的姿态,“作风当然比在下好,不抽烟,偶尔喝喝酒,一定是法国红酒,之前请他喝绍兴黄酒他都不干。至于相好的嘛,倒是没听说过,我觉得他不是不行,就是有病。”
刘菲菲猛地站起身,将凳子向后一踢,脸上带了愠色,“你怎么这样揣测别人?”“我这是在提醒你,他不是什么好人,前几天去围剿,就差拿我堵枪口了。”“那是你不懂战略!”“我看是他情报不济。之前有人听到风声,坐船跑了,他追到了没?”
“那,”刘菲菲一时语塞,口不择言,“那之后日本人去医院要杀了你,总不是战文翰请去的吧。”“那不正说明我是对党国忠心耿耿,冲锋陷阵,以至于敌人来索命?他这种战时猫在后面的,日本人根本没瞧见他。说真的,这种男人不值得你追求。”
刘菲菲说不过他,又是女孩子家不好撕破脸,眉头紧皱狠狠瞪了一眼,接着转身就走。戎策说了声再见,笑着拉过椅子来坐下,随手拿来情报组刚送到的文件,瞧了眼没加密,颇有些好奇打开来看。
是之前处座提到的报纸故事栏,疑似共党接头的方式。若不是戎策前几天烧了沈家仓库,他现在估计正在外面走访调查谁写的故事。不过调查没耽误,李承领了他的命令带人去报社问了几回,其中一次把事情惹打了还是他去道的歉,最后阿光没忍住打断主编两条肋骨才得到作者的一点信息。
故事讲的是一个富家公子喜欢上帮佣的女仆,最近挺流行这样的剧情,见多了也不怪。戎策注意到,每隔几句话就有几个特别突兀的词语,或者一整句话都很不合逻辑。情报组还没来得及做具体的分析,不过戎策现在有大把时间,干脆找了几张草纸,一支铅笔,趴在桌子上玩起了拼字游戏。
刘菲菲站在办公桌前,一字一句重复戎策说过的话,战文翰摩挲着手指,按压关节,眼中满是焦虑,“他说,我拿他堵枪口?”“是,”刘菲菲停顿了片刻,小声说道,“我看他就是浪荡公子,没心没肺,混日子的人,不像是有所隐瞒。”
“日本人为什么要杀他?参与案件的警员这么多,偏偏去寻他一人的仇?”战文翰摘下眼镜,用丝绢手帕擦拭片刻,重新戴好,“他也不像是吃里扒外之人,虽然名声不好,但忠心可鉴,否则杨幼清不会将他带在身边……大约是生活中惹了谁吧,你在上海滩名媛中也算是数得着的,平日里多收集些情报。”刘菲菲领命,战文翰从抽屉中拿出一张请帖递过去,“对了,我父亲周末去苏州主持表彰大会,后面有酒会,有空就来参加。”
“为何不直接让我做你的女伴?”刘菲菲莞尔一笑,尽显风情,战文翰倒是岿然不动,漠然回复道,“我也是隶属蓝衣社的人,有些方面规矩颇多,不太方便。”
田稻在街上走着,风衣裹紧了瘦弱的身躯,表舅让他出来买些表哥生日要用的东西,即便是他来上海半年有些了解,到最后还是在繁华的街头迷了路。正巧旁边有个报亭,他过去买了份地图,又多要了一份生活报。保亭老板看他西装革履,故意多要了一块钱。田稻没察觉,忙不迭把钱递过去,老板看他傻得可怜,啧啧两声开口,“且看且珍惜吧,这份报纸是最后一期了。”
“怎么回事?”“报社让人抄了呗,”老板多收了他的钱,自然多说了几句话,“我侄子在警察局当差,这报社啊,涉嫌通共让侦缉处给封了,没发行的报纸一律没收,这是最后一期。”
田稻急忙翻到故事板块,能勉强拼凑出“报社被疑,暂停接头等候通知”的消息,但是通知的渠道都被人斩断了,他又不知道扶苏的真实身份,等同于断线。他没有多少斗争经验,自国外留学归来第一次单独行动便是护送上海地下党的重建资金,若不是需要生疏面孔也轮不到他。
上海的交通站不同于其他地区,这个孤岛有太多势力明争暗斗,稍有不慎就全军覆没。若是联络共产国际的上级,等到接上线,估计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他想去报社寻找没有出版的报纸,也许上面,有新的联络方式。
4.暗杀
“买些蔬菜,不要总是吃肉,”杨幼清捏着戎策耳朵晃了晃,“早去早回,别乱跑。”戎策啊啊叫了两声,从杨幼清的皮夹里拿了两张纸币,又把皮夹放回人的口袋里。杨幼清松了手,转身上楼,戎策在他身后做个鬼脸,杨幼清有所察觉,刚回头小孩便一溜烟跑远了。
一圈菜市场逛下来,戎策买了几捆蔬菜,还给猫和处座买了两条小鱼。提着吃食往家走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不敢说自己过目不忘,但是那人本就行为怪异,而且长相丑陋,他敢确定,这就是之前跟踪叶南坤夫人的两个日本人之一。戎策提着菜跟上去,那个日本人左拐右拐,竟然是在跟踪一个女孩。戎策看见了叶亭。
十分钟前,叶亭从电话局下班,正准备和夜校同学去庆祝一下课题通过,甫一出门便感觉有人在跟踪,快走了几步拐进小路,仍就是甩不掉尾巴。越过大世界赌场的后门,她发觉自己走入了不熟悉的地方,几乎算是插翅难飞。
“跟我走。”戎策从弄堂口闪身出现,一把握住叶亭的手腕。幸好叶亭穿了双平底的软皮鞋,跟着戎策飞奔也不算费力,但毕竟是女孩子,跑过两条街便气喘吁吁,“等一下,等……”
戎策看了眼身后,确定看不见跟踪人的痕迹,才慢下脚步,松开了紧握的手,“你怎么跟日本那群搞生化研究的人扯到一起去了?”叶亭顺着胸口平复呼吸,抬头看去细细观察戎策的神情样貌。戎策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一手抱着菜和鱼,一手揉了揉昨天刚剃的短发,“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不是一直纠缠着你们家人?”
“谁?我不认识。”叶亭跑得嗓子疼,声音有些沙哑,听不清出来是真话还是假话。戎策无奈,也不好说穿,只能旁敲侧击,“这些人曾经要挟叶夫人,逼迫她合作一同研究某种生化项目。”
叶亭冷冷看着他,似乎是不愿意他提起葛茹风,而眼中流露出了更复杂的神情,几乎是怨恨。戎策心里有些猜想了,表情有些异样。未等他说话,叶亭先开口了,“不会的,不是这件事。你记得去……江边那一天,我们路过的村子吗?”
“记得,挺奇怪的,”戎策猛地想起在医院被自己杀死的日本特高科特务,他的记忆里浮现出了那天傍晚在村口的情景,一个脸上涂了泥的壮汉瞥了他一眼。那个壮汉和那个特务,分明是一个人,“你是说,那个村子,其实和日本人的实验有关系?”“我后来问过附近的老乡,那个村子里的村民几个月前就消失了,曾经去过那里的外乡人,也大都惨死。”叶亭话音刚落便看见戎策身后飞奔来一人,大喊一句,“小心!”
戎策下意识转身,看见刚才跟踪的日本人,飞起一脚踹到他胸口,借机对叶亭说道,“你先跑,我一会去找你,问清楚。”叶亭看着那个日本人爬起来,准备拿枪,也知道自己不会格斗搏击,留下反倒更加麻烦,便冲戎策点点头,疾跑着离去,到弄堂口还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而狭窄的弄堂里,戎策已经和日本人打起来了。地处法租界,戎策不敢擅自开枪,先是一脚踹掉了日本人的左轮,接着一拳过去打在他下颌。日本人也是一身蛮力,大喊了一句日语就要冲上来,抓住戎策的裤腰带将他掀翻在地。戎策后背的伤口一疼,忍不住咬着牙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日本人夺了他的勃朗宁,开保险上膛一气呵成。
戎策看着黑洞洞的枪口,一时手足无措,忽然日本人被背后袭来的一块石块分散了注意,戎策趁机夺了枪,将枪口对准他的心脏扣动扳机。鲜血四溅,日本人用尽剩余的力气挣扎,戎策再开两枪,结束了他的生命。
绕了一圈跑回来的叶亭看着这有惊无险的一幕,身体僵硬仍旧保持着扔出石头时的动作。戎策怕引来巡捕,站起身用蔬菜和鱼挡住身前的血迹,那手帕擦了擦脸,快步向外走,也不忘了叫上愣住的小姑娘,“走,别看了。”
“他,你……”叶亭跟上他的脚步,戎策拉住她的手腕钻进一条小巷,疾走几步见身后再无人跟踪,方才放慢了脚步,“我杀了他,这个年代这个世道,不用偿命,放心吧。”“可是我们的线索断了啊。”叶亭回过神来,担惊受怕逐渐变为了不甘,分明可以一探究竟,却被戎策三枪了事。
“我的小姐姐唉,”戎策有些无奈,“我都快给他打死了,你还关心这个,小说看多了吧?这件事情你别管了,我来处理。”叶亭想辩驳一句,但是她的身份确实不适合一探究竟,只能交给侦缉处这些人来管。
戎策拖着一身疲惫和污迹回到家中,杨幼清正在穿外衣,似乎是要出门。戎策脱下外套扔进洗漱间,快步走过去问道,“您去哪里?”“有些事情要处理一下,晚饭你自己吃,”杨幼清耸耸鼻子,闻见了一股血腥味,“你干什么了?”
“有一个日本人跟着我妹妹,后来打起来了,”戎策把脑袋搭在杨幼清肩膀上,有气无力,“差点没打赢,枪顶脑袋上了。”杨幼清急着要出门,敷衍地揉两下他的脑袋,戎策继续说道,“我跟您一起去吧。”
杨幼清皱了皱眉头,弯腰抱起来同样无精打采的阿糖递给戎策,显然是要支开他,“阿糖鼻头有点干,好像是生病了,你找人看一下,不用跟着我了。”戎策应声接过来小猫,杨幼清拍拍阿糖脑袋,转身离去。
戎策看着怀中的小家伙,伸手挠了挠它下巴,“老师怎么对你这么好。”
杨幼清半夜赶回家来,戎策一人坐在沙发上,抱着双腿。杨幼清把外衣脱下挂在门后,戎策一副失落的神情垂着头。杨幼清没有看见阿糖,正想问,戎策开口了,“医生说是急性的胃病,没得救。”
“真的?”“真的。”戎策说完,将头埋进臂弯中。杨幼清没再纠结,说到底也是因近日冷落他心中有愧,径直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轻轻揉了揉他头发,“行,咱不养了,这么乱,老师养你都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