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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引君入瓮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96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43

1.代价

凌云报社旗下有三本杂志和一份周报,卖的不温不火。偏偏半个月前,侦缉处的特务拿着一份上上周发行的报纸,盛气凌人冲进来就要见主编。门口的老大爷拦着不让进给打得满脑袋是血,编辑也多多少少受了伤,主编实在是看不下去,主动站了出来。

虽然后续是戎策匆匆赶到,把打人的组员挨个踹了一遍,还亲自给老大爷道了歉,赔了些钱,但主编确确实实进了监牢,半天不到就把投稿人的姓名地址全部供了出来。戎策看着审讯记录,抖了抖那张薄纸,“这个主编就是外围成员?给钱的叫红色资本家,他这是红色撰稿人?”

战文翰按压着手指关节,思考片刻说道,“不管信不信,先把总之这个投稿人找出来。还有,要麻烦戎组跑一趟,再去报社查一遍线索,不可疏漏。”“得嘞,给您跑腿去。”戎策把报告放到桌上,拽着李承打开门就往外走,直直撞进杨幼清的怀里。

戎策虽不是故意的,但杨幼清还是疼得微微皱眉,一把推开他,“看路。”戎策抬抬下巴,一脸痞笑望着他,杨幼清把门让他,一脚踹在他膝盖上,“赶紧滚。”戎策应了一声拉着李承滚了,战文翰递过来一杯茶,“处座和他又闹矛盾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杨幼清接过茶杯,摸着温度偏凉,估计是别人给战文翰备下的,“报社的主编放了吧,他父亲在英国公董局做事。”战文翰一点就透,点点头吩咐手下放人。杨幼清忽然一阵感慨,什么时候阿策也能这样懂事。

他又想到,若是戎策未曾跟他一同走,或是去读黄埔,走他父兄铺下的路,也许今日的叶轩便是战文翰这般,年纪尚轻,但心计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总结下来,杨幼清还是庆幸阿策当时选择跟了他,即便成了风流浪子,但拨开层层伪装,剩下的还是单纯善良。

田稻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报社的封条还是新的,但里面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涸,他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那些未发行的报纸。也许侦缉处把所有的文件都带走了,田稻额头冒汗,慌乱之余强迫自己思考,也许……也许他们不需要带走这么多,把剩下的扔掉了。思索之后仍未找到方向,田稻只能躲在报社地下的仓库里,对着一箱箱杂乱的纸张犯愁。

忽然一阵窸窣声响,田稻拿出叶亭送与他的枪,紧紧握住黑色的枪柄,然而手心因紧张冒了汗,忍不住打滑。一个身影闪现出来,田稻还是没忍住惊叫一声,对方急忙捂住他的嘴,“田先生,是我,黑娃。”

田稻这才停下颤抖,紧紧盯着对方。黑娃是个年纪不足二十的年轻男孩,但是机灵得很,叶亭的下线,在一次任务中曾经保护过他。田稻嗓子发干,咽了下口水才问道,“你,你来着做什么?”

“苏姐姐猜到你会来这里,要我联络你,咱们赶紧走,国民党的特务不一定啥时候回来。”黑娃钻进两个箱子中间的空隙,田稻看见了通风口,原来黑娃是从这里钻进来的。黑娃看他愣神,挥了挥手,“放心吧,没人知道这条路的。”

路像是安全的,可是通风口过于狭小,田稻又是北方人身宽体胖,挤不进去。黑娃着急了,田稻也是满头的汗,试探着问道,“要不,我从来的路回去?”黑娃也没别的主意,只能点头。

两人刚走到一层,忽然听见门口封条被撕掉的声音,黑娃一惊,打开一楼的窗户要田稻出去,他知道这后面是条四通八达的小巷,“记住,苏姐姐明天下午六点在爱琴海咖啡厅等你。”田稻慌乱之中动作更加笨拙,翻了两下才翻出去,黑娃还未来得及跟上,便被一枪打中了胳膊。

“傻站着干什么快去追!”戎策骂骂咧咧举着枪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他手腕,“刚才的人是谁?”黑娃痛苦到五官扭曲,戎策更加用力,狠狠威胁,“你他妈不想死赶紧说。”黑娃几乎要疼哭了,仍旧是咬紧了嘴唇,戎策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探头出去看了看窗户外的景象,心想多半是抓不到人。

组员无功而返,倒不是他们跑得慢,而是田稻躲进了一个住户的院子里,假装是住在这的邻居。他上海话又好,侦缉处的人只是问了下便走开了,难为都没难为。戎策这番更加生气,组员们见了他都不敢出声,下意识后退几步。李承胆子大一些,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组座,要不要先搜一下报社?”

戎策把蜷缩在地的黑娃拉起来,扔给李承,“你把他带到处里问战文翰怎么收拾,阿力,你带一队搜现场,剩下的人跟我去抄家。”被点到的组员面面相觑,不知抄家何意,戎策从黑娃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上面写着复旦大学一栋宿舍的门牌号。“我见过你,在游行的时候。”

戎策年少时曾经向往过高等学府,甚至在圣马丁中学的时候,教员都说以他的成绩肯定能录取。但是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共产党南昌起义,国民党清党,大哥黄埔在读,险些被牵连。父亲为了保险起见先将戎策送到了英国,又把叶斋送到香港,结果老二自己偷摸跑回上海,换了个东家继续跑码头。

现如今在复旦的校园里,戎策却顾不得感伤往事,或者赞叹学术,他心里只有那个共党学生的宿舍和里面可能发现的秘密。

黑娃的宿舍干净得像是经常被打扫,也许是他小心,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同宿舍的舍友见一群便衣特务闯进来,纷纷跑了出去,倒省得戎策吓坏了国家未来的希望。组员们翻箱倒柜,戎策却看见了被踢翻的纸篓里有一张撕碎的白纸。

“阿光,把这些纸捡起来,”戎策吩咐了一声,转身去一个学生的书包里找来了铅笔,“再给我一张新草纸。”阿光照做,把碎片捡起来捧着交给戎策。戎策拉了把椅子,在桌上慢慢拼出了纸张的原貌,阿光能清楚看见纸上有些痕迹,大约是写上一张的时候太用力而留下的。

“他挺聪明,知道留下字迹了,便把纸撕了,只不过他没想到还没扔垃圾就被咱发现了。”戎策脸上带了笑,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涂了一层,阿光懂得察言观色,看他心情好也跟着附和。戎策把纸张上的数字誊抄下来,拍在阿光胸口,“你把这个给译电组。”“那您呢?”“我?下班了啊。”戎策晃了晃手上的老款浪琴,时间已经六点。

不得不承认,家里没了奶猫少了几分生气。不过猫是戎策扔的,占有欲作祟,狠心很到底,他见不得任何事物跟他相争。虽然老师没责备,但他最后还是于心不忍,心底里多少残留些善良,第二日清晨又到街角把猫捡了回来,送给叶家小六。

叶柏啸被吵醒的时候正在读论语,或者趴在论语上呼呼大睡,一睁眼便看见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趴在桌上,乐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戎策没让他瞧见,翻身从叶公馆三楼书房的窗户翻出去,顺着排水管滑到地上。

现下他再回到家中,只有提前下班的杨幼清,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给一条半死不活的草鱼刮鱼鳞。戎策脱下外衣过去帮忙,杨幼清躲开他伸来的手,用肩膀擦了擦汗,“别沾着腥气了,我来,你去洗菜。”

“老师生我气呢?”戎策乖乖听他的话,挽了袖子去择菜,杨幼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戎策被他态度不明弄得有些紧张,继续追问,“您这是气我什么?”“你去报社的时候,把一条大鱼放跑了。”

戎策下意识看了眼杨幼清手里的鱼,看着处座手起刀落剖开鱼腹,肠子肺泡一股脑流出来,有些血腥,“老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下次一定给您逮着他,让您做鱼汤。要切豆腐吗?”

“切一些,先用盐水泡一下,”杨幼清顺嘴接了一句,接着发现话题被戎策带跑了,立刻板着脸教训,“既然共党冒险回去,一定是有重要的东西还留在报社,接下来几天加强防备,加紧搜寻。”

戎策一面点头一面故作严肃问道,“切块切片?”“切块。嘿,你个小赤佬……”

2.渗入

福佑路安平街,一座名为春生的茶馆中,二楼雅座聚集了四五个年轻人。为首的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右手边坐着叶亭,穿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同样颜色款式的帽子放在桌上。田稻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双手紧张地按在皮箱上。山羊胡看了下手表,神情有些焦急,“黑娃还没来?不管他了,咱们先开始。小田,你说一下共产国际方面的指示。”

田稻急忙应声,往前倾了倾身子,“苏联方面准备再援助一批药品到湘西、赣南等地,但是满洲里的线路被伪满破坏,共产国际打算将药品从香港运到上海,再借由长江和直流送到内陆去。”山羊胡摸了摸下巴,缓慢点头,“组织上确实提到过这件事,这样,小叶,你来落实,务必保证药品顺利到达和离开。前线的同志们很辛苦,尤其是没有到达苏区的游击队和敌后工作者。”

叶亭应了一声,山羊胡看她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微微皱眉,“有什么问题吗?说出来组织会体谅的。”“不不不,”叶亭急忙摆手,“我正巧想到我有亲戚今日要去香港,他是公共租界的巡捕,也许可以借此机会直接将药品带回。”

“你去做具体的安排吧,”山羊胡不再追问,转而拍了拍田稻的肩膀,“我们下一批资金什么时候能到位?最近战损比较严重。”田稻被拍了肩膀,条件反射缩下身子,神情有些慌张,“按照计划是四月初,但情况特殊我可以同上级申请。”山羊胡也没难为他,转身面相另一位青年,还未开口,雅间的房门便被人撞开了。

“侦缉处,侦缉处的人在楼下,”报信的年轻人气喘吁吁,接着楼下传来了桌椅被掀翻的声音,“书记,你们快跑,我和阿九顶着。”山羊胡看了一眼窗外,拿起桌上的文件包,田稻也手忙脚乱抱了箱子,随着他从密道撤离。

“不是,我说这能信吗?”戎策用手挡着阳光,蹲在马路边看着来往的行人。战文翰蹲在他身边,拿着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着。不多时,一个穿藏青色短打,皮肤黝黑的青年跑过来对战文翰耳语了几句,戎策探着身子竖起耳朵听也没听见几个词。

战文翰眉头微微一簇,思索片刻说道,“是这里了,准备行动。”戎策从身后摸出枪来,越过马路一脚踹开茶楼的门,高声喊道,“所有人不许动!”客人乱作一团,就算听见了命令也是撒腿就跑,撞上前门口门围堵的特务吓得跌倒在地。

倒是茶馆掌柜的见多识广,哈着腰凑上来问道,“几位军爷是?”“侦缉处,滚回去站着,”戎策用枪口顶了顶他肩膀,随即看向二楼,“上面有人?”掌柜的急忙点头,不敢阻拦,戎策抬腿往上走,恰巧一个老人坐在楼梯口,估计是吓坏了不敢动弹,戎策秉承着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只能一脚踹翻了桌子清出一条道路。

而此时二楼的地下党小组已经开始在混乱中安排撤离,山羊胡让叶亭走在最前面,田稻坚持走在最后,他知道山羊胡在党内的地位和职责是不可取代的,再胆小他也是共产主义战士。密道狭窄,未等田稻走进去,门口便传来了枪声。他回头看去,守着门的阿九被人扔了进来,胸口中了一枪。而刚才报信的小刘还在坚守,一把驳壳枪对着侦缉处的德式新装备自然败下阵来。

李承一枪打中了小刘的手腕,又上前一步控制住他。戎策越过纠缠的两人冲进密道,抓住田稻的肩膀将他拽了出来,扔给身后匆匆赶来的战文翰,“这个归你,我去追剩下的。”战文翰用枪顶着田稻的脑袋,只是点点头也没说什么,戎策知道他不是那种关心人的家伙,也不指望他说注意安全。

叶亭身材瘦小,山羊胡也是一副小身板,两人快速在密道中左拐右拐,终于见到了光亮。身后传来了窸窣声响,接着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山羊胡一把推开密道出口的木板,猫腰钻出去,再将叶亭拉出来。

戎策追得紧,全凭声音辨别方向,撞了两次脑袋,但好歹是找到了出口,等待爬出去才发现是个闹市后面的小巷子,人来人往却也是行迹匆匆,估计谁也不曾注意有人从这里爬出来过。他原地转了两圈,忽然见到一个熟悉身影,快走两步追上去,一把抓住叶亭的胳膊。

叶亭心脏漏跳了一拍,接着恢复了平常的神色,挽着山羊胡的胳膊转身,露出一副笑容,“戎组长,怎么是你,好久不见了。”戎策上下打量她片刻,又看了看她身旁的男人,两人身上倒是干净,没有从密道爬出来后的落魄,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搭成一对的。

“是,好久不见,这位是?”戎策尽力让自己显得平常些,掩饰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叶亭是共产党的人,但是出于私心,他权当不知。可现在情况更加复杂,戎策几乎百分之百确定这个男人也是共产党,但却在纠结,他害怕牵连到四妹。几乎是第一次,戎策开始质疑自己对于党国的坚定和忠诚。当时常崴评价他重情义多过信仰,的确如此。

叶亭先前用一个月的时间调查戎策,调查他的往事经历。根据内线的消息,戎策是重庆人,十八岁考湖南讲武堂录取却凑不足学费,后来当地警校毕业就进了蓝衣社,之后曾经去过欧洲和伪满。欧洲和伪满的经历,叶亭不奇怪,这些都发生在三哥失踪之后,可偏偏讲武堂和警校的花名册上也有戎策的名字,她甚至能找到戎策的妹妹戎冬。除非蓝衣社能将一个小少校的假身份做到事无巨细,否则戎策便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此时叶亭虽然拿不住主意,但她知道戎策是来抓共党的,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撇清嫌疑,“这位是我男朋友,胡刚。这位是侦缉处的戎组,常去我们舞厅的。”山羊胡眯着眼睛笑,像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还给戎策递名片。戎策接过来看了一眼,写的是金贸棉纱厂会计,胡刚。

“成吧,你们慢慢逛,我这还有事,有空再联系。”戎策知道金贸是司令小舅子的厂子,之前抓了一个棉纱厂的技师,差点跟司令亲戚打起来,现在无凭无据戎策也不敢抓人,只能收了名片,记住这人的脸,日后再去调查。叶亭看他不再纠缠,立刻挽着山羊胡的胳膊走了,戎策用名片刮了刮下巴,看四周嘈杂的情形,估计是找不到人了。

3.生辰

戎策认识的人不少,但碍于工作,真正的朋友屈指可数。他证件上的生日写的公历三月六日,本想庆祝一番,但是杨幼清去南京开会,下属们听说戎组要请客都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纷纷找理由推辞。戎策也懒得去管他们,干脆自己跑到育林医院,疯狂砸门。

刘霖山开的门,睡眼惺忪地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多,“裕来早就出去了,这个点故意已经和百乐门的歌女共度春宵了,你怕是来晚了。”“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你们合得来了,”戎策揉了揉脑袋,叹口气,“做医生的都这么毒舌吗?”

“戎组要是遇上讲不清道理的人,久而久之也会这样。”刘霖山捂着嘴打个哈欠,戎策看他疲惫至极也不想打扰,想起他学的中医,起了玩心跟人抱拳行礼,“刘大夫休息吧,小的告退了。”

张裕来正坐在百乐门的沙发上跟一个在台上唱着曲的歌女眉来眼去,忽然被人拍了肩膀,回头看见戎策递来的一杯酒,“你有这么好心?”“请你的,没别的意思,陪哥们喝一杯,”戎策对台上的歌女笑了笑,拉着张裕来往外走,“色子梭哈扑克牌,随便选。”

“今天是什么日子,发工资了?”“今儿的生辰,专程找你,够意思吧?”“杨处长出差了吧。”“唉,看破不说破。”

福煦路181号人满为患。张裕来捏着刚换的筹码忍不住笑出声,“真破费了,就不怕一晚上把这些输光了?”戎策把筹码放在桌上,荷官冲他微微一笑。张裕来也不客气,坐在戎策身边的位置上,又转身从侍应生的托盘上拿了两杯鸡尾酒。

坐在戎策另一边的是个少年白发的年轻人,看得出来行事谨慎,拿到牌之后也是看过几轮,又观察周遭人的神情才肯下注。戎策注意到,这个人抽的烟,和从沈家仓库拿的那盒是同一牌子。

“看什么呢,看牌。”张裕来看见他发呆,伸手拽了拽戎策的袖子,戎策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白头发的,认识吗?”张裕来隔着戎策看了看那人,白头发也注意到了他,微笑着点头致意。“陈杏山手下的,原本他们搞烟土,没斗得过别家,现在做军火。在租界,少惹这些人。”张裕来放低了声音耳语,戎策若有所思点点头,还未等说话,便听见身后有人疾步靠近。

“戎组长玩的开心?”戎策听出来人是谁,吓得一个哆嗦弄倒了身前的筹码,张裕来倒是开心,笑着和来人打招呼,“杨处长,许久不见啊。”“张院长,确实是很久没见了,”杨幼清拎着戎策的领子把他拽起来,“戎组有任务,恐怕现在就要跟我走,你玩的开心。”

戎策伸手去捞筹码,杨幼清替他把小牌牌都划给了张裕来,后者笑得更开心,催促荷官发牌。戎策气不过,被人拽到赌场外面,一用力挣脱了桎梏,恶狠狠看向杨幼清,“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杨幼清为了不让他丢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戎策凑上去,咬牙切齿回击,“你自己跑到南京去,怪我不告诉你?”“我坐的今天最后一趟车回来,你说是为了什么?”

戎策哑然,半晌收了嚣张气焰,转身就走。杨幼清紧走几步追上去,抓住他胳膊,“钱我赔给你。”戎策闻言回过头来,依旧是皱着眉头,杨幼清拗不过他,只得叹了口气,“阿策,生日快乐。”“刚才说,什么任务?”戎策这才开口,还无可奈何地捏了捏太阳穴。

“陪我喝酒去。”

公寓四楼最左边的房间亮起了灯,戎策把外衣扔在沙发背上,将自己摔进沙发里。杨幼清去厨房拿了两瓶酒和一盒点心,戎策还在生闷气,杨幼清走回来捏捏他腮帮子,“行了,别愁眉苦脸的,谁欠你钱了?”

“您不知道,我底牌是张红桃尖,这局要是赢了下个月房租都解决了。”“房租问题你不用担心。”杨幼清把烧刀子倒进两个小酒盅里,递给戎策一个。年轻人接过来放在唇边,不着急喝,倒是饶有兴趣看着杨幼清,“您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生意?”

杨幼清瞥了他一眼,不说话,仰头喝光杯中酒,续满。戎策凑过去,伸出右手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走路的动作,杨幼清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不该你管的事情别管,我不想给你收尸。”

“那行,我不问,反正您的秘密那么多呢。”戎策躺在沙发背上,声音中带着赌气的意味,小口抿着酒,杨幼清往他嘴里塞一块桃酥,“二十六的人了,还长不大。”“是您不想让我长大,翅膀硬了难管,您自己说的。”

杨幼清看他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隐约不爽,继续捏他脸颊,“小东西,我又不能管你一辈子。上海也不会永远风平浪静,你得做好准备。”戎策握住杨幼清的手,把自己的脸解救出来,“我知道,今天我过生日,您就不能说点吉祥话。”

“祝三少爷平安顺遂?”“祝老师您心想事成。”戎策举起酒盅与他碰杯,杨幼清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摇了摇头,“你少给我惹事我就如意了。你还记得,为什么选这一天做生日?”

戎策咽下去辣得嗓子疼的烈酒,微微皱眉回答道,“记得,民国二十年这一天,咱们从莫斯科到了满洲里,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您说,这是我新一段人生的开始。”“我记得你那天吐得天昏地暗,看见土豆泥都能想起来脑浆,请你喝葡萄酒都吓得跑厕所。”杨幼清抓着他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戎策顺从地将脑袋枕在杨幼清肩膀上,仰面朝天往嘴里扔花生。

“老师,你说咱们这种人,不管在哪种宗教或者迷信里,是不是都得下地狱?”“怎么,害怕了?”杨幼清半路截住他扔起的花生米,招来年轻人一个白眼。“才没害怕,反正您陪着我,做好人做恶人,您不怕我就不怕。”

杨幼清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人在世上,要想着怎么活,别总想着死。我看你就是没有主张,没有信仰。”“您就是我的信仰,”戎策脱口而出,得了杨幼清一记眼刀,急忙补充,“您别这么看我。说实话,我对党国忠诚,是因为您对党国忠诚,您若是共产党,那我也跟您投共去。”

“瞎说。”杨幼清扬起手要打他,戎策下意识缩下膀子,杨幼清反倒懒得教训他了,“就不怕我卖了你?”“别别别,您要是有了新东家,带我一起投奔过去,我卖不了多少钱,不如跟您打下手。”“你在侦缉处,总说我是土匪人贩子?”

戎策故作无辜眨眨眼,咧嘴一笑,“可不是,您当年不是大兴安岭虎头寨三当家吗?那些假身份我可都记得呢,您当年唱戏的艺名梨花,我也没忘。”“你就不想想为什么?”杨幼清气极反笑,狠狠捏两下他耳朵,戎策反应片刻才理解了其中深意,反倒是被惹得生气了,扑过去要打一架,酒劲上头,一脑袋扎在杨幼清怀里。

“成了,别喝了,睡吧。生日快乐,叔棠。”

4.敲门

三月七日一早,戎策没精打采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瞌睡。战文翰一身便服站在门口,郑重其事敲了敲门。戎策抬头看看他,一夜的宿醉还未接,懒得说话只是伸手请他进来。

“田稻的案子恐怕要归你了,”战文翰一直背着的手里握着一份文件,现下递出去,脸上还带着些许不甘,“浦东乡村那次成功围剿上报之后,南京方面提出要调我回去,时间紧迫今日就要启程。”戎策忍着没冷嘲热讽问是不是他爹做了工作,战文翰也猜出来他心里想的什么,皱眉推了推眼镜,“总之,恭喜你官复原职,我手上的案子就剩下这一个了,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戎策站起来伸伸筋骨,把文件接过来打开看看,基本就是上次的行动报告,“成,你放心,如果有结果我给你拍电报。”战文翰又叮嘱了几项重点,忽然沉默片刻,神情有些复杂,“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做咱这行的,有今朝没来日,”戎策拍拍他后背,“别这么伤感。”“此次离沪,我有一事相求,”战文翰看了看身后的门已关好,才凑近了低声说道,“你知道育林医院的张院长是我的同窗,他是细菌以及病毒学方面的高材生,若是生化战争一旦在上海爆发,你务必保护好他。”

“生化战争?没这么夸张吧?”“苗头你都看到了,”战文翰从怀中摸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戎策住院时死的日本特务,一张是警察局的现场照片,曾经跟踪叶亭被戎策一枪干掉的日本人躺在血泊之中,“这两个人都在为一个日本研究所工作,不陌生吧?而且现在浦东、闸北等多处地方都出现了没有人烟的鬼村,包括我们去围剿的那一处村落。”

戎策噤了声,揉着额头紧紧盯着两张照片,战文翰虽然是官僚主义做派,但是大是大非面前还是能信得过的,“我知道了,你放心吧,这些人神出鬼没的,大部分还有日本领事馆的证件,不太好惹。”战文翰拍了拍他的后背,伸出右手,“那,就此别过了。”

“我有预感,你还会回来的,为了他。”戎策一把握住战文翰的右手晃了晃,战文翰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让戎策有些看不懂。

田稻坐在侦缉处刑讯室的板凳上,紧张到满身冷汗。戎策在他身前踱步,双手叉腰走来走去,看得他更加害怕。半晌,戎策开口道,“我是不是见过你?半年前?你第一次在上海出现的时间,很巧就是共产国际派人来上海那天。”

“我,这,我不知道,”田稻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已经极度紧张了三四天,神经都快要崩溃,“我表舅是公共租界的陈杏山,是他请我来上海帮他,帮他管公司。”戎策凑近了打量他片刻,笑了一声,“正巧,我跟陈杏山他儿子有点新仇旧恨,咱们真是有缘。”

田稻看他逼近更加紧张,他只能通过弱化自己来打消敌人的怀疑,“真的,长官,我那天去茶馆是去收账,我表舅知道的,他是股东啊。然后两个男人说要我上楼聊聊,接着要抢我箱子里的钱。”“哦,公共租界有名的黑道贩子,去年秋天突然起兴在华界投资了个茶馆,你说服的吧?”戎策按住板凳两步,凑得更近,田稻一个激灵仰倒在地。

戎策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把他拉起来,狠狠按在板凳上,“得了,我知道你跟陈家的关系,现在没什么证据,最多两天他们就能把你捞出去了。”田稻蜷缩着身子一副惶恐的神情,戎策看了看四周无人,凑近他低声说道,“我这有笔生意,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谈。”

“生意?”“这个。”戎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八字,寓意为枪。他从战文翰给他留下的资料里摸索到了些线索,又从处座的行踪中判断出最近有一批军火将要到上海,恶向胆边生,戎策准备截胡,转手卖给陈杏山。其中原因,一是气气杨幼清,二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第三条,他藏在心底谁也不说。

既然他是风流成性的戎组长,吃喝嫖赌外,沾点走私也不为过。

破十万字没评论,做一条真正的咸鱼。

其实有四个收藏就很开心了,如果可以,评论句“加油”也好,让我感受到这无情的人世间那一点点温暖。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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