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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割袍断义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9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43

1.设计

杨幼清这几天心情不太好,表现为随时随地发火,拿着行动报告往下属身上扔,以及掰断了两支铅笔一支钢笔。戎策在处长办公室门口看着他劈头盖脸教训文朝暮的情景一时犯了难,毕竟惹得杨幼清不高兴的其实是戎策他自己。

三天前,司令部某位高官走私一批军火,由杨幼清带着力行社的几个特务保护和交接,自十六铺码头进入上海,本是要拿到黑市卖个好价钱的,谁知道刚一靠岸,五箱货少了两箱。始作俑者便是戎策,他知道处座对他戒心轻,得手的容易,雇了几个下线帮他把箱子搬到了码头附近的仓库,用的是个杨幼清都查不到的假名字。

当然,杨幼清也怀疑他,这几日旁敲侧击,戎策回答得滴水不漏。杨幼清被上级骂了一顿,又被叫到司令部骂了一顿,回来自然是怒火中烧,殃及诸位下属。戎策此时虽然面上害怕,其实心里乐得不行,不是他小孩子叛逆,而是能扳回一局真不容易。

前些天警察局抓住一个共产党,长得跟画像上一模一样,还没请功就让戎策带着一张引渡协议把人抓回了侦缉处,现在审完了正等着处座下命令处置。好不容易文朝暮从处座办公室走出来,戎策跨步走进去,迎面就是杨幼清一声怒吼,“不会敲门?”

“您门没关,”戎策笑着,伸手递过去审讯记录,“是个老黄埔,说白了就是个左派,往前推五六年跟共党有过频繁接触,后来没了音讯。我倒是觉得不像是什么重要人物。”杨幼清接过记录翻阅,揉着额头一言不发,戎策趁着这一刻的沉默帮他倒了杯新茶,“您也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我可不会照顾人。”

“我认识他,同一期的。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不要这么早下结论。”杨幼清在审讯记录上签了字,递还给戎策。戎策正想说什么,情报组的组长顾燊站在门口,郑重其事敲了两下门。

情报组之前被战文翰压制得除了下派卧底和收买线人之外,也就剩下整理档案的工作了,现在戎策自知自己情报工作不如专业人士,有意示好,情报的分析和整理都还给了情报组。而情报组长顾燊是个随遇而安的中年人,已经快要四十岁,除了做本职工作别的一窍不通,戎策也信得过他。

杨幼清挥挥手让顾燊进来,戎策闪身退到一旁,杨幼清没赶他他也不走。顾燊倒是不在意,径直说道,“处座,我们的内线传来情报,上海的地下党知道了黄远被抓,准备营救他。”黄远便是从警察局引渡回来的左派,戎策挠了挠下巴,静悄悄望向杨幼清。杨幼清拿起茶杯喝了半口,不出所料被烫了下,皱眉把茶拍在桌上,“我知道了,阿策,召集情报和行动组开会。”

“所有人?”戎策摸了摸后脑勺的短发,杨幼清起身不忘瞪他一眼,“所有人。我们这里有卧底,那我就要他把这次会议的内容,这次行动的实施方案,全都告诉共产党。散会后,你们各自找几个信得过的,再开一次会。”戎策明白杨幼清是准备将计就计,随即点点头快步走出去,挨个房间敲门喊开会。

两场会议各自开了两个钟头,杨幼清全权掌握这次行动的指挥权,戎策侧着身跟李承耳语,“瞧见了没,还是不信我。”杨幼清耳朵尖,自然听得清清楚楚,但仍旧毫无波澜继续说道,“两天后的行动,我希望各位能做到万无一失。”

真正的作战会议散会后,戎策本想踢了凳子就走,被杨幼清一把拉住领子,提溜回来,“戎组留一下。”“处座,我又做错了什么?”戎策看人都走光了处座还不肯放过他,只能一脸无辜看着对方,还顺手整了整被拽歪的武装带。

“你是不是去黑市了?”杨幼清压低了声音,戎策微微皱眉,仍旧是无辜神色,“没有,处座您从哪听来的消息。”“我告诉你,要是让我发现——”“不是我干的,”戎策一把挣开杨幼清的桎梏,像是被惹生气了提高声音,“您凭什么不相信我?我是你杨幼清带出来的!”

“你还知道你是我带出来的?吃里扒外的事情你说你没做过?”杨幼清也被他惹毛了,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赤佬,最近没打你是吧?”戎策下意识后退一步,梗着脖子还击不输气势,“我问心无愧,就是不知道处座私下做了什么。”

杨幼清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戎策愣了片刻,转身就走,打开会议室的门,果不其然看见几个凑热闹的探头探脑。戎策没管他们,甩上门健步走下楼梯。杨幼清一脸愠色走出会议室,看见有人偷偷往这边瞧,狠狠瞪过去,“看什么看,滚蛋。”

雨后的上海蔓延着青苔和鱼腥的味道,很复杂,但是戎策喜欢,这是他童年最熟悉的记忆。曾经父亲在广州当兵,懒得管他,他就喜欢跑半个钟头到河边来,趴在桥头上看船来船往。记得有一年共产党来了,又走了,那一年之后,上海便只存在于记忆中。

戎策趴在外白渡桥的铁栏杆上看着河水奔流不息,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小的像只老鼠,嘴上还留着一抹小胡子。等他从桥上慢慢悠悠走过去,戎策紧紧跟上,直到他拐进了一条小路。

“别动。”戎策一把抓住老鼠的手臂扭到身后,胳膊顶在他后颈上。老鼠疼得龇牙咧嘴,急忙示好,“爷爷唉您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没做啊。”“不记得我了?”戎策掰着他脑袋让他转过头来,老鼠上下打量他一番,立刻点头,“戎组长,戎组长,我记得您。”

戎策这才松开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写了时间地址的纸条塞进他上衣口袋里,“这个给叶斋,之前你欠我的钱一笔勾销。”“叶斋?”“叶仲杨,公共租界的巡捕,跟陈杏山关系不浅,你不认识?”戎策摘了他帽子抽他脸颊,“别耍滑头,我知道你是包打听,叶斋是你大哥。”

“是是是,我一定办到。”老鼠吓得腿发软,拍拍胸口郑重其事,戎策这才露出一个笑脸,把帽子给他扣脑袋上,歪歪斜斜有些滑稽,“记住了,让他一个人来,我是谈生意的。”

杨幼清听见开门的声音,正好端来了最后一盘菜,放下挽起的袖子,一脸严肃抱着胳膊看向戎策,“去哪了?”“没去哪,走了走,散散心。”“你身上蹭了白石灰,说,去哪了?”

戎策看他好像真的生气了,只好顺从地回答,“去找了个线人,您放心,没干什么别的事情。”杨幼清紧紧盯了他一阵,大约还是因为下午散会后的事情心存芥蒂,没有过多的表情,声音冷清说了句,“来吃饭吧。”“知道了,老师。”

2.交易

戎策点了根烟,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爱尔兰咖啡,还放了一把袖珍的银勺子。叶斋迟迟未到,戎策等得有些心烦,也不知包打听有没有将信给他老大,就算是给了,人家也可能不信。

一边等人,戎策一边观察四周,他看见一个着装优雅的姑娘,还有那个姑娘身边一个身材瘦长的男性。戎策在伪满见过那个男人,力行社哈尔滨站的同僚,搭档记得也是个漂亮姑娘,但是不是他身边这个。不知道松花江边的渔夫来黄浦江钓什么鱼,戎策也懒得搭理,恰巧转过头来看见叶斋推门而入。

叶斋心里也没底,戎策是国民政府的人,没听说过涉足什么地下买卖,但是现在供不应求,真的能拿到一批货倒也是件好事。戎策见了他,站起身挥挥手,叶斋看看四周没有相识的人,快步走过来,“选在法租界,怕我害你?”

“哪能,这离我家近,”戎策笑着和他握手,又请他坐下,“我请客,叶探长喜欢什么?”“我可不是探长。”叶斋脱下大衣扔在椅背上,翘起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戎策仍是满脸堆着笑,说道,“听人说,下个月就是了。”

叶斋从菜单上抬头,眼中的怀疑清晰可见,他是走南闯北惯了的,什么都不用掩盖,光凭气势就能吓着不少人。戎策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阴影里长大的,尤其是长兄南下求学之后,没人管得了这个小霸王。这些年来,叶斋的凶狠气势未曾减少一分,但戎策知道了如何应对,“叶兄肯来就是给我面子,你要是感兴趣,我这有份详细的单子。”

“黑咖啡,两块糖。”叶斋把菜单递还给侍应生,转过身来面对戎策,紧紧盯着他,“我听老田说过你,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通过我抓他?”“真是共产党,进了侦缉处还能出来?早就不怀疑他了,我真是来谈生意的,再说,陈先生我们也不敢惹。”

叶斋沉默片刻,忽得话锋一转,“你跟老鼠说我叫叶斋,这个名字自我跟陈先生做事就从没用过。”戎策知道他的意思,咧嘴笑着解释,“干我们这行的,都习惯一追到底,叶兄见谅。”“我是不是之前在哪见过你,”叶斋微微探身,眼神多了几分深邃,“去年夏天之前。”

戎策揉了揉一头短发,乱而不惊,“哪能,我之前都在北方。”侍应生递来咖啡,叶斋没说话,搅了两下黑色的苦涩液体,才慢慢开口,“生意,我是想做的,但是我不信你。”“你不必信我,我信得过你,”戎策从怀中摸出一张清单递过去,他知道叶斋虽然是个天生的恶霸,但不是出尔反尔的小人,“货能随时给,钱我不着急。说实话,我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看着不错。”叶斋扫了一眼清单,继续喝着咖啡,等戎策继续往下说。“价钱方面,我也不求太多,你要是到别的地方搜新货,这些至少一万五千美金。我这里,一万三。”“你还不如去抢银行。”叶斋眉头一皱,戎策下意识缩下肩膀,恍然想起一个词,童年阴影。

“我也不是没做过调查,这些枪,不仅你们想要,青帮,洪门,随便一个小帮派都想收,放黑市散着卖都能赚一万七八。”戎策故作纠结,叹口气道,“这样,一万凑个整,随时提货。”叶斋露出一抹商人的奸笑,说道,“一万,成交。戎组能告知来路吗?”

戎策见他答应总算是松了口气,挑挑眉毛,“那不是断了我的财路?如果咱们合作顺利,往后还要多靠叶兄相助。”“那就说定了,明天晚上我提货,地址给我。”叶斋伸伸手,戎策撕了张咖啡厅的意见单,在后面写下仓库的地址,却不说具体的位置,“大后天晚上九点,我自己去,你若是不放心,可以带些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谋财害命?”“你在乎名声,何况,我可不是这么好杀的。”叶斋盯了他一会儿,笑出声来,放下喝空的咖啡杯,拿起桌上的意见单和大衣,也不说一声再见直接往外走。

戎策斜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和叶亭因为二哥的事情被人围追堵截。后来母亲叹息,说她生了四个孩子,本指望叶斋能够护妹妹周全的,但唯独他不成器。当时的叶轩,只知道安慰母亲,说浪子会回头。现在连他也不能回头了。

叶斋是他一胞双生的兄长,但异卵双胞胎性格差异不是一般的大,可能是十月怀胎就互相看不顺眼,互相抢着母亲肚子里那点营养。刚出生的时候叶斋不到五斤,几度生命垂危,请来了德国大夫才看好的,戎策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也许就是这份愧疚,让他今天少赚了三千多美刀。

三千美刀,都能在江边买栋小别墅了。

夜深人静,杨幼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黑灯瞎火的只能看见远处街道的路灯,或者是店铺的霓虹。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子坐到他身边,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三爷说了,上次的货在他的码头丢的,他也有责任,这是一点补偿。不过,咱们之间的合作,恐怕要暂停一段时间了。”

“他怎么自己不来?”“三爷的相好来上海了,”那人留着光头,凶神恶煞的模样,说话声音却有些木讷,“三爷还说,今天下午在法租界的琴海咖啡看见了您的属下,和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叶仲杨一起。”

杨幼清心里骂了一句,戎策果然不老实。光头见杨幼清没说话,以为他想结束对话,便把信封放在长椅上,起身要走。杨幼清忽然开口,“合作的事情还请他再考虑考虑,别忘了,他弟弟还在哈尔滨。”

光头听不出来这是威胁,只是点点头说会转达的。杨幼清数了数钱,放进大衣口袋,拿起身边的伞快步离去。上海的天空阴沉沉像是要下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进入梅雨季节,他的腿估计是撑不过这个即将来临的夏天了。

等他回了家,戎策从沙发上跳下来,伸手去接杨幼清手里的雨伞,“老师,膝盖疼吗?”“没事,怎么还没睡?”“等您呢。”戎策扶着他坐下,蹲下去帮他揉膝盖。

杨幼清看着他稍微长长的头发,伸手揉了两下,确实比寸头手感好一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今天背着我做什么了?”戎策不说话,继续用手掌揉搓杨幼清的膝盖处,半晌将脑袋靠上去,眼里满是惆怅,“老师,咱什么时候能打完仗啊。”

“转移话题,”杨幼清确实觉得膝盖舒服了,没有为难他,伸手揉两下年轻人露出来的白皙后颈,“仗是打不完的,结束就是,要看你什么时候累了,不想干了。”

3.围捕

“狙击手安排好了?”“您放心,东西南北制高点都安排了人。”“那边茶楼上也是我们的人?”“是,楼下的馄饨摊也是。”“放松点,这么紧张干什么?”“您盛气凌人要吃了我一样,我能不紧张?”

杨幼清不再问话了,放下望远镜转身踢了戎策一脚,“去楼下待命,看见人立刻开枪,领头的不要打死。”戎策点头领命,跑下楼蹲在马路牙子,伸手抢了李承拿着当伪装的报纸。

押送车辆的是军法处的人,事先沟通过,均是实枪核弹,但是人不多,这次行动主要得靠他们这些炮灰卖命。军车缓缓从路西头开来,戎策拍了拍李承的肩膀,后者一个激灵站起身。“电着你了怎么的,干什么呢?”

“组座,您看楼上。”李承指了指西北角的楼顶,戎策看见一道亮光闪过,行动组的狙击手被人抹了脖子。“妈的,怎么上去的。”戎策仰着脑袋骂了一句,低头看见那栋楼下的组员已经上楼增援,暂且不管这么多,接着就听见一声巨响。

本是笔直行驶的汽车忽然拐了个弯直直撞向路边的路灯,车胎和前盖都冒了烟。接着枪声四起,故意留了个空子的路西冒出数十个持枪的蒙面人,为首的举着一把驳壳枪。戎策挥手,身后的组员接二连三涌上,正面迎上敌人。

然而除了戎策这一边,其他的方向都因为狙击手被袭调动了组员上楼,或者说为了抢功小组员们争着往楼上跑,正面战场仅仅冲上来三四个留守的组员,还被成群的共党打散了阵型。一瞬间戎策慌了神,分明是撒下了弥天大网,为何被共党如此轻易击破。真假计划都被人吃透了,真正将计就计的反而是他们。

倒下的组员越来越多,人数差点被反超,戎策无可奈何咬牙冲上去,借着邮筒当掩护,开了两枪,不知道慌乱中打没打中。军法处的少爷们还没怎么动作就被缴了械扔在地上,黄远被救出来了,共党拉着他就往外跑。侦缉处的人冲上去一拨被打散一拨,吓得剩下的接连后退。“这打法,册那,是游击队!”戎策骂了一声,抬头看去共党接应的车辆竟然突破了层层封锁飞速驶来,若真的给接走了,别说他,杨幼清都坐不住这个位置了。

杨幼清从楼上下来,塞给戎策一把加了瞄准镜的德式步枪,戎策点点头接过来,把自己的手枪递给他,接着借邮筒稳住身体,屏息凝神盯着瞄准镜中的目标。瞬息万变的战场,毫无优势的阵地,戎策不能保证一枪致命。他看见了领头的人,像是个年轻女孩,忽然一阵心慌。不会的,老四的眼睛和父亲的一样。

枪林弹雨戎策不敢轻易开枪,怕要误伤自己人。共党顺利上了车,行动组的组员跟不上,还有几个因为疾跑直接翻了个跟头摔倒在地。杨幼清按住他肩膀,急切催促,“把油箱打爆。”戎策点头瞄准,测算风速,还未来得及开枪便看见车上一个健壮的男人,举着一把毛瑟,瞄向了他的方向,而目标不是他,而是杨幼清。

“老师小心。”戎策看见男人手指慢慢下移,立刻抛开枪扑倒杨幼清,接着一发子弹贴着戎策头顶飞了过去。杨幼清一脚踹开他,指着绝尘而去的吉普车,“你干什么!人呢!跑了!”戎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先确定了杨幼清无恙,才高声反驳,“我不能让您出事!人我会给你抓回来的!警察在外围有布控!”

“你他妈的去哪抓?整个行动因为你,功亏一篑!”“因为我?您要的指挥权,您做的部署,就连内线都是跟您单线联系!”戎策气势嚣张,李承赶回来在他身边唯唯诺诺想要劝阻,被戎策一把推开,“处座,您怎么不反思反思,是不是太久不上战场了,什么都忘记了?”

杨幼清气到笑了出来,指着地上倒下的组员,“看看你的兵。如果他们是我带出来的,绝对不会打成这个样子!无组织无纪律,被人摸上楼顶之后蜂拥而上,抢功吗?”戎策气急说不出话来,其实杨幼清说的没错,戎策对组员要求不高,也养成了他们散漫的习惯,而这次共党人数之多,动作之迅速超出了想象。

但是这么多组员看着,戎策也不能输了气势,提高了声音问道,“我们是侦缉处的行动组,不是野战军的侦察连!我们熟悉围捕、设陷,共党把营救地点设在这么四通八达的地方,发挥不出我们的优势。更何况,这次来的怕不是地下党,而是游击队,您的线人真的没问题吗?”

杨幼清一巴掌打他脸上,戎策嘴角出了血,用手背抹去轻蔑看着他,“您指挥的战斗,赢了是您的,输了是我的,这几年一向如此。行动报告我今天下班前给您,不用费心。”“阿策,”杨幼清见他转身就走,下意识喊了一句,年轻人回头看他,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大庭广众也不能让师长给学生谢救命之恩,微微皱下眉头说道,“行动报告我写,你去发抚恤金。”

晚上七点多,戎策风尘仆仆回到家,看见杨幼清做好了饭在客厅等他,笔直坐在木椅上,闭着眼睛沉思,被头顶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像是一副雕像。戎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声,把外衣脱下挂在衣架上,慢慢走过来,“老师。”

“回来了。”杨幼清睁开眼睛,满眼的疲惫,今天下午被叫到司令部骂了一顿,好在家丑没外扬,否则得给扒了这身皮。戎策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敢说话,半晌杨幼清开口道,“有些话不能在处里说,但是,今天还是谢谢你。”

戎策有些意外,坐到他对面,好奇地看着他,“您这是转性了?”“不,一码归一码,我救过你三次,现在你还了我一次。”“这还算呢?是不是等我再救您两次,咱俩之间就互不相欠了?”

“你欠我的多着,”杨幼清听出他话里的酸劲狠狠瞪他一眼,把面前的空碗递给他,“给我盛汤去。”

4.叛逃

杨幼清突然查岗组长办公室,李承抱着一大摞卷宗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处座,组长说他想自己静静,您就别进去了吧。”杨幼清懒得搭理他,一把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窗户大开,“你们组长,上辈子是猴子,翻窗的本领学得不错。”

李承一时语塞,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戎策去哪了,杨幼清知道他老实,没继续追问,反倒是在戎策的办公桌前坐下,伸手拉开右侧的抽屉。李承识时务,放下卷宗转身就走,杨幼清翻阅着戎策抽屉里的纸张,突然看见了一张浅黄色的租赁单据。

十六铺码头的民用仓库,戎策租了一个小隔间,单据上的名字是许卫平,杨幼清没听说过,但是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盖了章的证件,白纸黑字印着这三个字和戎策的照片。杨幼清将这些东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路过门口的小勤务兵吓得一哆嗦。

月黑风高,戎策走在码头的木头栈道上总觉得背后发凉,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可回头看去又看不见人,只能说是杯弓蛇影。远处有昏暗的灯光,由远及近,戎策迎上去,叶斋看了看他身后,果真是一个人来的,“胆子够大。”

“没胆谁做这个。”戎策笑了笑,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扫了一眼叶斋带来的人,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歪歪脑袋指向不远处的仓库,转身带路。叶斋领会,带人跟上他,也不忘挑衅般问道,“听说昨天放跑了几个共产党?”

“唉,哪有的事情,瞎传,”戎策故意放低身段,嬉笑着回应,“说实话啊,我是真不想干了,等着攒够了钱就离开上海,去个安全点的地方养老。”“你有才能,不如跟着我,保你两年娶三个姨太太。”叶斋叼了根烟,夜里风大打火机点不着,戎策开了仓库门领他们进去,叶斋才点上了烟。

戎策打开一个箱子的盖子,拨开表层的稻草露出几把枪,伸手递给叶斋一把,“检查检查?”叶斋叼着烟,拍拍身边的年轻人,“你去,随便挑一把。”戎策拿着枪的手收回来,颇有些尴尬,他把这份难为情也表现在了脸上,叶斋笑着说道,“保险起见,见谅。”

“枪没问题。”手下检查了几把枪支,冲叶斋点头,戎策上赶着说道,“你看我说了吧,新货,德国造。”叶斋从手下手里接过枪,开保险上膛,举起来瞄着准星,心里暗暗感叹还真比他的老家伙好用,“不错,好货。”

戎策咧嘴笑着伸出手来,叶斋从怀里摸出一沓一百元的美金递过去,戎策扫了一眼,看厚度大约是一万,他也没数,接过来放进口袋里,“跟叶兄做生意,我放心。”叶斋也当他是个生意伙伴了,勾过他肩膀来,“最近货紧缺,你要是有门路多弄些,我这价格还能高点。”

“我再想想办法,”戎策这次抢了蓝衣社的货主要是气气杨幼清,他总不能每次都截胡,不仅风险高,还容易把杨幼清拖下水,“不过,我倒是想问问陈先生那边,有没有什么赚钱的门路。”叶斋吐了口烟,眯着眼睛打量他,“成,我帮你问问,现在的上海滩,哪里都能赚钱。阿龙,准备装车。”

戎策和叶斋勾肩搭背走出仓库,刚见着月亮,戎策就感觉背上被人顶了个东西,想也不想一把推开叶斋。叶斋也是一愣,踉跄两步回过身来,眼中浮现出稍纵即逝的惶恐,接着是泰然自若,“我当是谁,杨处长怎么来这了?”

“老师?”戎策听着身后的呼吸声,还有那人身上的柠檬清洗剂的味道,的确是杨幼清,“老师您什么意思。”“你背着我做的事情,当我不知道?”杨幼清按着他肩膀,枪口顶着他心脏慢慢往前走,戎策无可奈何只能举着双手被他挟持着,“老师,有话好好说,您这是什么意思。”

杨幼清冷笑一声,举枪的手用力按压着戎策后背,“清理门户的意思。”戎策额头冒了汗,叶斋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慢慢后退,但没有逃跑的意思,还算是讲义气。戎策飞快思索应对之策,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忽然想起,老师的膝盖在阴雨天会疼。

戎策抬起腿往后狠狠一蹬,杨幼清来不及反应被踹倒在地,戎策敏捷转身夺了他手中的枪,对准杨幼清的额头,“老师,对不起。您逼我的。”“你长本事了。”杨幼清依旧是处乱不惊,说话的声音深沉。戎策反而惊慌,手指微微颤抖,往后退了几步,“您还记得当年怎么答应我的?给我一个锦绣前程,我给您卖了六年命,到头来别说前程了,钱都没有,您还要夺我的命,没有这么当老师的。”

“我记得是戎组长劫了我的货在先,你倒是吃里扒外。”“你以为我为什么冒险去抢司令部的货?”戎策余光看见叶斋暗暗吃惊的神情,估计是被军火来源吓着了,“老师,我想证明自己,我的能力摆在这,您仍旧把我当成一条狗。来上海这半年,您三天两头骂我就算了,还降我职,夺我权,瞧瞧您自个儿指挥的任务吧,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杨幼清扶着膝盖坐在地上,怒火中烧身体微微颤抖,厉声喊道,“戎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你以为我们是做什么的?我们的命是党国的!”“您的命是党国的,我的是我自己的!”戎策几乎失控,“凭什么您就看不见我的好呢?这些年来,我把我自己剖开了揉碎了给您看,您就是看不见呢?这样的上级,这样的党国,还他妈有什么值得我卖命的!”

“你想——”“杨幼清!”杨幼清话未说完,戎策高声打断他,眼中的凶狠不加掩饰,“你挡我的路挡够了吧,下次教学生记得教条听话的狗。”杨幼清闻言起身要往这边走,叶斋本是在抽着烟看好戏,忽然见远处有军车的灯光,一把扔了烟头说道,“来人了,快走。”

搬着箱子的伙计快速撤离,戎策和杨幼清对峙着,杨幼清走近一步他就后退一步,高举着本属于他的那把勃朗宁。叶斋看两人僵持不下,上前一步拍了拍戎策的肩膀,“你要是想跟陈先生混,就跟你的过去划清界限。懂吗?”

戎策一咬牙,压低了枪口扣动扳机。杨幼清只觉得膝盖一疼失去了知觉,抱着腿摔倒在地,手上沾染了鲜血。戎策瞪着他,紧抿嘴唇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叶斋一把抓住戎策领子把他拎着往外走,扔到等候在一旁的车上,自己钻进驾驶座,把跟上来的下属赶到另一辆车上去,“你先去我那里住,公共租界没人敢抓你。陈先生欣赏有胆识有能力的人,你就安心跟着我们,待遇少不了的。”

“杨幼清……是国民政府的人,”戎策深呼吸着,努力隐藏起眼中的水汽,“他还是蓝衣社的。”叶斋轻笑一声,“你放心,真要出事,我送你去香港。”“你有这么好心?”戎策歪着脑袋看他,眼中疑惑不减。叶斋轻笑一声,说道,“真的,我就没指望了,你得活着,给咱家给咱娘留个种。”

“你什么意思?”“你要是说你不是叶轩,我现在就把扔下去,让侦缉处的人把你打成筛子。”叶斋恶狠狠撂下一句话,戎策看了看身后的点点灯火,心念识时务者为俊杰,回过头来低声喊了句,“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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