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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尾随而至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98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43

1.学徒

陈家宅院的内院,一棵梧桐树挡住了三层楼高的别墅,入了春枝叶繁茂,让别墅内厅堂在正午都十分昏暗。陈杏山找人算命,说梧桐乃是发财树,不可砍伐任其生长,以至于房屋内处处阴森。戎策心道,这就是这一家子贼眉鼠眼的原因吧。

相比于二世祖陈向哲,他老爹还是沉稳些,身材臃肿做事说话都慢慢吞吞,但是一身邪气看得出来是家族遗传。叶斋带着戎策进门的时候,正巧看见他将一个吃里扒外的小厮断了根指头,即便是在上海滩摸爬滚打十多年的叶二少爷也微微皱眉。

陈向哲擦了擦手中的匕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两人,问道,“看不惯吗?”戎策抢先一步,笑着回答,“怎么会,见多了。”叶斋没插上嘴,看着血腥的茶几揉了揉鼻子,陈向哲也没管他,左右今天的主题是这个新人,“我听说你这几天杀了不少人。”

“我现在上了黑名单,不过陈先生放心,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牵扯不到陈氏公司。”“不错,”陈向哲坐到沙发上,厚实的皮质沙发都晃了两下,“自仲杨说你的军火是抢来的,我就觉得你有胆识,有谋略,最重要的是有身手。我本想留你在身边做事,但……但,怎么说,你是渔夫不是鱼,懂我的意思吗?”

戎策有些纳闷,偏头看了看叶斋,后者立刻领会,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先生希望你能帮他教出一批和你身手一样好的。”把他丢去乡下培养新人,明白了。戎策急忙做出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是受宠若惊,“多谢陈先生抬举,只是我,有些难言之隐。”陈杏山自然明白他不愿意,但还要装出和善的表情,问道,“是什么事?”

“我现下逃离蓝衣社,就是想跟过去的事情一刀两断,想往正路上走,学学经营、买卖这些。您手下都是些干将,不差我这一个。若真有事需要我出手,在下一定全力而为”戎策下意识弯着腰,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陈杏山思索片刻,低声回应,“这倒是也行,仲杨手下有家酒楼,你就跟着他。”

叶斋一听下意识想拒绝,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分了利,不过他还没说话,戎策抢先说道,“我想跟着田先生学。先前打过交道,我们聊过片刻,听闻他算是陈氏公司的经济顾问,想必学识极高。除此之外,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提。”陈杏山看了眼叶斋如释重负的神情,又看了看戎策,知道他话中的意思,便点头说道,“行,你就跟着田稻,记得保护好他,他是我妹妹家独苗一个。”

戎策抱拳道谢,陈杏山从身前的餐盘里捏起一块杏仁饼,抬眼看了眼他,“你去找田稻吧,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戎策听出了逐客的意思,话也未说转身就走,叶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才走上前去,问道,“陈先生,您就让他去跟田少爷一起?他是侦缉处的人。”

“怎么,田稻还真是共党不成?”陈杏山咬着杏仁饼,腮帮鼓起像一只青蛙,“这种人,空一身本事,心不诚,放在身边太危险,让他去下面做事,或者好好干,或者死了算。”叶斋听完下意识地眉头一皱,好在陈杏山专注于吃点心未在意他,“陈先生,您不是说他能力极强?”“钢是好钢,不愿被人做剑,你懂我的意思吧?”

叶斋自那日之后有三四天没见着戎策,他从安全屋搬了出去,公然住到陈氏公司的员工宿舍,听人说,蓝衣社已经撤销了他的暗杀令,不知是谁做了工作。叶斋猜测,八成是他级别太低,但上天眷顾杀了几次没做掉,干脆顺坡下了。这一来,戎策生活的更有滋有味,纸说醉金迷也不为过。四月二十这一天,叶斋提着两包烧腊去找他,硬是在门外等到快凌晨才见他回来,一身酒气,脖子上还有姑娘胭脂的痕迹。

“行啊,艳福不浅,”叶斋抓着他肩膀的衣服将他抓过来,催促道,“开门,等了三个时辰。”戎策挠了挠头发,把眼前碍事的刘海拨到一边,嘟囔着该剃头了。叶斋等他磨磨蹭蹭开了门,挤开他自己进去找个地方坐下,凉透的烧腊打开来,搓搓手开始吃。戎策接了一杯水灌下去,大约是清醒了些,走过来坐地板上,跟老二学直接下手抓肉,“你闲的没事找我干什么。”

“今天几号?”叶斋把骨头吐出来,歪着头佯装生气看向戎策,后者想了想总算是想明白了,掌心拍了拍脑门,“三月廿九,二哥,生辰快乐。”叶斋鲜少听他喊二哥,这一声带着吴侬软语味道的祝福倒是能勾起些童年的记忆。戎策看他有些发愣,倒是分不清谁喝了酒,嗤笑一声,“怎么了,被人下药了?”

叶斋回过神来狠狠瞪他一眼,骂道,“滚蛋。今天不也是你生日,怎么这都不记得?”“证件上不是今天,庆祝过了。”戎策笑了笑,眼中带着些深藏不露,叶斋站起身往橱柜边走,戎策在他身后喊,“别找了,没酒,你别再想在我这喝酒了”叶斋气得摔上柜子门,快步走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把两包烧腊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你这几天过得挺滋润,姓田的小子对你挺好的?”

“不及二哥对我好,”戎策顺势抓了根烧鹅腿,咧嘴一笑,“你别说,田稻还真有点意思,什么都肯告诉我,也不怕我害他。前些天他还跟我说什么,什么工人协会。”“你别跟他去那个地方,都是穷人,喝血吃肉,还被抓。”叶斋嗤之以鼻,“陈先生尤其不喜欢,田稻是他侄子他不能训,你要是出什么事,他一准把你卖了。”

戎策噤了声,他自然知道田稻的意思,说白了就是策反两字,国民党不要的特工,他们共产党肯定要,听说被拉到苏区一阵洗脑就乖乖听话。其实这些宣传戎策本就不信,知道四妹和田稻都是那边的人之后,再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发现他们并没有那么不堪,反而可以说是坦诚不失风趣,哪日天下太平且都还活着,放下偏见做朋友也是可以的。

叶斋看他咬了一口烧鹅就没动作,伸腿踹了踹他,问道,“想什么呢?相好啊?”戎策抬抬下巴,语气中还有些自豪,“对,相好的。长得可漂亮了,高鼻梁高颧骨,眼睛跟画上的林黛玉一样,水嫩水嫩。”叶斋显然不信,往嘴里塞一块肉也不搭腔。戎策酒劲上头打开了话匣,继续说道,“可人家心气高,追了好几年才追到手,还不让碰不让摸的。”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叶斋砸吧着嘴,低头瞥他一眼,“她叫什么名字?什么出身?知道你是谁吗?”“这么着急查户口,怕我跟你抢家产?他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在……在政府做文员,看看资料签签字一类的,也挺辛苦。”戎策想着,把脑袋靠在椅子腿上,“我喜欢他,因为他救过我几次,算算,三四次吧。”

叶斋知道他不肯说出姓名,也没逼他,反而问道,“然后你就说,这辈子当牛做马伺候她了?”“然后我发现,我没办法接受别人拥有他,亲近他,甚至单纯地靠近他。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什么是爱情,一辈子就他一个。”戎策说完意识到说多了,急忙收了声,故作一副求爱而不可得的忧伤神情。

“明白了,她不喜欢你是吧。女人我见多了,怕男人逢场作戏的也多,就你这名声,喜欢你才怪。”叶斋不再管他,专心挑肉吃,戎策撑着脑袋久久无言。他先前就是拿生日做借口去找的杨幼清,谁知道被对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什么不顾时局,这次连一个拥抱都没有,还被禁止回家探望他。

不过戎策顺手偷了杨幼清的一件衬衫,刚洗好还带着柠檬洗涤剂的香气。偷出来的时候他还暗暗骂自己变态,但他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寄托。像是母亲种的柏树。有一天,这种寄托也会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2.经商

“杭帮船运存货半年,入账一百三十银元,毛利七十银元。”一个穿着灰色马褂的男孩端着一半看起来比他还重的账本兢兢业业读着,营养不良的样子像是风一刮就能吹倒。田稻抬手打断他,推了下眼镜,“不是说好了以后不要用银元了?”“这,他们说,下次开始就不用了,”男孩颤巍巍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低头继续读,“金发皮革厂红利分成,第一季度总计五千美金。”

田稻不再出声,一边听一边做着笔记。戎策站在他身边,穿一身笔直的黑西装,像是个助理,又像是保镖。他也好奇田稻写的什么,探头去都是加加减减的算术,看得他心烦,干脆放空了思维盯着窗外枝头上的鸟看。春天到了,连家雀都想着交配。

“戎策……戎策!”田稻喊了两声,戎策才收回视线,一脸殷勤看向他,“经理,您有事吩咐。”田稻先前挺怕他,但是这半个月来戎策一直跟在他身边做事,工作的时候勤勤恳恳,都能算得上是谦逊好学,让他另眼相看,逐渐也消了那份芥蒂,甚至主动跟组织上申请要做他的工作。至于上级的回复,自然是小心谨慎,伺机而动。

田稻确实是没有经验,他不知道戎策早就知道他那些小心思,但是置若罔闻。两人之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田稻也不敢真的把他当成下属或者学徒,有些时候也难免尴尬,比如现在。好在戎策一如既往地没皮没脸,田稻也顺坡下了,说道,“你去花旗银行咱们公司户头上取两万美金,连同这封信交给法租界公董局的费奇董事。”

“成,文件都备好了是吧。”戎策话音刚落,田稻便从抽屉里拿了一张盖着公章的薄纸递给他,“今天事情不多,之后可以直接下班了,不必回来。”

两万美金装了厚厚一沓信封,戎策当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抢的军火不过卖了一万,现下真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忙完了不过下午三点,戎策哼着小曲往琴海咖啡走去,推门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拿着菜单端详。

不多时,门口进来一个东张西望的壮汉,戎策一眼认出他是自己曾经的手下阿力。阿力也看到了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喜悦,快步走过来坐在戎策正背后的位置上,将一个黑色公文包放在地上,公文包的把手上系着一段红绳。

戎策看了看四周无人,拉过来皮包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处座呢?”“他说不方便,戎组,您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就不干了呢?”阿力絮絮叨叨,戎策心里清楚杨幼清选他做送信人的原因,可靠,而且脑子不灵光。阿力还在自顾自地小声询问,一回头已经不见戎策的身影。

上海警备司令部副官处王副官,名叫家远,三十岁,参加过北伐,是个兵痞,来上海之后又借职务之便成了掮客,但是赚钱还真的有手段,司令赏识收作亲信。杨幼清送来的资料里条条例例写了他这几个月的行踪,看得出来这份情报之详细并非是蓝衣社能搜集到的,也许他还去求了中统。想起前几日杨幼清把他骂出家门,他倒是有点捉摸不透老师的意思了。

话说回来,这个王家远,失踪得不明不白,不排除是共产党所为,但是他们穷的很,怎么会杀人之后把这么多走私表扔到江里,让水鬼捞了去。戎策在公寓的墙上挂了块黑板,弄了盒粉笔写写画画,一边踱步一边思索,这样的手法似乎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他想清楚,门口有人疯狂砸门,听着叫喊的声音是叶斋。戎策急忙扔了粉笔去开门,叶斋冲进来拉着他领子说道,“父亲出车祸了,是不是跟你有关!”戎策一听火冒三丈,一把握住他手腕用力,逼得叶斋松手,“什么叫跟我有关?你把话说清楚!”

“对方开着卡车冲过来,还好张伯及时拐弯没有撞上。卡车司机服毒自杀了,你看看他的证件,写的什么!”叶斋把一张蓝色的证件拍在戎策胸前,戎策有些迷茫翻开来,看了一眼便咬牙切齿,“你能不能长点脑子!这有可能是伪造的!我就没见过哪个蓝衣社的同僚执行自杀式攻击还把证件带在身上!”

叶斋正在气头上,忽然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顿时说不出话来,急得在屋里转圈,戎策看了眼走廊把门关上,走回来拉着他肩膀将他按在沙发上,“二哥,我有个猜测。你先说,这个证件谁看过?”“我从现场警察手里偷的,没给谁看。什么鬼猜测!”“我怀疑,这是日本人做的,”戎策把证件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对着头顶的灯光照射片刻,随即将一角揭开,撕掉外面的一层蓝色的卡纸,中间赫然用蓝色钢笔写了三个字,“福满堂”。

“我管他谁做的!敢在政府大楼前暗杀警备司令部参谋长,活得不耐烦了!要是在法租界,老子非得给他抓出来毙了。”叶斋气得额头冒汗,分开腿坐着打开领口的扣子,戎策歪着头打量他片刻,问道,“我倒是觉得,父亲对你来说没这么重要,是不是梁梁也在车上?”

叶斋白了他一眼,也没有点被戳穿的自觉,反倒辩驳,“你小时候天天跟老四腻一起,就不许梁梁跟我亲?姆妈去世之后,梁梁受了些委屈,搬出来跟我来法租界住,我就是护着她,怎么不服?”“好好好,你也不怕老四也委屈。”戎策叹了口气,“这次的幕后主使我认识,是个狗急跳墙的主,交给我处理就行。父亲那边尽量瞒过去,知道太多对他对你们都不好。”

3.奇遇

入了五月天气转暖,戎策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个中档牌子的西装马甲,扣子也不系,领带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像是哪家西餐厅刚下班的侍应生。他悄无声息跟在田稻身后,想一探这个神秘的经理放了下属的假是要去哪。可惜越界筑路区都是新修建筑,他算不熟,竟然被田稻甩在身后,细想来似乎跟十分钟前田稻去电话亭打的电话有关,原来是背后有高人相助。

无奈,戎策只能原路返回,摸着刚发的工资手上痒痒,干脆绕道去了银河舞厅,看了看舞池里没什么可疑人员,转身上了二楼。打着棋牌室名号的赌场还没有几个人,戎策凑到靠窗的一个玩骰宝的桌前,找个位置坐下,闲来无事用手沿着桌上白漆画的线划拉。

忽然有人在他身边放了一杯酒,装得半满的酒杯上插了一片柠檬,戎策顺着握着酒杯的手向上看去,那人已经先一步坐到他另一边的空位上。戎策无可奈何转过身去,看见来人眼瞳一瞬间缩小,竟是怔住了。那人保持着玩世不恭的微笑,还带着几分狡猾,开口确实蹩脚的中文,“好久不见,曾少爷。”

“间峰先生。”戎策回过神来故作轻松,拿起酒杯端详着,倒是不敢喝,“上海的天气可适应?”“很暖和,谢谢关照。”间峰存圣伸手勾住他的背,戎策身体下意识一僵,只听见他说道,“曾少爷喜不喜欢我送的礼物?”

戎策着实被他恶心到了,一个男人竟然用松花粉,扑了不知道多少,怕都能呛死苍蝇。不过他的话也够气人,戎策故意不回答,皱着眉头把他的手拿下来想起身,却被一把按住。间峰存圣凑近了,一字一顿低声说道,“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你倒是够执着,从满洲追到上海,可惜我没工夫陪你玩。”戎策袖中的短刀已经出鞘,声音也多了几分威胁,“你听着,明晚之前滚出上海,不然我教你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对,你这得叫倭国的泥鳅。”间峰被他惹怒了,刚想说话就看见屋内进来了两三个赌客,又是在法租界他不敢直接动手,只能低声回应,“我退出了南铁,你退出了力行社,咱们正好可以无拘无束,来一场公平的比赛。”

戎策歪着头看他,也不说话,间峰继续道,“一个星期,你若是能杀了我,我就认输。如果没有,一个星期后,我就去刺杀杨幼清。”间峰故意重重读了最后三个字,戎策紧握的拳头猛地砸在桌子上,起身拎起间峰的领口,将他推到墙上,“你他妈的敢。”间峰像是着了魔忽然笑了,而且越笑声音越大,戎策怕引来旁人围观伸手捂住他的嘴,“这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与他无关。我答应你,一个星期,我要是没杀了你,我把自己交给你,条件是,不许动杨幼清,也不许动我的家人。你记住,你在日本北海道的仅剩的亲人,我每个都知道姓名住处。”

“你喜欢他,”间峰沉闷的声音透过戎策的手掌传出来,眼睛笑到眯成一条线,“原来,你爱他。”戎策想要发作但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也只能隐忍,一把将间峰扔到一旁,踢开凳子大步走出房间。

杨幼清本在沙发上读书,忽然听见一阵急切的敲门声,他不予理会,没过多久就听见卧室窗户被打开的声音。杨幼清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来人是谁,也没有防备,走到卧室果然看见戎策蹲在地上,似乎是刚才太着急直接翻了进来,摔到了腿。“你退步太多了。”

“老师,您没出事吧?”戎策见他过来急忙站起来扑过去,紧紧搂住杨幼清的腰,将他按在门上。杨幼清有些纳闷,一把拍在戎策脑袋上,“你个小赤佬,我被你压得喘不过气算不算出事,赶紧给我起来。”

戎策犹豫片刻,在杨幼清脖子上咬了几口才肯起来,看着老师只穿了一件单衣又转身去给他找衣服。杨幼清看出来他心里有事,一把拉住他手腕,问道,“你丢了魂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遇见间峰了,间峰存圣。”戎策全然没了先前的嚣张气势,耷拉着脑袋像只小狗,杨幼清明白了他的处境,主动将戎策揽到怀里,“他来了就来了,三年前的事情还没找他算账。”

“算……唉,老师,别提了,他非得跟我赌,说我七天之内杀不了他,他就要杀了我。”戎策声音低沉,杨幼清听着不太对劲,手指抬起他下巴问道,“他为什么要和你过不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戎策不出声,一双眼睛看向别处。杨幼清突然一阵寒意,他的学生其实早就足够优秀了,三年前就可以背着他做什么大事,现在表现的不成熟只是性格缺陷,而不是能力问题。他不是狼崽,已经是一匹可以独行的狼,杨幼清下意识抓紧戎策的手腕,紧紧盯着他,戎策躲不过去只能开口道,“是,老师。在哈尔滨,我杀了间峰利远。”

杨幼清将他推倒在地,怒从心起一脚踹向他小腹,戎策蜷缩成一团叫苦不迭。杨幼清冷着脸,问道,“小白说你去喝酒那天晚上,对不对?你回来时候的酒味是洒在身上的白酒,为了掩藏血腥的味道。”戎策艰难地点点头,见杨幼清又要踹他连滚带爬翻到床的另一边,高举双手投降,“老师,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知不知道他哥哥对他的影响?你做事,向来不计后果。”杨幼清也不忍再打他,一指窗外,“给我滚蛋。”戎策有些委屈,分明那日本人残暴至极,为什么杀不得,自己生死状都签了,老师偏偏一点紧张都不曾有。杨幼清神情冷漠,戎策只能低落地灰溜溜起身翻过窗户,恋恋不舍不放心地看了杨幼清一眼,后者又骂了句,“滚蛋!”

戎策眼眶都红了,杨幼清知道他是装的,但突然没了脾气,他就是看不惯小孩委屈的样子,片刻后叹了口气,招招手,“你先进来吧,别让旁人看见。”戎策应了一声,赶紧翻进来,自觉地拉上窗帘。杨幼清踹了踹小方桌前的木头凳子,面无表情说道,“坐在这里,把事情给我讲清楚,胆敢隐瞒——”

“要杀要剐您说了算,”戎策得了便宜卖嘚瑟,脸上早没了失落神情,满满都是讨好的笑意,“事情要从民国二十二年,咱们再次调到哈尔滨,独狼小队正式成立开始说起。”杨幼清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翘起腿神色肃穆看着他,仿若审讯。戎策早就对这招四目相对免疫了,自顾自继续说道,“小队的行动员小白,白树生,在一天晚上找到了我,说是发现了间峰利远的踪迹,就在一家叫福满堂的酒楼里。”

“然后你就把他杀了?胡闹!”杨幼清怕邻居听见压低了声音,但怒气不减,戎策下意识缩下肩膀,眉毛下弯可怜兮兮,说出的话却让杨幼清更加火冒三丈,“没有啊,我们逼着间峰利远给间峰存圣打了个电话,然后当着他的面杀了他哥哥。不过我没露面!围着围巾!他也没看见小白!”

杨幼清抄起手边的苹果扔了过去,“混蛋,他后来加入了南铁情报机构,无论多久都会找到凶手的!就算是没证据,他也敢暗杀,他是个疯子,现在更疯。”“对不起,老师,可您也知道……”戎策说着说着没了底气,狗崽一样的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瞅他一眼,杨幼清捂着额头,片刻后才说,“真正危险的不是你,是小白。”

戎策没听懂,问了句,“小白不是在哈尔滨?”

4.谍影

凌晨三点,十六铺码头最不起眼的栈桥上站了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借着身边人递来的火柴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接着咳嗽两声,把烟递给旁边的人,“什么牌子的,一股霉味。”“先生,这几天下雨。”“算了,不抽了,今天本就起得晚,精神得很。”

一刻之后,远处来了一条船,船上有人打着手电传信息,亮了三次,停了片刻又亮了三次。穿得一身黑的男人让手下回应,自己转身就走。手下打完信号看见先生不见了,急忙去追,“三爷,您这是去哪?”

“陈杏山不老实,借我的码头运黑货,想让咱们帮派碰烟土,”看手下一脸不解,他抬抬下巴瞥了一眼货船,“你看吃水,绝对不是茶叶。我说他给我介绍沈家的生意,原来是这种生意。等哪天我进了局子,他把租界华界的码头通吃了才过瘾。”“那,三爷,接下来怎么办?”

手下话音刚落,他正巧走到一盏昏暗的路灯之下,转过头来,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问话之人,“我记得仓库记在咱们帮六爷名下,让六爷吃点亏。”手下会意,转身跑回去,他笑着从怀中摸出烟盒,忽的想起了刚才的霉味,把整盒烟扔在路边草丛。

他还未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边有人迅速走来,刚一转身便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挟持他的,便是间峰存圣,戴着一顶鸭舌帽,穿一身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黑色风衣,“白树生。”“谁?”“我倒是没想到,哈尔滨黑森林餐厅的侍应生,竟然是上海滩九大帮派之一,万龙帮的三爷,”间峰笑着,神情狰狞,“万颉,你的名字。”

万颉纳闷得很,刚想开口大喊便感到颈间一疼,那把快刀已然刺入皮肤,疼得他眉头紧皱。间峰见他痛苦的样子全然不像是受过训练的特工,一把抓住他手腕就着月光查看手上的痕迹。一个摸枪磨出来的茧子都没有。

“我的情报错了吗?”间峰用日语小声说道,万颉常跟日本商人打交道,学了些也听得懂,用日语回他,“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先生,我是法租界龙腾公司的董事长,别说是哈尔滨,我连北平都没有去过。”间峰不肯承认,摸向万颉的腰间,没有枪也没有任何武器,他真的迟疑了。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间峰听见远处有人喊万颉的名字,他急忙闪身进入丛林之证,万颉终于逃脱了桎梏,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颤巍巍摸向颈间,还好没割到动脉。先前在码头帮他点烟的男人跑过来,身边跟着一身晨露的杨幼清,后者警觉地看了看四周,问道,“他去哪了?”

“别找了,是个高手。刘思齐,搭把手。”万颉被名叫刘思齐的手下搀扶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抬头看向杨幼清,眼神如凛冽寒风,“解释一下。”“我会处理,三爷只管安心。”杨幼清像是公事公办,给了个不疼不痒的回答,接着迈入树林中,去寻暗杀者的痕迹。万颉接过刘思齐递来的手帕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低声吩咐,“今天的事情不许告诉别人,之后找个兄弟去趟哈尔滨,我要知道发生过什么。”

天刚刚亮,叶亭坐着黄包车来到上海火车北站,抬手看了眼腕上小巧的女士手表,刚好七点整。她付给车夫车钱和小费,打着一把阳伞走入火车站。从武汉来的火车刚刚进站,她翘着脚望向人群,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姑娘走了下来,还戴着一副眼镜。

姑娘看见了叶亭手中的阳伞,快步走过来,一脸热情牵起她的手,“小苏呀,这几年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头发也长长了。”叶亭是第一次见她,但这句话是接头的暗语,她自然也热情回应,“你还说我呢,你还穿着当年的旗袍,品味真是一点没进步。”

接着两人手挽手走出火车站,叶亭自然而然接过了姑娘手中的箱子。她们像是久未见面的同学,一路聊天,聊着新出的电影,聊着欧洲的皮包,半小时后来到了公共租界西区的一处公寓。叶亭指了指三楼最中间的一间,说道,“这个地方不错吧,价格也实惠。”“你帮我找的房子当然放心了。”

她们走进去,门口登记的少年抬头看了看两人,叶亭赶忙说道,“这就是我说的丹丹小姐,以后就是租客了。”少年急忙点头,眼神中有些懵懂,丹丹看得出来,她也是组织的人。叶亭引她上楼,到了房间才放松了下来,自顾自倒了两杯水,“一路辛苦了,从陕北过来,路不好走吧?”

“不要紧的,自从听说小哥哥在上海,我便一直想过来。”“可是他……”“我知道的,小哥哥在给国民政府做事,但没关系,戎策终究是我哥哥。”叶亭忽然一阵感慨,旁人家的兄妹即便相隔千里也念念不忘,她家的哥哥能跑多远跑多远。除此之外,叶亭同时也感慨,妹妹牵肠挂肚,哥哥花天酒地,“你叫……戎冬,对吧。你年纪尚轻,刚刚加入敌后战斗,一定不要心急,我们有别的同志也在努力。”

戎冬刚刚二十一岁,初来乍到,但是懂得把握分寸,叶亭说的她都记下了,“我晓得,不急在一时,我十岁的时候小哥哥便离开家,这些年都没有回来,也许是有苦楚吧。”叶亭看着她通情达理,心里又泛上一阵苦涩,若现如今的戎策是叶轩,那应该是顶替了旁人的身份姓氏,真正的戎策,怕是已经作古。

希望戎冬性格坚强,叶亭默默想着,忽然见小姑娘看着自己,急忙眯着眼睛笑笑。戎冬也笑着,她在清晨踏上了上海的土地,这一瞬只看得见耀眼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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