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局
距离在银河舞厅见到间峰存圣已经有两日,戎策发动了全上海的线人,上到警察下到乞丐,竟然少有人知道间峰的痕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跟福满堂有关系,而上海公共租界西区最繁华的地段正好有家叫福满堂的日本居酒屋。
实话实说,戎策是没有胜算的,而且间峰把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除非这个日本人能念着一点点武士精神不伤及无辜,否则掉脑袋的不仅仅是他。因此,戎策必须尽快铲除后患,最好能将他背后的组织一起连根拔起。
但是,唯一没料到的,田稻竟然不给他放假。戎策都快求爷爷告奶奶了,田稻仍然不肯让步,安排戎策一天三个客户地满上海乱跑。这几日一直跟着戎策的两个小助理都没说辛苦,戎策也不敢说,怕陈杏山回头再收拾他。
这一日下午,将近六月天气炎热,戎策跟着他两个跟班在黄浦江边看着渔船来来往往,戎策走一步,两个小跟班也走一步,前脚贴后脚,形影不离。戎策忍不住了,回身骂道,“干什么,我身上有黄金怎么的?”
“田先生说跟着你的。”小跟班说话带着吴语口音,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连身材都是瘦瘦小小,像一只小黑猴。小黑猴旁边的是小白猴,也是一身不合身的廉价西装,戴着快要遮住眼睛的帽子。戎策打量他们片刻,说道,“你们看着工人卸货,我去方便方便。”
小黑猴应了声,小白猴机灵些,说道,“我跟您一起去吧。”戎策就差翻个白眼给他,不置可否转身便走,小白猴蹦跳着跟上,帽子差点被风吹掉,不得不用手按着,像是干了什么坏事见不得人。
戎策身高腿长,快走了几步进入码头办公区的一栋塔楼,小白猴也钻进来,满眼的好奇。戎策叼着烟哼了声,像是嘲笑他没见过世面,接着走进盥洗室把小隔间的门关上。小白猴进入另一间,隐约闻到了烟味,听见了哗哗水声。
过了片刻隔壁没了声音,小白猴提上裤子走出来,只见另一间隔间空空荡荡,木门插销上点着一根烟。他急得跳脚,环顾四周看了眼打开的窗户,直接顺着窗台跳了出去。戎策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才从盥洗室外墙和隔间形成的死角中走出来,大摇大摆从塔楼正门走出去。
他心里有计划,不过还没走几步便看见小黑猴追过来,气喘吁吁,戎策骂了一句,拐个弯隐入塔楼后的一排排冬青丛中,小黑猴看见他凭空消失在原地转了两圈,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是好。戎策躲在他身后几步远的灌木丛中紧紧贴着地面,过了片刻听见汽笛声和脚步远去的声音才敢钻出来。
这俩人,根本不是公司的。戎策一边在上海外滩的街头疾走一边心里念叨,共产党一定听到了什么风声。
福满堂的格局和哈尔滨的那家别无二致,就是少了篝火炉子,多了些明亮的窗户和青团的香气。戎策走过日式风格的榻榻米和小隔间,将这个设计并不复杂的小店粗略看了一遍,心下了然。
他来到间峰的地盘自然不敢声张,甚至贴了条胡子戴个眼镜,用枕头垫着肚子装成大腹便便的资本家进来的。果然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上前,弯腰鞠躬毕恭毕敬,问道,“先生您需要什么服务?”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很多,很好的货。”戎策哑着嗓子问道,眯着眼睛做出副享受的神情,日本女人假装不明,说道,“我们有清酒,还有北海道的寿司师父亲自制作的寿司。”
戎策故作不满,啧啧两声一副嫌弃的神情,学着日本人的谦词还带了点东北口音说道,“我咋听木下君说这里有好东西,整半天是捏丸子。”戎策说完转身就走,一出欲擒故纵起了作用,日本女人跟上问道,“是木下一郎先生吗?”
猜对了。戎策跟这个木下一郎就是在一年前慈善晚会的时候见过,爹带着大哥把人家骂的头破血流。但是他猜测,日本人在华势力不会毫无交集,如果木下所做的生化实验是曾经在东北出现过的细菌武器,那从东北来的间峰应当也跟他有些瓜葛。所谓他乡遇故知嘛。
“就是他,咋的,前几天还跟我说营养液的事儿呢,这整的。”戎策说完听见一声轻响,回头一看,身边的墙上竟然出现了一道门,日本女人弯腰等着他进去。戎策眯着眼睛探头看了看,挺着将军肚走进门,不过片刻便听见身后关门落锁的声音。“连这个都是一样的。”戎策念叨一句,他在哈尔滨所去的福满堂也是明暗两个场子,明里卖酒肉,暗里也卖酒肉,还有些别的。
唯一不同的是,哈尔滨的福满堂只有日本人和有头有脸的汉奸才能进去,通常进去的,出来就遇上蓝衣社的刀刃。而上海的,谁都可以来,谁都可以走,仿佛是孤岛中的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饭馆。
走至走廊尽头,吵闹声加剧,戎策掀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帘子,终于看清楚了里面的情景。男人女人,三三两两躺在沙发或者躺椅之上,闲聊或者说着荤话,但几乎每人手中都有一把烟枪。
鸦片膏燃烧的气息扑面而来,戎策猛然回忆三四年前的事情,忍不住干呕,好在他站在昏暗的角落无人注意。他用了最快的时间和身上全部的现钞,跟已经吸大烟吸到昏昏沉沉的几个男人混熟,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一位神秘的年轻老板,每月月底都会来收账,亲自收。
随后,戎策几乎是逃一样飞窜出门,跑出去半条街,扶着电线杆子大口呼吸。远处的斜阳像是一团火,烧得他眼睛疼。
杨幼清最近一帆风顺,处里都说戎组唯一做的好事就是拍屁股走人,还侦缉处一个和谐稳定的办公环境。连文秘书都觉得,处座最近脾气发的少了,约莫是敢惹他的人不在了。
但办公室见不到不等于家里见不到,这几日戎策自他下班就秘密跟随,好似真的有人要暗杀杨幼清一般。等到家门附近见不到小孩的样子,一开门他准坐在沙发上等着,像一只家养的小狗,就差摇尾巴。
杨幼清第一天把他轰出去,小家伙死缠烂打,未果。第二天漠然无视,戎策买了半只烧鸡,继续未果。第三天,杨幼清还未说话,戎策已经凑了过来,握住对方的手真切说道,“老师,离期限就剩下四天了,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人生该快活还是得快活。”
话音未落杨幼清一巴掌甩他脸上,“这么厚脸皮谁教出来的?”“您您您,都是您教的。”戎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杨幼清察觉他神态自然不似装的,问道,“有好消息?”
“我知道间峰的行踪了,不出意外,我还是能活着回来见你的。”“希望你说话算话。”“老师。”“嗯?”
杨幼清抬头看向比他稍高的青年,还未回过神来已经被搂在了怀里,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环着他的腰,弄得他有些喘不上气,“阿策,轻点。”戎策闻言稍微卸了些力气,仍旧是贴在杨幼清身上,“老师您别怕,间峰搞情报厉害,但是身手绝对不如我的,在伪满我还断过他的胳膊。”
“你把人逼急了,难免做出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杨幼清不想给他泼冷水,但是作为师长他也要提醒戎策,不能自满。戎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情,一边拉扯着杨幼清往卧室走一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小赤佬。”“您吉祥。”戎策笑着回了句,杨幼清抄起身边的书就往他身上砸,“你才是太监!一会你若是敢哭天喊地我就让你变成真公公。”
2.旧友
戎策甩了田稻安排在他身边的两个小猴子之后就再也没回去过,末了还是叶斋来问,戎策说最近有人紧咬他不放,出行不太方便,请几天假,田稻就算不应也得应。叶斋现下升了探长,穿一身美国进口的黑色皮衣,背着把驳壳枪双手叉腰站着,看似威风凛凛,倒是让戎策觉得他像是街头混混。
“你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呢?”“怎么会,我说你穿这身挺帅的。”戎策笑着打趣,完全没有被人追杀的紧迫感,叶斋也看不透他到底有没有危险,只能答应下帮他转告田稻。
叶斋走时,戎策喊住他,“你这几天要是能回家就回家住,注意安全。”叶斋不解,戎策也懒得跟他解释,挥挥手就要关门,叶斋不乐意了一只脚挡在门缝,反方向推着那扇木门,“你跟我说清楚,凭什么让我回家?”
“快端午节了,回去吃粽子。”戎策推不动门只能作罢,无可奈何叹口气,“二哥,你给我当门神呢?”叶斋没回答,一个健步走进屋内,回神把门关上,提起戎策的领子把他扔到破旧掉漆的白色木椅上。
戎策一脸愁容,叶斋开口问道,“你真的和侦缉处没瓜葛了?”“你什么意思?”“你口口声声说跟着陈先生做事,其实是给侦缉处当探子,是不是?”叶斋天生的声音粗犷,严词厉色还真让人心生畏惧。
“我都被蓝衣社追的满街跑了,怎么可能。”戎策以不变应万变,脸上又挂上了装出来的无辜神情,叶斋见多识广不吃这套,在屋内来回踱步,“老子见过的小赤佬海了去,争抢着上位的,苟且偷生的哪种没见识过,你不一样,你是带着目的的。”
戎策眨眨眼没说话,静静看着叶斋,仿佛知道他肯定会继续说下去,“老三,你怀疑姓田的是共产党是不是,你要是想飞黄腾达跟着谁干不行,非得费劲了心思要跟着他,脑子瓦特了?”“你脑子瓦特了。”戎策回了一句,微微皱眉。叶斋见他不置可否,咋咋嘴没继续说下去,还是在屋里没头苍蝇一样乱逛,惹得戎策心里一阵发毛。
过了片刻,叶斋走过来低头望向戎策,眼神中多了几分深邃,“你要是真想搞掉田稻,二哥跟你一起做。”“我没想,”戎策死咬着,言语中却多了几分试探,“你什么意思,看他不顺眼?”
“呸,老子就没看他顺眼过。”叶斋走到塌陷了半截的旧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从怀中掏出来半截烟头,“陈杏山吸大烟,过个三年两载迟早耗干,到时候陈向哲上位,不学无术的小赤佬不得依靠着我,那老子就是真正的掌权人了。谁知道半路跑出来个劳什子外甥,张口闭口权利平等,平等他姥姥。”
戎策微微挑眉没说话,竟然有些想笑,他家二哥粗神经但是有抱负,而且话糙理不糙。这是一场最简单的游戏,只要戎策和他合作,有一层血缘关系在这至少不会反捅一刀,若真能成了,对谁都有好处。戎策清楚自己不会捅刀,但保不准叶斋胳膊肘往外拐呢,末了他只能微微摇头,说道,“二哥,不是我瞒着你,我真的跟侦缉处没关系了,我跟田先生学是真的想走正道。”
叶斋吞云吐雾之时不忘给他一记白眼,戎策带着少年一般的乖巧笑容,真切说道,“我也想劝劝你,别走这条道,你说的,咱俩得给娘留个种啊。”“老子要求这么高,哪个入得我眼!”叶斋故意不听他前半句,等到烟抽完了站起身就要走。
“二哥,”戎策喊住他,等叶斋一脸不耐烦回头看过来的时候,他才继续说道,“你别还是个雏儿……”“老子宰了你。”“哈哈哈哈哈你赶紧,你赶紧找一个,哈哈哈哈哈。”
戎策突然想笑,于是他大笑,这几日的压抑和对七日之期到来的恐慌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叶斋反倒不恼火了,抱着手臂倚在门上等着他笑完,随后仿若打招呼一般说道,“大哥要成亲了,下个月七号,就在家里,中午喝喜酒,你记得过来。”
戎策本来上扬的嘴角瞬间恢复了平常的弧度,逐渐地甚至有些忧郁,叶斋没打算理他,径直走出去。戎策听见关门的一声才回过神来,向后退了几步坐在沙发上,将紧皱的眉头埋在手掌中。
距离月底约定的日期还有两日加一个黄昏,戎策踩着夕阳西下的余晖扣响育林医院的大门。刘霖山本来要回家,看见他进来没好气地喊了句,“裕来,你的瘟神到了。”“谁是瘟神?”戎策站在台阶下面不得不仰视他,但是气势丝毫不弱。
“别理他,”张裕来还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一顶滑稽的白帽子,像是索命的白无常,“前几个月文翰也经常过来,带些吃的喝的,老刘就喊他福星,喊你瘟神——谁叫你每次来都没好事呢?”戎策听见战文翰的名字微微皱眉,似乎不愿意与他相提并论,张裕来也听说了戎策和侦缉处闹翻的事情,挥挥手让他进来再说。
进门后,戎策看见了一个日本人。他虽然没说话,但是整体气质和言行举止都充满了异域的气息,特别是嘴上的一撇小胡子。戎策看了看日本人又看看张裕来,问道,“有事情?”
“没,这位衣田先生是我在日本留学时候的同学,刚到上海来看看我,这就走了。”张裕来显然是要逐客,把那个日本人的衣服给他递过去,衣田倒是识趣,接了衣服走了,临走前还看了戎策一眼。
“你认识的人挺多。”戎策看着衣田远去的背影说不上哪里奇怪,想起战文翰临走前的话,本想叮嘱张裕来几句,但是想起战文翰是福星他是瘟神他就来气,干脆不说了,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张裕来等不到他开口也是着急,问道,“你找我来干什么?”
戎策故弄玄虚片刻,说道,“找你借点药。”“什么药?”“砒霜,氯化钡,或者其他的。”戎策小声说着,神情自若,倒是张裕来吓得不轻,“你管我这里当实验室还是化工厂?你要干什么,杀人啊?”
“我怎么知道你这里有什么,氰化物有吗?”“没有!”张裕来看他仿佛聊家常一样的神情,更是一身冷汗,声音也哆嗦起来,“你,你别干什么出格的事情,我这里最多有点苯巴比妥,你要就拿去。”
戎策倒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害怕,救人救得多了养出了佛心?不过张裕来肯给,他就要收,伸出手来等着。张裕来跑去药房拿了三四片药出来,用白纸包好了放在戎策掌心,“我告诉你啊,出事了你可别说是我给的,现在查的严,我没什么靠山!”
“你没靠山,你的生意伙伴有啊,”戎策笑了笑把纸包放进口袋里,“刘霖山他哥可是上海滩首屈一指的金融家,你看哪个敢动他。”张裕来像是看瘟神一样看着他,干脆直接跑过去开了门请他出去,“赶紧走赶紧走,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3.证据
一如既往地,时钟走到六点整,不多一分不多一秒,戎策出现在侦缉处外面十多米远的一颗杨树下,站在茂密树叶的阴影中,举着一把挡住半个身体的黑色雨伞,等待杨幼清走出那扇大门。他听老师说,间峰曾经去刺杀法租界的一个黑帮头目,但是发现他是无关之人后随即放过,戎策便赌间峰还有点良心,不去伤害叶家的人。
但是杨幼清不同,在哈尔滨捣毁日本人的窝点,杨幼清功不可没,不能算是无关,所以戎策必须小心翼翼保护着他。明日便是最后期限,戎策心里泛着酸苦,但是脸上不曾露出半点难过和忧愁,变着法得哄老师开心。杨幼清拿他没办法,也就默许了这几天他的越轨行为。
六点十五,杨幼清依旧没出门,戎策等得有些着急,本做好了单枪匹马闯司令部的打算,终于看见杨幼清和一个个子高挑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分开时,那个男人往杨幼清手中塞了一个褐色的文件夹。
戎策目不转睛看着,谁知杨幼清已经发现了他,快走了几步走过来站在伞下,“毛毛雨还要打伞?”戎策一时间愣住,他和杨幼清只见只有一拳的距离,街上过路的行人匆匆忙忙从杨幼清身后走过,戎策被他挡的严严实实,只能听见脚步声、雨声和老师的呼吸声。
于是乎,戎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低头吻住杨幼清的嘴唇,将雨伞降低到包裹住两个人的肩头。杨幼清从这个纯洁和虔诚的吻中感觉到了年轻人的念不舍和绝望。戎策闭着眼睛挡不住眼圈泛红,杨幼清推开他的肩膀,仔细审视,“阿策,你胆子太大了。”
“我等不及。”戎策收拾好表情,把伞举起来,杨幼清叹了口气,走到伞的另一边,尽力与戎策拉开距离,“大庭广众之下,你别太过线。”“现在也没几个人,老师不丢人。再说,我这样他们认不出来的。老师今晚想吃什么,我来做呀。”
“你做饭?我还想多活几年。”
叶亭穿一双绣花鞋在菜市场走走停停,像是普通的姑娘家,时不时跟老板用上海话讨价还价。戎冬跟在她身边反而有些不自在,大概是没习惯上海的潮湿天气,整个身子都觉得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丹丹妹妹呀,你看这个萝卜好不好?”叶亭问了一句,转头看向戎冬,余光却看见了街角举着黑伞的两个男人。她话音一停顿,戎冬也听出些不对劲,问道,“怎么了?”
“侦缉处的戎组长。”叶亭指了指戎策的背影,示意戎冬去看。戎冬紧紧盯着那两人看了片刻,说道,“那好像……我的小哥哥。”叶亭急忙追问,“真的吗?他不是十多年没回家?”“记得的,小哥哥长得瘦长瘦长。”
戎冬刚说完,戎策和杨幼清便转了头往这边走,叶亭急忙拉着戎冬的袖子走远几步,钻进另一条弄堂,从墙角探着身子往这边看。戎策和杨幼清走走停停,现下正在水果摊前挑着苹果。杨幼清这几天上火牙龈出血,本不想买,看戎策举着苹果冲他傻笑还是点头答应。
戎冬手指紧紧扣着墙角的砖头,叶亭看看她再看看戎策,确实有几分相像,都是高颧骨和尖下巴,越看越像。戎冬依旧是目不转睛看着,叶亭怕引起旁人怀疑轻轻拉下她的袖子,“走了,这里人多眼杂。”
“好,”戎冬一步三回头,眼中满含不舍,“他就是我小哥哥……他的眼睛和我小哥哥的一模一样。”
晚上又是杨幼清下厨,戎策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看着,时不时点评一二。杨幼清穿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听得不耐烦了举着铲子转过身来,眉头一皱怒斥,“你行你来做。”“我想吃老师做的呀。”戎策故意拖了长腔,走过去从身后抱住杨幼清的腰,下巴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蹭着,接着变本加厉埋在颈窝里深深呼吸。
“别闹,痒。”杨幼清把最后一盘菜盛出来,要往餐厅走,戎策便抱着他的腰跟在他身后挪动,像只难缠的树袋熊。杨幼清想推开他,却被搂得更紧,隐约感觉脖子上有些温热的液体,小孩竟然哭了。
“阿策,你先松开老师,”杨幼清将盘子放在桌上,费力转过身来,将年轻人搂在怀里拍着后背,“这几天你我动用了全部的力量在找他,总共就这一条线索。成败在此一举,你若是现在就想着后事,还不如今晚滚出上海。”
戎策委屈地不肯说话,杨幼清不习惯他悲观的样子,就差一巴掌扇他脸上。戎策向来是乐观主义者,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不怕,现下沉闷悲情如此,若说是离家近了顾忌家人安慰,也不尽然。他和叶斋一样,对这个家没什么好感。
而剩下的原因,只有杨幼清。“阿策,你看着我,你在怕什么?”杨幼清捧着他脸颊,戎策摇摇头,低声说道,“老师,我就是舍不得你。我怕……日后保护不了你了。”“我需要你保护?”“您……”戎策突然噤了声,许久才说,“我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为什么就不能平平安安长相守呢。”
“小混球,想这些干什么,打完仗了再说。”“不一样,之前我敢打敢拼,因为您就在我身边,在幕后安稳瞧着,就算我死了,您也不会有事。大不了再找只小狗……”戎策把额头抵在杨幼清的胸口,手指将他腰腹的衬衫抓到变形,“现在不同,我不在您身边这些日子,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得不到最新的消息,下次见面就是阴阳两隔。我想要护着您一辈子的。”
杨幼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算什么,因为感情影响了任务,因为私人原因导致心态失调?但出乎意料的,他并不想揪着戎策骂他,反而想揉揉这只小狗的脑袋。他也这么做了,戎策头发长长了些,柔软搭在额前,揉着很舒服。半晌,小狗说道,“吃饭吧,汤都凉了。”
饭后,杨幼清把今天下班时受到的文件夹拿了出来,递给戎策,“看看吧,法医报告。”“谁的?”“王家远。前几天水警捞出来一具尸体,已经泡发了,不过骨骼形态还是对得上的。”
戎策点点头,翻开档案只见几张白花花的局部躯体图片,竟然还有些水生软体动物在身体里钻进钻出,他差点没把晚饭吐出来,“这人被绑石头沉江了吧?死因是刀伤,嚯,还有十多处非致命的,失血过多而死,这人被折磨得不轻。被刑讯过?”
“骨头上都有划痕,想起点什么了没?”杨幼清用水果刀切苹果,刀锋划过多汁果肉发出声响,让戎策头皮发麻,“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虽然不能确定伤口的形状,但是这样的力度实属罕见,就连这些已知的伤口位置都很像伪满见过的那些疯子才能做出来的——白狐。说起来,在哈尔滨冬日里,若是有人被白狐杀了,也是要绑上石头砸个窟窿沉江的,等着明年开春冰化了才能捞上来。”
杨幼清把一般苹果递过去,点点头道,“白狐的确来上海了。如果王家远是第一个目标,他们初来乍到便要城防图,也说得通。”“老师,最近还有什么人失踪吗?”“上海滩三天两头出现无名尸,你说呢?我已经通报上去了,这些事情你不必管。”
戎策吃瘪一样噘着嘴嗯了一声,咬了一口苹果,杨幼清凑过去吻他嘴角的果汁。
4.弑敌
间峰存圣月底一定要来福满堂,风雨无阻。具体原因不太清楚,也许这是他的聚宝盆,也许是他的情报点,总之这些天打听下来,也只有这一个线索。于是乎,戎策拿了自己那把勃朗宁,备了四五个弹夹,手臂和小腿都绑了匕首,怀里揣着聊胜于无的安眠药,从法租界的公寓翻窗而出。
临走前,杨幼清还未下班,戎策做了一道简单的三明治放在桌上。本来留了张纸条,想来想去觉得太矫情,干脆撕了。
在福满堂外围探路的时候,戎策遇上一个落单的日本人,抓住了往墙上磕了三下脑袋,那人便求饶,戎策隐约感觉他是毒瘾犯了,想出来解决一下,不料被戎策逮个正着。于是乎,戎策改变战略威逼利诱,那人果然上钩,告诉他间峰派了手下最得力的暗杀者,前往公共租界的和记码头做掉白树生。
戎策骂了一句,这人果然不是善茬,什么武士精神不伤及他人,狗屁都没有。他将犯了烟瘾的日本人嗑晕在墙上,跑出去半条街找了个公共电话给侦缉处内部线路拨号。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杨幼清的声音,“谁?”
“先生,您从大兴安岭订的两船白桦树皮到了,和记码头三号仓库对不对?”“打错了。”杨幼清挂了电话,合上钢笔,拿起衣架上的外衣快步走出办公室。
福满堂处在上海繁华的街头,戎策花了些功夫才找到条不引人注意的路径进去,不过苦了他的皮衣和军裤,满满都是下水道的污浊。等他重见天日,已经来到了福满堂后厨的仓库。
大约十多分钟后,戎策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的和服,带上厨师帽,把磨成粉的苯巴比妥倒进味增汤里。远处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句,戎策恶补几个月也学有小成,竟然听懂了那人的意思,是要他把拉面端给梅字间的客人。
梅兰竹菊四间房,便是先前从密道进去看见的房间,戎策去过一个,后来才知道原来左右上下总共有四间,规模不小。而刚才犯毒瘾的小喽啰身上搜出来的手帕上,正巧有梅花的图案。
戎策推门进去,间峰背对着他跪坐着,一言不发。戎策把面条放下,间峰故作绅士吃了几口,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将筷子放下,对身边人说道,“你们先出去等候,没有命令不要进来。”
他周围的三四个穿着统一,训练有素的日本人纷纷点头,排成一排走出门去,空空荡荡的房间中只剩下戎策,间峰,和他面前的小桌。戎策先前看间峰饮下汤汁时候的一点庆幸此时荡然全无,疑惑和不解萦绕心头,他看不懂间峰的目的。
间峰是个神神道道的神经病,但戎策是身手敏捷的实干派,二话不说摸出小腿上绑着的匕首向间峰冲过去。间峰偏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下摸出来一把长刀,挡在身侧承接这一击,刀锋硬生生砸了一个豁口。
“你他妈什么意思,让那些人出去干什么,一起上老子都不怕。”戎策袖口的刀也出鞘,双手握双刀,一上一下砍来。间峰毕竟不是练家子出身,抵挡不利,脸上留了道血痕。他站起身后退几步,抵不住戎策步步紧逼,刀光像是摸不到的影子纷至而来。
叶家祖上用的便是刀,戎策小时候挥舞不动大刀,父亲给他两个木头做的匕首,让叶煦州教他防身术,一练便是二十年。间峰手臂的旧伤被戎策砍了一刀,抵挡不住武士刀掉落一旁,接着被戎策一刀砍在肩头,摔倒在地。
“怎么了,你好像很期待我杀了你。”戎策发狠,上前将匕首抵在他脖颈间,“听说你前几天对小白下手了,怎么没打过?”“他不是,”间峰咳出一口血,断断续续说道,“你不会想杀了我的。我来到上海之后,要求特高科停止对你和你妹妹的暗杀,不然你以为,你可以活到现在?”
戎策嗤笑一声,血腥的味道让他心中的杀意更浓,“扯淡,你就是想亲手宰了我。”“那你妹妹呢?我不会动她的,你应该感谢我,否则她逃不掉。”间峰眼中竟然带了一丝疯狂的笑意,戎策不解,但气势丝毫不减,“闭嘴,别装出圣人样子,就算小白不是我们的小白,你不是还要去杀他?老子今天就杀了你。”
“我要杀他?真的吗?”间峰笑出了声,仰起头来张大了嘴,直到被血沫呛到咳嗽,“我在满洲国的时候,和你很像,全身都是阳光。我们都是被人庇护的,但是你杀了我的哥哥,看看现在的我。如果你没有了杨幼清,你会和我一样的,你也会变成一个疯子。”
戎策突然想到杨幼清现在就在和记码头,心里一急拉住间峰领口的衣服问道,“你什么意思?”“一艘船,装满了鸦片,现在就在和记码头万龙帮会的港口停着,英租界的巡捕两分钟后会接到报案,十五分钟会赶到现场,发现这艘船的货物上,都盖着侦缉处的公章。”间峰吐了一口血,身体逐渐无力,戎策将他按到墙上,一字一句说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你和我一样,承认吧,你会变成我。”间峰又开始疯狂地笑,戎策一拳打在他脸上,接着发泄一般一拳接着一拳,间峰趁着间隙说道,“你还有十三分钟,去救你的老师吧,不然,我会杀了他,我一定会的。”
戎策眼中已经满是愤懑,他将间峰扔在地上,掏出枪来对准他的后背,“杨幼清我会救的,你也是要下地狱的。”“那你要想好了,杀了我,你的处境会更加艰难。”“留你在世上,那他妈才艰难。”
枪响,屋外的保镖冲了进来,戎策面无表情一枪一个将他们击倒在地。密道隐蔽又深不见底,枪声的回音绕梁,戎策顺着通风管和下水道爬了出去,估计他们的尸体要等清晨清洁人员上班才能发现。
和记码头,杨幼清看见远远驶来的一艘船,拿起手电筒准备发出信号,却被一只手夺了去,“阿策,你身上是?”戎策关了手电,借着月光看一眼身上的血迹,把和服揉成一团扔到江里,说道,“老师,你快走,这条线暴露了。”
“什么?”“小白不在这里,间峰用他的命给我设了一个局,我必须入局,不然他的忠诚下属会想方设法谋害您的。您走吧,把侦缉处的公章给我。”戎策见杨幼清没动作,伸手去摸他口袋,他知道杨幼清随身携带的那一枚在哪里放着。
杨幼清看见戎策身后隐约出现的点点灯光,瞬间明白这件事情的原委。根本没有什么暗杀,这船也一定会靠岸,“阿策,跟我一起走。我就不信保不住你。”“老师,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您就让我赌一回吧。”戎策摸出来公章,低头在杨幼清嘴唇上吻了下,一贯的浅尝辄止。
“你自己注意安全。”杨幼清已经分辨出来人是公共租界巡捕,大庭广众至少不会放冷枪,便没再纠结,将戎策身上的枪和匕首拿走,“我给你留着。”“老师,您去酒楼找叶斋,让他想办法把我弄出来,跟他摊牌就行。”
杨幼清看着越来越近的巡捕,说道,“我自有办法,你放心。阿策,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