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求情
“他是为了你进去的。”杨幼清坐在万家公馆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支烟。万颉坐在他对面,也在抽烟,神情看不出喜怒,“杨处长,你为了一个叛徒,值得吗?还是说,他一直是你的人。”
杨幼清没说话,算是默认,他知道万颉在道上的声誉极高,守口如瓶,也不怕他知道。万颉想了片刻,挥挥手招来手下刘思齐,说道,“拿些钱,去一趟巡捕房,毕竟是在咱家码头被抓的,怎么也得走动走动。”刘思齐应下,万颉补上一句,“从你工资里扣,拿多少自己掂量。”
“是,三爷。”刘思齐一脸愁眉走出客厅,万颉将燃尽的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扫了扫身上落下的烟灰,“杨处长,我是个生意人,咱们有来有往。”杨幼清微微皱眉不搭话,似乎在等万颉继续说下去。
这个和戎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城府却是极深,幽幽开口话不点透,“你一直说有我弟弟的消息,我是他唯一的亲人,自然关心他。就如同,戎组也是你唯一的学生,你应该也很在意。”“好说,你若是能让他安然脱困,我可以将整个档案给你。”杨幼清抽完了烟,也聊完了话题,起身要走。
“他是我弟弟。”万颉突然开口,“十岁父母去世,我们是彼此仅存的依靠,希望你能开诚布公。”“希望万三爷能全力以赴。”
万颉第二日听说戎策被放出来的时候火冒三丈,他的计策还一个没实施,这小子竟然给陈杏山保出来了,不知做了什么手段还弄了个无罪释放。去他姥姥的无罪释放,万颉到手的档案打水漂了。
戎策是被叶斋架着走出巡捕房的监牢的,脸上都是干涸的血迹,他进去不过三日,几乎已经面目全非,身体颤抖神志不清,眼圈发黑像是三天三夜没睡觉。不仅仅是叶斋,张裕来也在监牢门口等着,开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边说着瘟神一边把戎策扔到后座。
“二少爷,你怎么管这个人,你也欠他钱了?”张裕来没忘了自己的出身,即便他现在跻身上流社会也依然是叶家管家之子,给主子开车门还是得亲力亲为。叶斋坐到副驾驶,骂骂咧咧,“老子也不想管,都是那个姓田的全力保他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是亲戚呢。这一身血。”
张裕来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后视镜看向后座吊着半条命的戎策,又看了看叶斋,抿着嘴唇不说话,叶斋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你做医生还怕见血?”“不是,二少爷,我觉得他像是被人下了药。”
叶斋转过身来探着头上下打量,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恰好张裕来开到拐角处一个急转弯,差点把叶斋甩出去,“你想杀了我继承我的绝版金瓶梅是吧?”张裕来不说话了乖乖开车,看起来因叶斋留下童年阴影的不仅仅是三少爷。
车缓缓停在叶斋管的酒楼门前,半睡半醒的戎策被两个人抬着上了二楼的一间卧房,红花绣着金丝的帘子床单配上黄绿相间的花花草草,显得有些低俗而且,十分难看。张裕来心里这么想着但是不敢说,坐到一张八仙桌旁开始写外敷的药单,让叶斋手下那个呆头呆脑的大个子拿去抓药,接着提着药箱坐到床边看戎策的身体状况。
“他……他身体状况不太好,胳膊被人卸了又接上,好在骨头都没事。”张裕来拨开戎策的眼皮,戎策仍算是情绪,一把握住他的手,小声说了几句话,最终坚持不住晕了过去。叶斋挠了挠耳朵问道,“他说了什么?”
张裕来摇头叹息,一边翻听诊器一边说道,“他问杨幼清。”“谁?”“侦缉处的处长。”“想起来了,昨天还来酒楼要见我,让我直接扔出去了。”叶斋叉腰站着,张裕来倒是不信他能把一个做暗杀特务出身的中年男人扔出去,但是不敢提,低着头看戎策身上的伤痕。
“其实没什么大碍,看起来惨了点,假以时日能恢复的,可能就是身手不如从前了。”张裕来放下听诊器,趴在药箱上写方子,“用好的药还是便宜的药?”叶斋琢磨片刻,说道,“用好的,我知道他小金库在哪。”
2.狱中
戎策夜里发了高烧,身上的伤口发炎,脑袋嗡嗡作响疼得快要炸开一般。他从床上翻落下来两次,叶斋让手下戴佗守在戎策身边,奈何戎策神情恍惚,一直不肯入睡,戴佗没办法,就差把他敲晕。
戎策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身上一层层的汗往下冒,思绪缥缈仿佛还置身于巡捕房的刑讯室,一道道伤痕在身上绽放开来,鲜血的恶臭让胃里一阵恶心。
三天前,公共租界巡捕接到匿名的举报,说有人在和记码头走私烟土,果然,他们抓了个人赃并获。华捕探长不知收了谁的钱,要求连夜审问,戎策刚被人按到老虎凳上就开始自首,对一切供认不讳,从偷公章到假借侦缉处之名跟上下线做买卖,说的有鼻子有眼。
但是负责审讯的探长却不以为然,硬是要他供出幕后主使。戎策心里想着,背后还能有谁,他们是想听见杨幼清的名字还是陈杏山?还没等他的冷嘲热讽说出口,一盆辣椒水迎面而来,戎策躲闪不及淋了一身。他抬眼看见了穿着皮靴手里拿条鞭子的洋人,总算是知道这盆辣椒干什么用的了。
辛辣的植物萃取液沿着暴露在外血流不止的毛细血管渗入伤口周遭的细胞,戎策咬着牙齿没喊疼,忽的想起了几年前在英国读书时生理课教授讲的内容,他已经记不清那个教授的声音,但还记得他说,人体总是有个承受极限。三四鞭子下去,戎策已然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头皮发麻的一阵阵抽搐,手腕不受控制地挣扎着捆绑的桎梏,最后只能是徒劳。
戎策不记得这是六年来第几次被严刑逼供了,寻常人估计半次都坚持不住,好在杨幼清教得好,他也学得好,一晚上都没开口。身上千疮百孔,干涸的血液将衬衫黏连在伤口处,戎策疼到眼前发昏仍旧是一句话都没说。
若是半年前在侦缉处面对战文翰他是抱着玩闹的心态,现在就是全力以赴。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听了谁的命令,是间峰还是间峰上头的人,总之是要折磨死他。而其实慢慢折磨死,戎策几度昏过去,末了醒来发现有个医生在给自己处理伤口。间峰存圣化成灰还阴魂不散,戎策心里想着,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日,戎策被人拎出牢房,带到一片空旷的院子中,四周高高的围墙和抹不去的血腥味道,戎策瞬间明白这里是哪里,刑场。“你们还搞这一套?是巡捕房还是土匪窝?”一个带着大檐帽的巡捕回道,“你走私烟土多达三船,无论在哪都是死罪一条,巡捕房总捕已经签了命令,立刻处决!”
戎策撇下嘴没说话,任凭几个身高体胖的壮汉将他捆在一根沾满血的光秃秃树干上,有一人拿了条黑布要蒙住他眼睛,戎策偏过头去,笑了两声,“多谢,不必了。”大檐帽看他嬉皮笑脸的样子冷哼一声,“你不怕吗?你只要说出幕后主使,我想总捕先生会同意放你一条生路的。”
“你爹娘知道你跟日本人鬼混吗?”戎策话音未落便被旁边的壮汉一拳揍在小腹,伤口崩裂让他咳出一口鲜血,“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这招对我没用,省省吧。”大檐帽表情像是被人电了一般,气急败坏,戎策心里有底,他知道自己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这些人若是想杀他,昨天一个故意的失手就做到了,现在不过是吓唬吓唬。
两声枪响,戎策感觉脸颊一疼,嘴角尝到了鲜血的味道。血红蛋白里裹挟的铁离子散发着浓郁的腥气,戎策啐了一口,说道,“怎么准头这么差。”大檐帽骂了一句,把帽子摘下来扔到地上,上前一把扯断了捆住戎策的绳子。
那麻绳足足有两指宽,戎策瞬间意识到这人不是善茬,刚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扔到地上,还未来得及作出反抗,对方三拳打在脸上,瞬间头晕目眩。他下意识用手护着脸颊,被大檐帽一把抓住了胳膊,一用力,整条胳膊脱了臼,毫无生机挂在肩膀上。
钻心的疼痛让戎策眼前冒着金光,另一只手用力捣向大檐帽的肋下三寸,但因为伤势毫无力气,被大檐帽轻而易举抓住,又是一声,两只胳膊都失去了知觉。戎策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眼前的天空好像在旋转。他想到,江南烟雨季节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偶尔见得一束阳光,竟这么巧洒在他的身上。
戎策果不其然又一次晕了过去,被人一盆水浇在脸上,瞬间清醒过来,胳膊给接上了,但身上又是一道道挣脱不开的束缚。这些人已经不在乎什么答案了,他们单纯的把施虐当做游戏,也许是知道戎策没有靠山,才敢毫无顾虑地蹂躏他。
大檐帽已经重新戴上了他的帽子,一脸皮笑肉不笑,“你真是死鸭子嘴硬。”戎策没理他,扭过头去,牵扯到锁骨上的鞭痕一阵疼痛,微微皱眉。额头上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汗,他极度疲惫,连对方捏住他下巴都无力挣脱。
“册那,傲气什么。”大檐帽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按在戎策脸上,拿来一壶水直直倒在手帕上。戎策挣扎着,水将手帕粗线间的缝隙填充地密不透风,一时间呼吸受阻,加上他本就带了伤,更是喘不上起来,下意识的身体剧烈晃动。
大檐帽看得倒是开心,哈哈大笑,等到戎策不再挣扎才揭开手帕,问道,“还敢跟我耍脾气?”戎策胸口发闷,大口呼吸着,全身上下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一动也不能动。
如此反复,手帕叠加了几层,戎策脸颊的伤口泛白,疼到眼中带了泪,大檐帽用光了身边的水才肯停下,去寻新的玩意。戎策如同溺水一般,微微张开的嘴边还淌着带血色的水,头发湿漉漉沾染着血迹。他已经到了极限,躯体锻炼出来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再度陷入昏迷。
又一次醒来,已经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戎策仿佛听到大檐帽在骂人,能隐约分辨出“保释”、“无罪释放”几个字。他手腕仍然被皮带锁着,身上的伤口都做了包扎,赤裸的上半身满是泛黄的绷带。
恍惚之中,大檐帽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了过来,将一管冰凉的试剂推进戎策的胳膊里。戎策装作仍在昏睡,浑然不知,不多时便感觉身体轻盈,大脑极度活跃。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杨幼清的时候,对方穿着一身休闲夹克,梳着一丝不苟的三七分,戴一副金丝眼镜,风度翩翩坐在伦敦的一家酒吧里,举起酒杯对戎策说了句你好。下一刻,他眼前出现了将他从鱼缸中解救出来的杨幼清,一脸愁容浑身是水,透过白衬衫依稀能看见健硕的腹肌。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想挣扎,手腕被皮革磨出了血,大檐帽的笑声忽远忽近,戎策分辨不清,最终眼前一黑,理智崩塌。
之后的记忆便是清晨叶斋出现,然后是张裕来说什么欠钱不还。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戎策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昏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他发觉有人在碰他的眼睛,瞬间握住了那人的手腕,原来是张裕来。也许是潜意识中认定他是个好人,戎策闭上眼睛继续睡去。
半夜,他忽然一阵肌肉酸痛,脑袋也是要炸裂一般,一摸身上全是冷汗。他的理智已经回来了一半,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些人给他注射的是溶在水里的鸦片,现在出现的是戒断反应。
戴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戎策三番五次控制不住自己从床上摔下来,举起手要砍在他脖子上。戎策眼疾手快握住了他手腕,说道,“你别动,你,你还是过来按着我。”戴佗啊了两声,赶忙过去按住戎策肩膀,戎策只感觉心里一阵阵发慌,四肢百骸仿佛被蝼蚁咬穿了骨髓,疼得几乎晕厥过去。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这么久,戎策终于感觉到恐慌和痛感消退,一身的冷汗湿了床垫,“没事了……”
3.互通
戎策没想到杨幼清竟然会出现。
凌晨四点,他又一次从满身虚汗中醒来,看了眼屋内的时钟,又看了看倒在椅子上睡着的戴佗。昨天确实是够折腾的一天,戎策几乎一直在昏睡,吃过三次饭,每一次都吐的干干净净,叶斋几乎是拿枪逼着张裕来给他吊了一瓶葡萄糖一瓶盐水。
身体总算是恢复了些活动力,戎策听见窗外有布谷鸟的声音,眉头微微一皱披着外衣走下床去,推了推睡到流口水的戴佗,“你去公司宿舍给我拿几身换洗的衣服过来。”戴佗迷迷糊糊接了钥匙往外走,估计得等出了门才能意识到现在还是凌晨。
片刻后,杨幼清推门走进来,戎策笑着迎上去,不料伤口一疼膝盖一软,直接扑进了杨幼清怀里。杨幼清也是措手不及,片刻后说,“你还能出任务吗?”“我就是您的一杆枪啊?”“哦,那还能上床吗?”杨幼清忍着笑,故意调侃。
戎策瞬间红了脸,咬着嘴唇不说话,就是瞪着他。杨幼清憋不住笑了出来,低头吻上年轻人的脸颊,手指摩挲脸侧的纱布。说到底,他家阿策大难不死,的确是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戎策看他嘴角上扬才放下心来,搂着杨幼清的腰小声嘟囔,“我要是身手不如从前了怎么办?”
“哪里受伤了?”杨幼清反问,拨开他衣领看伤势,戎策怕他担心急忙拉住领子,笑着说,“您别着急,没什么大事,胳膊让人卸了而已。”杨幼清眼中露出不可察觉的一丝怜爱,戎策知道他心疼,更是要装作没事,“老师,没事的,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何况这世上像间峰这样的神经病也没多少。”
杨幼清拍了拍他的脸颊,藏不住宠溺,柔声说道,“再来一个就够要你的命。阿策,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来独善其身的原由。我不怕死,就怕死的不明不白。”“知道了,老师,间峰那件事情……那时候我还小。”戎策故作可怜讨好他,杨幼清看到他手腕处露出的伤痕,微微叹息,“算了,你也长记性了。真的没事?”
“没有,老师,您放心好了。”戎策笑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额头冒了冷汗。杨幼清注意到,伸手扶住戎策的腰,还未开口便听见戎策隐忍的急促呼吸声,似乎是碰到了伤口。
杨幼清想帮他解开衬衫,被戎策握住了手腕,只好作罢,扶着他躺回床上。戎策身体颤抖着,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耳膜振聋发聩,他意识到,又是一次毒瘾发作。杨幼清神色一变反握住他手腕,观察片刻,眼神中仿佛蒙了一层冰,声音也是不带一丝情感,“阿策,怎么回事。”
“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您别不要我……”戎策好容易找回的理智又一次土崩瓦解,他抓着杨幼清的衬衫几乎要扯断袖子,“他们给我打了针,老师,我没碰烟土,老师,您信我。”“我说过,再有一次,你就滚蛋。”杨幼清抽出袖子转身要走,戎策不依不挠搂住他的腰,“老师,不是我,我不是有意的。上次也不是,老师,您别走,求您了。”
杨幼清忍着满心的怒火,手指攥到发白,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一而再的发生,即便他知道戎策每次都是被人陷害的,但这东西一沾上就是一辈子的事情,这些年来他步步小心以防阿策复吸,谁知道这小东西还是不听话。也许是看着学生钻心一般疼痛,杨幼清末了还是回来坐下,问道,“你想怎么办?”
“杀了我。”戎策眼中找不到一丝镇定和理智,惶恐着癫狂着拉住杨幼清的手,杨幼清微微皱眉,瞥到了戎策枕头下露出的一小节针管。这是戎策还算清醒的时候,趁着张裕来给他打药水,从对方的药箱里摸出来的一根带针头的针管。
杨幼清拿过来针管,低声说道,“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待戎策度过了这段时间陷入昏睡,杨幼清从他胳膊静脉抽了些血出来,密封好针头,放入口袋。天已经亮了,远远有沉重的脚步声,杨幼清闪身翻过窗户,消失在上海滩的黎明之中。
早上,戎策的伤情好了些,但还是满身绷带都渗出了血,有些惨不忍睹。张裕来又是被叶斋拿着枪请来的,戎策有些过意不去,从戴佗拿回来的衣服口袋里摸了几颗还没来得及兑换的筹码送给他。张裕来乐呵呵走了,倒是叶斋遣散了手下,独自坐在椅子上倒了杯茶,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叶少爷不去跑码头赚钱吗?”“老戴跟我说了昨天的事情,你瞒不住我的,”叶斋喝了口凉透的茶,呸了一声吐出片叶子来,“老三,你够可以的。”“我他妈没抽大烟!”戎策高声反驳一句,扯到了脸侧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叶斋把茶杯扔桌子上,站起身,“你爱怎么样怎么样,我管不着。我就是告诉你,你这次出来,全是靠田稻往里砸钱砸关系,他是铁了心的要你站队,你自己掂量着办。”“什么站不站队,你还以为皇子夺嫡呢?”戎策转个身留个后背朝向他,叶斋气得想拿茶壶砸他,但顾忌他是病人还是放下了茶壶,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他刚走没一会儿,门再次被敲响,戎策没好气说道,“没锁,进来吧。”接着他听见木门被推动的声音,转过身看去竟然是田稻,还有跟在他身后的小黑猴和小白猴。田稻还未说话,小白猴抹了把眼泪,不只是真心的还是假惺惺作秀,说道,“还好你没事,不然田先生要炒我们鱿鱼的。”
戎策干巴巴笑着,好在田稻让他们出去缓解了尴尬。田稻是一脸真诚,戎策感觉获取信任的机会来了,故作虚弱地挺起身子握住田稻的手,诚恳说道,“多谢田先生相救,不然我怕是要死在牢房里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很看重你的才华和人品的。”田稻容易紧张,被人握了手就开始冒汗,急忙用手帕擦擦额头,戎策追问,“我欠你一条命,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不必不必,我也是知道你是无辜的,我们是同事,哪有不救的道理。”田稻摆摆手,挡不住戎策热情的眼神,觉得时机成熟,说道,“这个世界并不是必须一报还一报,我们是可以生活在互相信任互相扶持的美好社会中的,只要拨开黑暗便能看见光明。”
戎策挠了挠头仿佛没听懂,田稻说,“现在你我这样的底层劳苦人民最容易受欺负,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抵御敌人的欺压。”戎策用余光打量他,心里念叨,穿一身定制西装戴劳力士还是穷苦人民,就差把共产主义四个字写脸上了。
不过这正中他下怀,戎策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死死拉住田稻的手,说道,“真的,我当时都做好了死无葬身之地的打算了,难得认识你这样的老板、朋友。”田稻点点头,好似深受感动地重复道,“朋友。”
田稻走后,戎策躺下了,用毛巾挡住眼睛。他想,如果他还在侦缉处,被巡捕房抓进去打个半死,板上钉钉的死罪,他还有机会走出来吗。田稻所代表的共产党人,宣传说辞都像是骗傻子的,他以前不信那一套。
但现在,不得不说,这件事情之后他突然有点好奇了。
戎冬现在在一家成衣厂做会计,用最快的速度熟悉上海的情况。除了梅雨季节的潮湿,她倒是挺喜欢这里,车水马龙比山区好多了。这一日下班,叶亭按照约定来找她,一方面交换情报一方面带她游览大上海。
虽说戎冬还在潜伏阶段,但是仍然需要步步小心。现在白色恐怖,每天都有人在牺牲,戎冬也是因为叶亭曾经的行动员牺牲才从西北调过来。神经紧绷的双重人生难免让人发疯,恰到好处的放松有时候事半功倍。
叶亭在路上买了一盒点心,一人一块分着吃了,走到人迹罕至的苏州河岸边,叶亭忽然说道,“我家三哥经常带我来这里,不过他不喜欢跟女孩玩,总是丢下我就跑。”戎冬嘴里塞满了桃酥,一边点头一边含糊不清说道,“这里确实很漂亮,也很安静。”
“是的呀,三哥在英国遇难之后,我也不常来了。”叶亭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一阵叹息,“本来说好了,等我到十八岁,我就可以去英国读书,可是三哥出事之后,家里就不再允许孩子远走了。”戎冬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片刻后说道,“我家小哥也是这样的,上中学的时候加入了什么共青团,还说要带我一起,但是转头就去给国民党当警察。”
叶亭倒是很想听听真正的戎策经历过什么,鼓励她继续说下去,戎冬也打开了话匣子,“我大哥是共产党员,牺牲在了欧洲,小哥哥投考警校之后大哥哥骂他是叛徒,不许他回家。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或者年纪大一些,记不清,总之小哥哥经常偷偷回来看我。”
半晌,戎冬叹了口气,“到现在十年没见过面,我都记不清了他今年该多大了,大哥哥的衣冠冢他也没有去看过的。”叶亭拍拍她的后背,说道,“没事的,等到时机成熟,你们可以见面的。”
4.往昔
一九三三年哈尔滨街头,春天冷的如同严冬,戎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新下的皑皑白雪中,看着身边飞驰而过的别克牌轿车,一边心里暗骂挂着日本旗的汉奸一边扫掉身上溅到的雪水。太冷了。
伪满洲国成立一年,哈尔滨仍然是鱼龙混杂,俄国人,日本人,中国人,土匪山贼,地痞流氓,三教九流聚齐了,阵势不亚于他的家乡上海。无疑,毫无权势的中国人是最低等的,戎策的伪装身份不过是一个俄罗斯餐厅的侍应生,自然也属于最低等的这些人。
三个月前,力行社独狼小队全员从满洲里撤出,放弃围攻铁路线附近的共产党交通站,转而驻扎哈尔滨,暗杀目标是几个日本科学家。这些所谓的科学家做什么,戎策不知道,连小队的负责人杨幼清都不清楚,但是命令下了,他们就要照做。
两天前,刚从训练班毕业的一名新成员加入小队,年纪尚轻的小姑娘,戎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说实话,他的搭档在两年前就折在了欧洲,三番五次请杨幼清帮他找个新搭档,后者总是拒绝,他心里急成热锅上的蚂蚁。现在机会来了,谁知道被一个叫白树生的抢了头筹。
一怒之下,戎策决定孤身到底。
“曾旭华!阿华!”身后有人喊他的假名字,戎策回头看去,是一个个子不高白白净净的日本人,穿着一身合体修身的学生制服,脸上洋溢着笑容。戎策记得他,一个很喜欢地域风情的大学生,趁着假期从日本到中国旅行,经常去戎策工作的餐厅。
那个人叫间峰存圣,二十三四岁,和其他的日本人贼眉鼠眼不同,有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也和其他日本人不一样,他对中国人没什么想要侵略和奴役的野心,让戎策有些意外。于是,久而久之,他们也算是朋友。
“阿华,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居酒屋,有十分地道的日本清酒。”间峰言语中难掩兴奋,戎策也不想这么早回去看杨幼清的甩脸色,或者看白树生炫耀他的新搭档,于是欣然同意。
晚上九点,天黑得看不见一丝光亮,戎策蹑手蹑脚走回二层小楼,推开卧室的门钻进去。按照时间算来,杨幼清应该在茶楼和线人交接,谁知戎策刚一进门就被人提起领子摔到一边。
回身看去,杨幼清铁着脸站在门后,一把关上门,“你喝酒了。”“老师,我喝不醉的您别担心,我这就去洗个澡。”戎策笑着挠了挠头,转身要跑,被杨幼清一把拦住,揪着耳朵骂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喝酒!明天晚上的行动要是出了差错,我把你喂给后院的阿黄!”
“老师老师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戎策叫苦不迭,“是一个日本人请我去的,他哥哥据说是很有名气的经济学家,我想着能接近接近也好。”“你别被人当猴耍了还不自知。”杨幼清松开手,一脚踹在他后背上,“滚蛋。”
戎策揉揉耳朵低声说道,“您天天让我滚,我哪有那么多蛋可以滚。”杨幼清听得一清二楚,又要打他,戎策一溜烟跑了出去。等他洗了冷水澡哆哆嗦嗦回来,杨幼清已经不见了,同屋的两个队员倒是在,勾肩搭背在看着什么。
“唉,曾少爷呀,”白树生挥了挥手,“快看报纸,哈尔滨城外惊现鬼村。我猜八成是那群日本人干的,什么杀光烧光抢光,没一个好东西。”另一个队员也跟着附和,戎策用毛巾擦着脑袋,蹲到火炉旁边取暖,“咱们保命要紧,管这些呢。小白你正义感这么强怎么不参军去?”
白树生闻言把报纸拍在桌上,“自从阿梅来了之后你就对我冷嘲热讽的,什么意思?”“阿梅,叫得挺亲切。”戎策没心思跟他闹,偏偏小白性子急,眼见着就要打起来,好在杨幼清推门而入,怒斥道,“吵什么,隔壁都听见了。阿策,你出来。”
戎策撇撇嘴走出去,杨幼清推开对面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以后你住这里。”“您要我睡地铺啊?”戎策瞥了眼地上的木板,杨幼清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袋上,“小白有些手段,路子不正,我怕你半夜被他捅一刀,白白丧失战斗力。”
“您知道小白的过去?”戎策坐到床板上拍了拍灰色床单,扬起一阵灰。杨幼清道,“知道一些,他的老师是右派,挺危险的极端人物,你应该庆幸遇上了我。”“那是自然,”戎策脱口而出,片刻后反应过来补上一句,“您长得好看。”
往后几日,戎策隔三差五就撞见间峰,对方每每热情地邀他去喝酒,他也都答应下来,但是特工的自制力还是有的,每次都未曾喝醉。直到这一次,间峰递过来一根雪茄,说道,“南美洲的新货,在市面上都没见过的。”
“我不抽烟。”戎策推辞,间峰笑着自己点上一根,说道,“我闻到过你身上的烟味,没关系的,我不会要你花钱的。”戎策不好意思再推辞,只能接过来,凑到火柴上点燃。烟雾入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些与往日不同的气息,低头看向燃烧的雪茄。
间峰看他疑惑的神情,问道,“怎么了?”“和平常的烟不太一样。”“这是雪茄,当然不是美人牌,不一样才对。”间峰把烟夹在两指中间,往嘴里灌了一杯酒,用日语向门口穿着和服的女人说道,“一碟三文鱼寿司,谢谢。”
戎策将烟尾放入口中,深深呼吸,一种无法言说的舒爽在心田绽放。
大约是一个星期之后,杨幼清发现了戎策口袋里没有抽完的半条雪茄,放在鼻尖下嗅嗅,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随即,他从地上把戎策拽起来,狠狠揍在脸上。戎策尚未清醒就挨了一拳,叫苦不迭,还没等说话又被杨幼清抓着领子按在墙上,好一番教训。
杨幼清终于累了松开手,戎策才得以解脱,直挺挺摔到地上,捂着肚子骂他,“你疯了啊?”“我看你疯了。”杨幼清把戎策按在地上,手掌卡住他的脖子,“你他妈吸鸦片,从哪学的?”
“谁吸鸦片……我怎么知道?”戎策一脸茫然不像是装出来的,杨幼清一直狠狠掐着他脖子,直到戎策快要喘不上起来才松开。戎策咳嗽着挣扎着起身,被杨幼清一脚踹在小腿上,“十分钟,穿好衣服出来见我。”
戎策骂了一句,老老实实站起来穿衣服,走出门的时候还看见对面房间探出来的两个脑袋,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小白笑裂了嘴跟身边的人说,“赌十块钱的,队长刚把他揍了一顿。”
杨幼清带着戎策,走了半个小时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厂房,再走到一间昏暗的小车间外,用钥匙打开了门。戎策走进去,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差点吐出来。这里关了三四个人,面如蜡色,神志不清,吵嚷着不知道在说什么,见到有人来一拥而上,但都被脚腕上的铁链禁锢住,伸着手徒劳想要抓住来客,请求离开。
“老师,他们是?”“这是我们的人,曾经是,都染上了毒瘾。”杨幼清走了进去,戎策跟在他身后却不敢迈步。杨幼清看他迟疑,伸手要他过来,“你看这些人,毒瘾发作的样子和你前几天生病时一模一样。我还以为是伤口发炎。”
戎策清楚看见杨幼清眼中的嘲讽,也许是自嘲,也许是鄙夷。“老师,我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戎策急了,就差扑过去抱住杨幼清大腿求饶,他也这么做了。杨幼清不为所动,指了指角落,“过去。”
“您不能不要我。”戎策快要急哭了,他现在已经清清楚楚明白了间峰的阴谋,但为时已晚,“老师,求您了,我能控制住自己。”“趁我没想清理门户之前,自己滚过去。”杨幼清甩开他,提起他领子往墙角走去。
戎策此时已经全然不顾形象,抱着杨幼清的大腿不肯松手,杨幼清毫无表情给他脚腕上扣上已经生锈的铁环,戎策眼圈已经发红,强忍着不在众人面前哭出来,“老师,您给我次机会,老师,我真的不知道这是鸦片。”
杨幼清冷冷说道,“晚了。”戎策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杨幼清腰间,断断续续只能说出对不起三个字。杨幼清把他扔到一边,转身离去,毫不留情地关门落锁。戎策听见铁锁敲在门上的声音,深深低下了头。
往后几日,有两个人死了,一个人熬过去了,还有一个挣断了链子逃跑,被杨幼清一枪打死。戎策熬过了几次毒瘾发作,越发虚弱无力,每天靠着杨幼清送来的馒头咸菜度日,神经衰弱。
到最后,只剩下戎策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高墙之上的通风口。猛然一阵心慌,戎策意识到戒断反应又一次袭来。他除了抱住自己别无他法,痛苦地低吟着,耳边只有加剧的心跳声,像是夺命的催阵鼓。
忽然有人抱住了他,戎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了杨幼清。对方仍旧是那般铁石心肠的严峻表情,但是是真的紧紧搂住了戎策的肩膀,控制住他双手以防伤害自己。“老师,老师。”戎策念着,控制不住将脑袋往对方胸口撞,杨幼清忍受住,回应道,“查清楚了,那家叫福满堂的饭店里,有人用烟土装作雪茄,等目标上瘾后骗去当小白鼠,做人体试验。不过我们去晚了一步,所有的烟卷都已被销毁。”
戎策咬着嘴唇,艰难点头,杨幼清怕他不小心咬到舌头,将胸前口袋中干净的手帕取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戎策嘴里。小孩微微皱眉以示反抗,奈何双手被杨幼清牢牢抓住动弹不得。杨幼清没有管他,继续说,“幕后主使已经找到,但是日本军方全力保他,有些政治因素,我们必须放弃行动。”
“呜……”戎策叫了一声,杨幼清明白他想问什么,“是间峰存圣的哥哥,间峰利远。你知道他是有名的经济学家,也是个商人。现在间峰利远跑了,案件结束。”戎策紧皱眉头不知在想什么,杨幼清拨开他眼前湿漉漉的头发,说道,“再过两天,我就放你出去。”
等到戎策再见天日,路上的积雪已经化了,马迭尔大街上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繁华。他回到二层小楼,正好看见白树生鬼鬼祟祟在杨幼清房间门口,不知是要进去还是出去。戎策上前拍了拍他肩膀,“小白。”
“唉,吓死我了。”白树生拍拍胸口,拉着戎策到楼梯口,低声说道,“我找到间峰利远的踪迹了!”戎策闻言双手瞬间紧紧攥拳,脸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白树生笑了笑,说道,“他不知道咱们在追杀他,不如来个出其不意。”
戎策上下打量他片刻,笑了声,“老师说你外面是散的,里面是硬的,倒是真没错。”“呸,队长说你里面是软的。”白树生回了一句,转身就跑,戎策想了两秒才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追上去,“有种你丫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