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六月
戎策养伤近半个月,戒断反应的症状竟然越来越轻,不知道是代谢掉了那些让人上瘾的化学成分,还是根本没复吸。他这几日一直在跟田稻在公司大楼里学着如何管理工人如何分配资源,还真有几分要下海经商的意思。田稻乐意教他,他却另有打算。
说到底,戎策在意的还是共产国际用来重建上海地下党的资金,他必须人赃并获才能彻底把这个黑帮头目的表外甥关进监狱。这几日叶斋处处紧逼,他也算是默认了在给杨幼清当卧底,但是话说回来,黑帮、国民党,大多是同道中人,算不上什么内线,反正目标是抓共党。
这日田稻带他逛了一圈厂房,站在高处的铁栏边俯视着忙碌的工人和嗡嗡作响的大型机器,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工人干活勤快吗?”“给的钱多,招工的都这么说。”“满足工人的需求,最大化工人的利益,我们只会赚得更多。”田稻说完便往楼下走,戎策挠了挠脸颊上刚刚愈合的子弹擦伤,新长出来的肉芽在阴雨天气痒得难受。
田稻看他动作以为他不解,继续说道,“金融危机便是,资本家宁愿把牛奶倒进河里都不肯卖给穷人,这是垄断产业的必然结果。”“书上看过。”戎策点头,他可没忘了三天前,田稻偷偷摸摸去了酒楼塞给他一本马克思的资本论,还是英文本,估计下次就是共产主义宣言了。这人单纯得有些可爱,也可怜。
“这样,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情。”田稻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戎策忙说好,没有显示出半点异样。等到田稻走出厂房,他在后面悄悄跟上,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没让田稻发现。按照情报组最新发来的情报,共产国际每个季度会发放一部分资金到地下组织手上,一年分四次,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所以这次,戎策要孤注一掷。
大约半个钟头,田稻闲庭信步走到一家咖啡馆门口,推门进去,戎策远远观望,田稻坐下后还是有些紧张,差点碰倒桌上的糖罐,一年都没改掉遇事惶恐的毛病。又过了三四分钟,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而入,摘下帽子的一瞬间戎策心脏停跳一拍。
叶亭。他的好妹妹啊,怎么哪里都掺和一脚。戎策这边观望着,殊不知田稻和叶亭的讨论话题正是关于他的。
叶亭尝了口田稻帮他点的黑咖啡,因苦涩的味道微微皱眉,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味道不错。你方才说有希望将他拉入我们的阵营,但还缺少一个契机,我想我这里有一个。”
“什么?”田稻好奇问道,叶亭却微微一笑尽显神秘,不作回答。
戎策拖着一身伤口撕扯的痛感徒步走回酒楼,叶斋早就出去找地方逍遥快活去了,倒是张裕来托着下巴在一楼的一个角落坐着,筷子拨动两下眼前的一盘老醋花生,毫无兴趣。他看到戎策来了才打起精神,抱着药箱小跑过来,说道,“我上次做的伤口切片化验结果出来了,想看吗?”
“我说不想你会回去吗?”“会啊,医药费照付,再给五角坐电车。”张裕来说罢伸出手来,戎策一把打在他掌心,“没有!跟我上楼。”张裕来抱着手心吹了吹,提起长袍下摆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戎策暂住的客房。
戎策给他倒了杯水,忽然想起他刚才在楼下有吃有喝,递过去的杯子又收了回来,放在唇边一饮而尽。张裕来掩饰尴尬咳嗽一声,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报告,推过去给戎策看。戎策认识些晦涩难懂的名词,但最终还是一知半解,抬头望向张裕来。
“简单来说,在贴近肺部的伤口处发现了结核杆菌,而且是变异品种,我怀疑已经在你身体里蛰伏很久了。不过最近一次检测,这种细菌数量急剧减少,有可能是再次进入了潜伏期。”“结核杆菌不是呼吸道疾病?”戎策微微皱眉,他不太记得自己有没有被人打穿了肺,毕竟身上的伤口太多。
张裕来从箱子里拿出一根吸入了液体药剂的针管,对着灯光敲了敲针筒,“总而言之,这是我千方百计搞到的卡介苗,一根金条换不换。”“你找叶斋要。”戎策话音未落,张裕来已经把他袖子撸到肩膀上,熟门熟路消毒扎针,戎策微微皱眉,“我跟你有仇吗?”
“有的,我今天本是约了丽丽跳舞,全让你搅黄了,”张裕来将针头拔出来,按上纱布,示意戎策自己压着止血,“除了结核杆菌,我还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病毒,不过大都产生了抗体。我们诊所没什么钱和设备继续研究,我看你活蹦乱跳的,也就不瞎操心了。”戎策活动了下胳膊,把纱布拿掉,“知道了,我体格好。”
张裕来似笑非笑看着他,“这是基因问题。”
等张裕来走后,戎策坐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第一缕青烟飘散的瞬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紧紧盯着那根烟,许久,等到烟蒂烧到了手指才回过神来。他记得,结核杆菌是上呼吸道感染,十有八九会进入时长不定的潜伏期,少数人会复发。而三年前间峰给他的那根雪茄,正是通过呼吸进入他的肺。但是出于寄主身体外的细菌病毒,能否活到新的寄主出现吗。
“阿策。”杨幼清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戎策一惊踩灭了烟头,打开窗户让老师进来。杨幼清身手矫健翻窗而入,戎策想过去抱住他,但是想起上次老师临走前的脸色,又心生胆怯,乖巧地站在原地。
杨幼清懂他的心思,主动走上前将小孩揽在怀中拍拍后背,“结实了,不错。”“您半个月来第一次见我就说这句话啊。南京之行怎么样,吃到盐水鸭了没?”戎策得了便宜卖乖,笑眯眯看向杨幼清。
“累得不轻快。长话短说,上次我从你身上抽出的血液里,有三种变异病毒,样本已经匿名提交给卫生局作进一步研究,估计最近就会出结果。还有,鸦片检验是阴性的。”“您知道错怪我了吧。”“是你自己率先承认。”
戎策眨眨眼,仿佛不记得了,“有吗?没有吧。对了,老师,我的血液里除了病毒,还有没有细菌,比如结核杆菌?”“没有,怎么了?”杨幼清扶着戎策肩膀上下打量他,戎策怕他担心赶紧说道,“没事,我没病。我身体这么好呢。”
“你有事瞒着我。”杨幼清紧紧盯着他眼睛,戎策下意识躲闪被杨幼清逮个正着,抓着耳朵问道,“说实话。”“我说我说,老师松手啊。”戎策低声喊着,接着将自己的猜测给杨幼清讲了一遍,大约就是当年间峰兄弟的阴谋便是通过加鸦片让中国人感染新型的呼吸道细菌,然后抓回去做进一步的研究,最终研制出细菌武器。
杨幼清闻言点点头,又低声叹息,最后说道,“这件事情你别管了。”
2.新郎
民国二十五年的公历六月十八,农历五月初一,天高气爽微风阵阵。叶府门前的梧桐、杨柳和二夫人生前植下的柏树,枝繁叶茂,被人挂了数十根红布条,喜气洋洋。府内花园人满为患,上海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均是接到了请柬,拖家带口前来赴宴。
今天是叶家大少爷叶煦州的喜宴,新郎官正在二楼的卧房穿衣,四妹在旁边和女佣叽叽喳喳讨论着哪颗袖扣好看。叶煦州自己是不在意这些的,只要父亲不逼他穿中式的大红喜服便好。
父亲是个守旧的老派,叶煦州心里念着,好在二十年前就有些文人雅士提出以演讲宴会代替换作一团的磕头唱戏闹洞房。叶亭见他心不在焉,走过去问道,“大哥,在看什么?”
叶煦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窗前看着外花园的客人们,回答道,“在看景色。”“外花园的小凉亭是大哥二十岁的时候建的,因为父亲给大哥取字伯桁。二哥三哥取字之后,父亲又种了杨树和海棠。”“四妹这是觉得父亲重男轻女?”叶煦州接过女佣递来的西装外套,目光仍旧看着窗外,“你若是肯留在家里,叶家也不至于到今天的地步,这个空壳子,迟早要崩塌的。”
“那就请大哥赶紧抱儿子,让咱家热闹起来。”叶亭俏皮笑着,叶煦州一边穿衣一边回头看她,“怎么,有柏啸还不热闹?对了,咱家的海棠花期长,你看着小六,别让他糟蹋了。”
叶亭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说道,“大哥还在等三哥呀。”“若是他能回来,这个家至少有个后辈顶着,父亲负担小一些,我也能安心去前线。”叶煦州打好了领结,俨然一副风度翩翩贵公子的俊俏模样,但由内而外散发的军人气质遮掩不掉。叶亭望着他,听他说道前线,忽然想,这样的男人是天生要上战场的。
叶南坤坐在内院的藤椅上,周围是几个熟识的朋友,都是年纪大了不能久站,坐在一处喝酒聊天。葛茹风端着一杯红酒,倚靠在叶南坤的椅子上,落落大方。忽得她看见了戎策,跟叶斋站在一处,拿着一根糖葫芦逗叶柏啸。小六长高了些,跳着脚去够糖葫芦,怎奈身体不协调,差点摔在地上,让叶斋接个正着。
葛茹风轻轻拍下叶南坤的后背,叶南坤抬头正巧看见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向一旁待命的阿福说道,“把小少爷叫过来吃点心。”阿福颠颠跑开,叶南坤恢复了笑容望向身边的秃顶男人,“你方才说造纸厂的外销红利,是年度还是季度的?”
“年度的,但那也不少了,我去年赚了一套房子,嘿,专门给我孙子留着。”秃顶男人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一副自豪神情。叶南坤附和点头,想要另寻话题,只听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人突然问道,“南坤,你家二少爷怎么和侦缉处的人混在一起?”
说话的正是沈家家主沈端,叶南坤三十年的老友。他一说话,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外院,正看见叶斋递给戎策一杯酒,随即纷纷议论。叶南坤因为有这个混黑帮的不肖子就够没面子,现在更是脸上挂不住。
就在此时,一个不常来上海的远方亲戚忽然说道,“我还以为是三少爷回家了,原来是朋友。”“叶三少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老叶心头痛,今儿就别提了。”沈端急忙止住讨论,带着乡音念叨几句,又缩回凳子里恢复到了沉默不语的状态。自几个月前沈家大少爷意外身故,他便愈发颓废不堪,没了往日的凌厉气息,絮絮叨叨如同步入暮年的老人,也是唏嘘。
戎策自然是注意到了先前的目光,没有声张仍旧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叶斋往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蛋糕,舔舔指头上的糖浆,戎策嫌他邋遢站远了些,“你是从小没吃饱过怎么的?”
“你别说,还真是。”叶斋拿起桌上的另一块草莓蛋糕,放嘴里咬一大口,含糊不清说道,“据说啊,咱俩小时候胎盘长着长着长一起了,我身体里的血总往你那边去,我差点没腹死胎中。”“成语学得不错,”戎策抱起胳膊,这身西装面料太硬限制行动,“这种疾病叫TTTS,双胞胎输血综合征,异卵少之又少,你运气差,不怪我。”
叶斋回了几句,看见叶梁从楼上走下来,把半块蛋糕扔回桌上,一边用裤子擦手一边快步走向别墅。戎策看着他背影摇了摇头,余光忽然看见二楼的窗口有人在看他。抬眼瞬间目光相对,叶煦州站在窗口,波澜不惊,仿佛今天是一场政商聚会,而不是他的婚礼。
新娘宋小姐是大约一年前和叶煦州相亲认识,书香门第的大小姐,知书达理懂得持家之外,还是个新潮自立的新女性,和叶煦州算是门当户对性格相投,但不知怎么,戎策此时却在大哥身上感觉不到爱情的那股冲劲。比如他和处座,相识六年,确定关系一年半,但每每见面,戎策还是能感受到自己心里那点小鹿乱撞一般的情愫,通俗些讲就是不由自主想要贴到人身边去的冲动。
也许和大哥向来成熟稳重有关系,戎策心里想着,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了叶煦州的身影,反倒是叶柏啸大喊大叫着跑了过来,抓着戎策的衣服下摆找被他藏起来的糖葫芦。戎策被他弄得一阵无奈,把小家伙抱起来指了指一旁树荫下的叶斋和五妹,“看见了吗,被你二哥吃了,去找他要。”
叶柏啸信以为真,跳下去跑向叶斋,戎策笑着看他们吵吵闹闹,不由自主地笑了。有那么一瞬间,戎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有这么一方乐土,一家人就这么轻松快乐地聚在一起,忘却了烦恼忘却了忧愁,尽享天伦。
“戎组长。”叶亭踩着白色的高跟鞋走到戎策身边,戎策自然是知道她来了,不过没来得及收回脸上的笑容,正巧当作殷勤,“苏小姐。你今天这一身很漂亮。”叶亭看了眼身上的欧式长裙,莞尔一笑,“多谢夸奖,听说前些天戎组长受伤了。”
戎策顺了顺头发,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多谢关心。我现在不在侦缉处了,跟着二少爷混口饭吃。”叶亭开口想要接话,忽然听见远处钟楼的响声,整整十二声,已经正午。
远远地,一排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叶府的大门口,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白发男子从车中走出来,穿一身绣着红黑色暗纹的深色的唐装,庄严又不失喜悦之色,他便是新娘的父亲了。新娘宋悦欣也下了车,挽着父亲的胳膊,一步一步沿着铺设的红毯走来。
红毯两边是自觉让出一条道路的宾客,两个穿着白色西装的花童在新年身后摇摇晃晃走着,洒出来一把把鲜花,叶柏啸想要去抢却被叶斋一把抱在怀中。新娘越走越近,叶煦州也从别墅门口迎了上来,叶南坤和葛茹风站在儿子身后说着悄悄话,脸上的欣喜难掩。
戎策看着,真心地为大哥开心,他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不必再苦苦一个人撑着这个家。若说当年跟杨幼清走最后悔的,便是对不起父母兄妹,顶着一个新的身份逃避责任。而他现在回来了,依旧在逃避,戎策一时更加内疚,若不是他,现在站在父亲身边的应该是母亲。母亲也喜欢大哥的,只有大哥每次回家都能吃到母亲亲自做的莲子汤。
新娘和新郎牵起了手,叶煦州脸上带着微笑,将戒指套入新娘的无名指,凑近了在她耳边轻声耳语。穿着婚纱的新娘笑了出来,用手捂着嘴,戎策看见戒指上的钻石反射过来耀眼的阳光。
不知怎的他的心脏一阵绞痛。他也想和老师站在阳光下。
3.生客
仪式过后,便是午宴。戎策和一干与叶家不熟的所谓朋友坐在外面摆设的桌椅边,迎着春风和飘荡的花瓣吃面前八菜一汤。叶斋说到底也是叶家的少爷,早早进了别墅去跟新娘新郎坐一席,顺便听长辈三番四次教导让他跟大哥学着干正经事。
不过叶斋走之前,神神秘秘跟戎策耳语,“今天本该是陈向哲代表陈氏来的,他前几天刚剁了一军官的胳膊,陈先生气得关了他禁闭,派田稻这小子来参加宴席,你瞧瞧,他现在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瞎猜什么。”戎策看他皱着眉头生气的样子,刻意退了一步躲远。
田稻是来了,不过现在寻不见了踪影,戎策解决了碗里的米饭,扫光面前的炖排骨,仍未见到田稻身影,但是与他一同来的保镖仍未离开,看样子是没走。等到螃蟹也吃完了,戎策坐不住,起身往内院走去。远远地,被戎策安排进来的阿力看着戎策离去,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组长告诉他,若是半个小时没回来,估计凶多吉少,赶紧叫人增援。
内院坐了些远方亲戚、新人挚友,一半是穿军装的。戎策怕惹祸上身,穿过侧门绕道而行。这侧边是一栋平房,放一些杂物,戎策幼时常来玩耍,熟门熟路。刚踏过半个膝盖高的门槛,戎策便感觉耳后生风,似是有人。下一秒他转身握住那人的手腕,想要使出擒拿,却被对方反手挣开,一掌劈来。
是个高手。戎策想着,用手臂挡住掌风,本想着抬腿踢人腰腹,但怕闹出太大动静只得出拳,只是西装拘束未能用尽全力,被对方轻易扣住手腕。戎策一咬牙,收回手臂连着那人一起拽过来,趁他踉跄的瞬间扣住他肩膀就要来一招过肩摔,对方先喊了出来,“不行不行,我打不过你,不打了不打了。”
“小白?”听见熟悉的声音,戎策顿了一下,将那人放下掀开帽子的和围巾,“你跑到上海来干什么?”白树生拍了拍被戎策弄皱的夹克衫,将鸭舌帽抢过来重新戴好,一身的傲气和在哈尔滨的时候一模一样,两年不见仍是那个桀骜潇洒的年轻人,“我追着间峰的线索来的,这孙子故意让我在山东兜了半个月,我昨天才来的上海,去了福满堂。听说间峰死了,你做的?”
戎策看了看四周无人,把白树生拽到树荫底下,接着树干挡住两人身形,这才低声说道,“是我,你来晚了。哈尔滨那边怎么样了?”“咱们队,就剩下我和阿梅。最近没什么任务,有任务我也不知道实情,总之无聊得很。”白树生拍着身上沾染的灰尘,一副轻松的神态,戎策却心里一阵苦涩。他那些曾经并肩的战友,竟然就剩下两个。
不过,若不是白树生追杀间峰到上海,估计他们这辈子也不会再见面。戎策拍了拍小白的肩膀,也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间峰一死,一些事情就结束了,你还是早些回哈尔滨去。”
“赶我走呢?”小白抬头挑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童心未泯一般想要寻乐子,但戎策心里清楚,他满脑子的野路子,杀起人来凶狠至极。戎策因这纪律不能告诉白树生全部情况,末了只能说,“我现在离开蓝衣社,给陈杏山做事。”“我知道,传遍了,你跟队长打起来了是不是?”白树生笑嘻嘻仿佛在说些不痛不痒的话,戎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和这个同龄人一样,伪装自己太久以至于做任何事都戴着面具。
比如假的身份:白树生为何与上海黑帮万龙帮的三爷长相如出一辙。戎策知道白树生并非他的真实姓名,但是白树生和万颉一定是两个人。“小白,我问你,你来上海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啊?有啊,我要看看大上海的舞女是不是比哈尔滨的漂亮。”
白树生走后,戎策继续绕着侧院的平房走了一圈,忽然看见两个身影朝这边疾步走来,赶忙闪身到一件空荡的屋子里。不多时,隔壁房间响起了脚步声,接着是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透过墙壁传来。
“这是最后一次,你清点一下数量。”田稻的声音带着北方口音,极好辨认。接着是叶亭的声音,“数目正确,我们最近资金短缺,我需要现在就拿给上级。”一阵短暂的脚步声之后,田稻高声说道,“我陪你一起,安全一些,胡书记我也见过。”
片刻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戎策闪身出来,看着两人的背影悄悄跟上去。他将枪套里的勃朗宁拿出来,开保险上膛藏在袖中,紧紧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戎策本想抓到他们的上级再一网打尽,谁知叶亭经验多了更加细心,在一个拐弯处看见了他,惊叫一声拉着田稻跑了起来。戎策来不及细想,拿出枪来追上去,这两人自然是跑不过他的,不过须臾便被戎策堵在了一条死胡同中,周围都是高高的围墙或者木板,估计是连着谁家的后花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把箱子给我。”戎策一手举着枪,一手伸到身前招了招,慢慢靠近。田稻吓得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他大概是没想通为什么前些天还称兄道弟的“朋友”今天突然翻了脸。
叶亭抱着箱子,一个健步挡在田稻身前,戎策不可察觉地眉头耸动,脚步停下,“你起来。”“三哥为什么不敢对我开枪?”“再说一遍,滚开。”
“他……是你三哥?”田稻哆哆嗦嗦,说话的声音都跟着颤抖。戎策没有否认,叶亭也是一脸的笃定,两人僵持着谁都不肯让步,一场认亲竟这样剑拔弩张。戎策是绝对不会伤害妹妹的,即便她是另一个阵营里的人,即便戎策的任务是抓住所有的共党分子。
但是戎策不会开枪,甚至不会告诉任何人叶亭和共党的关系。政治对他毫无意义,这一点他跟杨幼清学的。但是亲情是骨子天生里的,戎策甚至从未想过要劝妹妹迷途知返。这后一点,显而易见,只是戎策自己从未意识到,或者说从未主动思索过。
“他是你三哥,那你还跟我见面,把交易地点安排在家里?”田稻说着忽然激动起来,一边质问一边慢慢往后退着缩到墙角,戎策的枪口跟着移动,最后又被叶亭挡住,“你把箱子给我,然后滚蛋,听懂了没?”
“我不走,”叶亭昂起头,倔强的性格一如既往,转身看了眼田稻,“戎组长一天到晚跟踪着你,选择其他时间地点也无济于事。我选择现在,是因为我赌今天大哥结婚,戎组长不会开枪。”“你他妈没脑子啊?”戎策气得要拍脑壳,叶亭一意孤行罢了,就因为猜出来戎策是叶轩,就敢赌一个干了六年的力行社老特务肯为了妹妹投共,这赌局未免太大。
除非叶亭清楚知道戎策没有政治信仰,唯一的言听计从的是杨幼清,而杨幼清正好是共产党——这简直是扯淡。或者,戎策在这几个月里,被田稻傻里傻气的游说动摇了。而恰巧,戎策真的设想过,他若是站在另一边会如何。
今年二月二十日,共产党发表《东北抗日联军统一建制宣言》,五月五日发表《停战议和一致抗日》,想要联合抗日,枪口一致对外。然而国民党从上到下没有没有反应,至少戎策看来,枪口依然对着甘肃,丝毫不顾日军的刺刀已经穿透了东三省,直达天津。
今天,白树生告诉他,独狼小队留在哈尔滨的十三人,就剩下两个。
田稻看着戎策骂完许久不说话,眼神复杂似乎在纠结,急忙上前两步,说道,“你别忘了,你在巡捕房,是我救的你,就当一命换一命吧。”叶亭忽然想起来什么,继续说道,“你把常崴放走的时候,也是看他当年教过你。你分明不想赶尽杀绝的,是不是,三哥,我知道你看重感情的。”
一声三哥让戎策心里最后的防线崩塌了,他确实存着私心,而且重情重义。现在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戎策可以放他们走,但是这次之后呢,难不成每次叶亭护着谁,他都要放下屠刀。他不想成佛,但是他也不想亏欠。
“行,我放你走,咱们之间一笔勾销,你要是还在上海,我会把你揪出来的。”戎策把枪放下,叶亭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远处有汽车的声音,戎策耳朵尖,听出来是侦缉处的吉普。
田稻瞬间紧张,额头冒汗像是淋了雨一般,戎策上前一步抓住叶亭的箱子,叶亭下意识搂紧,戎策怒目而视,故意厉声呵斥,“松手,不想死按我说的做!”叶亭吓了一跳,赶忙松了手,戎策拿过来箱子,把枪塞进叶亭手中,“对着我第三条肋骨下面打一枪,稳着点。”
“三哥,我不能……”叶亭听了一阵着急连连摇头,戎策一狠心将枪口对准自己肋下,拇指扣动扳机。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戎策受力后退几步跌倒在地,白色的衬衫上染了血,像是绽放的玫瑰。
叶亭拿着枪哆哆嗦嗦,戎策知道侦缉处听见枪声一定会赶过来,抬起手指着右边的围墙,“这个木板后面是这是沈家的后仓库,锁是坏的,你们,你们跑回叶家,让二哥作证没离开过,快去。”
“可是,你,可是。”摔倒在地一身鲜血的,毕竟是她日思夜想的三哥,叶亭急的快要哭出来,剑拔弩张的氛围彻底消散。田稻一时间感觉自己男子汉气概往胸口涌,拉着叶亭往戎策指的方向走,一把拽开生锈的门锁。戎策看见他们消失在木门之后,爬过去将门拉回来,落了锁,瘫倒在地上用西装外套按住伤口,急促呼吸着。
不过几秒后,戎策模模糊糊看见了杨幼清的身影,瞬间放下心来,力气一卸躺倒在地,放任身体陷入沉睡。恍惚间,他听见处座高声喊着“阿策”,那心急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真好,戎策心里想,老师又救了他一次。
4.复职
“老师,给我。”戎策拖着长音,伸手去够杨幼清手里的苹果。杨幼清辛辛苦苦用借来的手术刀削完了皮,被医生告知病人目前还不能吃水果,自然不会浪费,自己坐在病床前啃了起来。戎策舔着干涸的嘴唇,眼巴巴看着,像只可怜的小狗。
杨幼清看不得他委屈的眼神,但是戎策刚从手术室推出来刚过一个小时,麻药劲都没过去,自然是吃不得,“你乖一点,少受伤,什么都给你吃。”“我想吃烧鹅,还有沈大成的青团,老师给我吃吗?”也许是麻药的原因,戎策说话声音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杨幼清听了心里想的全是刚出生的奶狗。
奶狗等不到答案,又奶声奶气喊他老师,杨幼清招架不住,扶着额头说,“好,等你出院给你吃。你乖乖休息。这次幸好没打中要害,弹头也没留在身体里,你是我的福将。”“我是您的爱人。”戎策小声嘟囔一句,好在住在单人病房,杨幼清放任他撒娇了,凑过去牵起他的右手,“别再受伤了,我年纪大了经受不起。”
“不会了,我不会离开您了。”戎策用力握住杨幼清的手,然而因为药效仍旧是软绵绵的。杨幼清看着是真的心疼,这才几个月,阿策添了一身的新伤痕,就连曾经因为爆炸受伤的眼角也接上了一条新的划痕。
戎策注意到杨幼清在看他的脸,故意扭过头去不让他看见,另寻话题,“我这次找到多少钱?”“十根金条,足够记你一功。虽然人跑了,但是我们有证据可以搜查陈氏集团,算你将功赎罪。复职申请交上去了,你别担心。”杨幼清见他乖巧懂事,心里一阵怜爱,跟着话也多了。
白树生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而入的,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知道屋中有别人,总之门都没敲,待进门后看到杨幼清,欣喜若狂立正敬礼,“队长!”杨幼清瞬间松了手,戎策也把右手藏进被子里,不知有没有被他发现,“小白你不知道敲门啊,吓我一跳。处座,忘了告诉您,他来上海了。”
“我都知道。”杨幼清的情报工作自然比戎策做得好,连白树生都比戎策会搞情报,陆军医院这么多病房,他能毫不费力找到这来。“队长,我就是来看看阿华,要不我等会再来?”
杨幼清站起身微微皱眉,“没正形,你们聊,我走了。”“处座,我的青团!”“记着了。”杨幼清说完绕着白树生离开病房,小白咧嘴笑笑,跑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唉,真羡慕你,一直跟着他,我们新来的上峰别提多烦人了,事儿妈一样。”
“老师他,老师也是差不多。”戎策想了想平日里杨幼清对他的教导,无奈摇头。白树生看见了垃圾桶里的苹果皮,用脚尖踢了踢桶边,“对你够好了。你什么时候出院,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戎策做出副难为情的样子,指了指自己腹部的伤口,“我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让你将一封信交给一个人,务必亲手送到,”白树生拉了拉领口的薄款灰色围巾,继续说道,“交给我哥哥。”
“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