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复发
戎策病情恶化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杨幼清在司令部开联席会议,上海军政界有话语权的人齐聚一堂,商讨如何应对日军在越界筑路区屯兵的行为。会议召集人、参谋部的参谋长叶南坤刚说完在近郊举办大规模演习以威慑他国军队的提案,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颇为不满,但还是说了一声进来。
文朝暮推门而入,夏天来临他又胖了些,军装扣子快要撑不住。他快步走到杨幼清身边耳语几句,杨幼清点点头让他出去,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已经冒了冷汗。阿策自民国二十三年就染下了病根,这一个月多次受伤,身体怕已经千疮百孔。
杨幼清虽是没有说话,却硬生生单手掰断了握着的铅笔,一声清脆的声音让正在发言的军官噤了声,众人齐齐望向这边。叶南坤本就因会议被打断而感到权威收到轻蔑,现在杨幼清竟然做出这么大的动静,仿佛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更是生气,脸上带了几分愠色,“杨处长有事情的话,不妨先去处理。”
“多谢参谋长。”杨幼清把段成两截的铅笔放入口袋,慌乱整理桌上文件,起身就走。叶南坤本来是示意他适可而止,谁知道杨幼清竟然真的离席,又是一阵急火攻心,半天没说出话来,等门关上了才说,“罢了,罢了。你继续说,军需情况怎么样?”
杨幼清匆匆赶到手术室门前,满身是汗。他的心一直悬着,他生怕赶到之后看见的是一张白布。他想起六七年前,阿策还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因为在异国他乡水土不服瘦得像一根竹竿,他费了好久才把阿策的身体调理过来,亲力亲为将他锻炼成一把钢刀。他的阿策一直很听话,虽然常发脾气,但终究还是愿意待在他身边的。
虽然戎策是最先告白的那一个,但是即便他不说,杨幼清也不能允许其他人站在戎策身边。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融进骨血,不可分割。所以戎策疼的时候他的心也疼,若是戎策没能挺过这一关,杨幼清怀疑自己能否承受住这样的打击。
好在,半小时之后,手术室的灯灭了,戎策被推出来的时候挂着吊瓶,胸口依旧在起伏。杨幼清冲过去一把抓住床沿,他的小孩安安静静睡着,刘海搭在额前挡住了眼睛上的伤疤。
医生提醒他离开,杨幼清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整理好慌乱中弄褶皱的衣服,恢复了往日冷漠严肃的神情。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但是铺天盖地后怕接袭来,他发觉,也许是年纪大了,感情这东西缠着他越来越紧。
杨幼清缓慢走到重症病房,脚步沉甸甸的。医生走之前他拉着主治大夫问了许久,接着搬了把椅子坐在戎策床前。约莫中午,文朝暮拿来了关于演习的简略计划,还有上级同意戎策复职的命令。如果司令部不允许戎策回到侦缉处,杨幼清是不会把他转调到蓝衣社在上海的组织里的,太过危险,他宁愿让戎策待在家里做他一个人的行动员。
日头西斜,戎策才清醒过来,僵硬着转身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估计是蹭到了伤口。杨幼清把报告扔到一边,站起来扶住戎策的身体,“你小子就是欠教训了,长长记性。”
“老师?”戎策仿佛看不清楚眼前人,低声问了一句,杨幼清本想一本正经教训他几句,但是看着戎策迷茫的神情反倒是心软下来,叹了口气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是我。你今天怎么回事?”
戎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再度睁开已经少了些混沌,“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叶亭来过了,她知道我是叶轩。”“她怎么知道的,围捕田稻的时候她也在?你说实话。”“没有,她不在,她看到了我背上的伤疤,我小时候挡在她身前挨的那刀。”戎策急忙解释,口干舌燥一阵咳嗽,差点咳出血来。
杨幼清给他喝了点水,“别着急,慢点。”戎策按着胸口艰难地呼吸,猛烈咳嗽几声终于平复下来,继续说道,“她说她找朋友调查过我的失踪案,然后给了我这张照片,然后我一激动,不知怎的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想往外涌,咳个不停直到晕过去。您看看后面写的什么。”
杨幼清接过了那张还带着血的照片,眉头微微一皱,被戎策看得一清二楚。杨幼清自知徒弟精明掩饰不过去,干脆不再遮掩,将心头的复杂情绪摆在脸上。照片是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其中矮一点的少年看着陌生,但高个子青年,戎策在伦敦的酒吧里见过。
这张泛黄的旧照片后面用钢笔写着,与兄长戎平摄于民国八年。戎策看着杨幼清迟迟不肯开口,主动说道,“老师,我的身份是不是用的旁人的。”“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杨幼清不想谈这件事情,把照片放进口袋里,牵起戎策的手,“阿策,有些事情别去纠结了,你只要健健康康的就好。”
“老师!”戎策不满他的敷衍,他能感觉到杨幼清没有告诉他的那些故事里,包括这个叫戎平的男人,如果杨幼清口述他牢牢背过的戎策的履历是真的,那么这个戎平应该是被共党暗杀在欧洲。而戎策在英国伦敦见到的,和照片上成年男子长得一样的男人,是被蓝衣社特务杨幼清亲手处决的。
“老师,我亲眼看见你对着他的脑袋打了一枪,我这个身份是您仇人的弟弟,”戎策挣扎着要起身,被杨幼清按住了肩膀,依旧不依不挠说道,“老师,真正的戎策是不是,被株连,也是被您暗杀的?”杨幼清不说话,轻轻抚摸戎策的头发,“别想这么多,我不做斩草除根的事情,戎策是死在战场的,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
杨幼清的最后两字说得稀松平常,却在戎策心底激起了波澜,他一时间无比懊悔自己的言行,奋力抓住杨幼清的手,急促说道,“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师……”“别说了,我知道,”杨幼清露出一个笑容,“你能没事就好,我今天不生你的气。”
“那明天呢?以后呢?”“得寸进尺。”“那就今天,您别生我的气,”戎策观察他片刻确定了他没有纠结于自己刚才的行为,放下心来小声说道,“我昨天把青团吃光了,您再给我买几个好不好?”
2.查抄
杨幼清没有办法每时每刻都在医院待着的,但是六点下班之后一定第一时间跑过来。他也不怕旁人说闲话,这是他唯一的学生,亲近些又如何,日后要继承他的衣钵。不过这一天他耽误了些,搜查陈氏集团的搜查令终于批下来,杨幼清亲自带人去了陈氏在华界的所有铺子,共产党没找到,没有记录在案的生意倒是发现不少,让警局接了手。
杨幼清在意的是案发之后遍人间蒸发的田稻。有人亲眼看见他匆匆离开沈家大宅的时候把戎策的那把勃朗宁扔在了草丛里,加上戎策称从他怀里抢来的共产国际援助资金,他共产国际特使的身份板上钉钉了,陈杏山也没必要继续护着一个表外甥,他这种老奸巨猾的家伙不会在意感情。那么,田稻被哪位高人救走了。
上海的地下党组织除不尽,杨幼清搜寻了几天也疲惫了,这次陈氏集团一丁点线索没有,他也想顺水推舟结了案。毕竟司令部和陈杏山的势力在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斗争的厉害,杨幼清此举也算是把陈杏山在华界的羽翼剪了个七七八八,对司令部的高官们利大于弊。
忙完了这些,把结案报告扔给文朝暮,杨幼清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走出侦缉处的大楼。华灯初上,大上海一片绚烂,杨幼清脚步轻盈走在青石板铺成的马路上,踩着点进入要关门的点心店。
点心店老板听口音是个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做出来的青团带着浓郁的艾草味道,戎策吃过一次之后果断抛弃了沈大成。老板也是个爽快人,把今天剩下的几个都装到纸包里递给杨幼清,只收了一半的钱。
之后杨幼清在路上又买了几颗水果糖,他知道戎策喜欢甜食。不过这份好心情没有延续多久,他走进医院病房的时候看见戎策和一个洋人医生在对话。陆军医院请来的外国军医大多是中国通,可偏偏戎策要和他讲英文,而且是在杨幼清推门而入的前一秒换成了英文。
杨幼清听得懂一些日常词汇,但是涉及专业内容便捉摸不透,他就抱着手臂站在病床前等着,看戎策过会会不会对他说实话。他也没闲着,观察两人的神情,医生厚厚的眼镜下面是疑惑和忧虑,戎策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也许是掩饰的好。
戎策抱着腿在床上坐着,右手还打着吊瓶,认真听医生讲完这句话,接着说道,“I had no symptom of septicemia or edema.”“It could be in latent stage, and I would take antibiotics sooner than later.”
戎策听完不说话了,没打针的那只手挠了挠头发,长叹一口气。医生见他没反应,耸耸肩膀合上病例,说道,“There is no cure for Bacillus anthracis infection. You might consider it as a biological weapon and start to figure out where you got that, before it reactivates.”杨幼清听懂了这句话的前四个单词,脸色一沉,戎策发觉了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老师,没什么大事,您别紧张。”
医生看了眼两人,摇了摇头走出病房,把空间留给这师徒两人。戎策左手被牵制着,想要搂住杨幼清有些费劲,杨幼清走过去几步让他抱住,低头抚摸小孩贴在自己腹部的脑袋,“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没什么,我的病快好了,三年前吸入的结核杆菌因为卡介苗没有再复发,老师别担心。”戎策用额头蹭着杨幼清的身体,似乎是嫌他来晚了,一阵闷闷不乐。杨幼清知道他在想什么,把青团递过去,“身体好了就别再给我闯祸,不然把你锁在家里。”
戎策闻见了青团的香味把头抬起来,右手抢过来纸包直接用嘴撕开,低头咬住一个。杨幼清看他腮帮子鼓着瞪大了眼睛的模样有几分带着少年气的可爱,伸手替他抹掉嘴角粘上的豆沙。戎策把青团塞进嘴里,握住杨幼清的手腕侧头舔了下他的手指。
“像只小狗。”“您的猎犬。”
杨幼清走后不到半个钟头,小白鬼鬼祟祟钻进病房,把偷摸拔吊瓶的戎策吓得拽断了输液胶管。白树生看他窘迫的样子乐呵呵笑着,“你是做贼心虚呢?”“滚滚滚,这是盐水,懒得打。”戎策翻身下床,拉开抽屉找块胶布贴在手背的针眼上,抬头看向白树生,“你怎么还没走?这都快半个月了。”
“上海这边还在扫间峰留下的残局,人手不太够,我留下帮帮忙。”白树生实际比戎策矮一些,但是喜欢穿厚底的军靴,在哈尔滨冰天雪地里留下的习惯。戎策不喜欢仰着头看人,晃了晃脖子问道,“你来干什么?”
白树生咧嘴笑着,像是从复旦或者同济走出来的学生,称为阳光少年都不为过,但戎策清楚这是他一贯以来的伪装,仗着一张娃娃脸装单纯。“阿华,你想不想跟我干票大的。”
“不想,拜拜,赶紧走。”戎策做回床上盘起腿来仿若打坐,白树生不依不挠继续说,“我认识的就你去过福满堂的密道,这个忙你不帮我就是看不起我。”“福满堂?你要做什么?间峰一死,福满堂被更神秘的人接手了,估计是特高科或者其他特务组织的日本人,你现在去福满堂就是找死。何况,那是公共租界,外国佬的地盘。”
“任务需要,这个情报点对我们的威胁太大了,何况还跟细菌实验有关系。”白树生褪去了一脸的笑容,严肃起来,语气也更加诚恳,戎策有些动摇,但是仍记着杨幼清说过不许他在冒险的话,“不行,我还受着伤。”
白树生嘀嘀咕咕一句,戎策听他说的是地道的吴侬软语,更是好奇他跟上海滩最年轻的黑帮大佬万三爷有什么关系,“唉,你前些天说要我帮忙送封信,为何偏偏找我?”
“我的找个信得过的人,而且也得让收信的人信得过。”白树生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主动提出来这件事,拧着眉头看先他。戎策挠了挠被剃成寸头的短发,小声问道,“你别是人家豪门私生子吧?”
“你才是私生子!小爷今天跟你拼了!”
3.失踪
前一日杨幼清刚因为戎策调戏护士小姑娘给小家伙甩了脸色,后者想亲近亲近被他一脚踹开,第二天杨幼清再来的时候,被满脸通红的小护士告知,戎策已经出院。
“谁给他办的手续?”杨幼清忽得一阵紧张,和护士描述了叶斋和张裕来的相貌,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戎策身体尚未康复,也就比行动组最差劲的组员稍好一点,他怎么敢这个时候不告而别。
杨幼清一晚上跑遍了戎策常去的地点,花天酒地的大上海他竟然找不到这个年轻人的一点踪迹。最后,杨幼清去了叶斋的酒楼,在二楼贵宾房把美女围绕的叶斋拽了出来,一把按在墙上。
叶斋喝了酒,晃晃脑袋才看清来人是谁,还未等破口大骂便被杨幼清一拳打在肚子上。叶斋吃痛地嚎叫出来,杨幼清发现了些这两兄弟的相通之处,但来不及细想,他的首要目的是找到戎策,“你今天去过医院吗?”
“我去医院干什么?你要是再不松手,我真就去医院了,医药费你付还是姓戎的付?”叶斋骂骂咧咧,一些杨幼清听不懂的上海话飙出来。杨幼清又发现了这两兄弟的共同点,喜欢指着别人的姓背后嚼舌根。
杨幼清知道叶斋不会让戎策去做危险的事情,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戎策曾说二哥劝他给叶家留个根,断子绝孙的活计叶斋做不出来。他不敢做,张裕来更不敢做。
“你刚才说,医院怎么了?”叶斋回过神来,眼神中带了一丝机敏,杨幼清松开他,拍了拍手,回身看一眼屋中的四五个衣着裸露的陪酒女子,姑娘们感觉一阵惊悚急忙纷纷逃窜。“阿策丢了,我怀疑他被人劫走了。”
叶斋未经思索脱口而出,“怎么又丢了。”杨幼清懒得理他,他知道叶斋不会害戎策,但不见得会去主动寻他,兄弟阋墙这么多年,不知道还有几分真情在。叶斋则并不如他所想,他有需要戎策活着的目的,“我找几个兄弟去租界找一找,明天早上告诉你消息。”
杨幼清拉不下脸来说谢谢,末了点点头转身就走。
戎策整整消失了三天,杨幼清从最初的心慌到第三天黄昏接近崩溃。他不相信自己调教出来的好学生会就此殒命。奈何他刚到上海一年,处在明处,情报网建立的不成气候,比起来还不如有背景的世家公子战文翰,这三天他没搜多少有用的消息。
除却一个,有人见到戎策出没于租界一条三不管的黑街,行动敏捷不像是受了伤。杨幼清追查下去没有任何结果,怀疑是那线人为了要钱胡乱编造,加上心急如焚把线人打了一顿。
叶斋那边也是未果,不知是绑架戎策的这班人太厉害还是他办事不利。杨幼清等了三天,他的小孩从来不会失联这么久。
杨幼清几乎要负荆请罪给叶家人坦白并寻求帮助的时候,白树生出现在公寓的门口,满身的污浊和血腥。他望着杨幼清心生胆怯,颤颤巍巍站在门口不敢走近,杨幼清横眉冷对,问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阿华说的,他,他……”“他跟你在一起。”杨幼清读懂白树生的表情,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但随即又染上怒火,戎策怎么敢消失三天三夜不与他汇报,胆大妄为。
白树生看着他,蜷缩脖子微微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不是我,是力行社上海方面的人,我们前几天一直在一起。”“他伤成什么样子,怎么敢去帮忙!”杨幼清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感情这小子是去出任务,怕被自己责骂偷偷跑出去不敢回家。
“他没受伤,但是他不想来见您。队长,你们吵架就吵架别带上我啊,我都买好了火车票要走的。”白树生怯懦地望向杨幼清,不知几分真假,后者没说话,从衣架上拿起外衣,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推开门往外走,“带路。”
黄浦江边一处街道,灰黑色的围墙环绕着数十座小楼,大多是破旧不堪,人群拥挤群居在这里。白树生带领杨幼清来到这后,停止不前,杨幼清想进入弄堂却被白树生一把拉住了胳膊,“队长,那些人是陈杏山手下的。”
杨幼清一时心急没有注意到周围三三两两行为怪异的路人,有的抽烟有的读报,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时常左顾右盼。杨幼清相信白树生的情报来源和忠诚度,退回两步躲在一颗杨树后面,仔细观察敌情。
白树生挠了挠腹部,表情有些怪异,杨幼清看出来他受了伤,问道,“你能绕道后面去吗?”“能,不过我动静要大一些,做完这票得直接跑,您自己进去。”白树生探着身子望了望,眼神中难得露出几分认真。
杨幼清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我先过去,半分钟后你去截住右边的三个人,然后把后面的路打通。”“我留下痕迹不要紧,您记得别让陈氏抓住把柄。”“你也别留活口。”
白树生还未说话,杨幼清迈出树荫健步如飞。白树生握着手腕数表,不时抬头看去,杨幼清手起刀落动作迅速,好在这个时间周围没什么人,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半分钟一过,白树生从腿上拔出匕首,藏在袖中快步走向右侧,将闻讯赶来的三个健壮男子挡在路口。
杨幼清一身血迹,抬手砸断了门锁,推门进去正看见自家小孩惊慌失措地拿枪对着他,半敞的衬衫下面是一层层染血的绷带。戎策见到杨幼清难掩一阵欣喜,接着回忆起了这几天的不辞而别,心虚恐慌急忙把枪放下,唯唯诺诺低声喊了句,“老师。”
“你胆子不小,私自行动,还不肯回家?”杨幼清从桌上拽了一块手巾擦擦手背上的血迹,每向前走一步,戎策都往后退一步,直到他退无可退紧贴着墙壁。“老师,对不起,我……”
“你跟我赌气?”杨幼清挑眉,目不转睛盯着戎策,后者喉结上下移动,壮壮胆子说道,“您还记得在医院的时候吗?您直接把我踹到床底下去了,还不许我闹脾气啊。”
不知为何杨幼清忽然想笑,当时的戎策确实是死缠烂打到让他无可奈何,一脚踹出去,恰巧没站稳滑进床下面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老师,您看,您果然没有认真考虑过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杨幼清走近一步,身体的阴影笼罩住戎策,后者被吓到软了腿,硬是比师长矮一截。戎策不敢说话,额头冒汗望着杨幼清,心里满是纠结,老师这句话什么意思,断绝关系,还是想就地办了他。
杨幼清伸手抹去戎策额头的汗珠,叹了口气说道,“阿策,现在不是谈儿女情长的时候,你的命是国家的,其次才是你自己的。”“是您的。”戎策看杨幼清没有生气的意思,主动抱住他。
与刚在一起时不同,当时三天两头戎策会闹脾气,现在他还是闹脾气,但是懂得去理解杨幼清,去换位思考,发完脾气也会乖乖扑进杨幼清怀中。“阿策,你赌气就赌气,这副身体去做任务,不要命了?”
“啊?什么任务?”戎策故意装傻,杨幼清捏捏他耳朵说道,“福满堂被人炸成废墟,不是你做的?”“没有没有,我没那么不听话。就是小白想知道内部结构,我就干脆提前办了出院,到咱们的据点跟行动员画了几张图而已,没参与具体行动。”
杨幼清已经分不出来戎策是否在撒谎,他也不想计较这些,“你为什么不回家?”“您不是知道了吗,”戎策指了指窗户外面,微微一笑,“我逃出医院的另一个原因就是陈杏山的手下追杀来了,我解决掉两个,怕惹出事来干脆自己跑了。对不起,没来得及告诉您。”
“然后他们一路追到这里,遍布眼线,你发现自己被困出了出不去。”杨幼清说的是陈述句,戎策点头应和,“对,小白曾经来过一次,带我出去的时候受了伤,我只能留下来。力行社的人过河拆桥,以损失战力为由不肯增援,一群白眼狼。”
杨幼清明白了来龙去脉,阿策这是借刀杀人,保小白逃出去,让小白找到上海滩唯一在意戎策的人来救他,借杨幼清之手清除外面的杀手。“你怎么不让小白告诉我实情?”“我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关于咱们的关系,”戎策用手指戳了戳杨幼清的心口,“他很聪明,而且路子不对。您说的。”
杨幼清轻轻揉两下戎策的头发,摸了一手灰,“你该洗个澡了。”“陈杏山的人也没好心给我送水。”戎策晃了晃脑袋,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您找过二哥了?”“他说没有你的消息,现在看来是想自保,谁都不得罪。”
戎策沉思片刻,淡然说道,“没事,他就是那样的人。我把田稻弄得满城通缉,他刚刚恢复了陈杏山心腹的地位,自然不肯做……胳膊肘外拐的事情。”杨幼清没说话,搂紧了戎策,说实话,即便他再生气戎策的不辞而别,三天未见他也是想这个小家伙的。
“老师,您说田稻能在上海滩消失的无影无踪,会不会咱们处里,或者上面更高级的人,有共产党的内线?”“比起他我倒是更好奇间峰,千方百计调到上海进入特高科,只是为了一个复仇的赌局,不太像是他的作风。你注意一些,他可能死前做了其他的布置。”
4.落定
第一天正式返回侦缉处的时候戎策心里有点胆怯,毕竟是在处座的授意和帮助下大闹了一番走的,走之前还搞砸了一个运送囚犯的任务。不过他穿着一身带皂角香气的板正军装踏入行动组办公室的时候,迎接他的竟然是几束鲜花和热烈的掌声。
李承一反常态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冲上来拥抱他,一边用力拍着戎策后背一边说,“组座,你终于回来了,他们太难管了。”“哟,你还知道。”戎策承受不住他的热情,也知道他这几个月被逼上位的艰辛,末了撇撇嘴推他肩膀,“行了,都干活去,听说在泰鼎酒楼布了哨,谁在负责?”
“阿力和几个新来的,您要去看看?”李承整理好情绪恢复了得力助手的状态,戎策摆摆手,回道,“我还没休息好,处座罚我看档案。这三个月没出什么大事,共党资金被劫,最近也折腾不起来,大家也得放松放松,你多找几个人跟阿力轮班。”
李承怕自己听错了,探着脑袋瞅瞅戎策,怎么几个月不见凶神恶煞的组长转了性。“没听懂?要我再说一遍?”戎策挑挑眉毛,拿起手边的文件夹佯装要打他,李承急忙转身跑了。
李承走了没多久,有人敲门,戎策听见这人走来时候脚步声轻盈,猜出是谁。待那人推门进来,戎策笑着迎上去,“刘小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事呀?”
刘菲菲抱着手臂一副高傲的神情,扫了眼戎策桌子上横七竖八摆放的档案夹,冷哼一声,“没事我会来你这里吗?这是最新截获的电报,别动丢了。”说罢,她将电报单拍在一盒档案上,侧转身子要走,又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你是不是跟广州叶家有关系?”
“小姐姐,我是重庆人。”戎策面不改色,笑着回答,刘菲菲打量他一眼,倒也不信一个将门之家能教出这种少爷,“我随便问问,我小叔叔和叶家的张裕来一起开医馆,见到你几次。”
戎策一直觉得她是攀高枝的花瓶,今天听起来话里有话,于是试探道,“你什么意思?看上叶家哪个少爷了?”“我感情专一,不像你,听说每次去舞厅搂着的舞小姐都轮番换。你要是跟叶家熟,知不知道大概二十年前,叶家捡回来一个孩子?”
“捡到孩子肯定得给人父母送回去吧,你们上流社会大小姐茶余饭后讨论的离奇故事,我怎么知道。”戎策挠了挠下巴,他真的不记得谁捡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现在在哪,他也不知道,刘菲菲问这个是何意。
“那就算了,我听朋友说的。”“战文翰说的吧,这孙子。”戎策骂了句,刘菲菲微微皱眉想反驳一句,忽然看见杨幼清从门口经过赶忙住了嘴,拍拍桌上的电报单。戎策嘿嘿一笑,说道,“知道知道,丢不了。”
刘菲菲走了之后,戎策没着急去看电报,倒是有些好奇她提及的孩子,这件事情不会空穴来风,就算是她们姑娘家八卦,也不会来问看起来跟叶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戎策。除非,“戎策”这个人,和叶家有关。
这六年来,戎策从未有机会去追查真正的“戎策”是谁,档案永远是封存,仅有寥寥几句话,看起来他从未离开过重庆,怎么会被远在南方沿海的叶家捡到。戎策想不明白,这个人贡献出来这个身份,估计已经作古。戎策用这个身份得心应手,就算有人问起来,说一句记不清了也无妨,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叶斋喝得晕晕乎乎,挂在戴佗身上往酒楼最高层的卧房走去。他刚一进门就被人推到了墙上,戴佗惊叫一声,下一秒被人扔了出去,房门反锁。“老三?”叶斋揉了揉眼睛,看清楚来人是谁骂了一句,“小赤佬你要干什么?”
“活的挺自在啊,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更自在?”戎策本就是想吓唬吓唬他,目的达到了便松了手。叶斋揉了揉脖子,晃晃悠悠走到桌前坐下倒水,“我能怎么办,两头不是人,我要是帮了你死的不仅是咱俩。你看你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
“杨幼清把我关家里半个月,美名其曰养伤,其实是软禁。”戎策抢了他还未靠近嘴边的水杯,一饮而尽,“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你干什么,杀人?咱家老实善良的小胖墩去哪了,你是真的假的。”
戎策看他借机发酒疯,一脚踹在他凳子上,“滚蛋,说正经的。我问你,咱家二十年前有没有领养过小孩?”“没有,要是有领养的那肯定是你,我就说你不像叶家人。”叶斋已经趴在了桌上,拿着水壶往嘴里倒,毫无形象可言。
“我记性比你好。就当还我一个人情,帮我查查叶家老宅的年鉴,上海的广州的都要。”也不管叶斋听进去了没有,戎策说完起身就走,打开门却看见叶亭提着一个粉红色的手提包站在门口,似乎已经等了一阵了。
叶亭看到戎策也是一阵诧异,片刻后才开口,带着几分慌张,“我,我来找二哥。”“他喝醉了,有什么要紧事吗?”戎策回身看了一眼不知为何摆弄水壶的叶斋,又回过身来看她。叶亭急忙摇摇头,戎策接着说道,“上次见面有些话没来得及说,你跟我来一下吧。”
“啊?好的呀。”叶亭急忙点点头,戎策轻车熟路找到去天台的小门,拉开插销钻出去,伸手将叶亭也拉上来。叶亭不敢开口,站在七月夜间的热风中望着戎策,后者从口袋里摸了一根烟,静静点上,“你平时危险吗?”
叶亭摇摇头,上次见面她扔下张照片就跑了,本来是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但是见到戎策就胆怯,一句也没说。现在她也是不敢说话,戎策笑了出来,慢吞吞吐了口烟,“你怕我啊?”
“为什么不怕。”叶亭终于回应,戎策笑得更欢,“你紧张什么,我又不吃人。就是想问问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说实话?不太好,经常死人。”叶亭意有所指,戎策微微皱眉,接着恢复了一副笑脸,“你自己注意安全。对了,田稻怎么样了?”
叶亭不说话,眼中的胆怯还有三分。戎策明白事到如今错在自己,是他让这个家支离破碎,借着一处衣冠冢逃脱了自己的责任和命运。他想走上去抱一抱四妹,叶亭后退一步躲开了。
“亭亭,”戎策喊了一声,但戛然而止,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对不起。”“我知道英国酒吧发生的事情,是国民党的特务逼迫你入伙的,对不对?”叶亭看着他,眼中几分复杂情绪,像是要求证。
戎策梗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末了只能摇摇头,“是我欠他的,我要还。”“谁?”戎策接不下去,干脆不说话了,一口一口抽着烟。叶亭没等到答案,但她也知道答案会是什么,沉默片刻说道,“三哥,现在的局势不好,我相信两党之间一定能和平解决,或许合作,或许划线。三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那就等那一天吧,”戎策在烟雾中抬头,“我现在的日子挺好的,过得很舒坦。不管我会不会回家,三哥永远护着你。”叶亭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神中的戒备和畏惧似乎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想起来十年前,一群青帮的混混堵在弄堂口,三哥一步冲到她面前,用后背挡住了一把锃亮的铁刀。鬼使神差地,叶亭冲上去抱住了戎策宽厚的脊背,比年少时消瘦些,但是更加有力量。
戎策轻轻拍拍小姑娘的后背,低声说,“你要是哭了,胭脂会花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