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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烫手山芋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9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43

1.告别

七月艳阳天,路上行人汗流浃背。白树生扒着墙头,死死盯着院内那栋二层的白色洋楼。戎策在墙根坐着,盘起腿用手掌挡住太阳,热得没心思动弹。“小白,你看够没有,大中午爬墙也不嫌累。”

“看一眼少一眼了,你自己答应帮我送信的。再者说,要不是你,我大哥怎么会查到哈尔滨去,不过也多亏了他出手,我知道间峰来上海了。”白树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戎策眯着眼睛抬头望他一眼,“你看他不是和照镜子一样的?”白树生摆摆手没说话,屋内一个青年正在穿外衣,打扮地干净利落要往外走。

白树生跳下来,把怀中的信塞进戎策手里,“去吧。”“你说你寄出去不就行了,干嘛折腾我这个病号?”“我在上海只信你,这是你的荣幸,别说废话了,快点。”白树生推推他,戎策听了倒是有些感动,毕竟在上海敢信他的人不多了。

万颉把西装马甲的扣子扣上,抬手接过刘思齐递来的文件夹,“这个月的利润跌了一些,租界天天开新厂,咱们龙腾公司必须要保证客户不流失。”刘思齐点头称是,万颉在文件上签了名字,抬头望见站在门口的戎策、

“戎组长,稀客。”万颉把文件夹递给刘思齐,快步走上去。戎策微微一笑,说道,“见万三爷一面难过登天,我只能出此下策,来这儿候着了。”“看起来你是有要紧事了?”

戎策把信拿出来挥了挥,万颉眼见看清楚这是谁的笔迹,一把夺过来,“你怎么得到的?”“听说三爷一直对令弟的行踪感兴趣,杨处长也提起过他在哈尔滨的事情,我这是来给您一个解释的。”

“你知不知道,杨幼清开口要价多少钱卖我这个情报,你就免费给我了?”万颉拆开信封,抬头望向戎策,后者耸耸肩膀,“只能说明我比他更讲人情。”

万颉不说话了,仔细看信,提笔是大哥二字,笔锋如刀是他家小弟的字迹。信中说,小弟在前往美国读书是在哈尔滨耽误了一阵,因此遇到过杨幼清,只不过是萍水相逢,互相帮助。落款日期是四年前,想必是小弟在出事后就写了信寄出来,但是被蓝衣社的人拦下了,既是怕情报泄露,也是为了有把柄要挟。

“把这封信偷出来,费了不少功夫吧?”万颉看完信,将信纸小心折好塞回信封,伸手向刘思齐,“支票本。”戎策好赌钱的名声是传开了的,现在道上还说他被断了经济来源,不收钱不符合他辛苦经营的形象,便坦然看着对方,没有拒绝。

万颉写了一张面额不小的支票,签名之后撕下来递给他,“这件事情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戎策笑得要开花,乐呵呵收了支票,道了谢往外走。小白猫在院墙外面,仍旧是恋恋不舍看着万颉,戎策拉拉他领子,“走了。”

硬汉铁骨如白树生竟然眼中带了泪,眼眶发红。对他来说这是生离死别,今晚他就要启程去哈尔滨,恐怕数年不能回到上海。戎策拽不动他,也理解他的心情,干脆倚在墙上等着他自己起来。“我爸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走了,一直是哥哥在照顾我。”

“干了这行就别反悔,都是这么过来的。”戎策一直觉得他和白树生很像,不管是经历还是性格。唯一的不同,也如杨幼清所说,小白切开是硬的,阿策是软的。戎策心中永远还有善良和柔情,白树生却敢为了生存拼尽一切。现在想来原因大概是叶家子嗣多,就算丢了一个也无妨,但是他哥哥只有这一个弟弟。

而且白树生在乎这个家。他看见万颉要开车出来了,站起身立起领子就走,戎策追上去,把刚才的支票拍在他胸口,“你的。”

万颉坐在别克车后座上,闭目养神,刘思齐通过后视镜看了看他,说道,“先生,那可是一万美金。”“这封信是新写的,做旧的纸张。”万颉开口,紧皱着眉头。刘思齐有些惊讶,问道,“那您还给他钱?”

“至少我知道小颃还活着。”

戎策进门的时候看到了杨幼清深沉的目光,转身带上门,三步作两步走过去,蹲下来将脑袋放在杨幼清的膝盖上,“老师。”“你今天去花旗银行兑了一张一万美金的支票,还是万三爷给的。”

“小白不能亲自出面,只能我来代劳。”戎策把脑袋往前凑了凑,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另外半截沙发上。杨幼清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以后别和他们牵扯过多,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戎策点点头,搂住杨幼清的腰,“您越来越啰嗦了。小白已经走了,我去车站送的他,大约是不会再见面了。倒是您,三天两头去南京开会。”“三天两头?那我干脆辞职,”杨幼清捏了捏他耳朵,“这次演习意在展示中国军队的实力,必将备受各地区各职业人群的关注,因此防谍至关重要,我们侦缉处必须警惕。”

2.疑点

阿光把文件送到组长办公室,看着满桌子的凌乱纸张,一时不知道该把文件放在哪里。戎策从纸堆里抬起身子,把放大镜扔桌上,伸出手来,“直接给我吧。这是什么?”

“情报组对于泰鼎茶楼最新的情报,说是有人去茶楼,像是要接头,但是暗号说了一半,买了些茶叶就走了。”阿光是行动组最会看上级眼色的那个,仿佛提前知道戎策要问,言简意赅把文件内容总结了一遍。他这一套,是跟着文朝暮学的,两人油嘴滑舌的功夫在侦缉处数一数二。说起来,当年也是文朝暮带他进的侦缉处。

戎策点点头,刚要开口,阿光又说道,“您放心,已经让茶楼老板看了照片,他说不认识。顾燊组长说,既然老板已经叛变,没理由说谎,所以他觉得是巧合。”“暗号是什么?”

阿光噤了声,花言巧语他精通,但是实际做事总比人差半截。戎策等了半天没听到答案,一脚踹过去,“还不去查?”

分针走过一个大格,阿光跌跌撞撞跑回来,岔了气气喘吁吁,用手按着发福的小肚子,“组,组座,暗号是‘这个月摘的新鲜安茶有货吗’,伙计回复‘安茶没有,茯茶还存了两箱’。那人对了这一段,下一段没说,要了半斤普洱就走了。”

“不用说下一段了,准备抓人。”戎策把桌上的文件扫到一边,摸到先前被盖住的勃朗宁,卸下弹夹看了一眼,“再帮我领五十发子弹,手续回来补。”“顾组长也把文件送到处座那了一份,咱要不还是通报一声……”阿光说话声渐小,眼神中带了些迟疑。

戎策笑了声,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那就等着处座骂他吧。”阿光紧跟上去,戎策看他还是犹豫不决,拍了拍他肩膀,“你见过七月采安茶?”话音刚落,阿光立刻恍然大悟,就差把崇拜二字写在脸上。戎策猜他是早就知道但是故意不说,等着组座炫耀——虽然这招确实挺受用的。

“一队绕后,二队上天台,三队跟我进门。”戎策蹲在马路牙子上布置任务,目标是个留着背头穿长衫的教书匠,年纪轻轻但是佝偻着腰,似乎已经被生活压垮了。等目标进了那栋灰色的破旧小楼,戎策挥挥手,“行动。”

三队人马散开,不多时屋中传来了枪声。戎策没料到那个瘦骨嶙峋的教书匠竟然有两把刷子,眨眼间抢了一个行动组员的枪,而且知道戎策是领头的,直接朝他开了枪。好在戎策身手敏捷,看他抬手的动作就弯腰,顺利躲了过去,接着上前一把拉开被抢了枪愣在原地的小组员,与教书匠搏斗了起来。

至于直接肉搏的原因,是戎策的枪也在他上前的一瞬间被人抢了过去,说到底是戎策轻敌。那教书匠一掌砍在戎策的手腕上,根本不给他反击的时间,直接夺了枪对准了他。戎策下意识后退几步,来不及躲闪就听见一声枪响。

周围有人惊叫。戎策回过神来,倒下的竟然不是他。那把一年前新领的,半年前打中过杨幼清的,一个月前被田稻扔在草地里又被捡回去的勃朗宁,炸了膛。子弹都没射出来,碎片已经把教书匠击倒在地,只见他蹬了蹬腿便不再动弹,估计是见了阎王。

戎策突然感觉自己的命太好了,遇上这种身手强过鼎盛时期的他两三倍的对手,竟然还能毫发无损。他看向周围还端着枪的三个组员,一人一脚踹在大腿上,“为什么不开枪?想看我见鬼是吧!”

法医来收殓了尸体,戎策点了根烟抱着手臂站在这栋小楼的阁楼上,杨幼清走过来夺了他的烟,声音低沉说道,“枪已经拿去检查了,要是你连擦枪都忘记了,趁早辞职。”

“您不是说咱们没有辞职,只有殉国。”戎策叹了口气,手臂撑在半人高的墙上,前倾着身子,“老师,我怀疑队里不干净。您还记得我上一把枪吗,撞针坏了。”“记得,你认为是间峰针对你埋下的内线?”

戎策回身看他,点点头,“我就说间峰不会这么干脆地死。”杨幼清皱着眉头,将残存着对方气息的烟尾放进嘴里。戎策下意识看了眼四周,好在大家都在忙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对了老师,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么关心我啊?”

“我去警察局交接一个案子,刚从停尸房出来,顺路。”杨幼清没有理会他的自作多情,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戎策吃瘪只能噘着嘴,杨幼清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想要揉戎策的头发。

他还未动作,便听见李承大喊的声音,“组座,不见了!”“什么不见了不见了,我不是在这!”戎策整了整衣服走进混乱的屋中,李承满头是汗焦急地望着他,“组座,这个人把书摆放地十分整齐,但是这里少了一本。”

戎策扫视四周,已经有人把橱柜砸开搬出来里面藏着的电台,那少的这本很有可能就是密码本。难不成这人精明到发现自己被跟踪,在进门的几秒把书处理掉了?戎策突然庆幸自己嗅觉还算敏感。

“组座,这一排是历史书,您看,史记,晋书,资治通鉴,会不会是按照年代排列的?”“有可能,找个上过学的排一排,把可能的书都找出来,送给译电组让他们忙去。”戎策拍了拍李承的肩膀,转身看向迎面走来的杨幼清,“处座,我能去验尸的地儿看看吗?”

侦缉处停尸房,兼职的法医戴着厚厚的白口罩正在对教书匠的尸体下刀。七月份天气炎热,即便是在阴凉通风的屋内,也难免有些腐烂的恶臭。戎策刚进门就被这气味呛得咳嗽,法医见了他立刻摘下手套走过来,伸出右手,“戎组长,久仰,我是杨万,这里的法医。”

“哟,处座本家啊,这兄弟怎么死的?”戎策懒散地跟他握了握手,瞥了眼解剖台上的尸体。杨万皱下眉,叹口气,“说来也巧,他已经是癌症晚期,本就只剩数月的生命,这次拼死一搏,用了全身力气,还吃了不少止疼药。”

“枪伤有什么奇怪之处吗?”“尚未察觉,不过,听你们的描述,他是抱着赴死的心情在战斗,临终爆发想必是拉人垫背。”杨万戴上一副新的橡胶手套,掰开尸体心脏处的伤口给戎策看,“碎片嵌入极深,我这就取出来,可以送去化验。”

戎策听不习惯他文绉绉的说话声音,慢吞吞不急不躁的性子像是他手下的“病人”,毕竟死人不着急赶路。杨万慢条斯理划尸体去了,戎策闲来无事满屋子转悠,忽然看见一具尸体,胳膊露出覆盖的白布,上面有一道极深的划痕。

那道痕迹深入骨骼,凶手力气极大,而且刀具带着血槽,长度和深度都极像日本白狐行动中的特务用的军刀。“这个人是谁?”戎策一边问一边掀开了白布,入眼是一个熟悉的面孔,即便已经布满尸斑。

“财政局的副局长,常在报纸上见到吧?”杨万踮着脚望过来,“你看他身上的伤口,二十三处非致命伤,前后经过了一天半的拷打,痛苦至极,不知惹了谁。”的确有些惨不忍睹,戎策蹭了蹭鼻尖把白布盖好,“处座刚才来过了?”

杨万停顿了下,一声刀刃划破皮肤的声音后才说道,“对的,他也是来看这人,实不相瞒,这一个月我们陆续接到许多这样伤口的病人,但看作案手法并非一人所为。”“更像是一个组织。”戎策替他说完下班句话,踱步走来,杨万正好取出了碎片,拿到水管下冲洗。

“戎组长,莫怪我多话,你和杨处长这恩怨情仇,到底几分真假?”“你看呢?”“依我看,戎组长正平步青云。”

3.既定

“白狐在上海开始行动了。”杨幼清把一本卷宗拍在会议桌上,戎策探身瞥了一眼,最顶上便是先前王家远的照片,边角还露出来财政局副局长的资料。顾燊站起身,将一本文件夹双手递过去,说道,“处座,这是最新收到的情报。据查此人曾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生,因做事心狠手辣伤及无辜被开除,后来成为杀手。”

戎策瞥见了照片,动作一僵,被杨幼清看在眼里,后者却未声张,接过来文件扫了一眼,问道,“现在此人隶属什么机构?”“据传是特高科,但是有线人在租界见过他,而且,我们推测出他的佩刀和白狐所佩戴的相同。”

“留下相同的作案痕迹,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做的。”戎策瘫坐在椅子上小声嘀咕一句,杨幼清侧身看了他一眼,说道,“坐好了。”戎策急忙坐直,整了整衣服,“处座,我觉得这个白狐,目的不仅仅是为了情报,而且带着恐吓意味,打出名声让人闻风丧胆。”

杨幼清面色沉重,不置可否,“顾燊,你继续查这个人,刀的事情可以问后勤组的老郭,他在上海黑白两道各大刀行有人脉。”

散了会,杨幼清按住戎策的胳膊将他留在椅子上,等人都走了才问道,“你是不是见过他?”“什么都瞒不过您,”戎策听见屋门落锁的声音,立刻换了副讨好的语调,“老师,他叫衣田,张裕来说他是学医的,像是二十三刀砍下去还能留人一口气的人。”

杨幼清有些诧异,重复道,“张裕来?”“张裕来,我在他家诊所见过这个日本人,绝对是日本人。您不会觉得,细菌武器和白狐是同一批人所为?”

“有这种可能,不过目前二者并未有任何联系,也许是那日本人为了坐实普通人身份才去找张裕来。”杨幼清眼中满是思虑,戎策起身走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帮他揉太阳穴,“老师,您别着急,白狐的事情让中统的老爷们头疼去不就好了,左右轮不到咱们头上。”

杨幼清慢慢点头,闭目养神。戎策悄无声息地弯腰,在他头顶吻了下。

演习定在浦东人烟稀少的山区,提前清扫的任务不知为何落在了侦缉处头上,若说叶南坤不记仇戎策都不信。由于是他老爹搞出来的幺蛾子,杨幼清转头把任务扔给了戎策,并假惺惺替他解忧,亲自接手了他手上正在调查的案子,没到中午就带着人到城隍庙附近抓人去了。

这要抓的人跟前些天死的教书匠有关,据查,那瘦弱的癌症晚期病人竟然是曾经黄埔的优等生,清党之后不见了踪迹,许是加入了特科。而顺藤摸瓜的,顾燊带着一群书呆子竟然找到了这教书匠的上级。

具体行动戎策不担心,他就是担心老师的身子能否受得了。不过现在,他只需要好好带人排查演习所占的区域。这片人烟罕至的地方他也熟悉,曾经和战文翰一起围攻日本人就是在这里最西南的一个避风港码头。

山区没什么人,除了兔子就是野鸡,戎策还叫阿光打了一只野鸡扛在肩上,回去给处座补身子。山下一片村落,见不到几户人家,庄稼地几乎荒废,戎策一一敲门告诉他们最近别出来乱跑,得到的回应大都是白眼。

稀奇。戎策心里想着,走出村口忽然看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家老四也看见了他,转身就跑。戎策把文件往李承身上一拍,说道,“你继续排查,我去码头等你们。”李承点点头,论尽职尽责侦缉处没人比他更认真。

戎策三步两步追上了叶亭,伸手拉她手腕。叶亭似乎被弄疼了,微微皱眉,戎策急忙放开她,说道,“你来这会情郎呢?”

叶亭经历这几次谈话也不怕他了,仗着戎策不敢欺负她,理直气壮摇摇头,“我在调查。”“查什么?大哥没告诉你最近要演习?赶紧回家,少做些抛头露面的事情。”戎策拍拍她肩膀上落下的灰,推着她往外走。

“你和爹一样,古板,重男轻女。”叶亭踉跄走了两步,挣开戎策的桎梏,回过神来怒目而视。戎策发觉恃宠而骄是家族里一脉相传的性格,这小姑娘前几天还畏畏缩缩怕得不行,现在知道自己不会抓她,就差蹬鼻子上脸。

“我这是为了你好,有什么事情我帮你查,偷情还是盗窃?”“不是,是神秘失踪。”叶亭看了看四下无人,凑到戎策耳边说,“这里的村子有古怪,良田沃土无人耕作,你不觉得奇怪吗?”

戎策看着她,眉毛一挑,“你还知道别的事情。”叶亭不说话了,静静看着戎策,仿佛在等一个答案。戎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好,我帮你查。你现在先回去。”

“三天。”“啊?”“三天,大后天演习结束了,三哥还是没查出来,那我还要过来。”叶亭晃了晃竖在身前的三根手指,莞尔一笑。“你倒威胁起我来了。”戎策不明白她笑什么,转身一看身后不远处聚了一群看热闹的组员。

“唉,你说那姑娘缠着戎组半年多了,是谁啊?”“这你都不认识,参谋长家的千金啊,啧啧啧。”“啧什么,咱组长条件也不差。”

戎策听得一清二楚,也听得头疼。但是叶亭说的正是几个月前战文翰提到的,他精力有限不曾认真想过,现在回忆起来曾经日本人的暗杀,葛茹风的仓库,多多少少印证了日本人正在做封村实验的猜想。

码头风小,李承热得把扣子能解开的都解开了,看着戎策揣着兜走过来急忙系好,立正敬礼,“组座。这边都没问题了,咱们下一步去哪里?”戎策抖了抖地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这条小河通到哪里?”

“黄浦江。”“废话,我当然知道黄浦江,还能通到黑龙江吗?”戎策把地图卷起来敲他脑袋,“这几年小水路改道的多,你去查查。我记得上次姓战的来这围剿,有人说跑了一船人,怎么也没抓到,不知道是不是从这跑的。”

李承立刻点头,转身要走被戎策抓住。他疑惑地抬头望去,戎策抬抬下巴指了指远方走来的一群军官,“你陪我应付这些人,阿光,你带着三四个兄弟一起去。”

那迎面走来的是叶煦州和他的几个参谋,作为明天演习的假想敌角色,他们独立团是占山为王的游击队,自然要提前熟悉地形。戎策把还没来得及点的烟放回口袋里,挂了副笑脸迎上去,“叶团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叶煦州对他印象不深,毕竟离家时间长,有些事情知道的不详细,他甚至记不清戎策来没来参加他的婚礼。客套一番,戎策笑脸盈盈准备告退,被叶煦州拦下,“戎组长,你知道沈家大少爷的事情吗?”

戎策愣了一下,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片刻后说道,“听说过一些,似乎是喝多了摔进苏州河里。这些事情巡捕房应该知道的更详细。”言下之意说得不能再清楚,但是叶煦州也有难言之隐,沈家多次求助,叶煦州让二弟着手去调查,这吃里扒外的家伙总是推脱,最后不了了之,末了显得不近人情的反而是叶煦州。

他知道警察多的是昏庸无能之辈,今日见了戎策才想起,似乎他还欠着叶家人情,而且能力也不俗,不妨一试。不过他并不清楚街面上对戎策的评价,只以为那“风流成性”“唯利是图”之词是父母的偏见,竟真的敢把这烫手的山芋扔过来。

戎策也没想到自家哥哥妹妹都挺信任他,更何况他还不能拒绝了这位年底之前就能提少将的、前途似锦的团长,只能硬着头皮说,“叶团长不必担心,我尽量调查清楚,早日给您回复。”

叶煦州前脚刚走,阿光吭哧吭哧跑回来,看着远去的人再看看戎策,正准备开口被戎策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别废话,说重点。”“这条河通到下游水警设立岗哨的岔口,没人出得去的。”

4.战火

杨幼清风尘仆仆回到家,看见戎策保持着数天不变的姿势躺在沙发上吹凉风,忍不住低声呵斥,“衣服穿好,成何体统。”“反正也只有您会看,我怕什么。”戎策把棉布背心从领口拉下去,杨幼清还是无法忽视他先前露出来的一身肌肉,少年人好看的身材让他口干舌燥。

这小子天生会撩人。杨幼清把一旁椅子背上的衬衫扔给戎策,后者嘟嘟囔囔爬起来穿好衣服,“老师,我总感觉您对我有种特别的关注,从第一次见面就是。”杨幼清捏了捏他耳朵,坐到他身边,“是吗,我没看出来。”

“那您能准我几天假吗,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一下。”戎策把脑袋贴在杨幼清肩膀上,小幅度晃了晃,像是蹭额头的小猫。杨幼清免疫了他这套,一把推开他脑袋,“几天免谈,半天倒是可以,就看你愿不愿意。”

戎策抬头,果不其然看见了对方狼一样的眼睛,还带着几分戏谑。戎策感觉腰部一僵,狠狠咬牙,“成交,您先去洗澡。”

第二天一早,戎策扶着腰拿着侦缉处的证件钻进了演习警备区。相比于沈景行的事情,老四给他的任务更重,他也更在意。他选了一处演习战火未波及的村落,翻墙进入一户人家的院子,看着满屋的凋零情景忍不住皱眉。

这里已经许久没人居住了,戎策翻箱倒柜找出来些陈年的糙米,本想着是经济萧条这户人家远走,谁知在糙米下面发现了两块银子。谁出门不带着钱呢,戎策心里想着,掂量几下银子最终放进自己口袋。

他站起身继续搜寻,在桌子上发现了刀剑砍伤的痕迹,凑近了嗅嗅,还有些血迹。看刀口的样子,木屑都是新的,估计也就是这半年发生的事情。戎策心里本就有些猜测,并未震惊,而真正让他不寒而栗的是这户人家偏屋里发现的尸体。

一家老小,皆是千疮百孔,更像是得了黑死病或者其他骇人听闻的病症,被异体生物蚕食而死,有些地方露出了森森白骨。戎策拿手帕捂住口鼻,尸体散发的恶臭和荒废的腐朽房屋混为一体,靠近才能闻到那刺鼻的恶心气味,怪不得没人注意到。

他害怕传染不敢靠近,掏出本子抵在墙上写下位置,准备出去就直奔卫生局,让他们赶紧来收拾残局。笔锋刚落,戎策便感觉脑后生风,下意识转身拔枪对准来人。那人身高矮小但是动作敏捷,一把挡开了戎策的手腕。

“册那。”戎策骂了一句,一脚踹过去,一边甩下手腕握紧了枪。那人闪身躲过去,从腰上拔出一把刀,直直朝戎策手腕砍过来,戎策开枪的瞬间被砍伤了小臂内侧,一瞬间鲜血直流,手上力气一卸,那把新的勃朗宁掉到地上。

那人用的是日本刀,戎策看得一清二楚,弯腰躲过一次进攻,握着胳膊侧身踢过去,将那人踢倒在地。那人爬起来正要冲过来,忽然动作一僵,几乎同时戎策听见了屋外传来一声枪响。

有人穿过窗户打中了这个日本人的脑袋,瞬间开了瓢。戎策左手捡起枪来补了一枪,接着看见有人推门而入。来人竟然是叶煦州的副官张禄涛,他的主子跟在后面也走了进来。

“给他把血止了。”叶煦州皱眉看了看戎策的伤口,又望了眼地上的死人。戎策点头道谢忙不迭伸出手臂,故作轻快说道,“叶团长倒是杀伐果断,演习还带着实弹。”“这个人是日本特务,曾经潜伏在独立团,后来不知去向了。”

戎策了然,原来是凑巧碰到跑了的老鼠,人家确定了身份才开枪,根本不是见义勇为。手臂上的伤痕被草草包扎,戎策晃了晃肩膀让血液流通,抬头看向叶煦州,“您这是被围剿了?”张禄涛有些不喜欢戎策说话直来直去且玩世不恭的口气,刚想提醒他尊重上级,被叶煦州拦了下来,“胜败兵家常事,戎组长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这是跟线索呢,跟着跟着到这来了,”戎策咧嘴笑了笑装作无辜,“您要是想跑,我知道一条路子。”“侦缉处并不在演习范围之内,怕是违背规定,”叶煦州话音刚落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炮火声,接着嘴角微微上扬,“不过,战场瞬息万变,打起仗来哪讲规矩。”

“团座。”张禄涛有些不放心戎策的为人,低声喊了句,叶煦州扫了扫满是灰尘的军帽帽檐,说道,“没办法,咱们寡不敌众,不能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戎策选的道路是从码头坐船往下游走,这条路曾经让一群日本人逃之夭夭,想必是隐秘不会被人察觉,戎策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是他向来喜欢冒险。几艘船行驶到一处三岔河口,戎策不记得在地图上见过,只能先停了桨,“叶团长,您选条路吧。”

张禄涛皱眉,厉声问道,“你不知道路为何还要带我们走这里?”“我也没说过我知道啊。”戎策面不改色回应,强装冷静,手上的伤口经过烈日的灼烧痛感更加强烈,怕是化了脓。

“走大路。”“唉,行。”戎策一推岸边的石头,将船调转了方向,朝着叶煦州所指的方向划去。

出人意料的,这条看似顺流而下的小河流竟然并入了黄浦江在上海段的上游,人烟稀少。戎策心里凉了一截,叶煦州倒是很高兴他的残兵逃了出来,正准备找个地方养精蓄锐,看着戎策皱眉沉思问道,“你怕没功劳?”

“我要功劳做什么,又不能换酒喝。”戎策赶忙笑了笑,站起身道别,“我得先去处理下伤口,然后写个报告喊警察去收尸,先走一步了。”叶煦州难得冲他笑了笑,戎策恍惚间发现,大哥笑起来越发像父亲,这个家里还是有人继承衣钵的。

两天后,戎策在侦缉处门口的传达室收到了叶煦州送来的两瓶茅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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