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暂歇
戎策在一次行动中负了伤,直接被人抱着腰撞下外白渡桥,在苏州河纠缠了半个多小时才上岸。刚到岸边他就感觉头晕目眩脊背生疼,送到医院检查了下是腰间盘突出,加上大夏天泡水里忽冷忽热感冒,不过不严重,假以时日可以恢复。戎策咬牙切齿威胁组员谁都不许把今天的窘迫事情说出去,组员们倒是很听话,只是陆军医院的军医把这事传开了,不到半天,整个司令部都知道侦缉处有个特务今天掉河里了。
杨幼清来医院看了他一次,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戳着他脑门,“脑子不好,身手也不好了。”“那是个俄毛子,比我高两头!我能把他抓住就不错了,换了您……您不一定比我好。”戎策说话带着重重的鼻音,杨幼清恰巧给他削完了一个苹果,扔人怀里转身就走。
当天下午戎策就出院了,陆军医院的大夫让他留下来做一些推拿恢复,他说有朋友懂这个,不必继续在医院丢人。杨幼清到家时,戎策已经回来了,借着腰伤赖在主卧的大床上,杨幼清气得不行也不敢打他,只能抱了被子睡书房。
这次戎策确实是立了功的,被捕的俄罗斯人是苏共的间谍,据说是商业间谍,上一任处长就撒网准备抓他,到现在八个月才把人抓住。这是来到上海后第一个喜报,杨幼清心情不错,戎策也看得出来,他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不再那么凶巴巴的,跟谁欠了他钱似的,活活像只兴安岭的饿狼。
不过书房不通风,又赶上连绵不断下雨空气湿热,戎策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杨幼清睡在外面的沙发上,盖着一条毛毯,浑身是汗。戎策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对方是师长,又是上级,叫人睡沙发也不太好,干脆推了推他肩膀,把人叫醒,“您去卧室睡一会儿吧。”
杨幼清其实没睡熟,戎策靠近他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不过对方没什么攻击性,他也懒得睁眼,继续躺着。但这只没攻击性的小狗最后还是伸出爪子推了他一把,也算是良心发现。杨幼清站起身晃着脖子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垫里,闭上眼睛之前不忘吩咐道,“去准备早餐,自己做,别浪费钱。”戎策嘟囔几句上海话,他知道杨幼清听不懂,后者也没计较,昏昏沉沉又睡过去。
过了中午,杨幼清终于醒过来,前几天熬夜审那几个前中共特科负责人他几乎没合眼,虽然最后只审出来因为特科全军覆没他们都被革职调查,什么新情报都没有,做多就是核实了一些已知的信息。但这个案子总算结了,昨天晚上杨幼清就把人打包送到了提篮桥。
对于之前的杨幼清来说,这是个失败的任务,但对于侦缉处处长来说,已经做到了尽善尽美,他也算过这笔账,继续纠缠下去不如休息两天睡个懒觉。戎策再跟着他学,他也潜移默化学习了戎策的一些生活态度,比如享乐主义。
戎策把饭乘好了,恰巧碰到杨幼清洗漱完走出卫生间,他便立刻迎上去,满脸笑意,“您看看我手艺怎么样?”“还可以,”杨幼清看了一眼,板着脸评价,“怎么没辣椒?”“我不吃辣,家里没准备。”戎策帮他拉开椅子,“我正好休病假,下午去菜市口买一些。对了,我还约了张裕来,帮我治治腰伤,争取早日返工。”
“不着急,”杨幼清用筷子扒拉着西红柿炒鸡蛋,果不其然看见了些鸡蛋壳,微微皱下眉头换了一盘菜夹,“最近准备做一些人事调动,上面要派下来一个新组长,带带你们行动组。”戎策瞬间听明白了,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您是要降我的职?”
杨幼清冷冷看着他发脾气,眼神不带一丝波澜,让戎策条件反射一般心生一阵胆寒。“上面的命令。你这几个月来没有什么业绩,还用我明说?以后具体的抓捕和潜伏行动还是你负责,事件调查、情报分析、行动策划都要由新的组长做决定。”杨幼清从青椒炒肉里翻出来一片肉,夹到戎策碗中,“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要首先汇报上级,得到批准才能行动,明白吗?”
“是,老师。”戎策泄了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他自知自己统筹策划的能力有限,但是带着行动组干了半年,不升反降,任谁也不服气。杨幼清拍了拍他脑袋,“好了,服从命令。先要学会做一把好枪,才能做猎手。”“我想做您的枪,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的。”
杨幼清笑了,摇摇头,“这回派来的人你也认识,中央警察学校特别警察班一期的战文翰。”“怎么是他?”戎策有些诧异,“他爸不是总裁侍从吗,官运亨通才对。”“你父亲是跟随中山先生在广州革命的战将,现在你不也窝在这里,吃着没炒熟的西红柿?”杨幼清把一块半生不熟的鸡蛋放进他碗里,戎策嘟嘟囔囔把鸡蛋塞嘴里,“嫌我做饭不好吃您给我做啊……”
“有话直说。”杨幼清厉声训斥,戎策把碗放下,挺直腰杆像是作报告一般大声回答,“报告处座,我跟姓战的不对付。您去年把我安排进警校做卧底监视同学,他第三天就察觉了,不捅破窗户纸,变着法威胁我,我四五个月的津贴都给他当好处费了。要不是训练就半年,我现在早已身无分文……”
“还哭穷,”杨幼清用筷子敲他脑袋,戎策偏过头去躲,杨幼清气不过直接上手揪他耳朵,“你带着学生翻墙出去看电影,难不成也是他威胁你?”“对对对,就是他!”戎策仿佛终于找到替罪羊,急忙喊着,“您想想,我是大兴安岭里跑的野孩子,他是南京长大的金贵少爷,看电影这么浪漫的事情肯定是他做的!”
杨幼清又给他气笑了,戎策见他露出笑容赶紧扭下脖子把耳朵解救出来,嬉皮笑脸凑上去,“要不,我今天请您看场电影,补偿补偿?”
“滚蛋。”
2.赠礼
张裕来送走了最后的病人准备关门下班,戎策从门缝里挤进来,露出标志性的讨好笑容,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玻璃瓶,“帮我正正骨。”“你上次给我扔到马路上,我还没找你算账,”张裕来推下眼镜看了看瓶子,“今天还给我送了一瓶辣椒酱?”
“对啊,专门给你买的。”“别藏了,你兜里还一瓶。”张裕来转身把辣椒酱放在桌子上,怨声载道去取刚脱下来的白大褂,戎策连声道谢,不用大夫说自己脱了外套趴到铺着白床单的诊疗床上。张裕来敲敲他肩膀,“病例。”
戎策翻个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病例,顺带着掉下来一张纸,张裕来抢先一步捡起,扫了一眼,阴阳怪气说道,“龙恒百货的洋表专柜,行啊你,够大款的。”戎策一个探身抢过来,塞回口袋,“不该问的别问。”
张裕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戎策白他一眼趴下,下一秒就被张大医生狠狠捏住了不知哪块脊椎,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你——公私分明,不然我不给钱的。”“不给也罢,明天报纸头条就是侦缉处戎组长公然赖账。”
“我现在成副的了。”戎策叹了口气,“南京新派来一个公子哥,上来就顶我的位置,真是流年不利。”张裕来推了推眼镜,随口问道,“南京来的?叫什么?”戎策想想保密条例,侦缉处不是力行社,个人信息都是公开的,便坦诚告诉他,“战文翰,长得白白净净一副斯文人的样子,其实肚子里全是坏水。唉你怎么不推了?”
“嗯?”张裕来停顿片刻,回过神来打趣着问道,“我在想,一般人还真不能扭成这样,你让谁从床上踹下去了?”
戎策提着一瓶剁辣椒两提溜新鲜蔬菜往家走,楼梯口遇见刚下班的杨幼清,急忙凑上去嬉笑着说,“老师,这就叫有缘。”“怎么没买新鲜的?”杨幼清拿过辣椒酱看了看,有些不太满意,戎策撇撇嘴没接茬,转而说,“还有个送您的礼物。”
杨幼清抬抬下巴,显示出些许的好奇,戎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盒子,因另一只手提着菜,干脆用下巴顶着打开木盒,递给杨幼清。“戎少爷够破费。”那是一只浪琴牌的银色手表,款式新颖,价格不会低于三位数,是一般人家买不起的高档货。戎策像是等着被夸奖,就差在人面前晃尾巴,“在哈尔滨的时候,我把大哥送的表掉进了松花江的冰窟窿,您把自己的手表给我了,现在我还您一个新的。”
“费心了,”杨幼清难得夸了他一句,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我的表也是名牌货,价格不比这个少多少。”“我知道,浪琴新机芯的首款。老师怎么买到的,当年我找遍了伪满都没找着。”戎策放下手里的东西,把表拿过来戴在杨幼清左手的手腕上,杨幼清晃了晃,表带的松紧正合适,“民国十七年的时候,一个朋友赠送的。”
“戴雨农?”戎策试探着询问,杨幼清瞪了他一眼,转身上楼,“把菜提着。”戎策嘟囔两句,提着菜跟上去。他知道1928年戴笠为北伐刺探情报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些得力的手下,估计杨幼清就是其一。不过他不明白这么多年过去,其他人飞黄腾达了,杨幼清只是个上校处长。戎策猜想,大概杨幼清性子高,做人做事有自己一套主张,常年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虽然任务完成的不错但政治觉悟没多少,到头来不得信任也是合情合理。
杨幼清看他在原地没动弹,厉声训斥了一句,“还不走?”“这就来,这就来。”戎策怀揣着心事,三步两步跑到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杨幼清,“您挺神秘的。”“工作需要。”
“对我也是?”戎策挑挑眉毛,打开门走进去,将成捆的蔬菜放到桌子上,杨幼清路过他身边,揪下他耳朵,“神秘感让男人有魅力。”“那请问这位迷人的绅士,能否给在下放个假?”
杨幼清正在脱外套,闻言转身看向戎策,用犀利的眼神告诉他不行。戎策急忙凑上去解释,“我想见一个线人,最近有些过去的事情跟上我了,需要解决一下。”“你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下级对上级应该知无不言。”杨幼清放下衣服,踱步走过来,戎策吓得后退一步,“是您见到我之前的事情!私事!”
“我倒是不相信,现在还有人认识之前的你。”杨幼清捏了捏他的脸,用手背掀起戎策左方额前的头发,那里横着一道陈年的伤疤,“阿策,我教过你,不能有所隐瞒。”戎策心底一瞬间厌烦,一把推开杨幼清的手,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剑拔弩张,“您是教过我,但是我告诉了你所有的事情,一点一滴,事无巨细。您呢,连真实姓名都不肯讲!我不知道您从哪里来,不知道您的出身您的过往,而您却要求我,不能有所隐瞒?”
杨幼清冷漠地看着他发脾气,等他说完便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是不是分别久了,你忘记了我是你的上级,你的老师?你在我这里,没有秘密!”“我在您面前透明地像窗户纸,您却是一团谜,这不公平。”戎策嘴角被打出了血,他只是觉得一嘴熟悉的血腥味,用手背抹了下,继续怒目而视。杨幼清气极反笑,抓过戎策的领子,一字一顿说道,“公平,你进了这个行当,就不会公平。有本事,你踩着敌人的尸体爬上去,爬到比我还高的位置。”
“我比您年轻,总有一天会的。”戎策近距离看着杨幼清,近些年来老师不曾这样发火,他不怕老师打骂教训,偏偏怕他说狠话,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但还是硬着头皮与他对峙。杨幼清看见了他眼神中的一丝躲闪,更加激进,“我怕平庸无能的三少爷活不到那一天。”
戎策腿肚子有点打哆嗦,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腰疼又犯了,他还抽空想了想,明天再去见张裕来会不会被骂。杨幼清看他愣神以为他是明白过来了,松开手给他整了整衣服,声音依旧是波澜不惊中带着一丝严厉,“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你都变成什么样子了。自我来了上海,你三番五次不听命令,不顾他人安危,不管党国颜面,擅自行动而屡教不改。还有你的生活作风,沾染了这么多坏习惯,别说是我的学生。”
曲艺行当里有句话,不怕师父打骂,就怕师父不管教。戎策也是如此,既然杨幼清还愿意管他,说明自己还没让老师失望透顶,仍有希望。当他冷静了下来才意识到,杨幼清自始至终都是对的。他戎策不仅是警备司令部的人,还隶属于力行社,做事必须更加谨慎。像他这半年来的散漫生活,放在伪满定活不过一个星期。
也许是因为上海是故乡,又是国统区,与敌后有别,再加上没有老师在身边,他才会一时疏忽。不,是疏于训练超过半年。戎策想着,抬起头,微微皱眉像是有心事。杨幼清有些诧异,阿策一般被骂的越狠反抗越凶,今日这般真的委屈倒是不常见,“弄伤你了?”“没,老师,”戎策自知做错了,心生愧疚不敢看老师的眼睛,目光躲闪,“我就是想,没了你我该怎么办……”
“是我教的不好,”杨幼清明白了他心里所想,他确实只把戎策当作自己手中一把刀来训练,未曾考虑到时代瞬息万变,这个孩子很快就需要独自面对战场,“这一两年,你跟着我,做好分内的事情,等你出师了,也许不比我差。”戎策点点头,坚持不住一个踉跄扶住身边的椅子。杨幼清脸色不可察觉地微微一变,上前扶他,戎策急忙摆摆手,“不碍事。老师,今天晚上我必须得去。”
“到底是谁?”“一个英国人,表面身份是传教士,其实在做偷拍勒索的生意,还有枪手当保镖。”戎策扶着腰坐下,杨幼清搬过来椅子做到他身边帮他揉后背,“他知道你什么秘密?”
戎策沉默片刻,按了按太阳穴,有些无奈,“30年在伦敦,爆炸后我住院的资料在他手里。”杨幼清闻言不轻不重捏了他一下,戎策龇牙咧嘴喊疼,“住手住手,他跟我要三根金条,我准备送他一颗子弹。”
杨幼清沉默片刻,低声说,“要做就做干净一些,现在风声紧,拿走资料,处理好尸体。我不想再替你收拾残局。”
3.昆汀
耶稣十字教堂位于闸北一个偏僻的山涧,戎策开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还多亏了路上好心的大妈指点,不然怕是要迷失在山路中。英国传教士易安托·昆汀正在门口等候,穿一身黑色的西装,抱着一本翻烂了的圣经。
戎策走下车,倒不急着走过去,扶着车门大声喊道,“我以为,传教士都穿着黑袍子,戴着圆帽子,脖子上挂着十字架,虔诚,善良,像爱着自己一样爱着耶稣、爱着身边每一个人。”
“Love the Lord your God with all your heart and with all your soul and with all your mind and with all your strength. Love your neighbor as yourself.”昆汀像真正的布教者一样虔诚背出圣经中的语句,接着用蹩脚的中文说道,“这是马可福音第十二章 中的,当然,你也可以从其他地方找到这句话。这就是我不喜欢圣经的原因,十二个门徒太喜欢重复了,而我喜欢简单直接的交易。”
戎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袋子晃了晃,传出些金属撞击的声响。昆汀显然是信不过他,高声说道,“你先给我三分之一,我把资料给你。”“我为什么要信你?”戎策腰后的枪已经上膛,他准备好了见到文件就将昆汀放倒,然后扔进闸北山区哪条不知名的小溪里,让人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腐烂到认不出来是谁。
身后的树丛突然有窸窣响动,戎策一惊立刻拔枪,回过头来昆汀也拿着一把小巧的左轮手枪对准了他,“若果我是你,我可不会乱动。别想搞什么乱子,你最好现在就把钱扔过来。”
戎策再次坐到车上已经是一身冷汗。资料他拿到了,三根金条也扔出去了,山上的狙击手估计还在盯着他,昆汀在他身后大喊合作愉快。戎策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失败,第一次,第一次在陌生的环境里竟然忘记了观察环境。何时染上了轻敌的毛病?戎策一边开车一边揉着太阳穴,最后放弃挣扎,坦然接受这次失误。
回到家时杨幼清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两块面包,估计是留给他当晚饭。戎策心里突然一阵暖意,更对今天的表现不满,他已经承受不起再让老师失望了。他倒了一杯凉水,安安静静坐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打开那本病例。
时间是1930年1月20日,伦敦麦克康尼急救医院,急诊手术室。一共三次手术,第一次取出爆炸后进入身体的弹片,第二次是皮肤移植,第三次是视力恢复。戎策往嘴里塞着面包,回忆往事总是萦绕着悲伤之感,他想,身上那些伤痕估计这辈子恢复不了。
卧室有些响动,戎策站起身把资料合上,杨幼清已经走了出来,睡眼惺忪,“这么晚?”“情况判断有些失误,寡不敌众。东西拿回来了,您放心,我会让他还钱的。”杨幼清大概是刚睡醒了懒得发脾气,只是说了句明天再说就回去了。
戎策等他走了才敢重新打开资料,继续翻下去,泛黄的纸张写满了繁杂的英文单词,有些戎策看不懂,但他知道,如果当年在爆炸中,不是杨幼清不顾一切冲过来扑倒他,他估计已经炸成碎片,在地狱排号等着入轮回了。
不过也是善人有善报,虽然杨幼清整个后背都暴露在外,却只是受了些擦伤,一颗嵌入的弹片都没有。时至今日,戎策不知在战场上救过杨幼清多少次,但他总感觉自己有所亏欠。他忽然想起几天前,他和杨幼清争吵的时候,口不择言说了句当时若不救我,现在想来更是悔恨不已。
不过戎策至今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在五年前,素不相识的一个特务,会舍身相救。
4.组长
戎策休息了三天半就去侦缉处报道,杨幼清让他坐办公室写行动报告,难得一次大发善心,一半是顾忌他的腰伤,一半是让他少惹事。不过戎策不信杨幼清是什么好人,果不其然,复工第二天便要戎策去火车站接新来的行动组长。戎策脸上挂不住,让李承代表自己去,被杨幼清知道后请到办公室谈了半天,最后戎策悟出,首先,得有个好爹。
战文翰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戴一副近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时髦的立领西装,自己提着两个箱子。戎策站在火车站外远远看见他,挥了挥手里的报纸,战文翰将箱子递给随行的副官,快步走过来给他一个十分绅士却不带一点热情的拥抱,让戎策膈应得不行,却又不敢说。
“哟,怎么瘦了,我们这工作量挺大的,身体能吃得消吗?”戎策拍了拍他的胳膊,确实一点肌肉都没有。战文翰面带微笑,伸手推了下眼镜,“我身体素质差你也是知道的,以后身体力行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你,我就是个参谋。”
戎策做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与他勾肩搭背,向在路边等待已久的侦缉处接客专用别克车走去,“行,以后咱们通力合作,多立功。”“是为党国扫清障碍,灭绝隐患。”战文翰认认真真说着,不着声色把戎策的手拿下来。戎策也顺水推舟替他开车门,殷勤笑着。他已经猜到了,过几天组员们会叽叽咕咕,说他戎副组长不仅是处长的狗腿,对所有上级都溜须拍马。
还好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战文翰看起来文弱,但做事严肃认真像个军事指挥家。戎策坐在会议室听他讲了一个钟头,倒总结出一些自己之前的不足,不得不佩服,有个好爹确实能给更好的教育。杨幼清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进来了,坐在戎策身边的空位上,戎策悄悄往他衣服口袋里塞了张纸条。
“戎组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提。”战文翰看见了两人的小动作,出言打断。杨幼清的脸色徒然变得阴沉,戎策却没有露出丝毫窘迫,坦言道,“处座前几天让我帮他相亲,我这是给他介绍姑娘呢。”
杨幼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战文翰清楚看见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成熟女性,烫着大波浪,肩上还披着不知什么动物做的皮毛披肩,虽说和杨幼清明显不搭,但确实证实了只是相亲的事情。战文翰没有继续纠结,反而开始部署新的任务,“既然各位愿意听我命令,希望接下来的工作中,大家能不辱使命。这是满洲日本生化部队的资料,大家看一下。”
杨幼清在办公室点了一根烟,戎策看看四下无人赶忙溜进来,随手关上门。杨幼清深深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去,这才开口,“给我张照片,什么意思?”“这是叶家的女主人,叶参谋长的第三位夫人。”
“叶南坤?司令部参谋部的参谋长你都敢打主意,胆子不小。”“不是不是,您还真要相亲啊,”戎策听出他言语中的戏谑,故作委屈,“咱们在哈尔滨的时候,听说过白狐行动,您还记得吗?”
杨幼清挺起身子,仔细观察这张照片,叶夫人身后确实有几个形迹可疑的男子,“你拍的?什么时候?”“昨天下班的时候路过电话局,我跟了十多分钟直到叶夫人回家,那两个男的一直跟着。不过他们没我技术好,被我发现了也不知道。”
“日本人的间谍组织秘密暗杀各党派高层官员或者军事将领,日军内部被称为白狐行动。”杨幼清把烟按在烟灰缸里,转身去书架上寻找文件夹,戎策走几步过去陪他一起找,“当年我们在哈尔滨截获的电报中提到过这个行动,但因为具体实施的地区都是北平、西安、青岛等北方城市,所以没太在意。老师,我怀疑,上海其实也有白狐,您还记得几个月前司令部军需处的副处长自杀那件事吗?”
杨幼清找到一份卷宗,坐回红木椅子上,戎策赶紧把脑袋凑过去想一探究竟,杨幼清感觉出来距离过近,偏着头躲开,“阿策,注意影响。对了,你怎么不告诉战文翰?想抢功?”
“急着抢功我就不是戎策了,”戎策腰伤未愈,俯身久了腰疼,杨幼清便让出一点空间让他坐在椅子扶手上,后者得了便宜卖乖干脆把胳膊搭在杨幼清肩膀上,“老师,姓战的失踪一下午了,我估摸着他在上海也有关系网,跑去撩情报了。”杨幼清点点头不再纠结,仔细阅读手中这份报告,有一页是军需处前副处长自杀时的验尸结果,下面写了一行字,“似饮弹自尽,动机存疑。”
“那时候您还没来上海,他的家人似乎受到了某种威胁,要求尽快结案。”“先不要告诉战文翰,”杨幼清合上卷宗,放回档案盒,“这件事情牵扯到诸多高官,一旦搞错了,丢人丢工作是小事,闹大了要蹲监狱掉脑袋的。”
戎策站起来帮他把档案放回书架上,转过身来带着笑意问道,“刚才还给了您一张纸,您看了吗?”“三少爷今晚破费,请杨某人吃法式大餐,自然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