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爆
八月的阳光穿透玻璃窗仍旧刺眼,戎策半躺在侦缉处休息室的沙发上,用报纸遮住脑袋补觉。李承趴在另一张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还有几个小兄弟,横七竖八占了整个休息室的桌椅。战文翰带着副官前来,顺手制止了想把人叫起来的副官董锋,“这几日他们一直在奔波,人也是有体能极限的。”“组座,已经四个小时了。”董锋看了下手表,提醒道。
戎策和他的老师一样睡得浅,一点响动就能被吵醒,此时他正透过报纸的边缘观察着两人。战文翰是他半年的同窗,行事作风他都清楚,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刚认识时戎策很难想象这个瘦小的书生竟然可以这样执着,甚至执着到可怕。至于董锋,来这半个月没什么存在感,比起副官更像是勤务兵,分发分发文件,打扫打扫卫生,组织组织开会。
过了半个小时,董锋折回,将行动组的外勤组员一一叫醒,还给每人递了两个凉透的白菜包子,多给戎策一杯牛奶,“戎组,有新情况,麻烦兄弟们。”“说。”“有巡警在浦东发现了一个废弃工厂,里面存放了大量的化学试剂,还有人驻守。”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戎策喝完了牛奶,董锋自然地接过空杯子,递过去文件夹,“我们一直在跟进日军生化实验的消息,这些化学试剂和北方发现的毒气成分差不多。”
戎策懒得跟他解释化学成分差一点就天差地别,但是既然姓战的揽了活,他也不能不做。他甚至怀疑,是战文翰故意让他天南海北地跑。“成,这就去,保证抓活的回来,让战组长好好审审。”
这次行动除了侦缉处,警察局和政府的检疫部门也派了人来,不过还是要戎策带着人打头阵。戎策爬上了附近最高的房顶,拿着望远镜去观察仓库敌情,先前发现仓库的巡警跟在他身边,绘声绘色描述自己的英勇经历,“有人给警察局打个电话说发现异常,我就来看看。你猜怎么着,我就看他们鬼鬼祟祟,果真是有问题的。我不认识那些东西,但我会画画!我就把那些洋文都记下来了,一个字不差。”
“挺厉害。”戎策敷衍地夸了几句,努力辨别暴露在仓库外的木箱上所写的文字。有几箱是日语,有几箱是英文,戎策能认得后者。待他爬下去,警察局负责的副局长赶过来询问情况,他简略汇报,“有些是易燃易爆的,堆砌杂乱,真要开枪的话必须注意,任何一箱都不能打。”
警察局长立刻吩咐下去,戎策拉住他袖子,继续说,“我怀疑,这不是毒气或者生化武器。你看,这里的原料有苯,硝酸一类,更像是炸药。”“炸药?”“TNT,又叫三硝基甲苯,硝化甲苯即可获得,合成条件和环境不用很复杂。”
李承眼看着事态严峻,低声询问,“需不需要叫增援?”“不必了,不能让战文翰看不起,”戎策扯了扯军装领口的风纪扣,“再说,TNT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没有雷管炸不了。这样,我带人潜过去,尽量不开枪,听见枪声你带着警察过来支援,记住,抓活的。”
李承举着手枪等在距离仓库五十米远的树后面,突然听见一声枪响,急忙跑出去,迎面遇上一个逃窜的日本人,留着仁丹胡满嘴鸟语。戎策跟着追了出来,骂骂咧咧,李承来不及细想,直接开枪打中了日本人的膝盖,那人扑倒在地,说了句听着耳熟的日语,似乎是天皇万岁,接着高举起右手。
“趴下!”戎策大喊了一句,李承来不及细想急忙卧倒在地,随即便听见一声轰鸣,抬头已不见火光,只看见被炸得四分五裂的人体躯干和炸弹的碎片。戎策带着满脸的泥土和硝烟跑过来,将李承从地上拉起,“没事,你做的挺好。”
李承精神恍惚了片刻,他先是诧异组长,不,副组长竟然没有一脚踹过来,接着看见了满地的鲜血和器官,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踉跄着跑到树旁扶着树干狂呕不止。
戎策也想骂他,打完膝盖不打手腕,也不怕人家武士精神拔刀自尽。不过他知道,这是李承第一次见到碎尸,这血腥场面他八成承受不住,不必雪上加霜。
幸好抓住六七个活人,其中只有两个日本人,其余的都是被抓来或者骗来的中国苦力。戎策把中国人交给警察处理,日本人由李承带队押送回了侦缉处,而他自己留在现场清理残局。战文翰像是来视察的上级,李承刚走他就到了,戎策阴阳怪气地欢迎他,“组座来晚了,没赶上精彩的战局,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你带队,我放心。”战文翰用手帕捂着鼻子绕过满地的尸体,指了指仓库门口放着的箱子,“怎么还有葡萄糖?”戎策不认识日文字,打开箱子割开一袋子才发现真的是葡萄糖粉,有些诧异望向战文翰,后者解释道,“我是医学生,家父留学过日本,也教过我日语。”
戎策挥手招来一个组员继续收拾尸体,跑进仓库去挨个箱子检查,工业盐,胨,凝胶,都是些平淡无奇的化学试剂。战文翰也看不出什么,无可奈何耸耸肩,“我是弃医从军,记不清。也许,他们是想做羊羹吃。”
“哪有羊肉?”戎策嘟囔一句,战文翰懒得与他解释,转身去找警察局副局长了解情况。戎策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总觉得这些材料在哪里见过,思索无解,最后抄了一份清单,准备晚上去推拿的时候给张裕来看看。
2.顺藤
“马康基氏琼脂,巯基乙酸肉汤……这两个你看看,想起来了吗?”张裕来一副嘲讽的神情,毒舌不改,“说真的,你说自己是医学院毕业,是不是吹牛?”“我要是不说我是学医的,你肯和我搭话?”戎策把清单夺回来,“当时若不是以为你是嫌疑人,我也不会和你结交。后悔,后悔。”
张裕来推了他后背一把,结束了最后一次诊疗,起身摘了手套,“你身上一股铁锈的味道,今天去打铁了?”“别提了,一段肠子直接砸我身上了,”戎策叹了口气,故弄玄虚,“我当年也想学医,但是家国不平,如何安心做研究。不过,我至少记得,这些是培养细菌和检验细菌特性的试剂。”
“所以你放弃了救人,选择了杀人,”张裕来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你说你做研究,我猜你学的不是临床。现下流行的,大约是基因遗传学、细菌病毒学、生态环境学……”“咬文嚼字,”戎策出言打断,他知道自己说多了,而张裕来聪明得很,只能真真假假糊弄过去,“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可是特务。”
“原来你是兽医。”
戎策一边打电话一边翻着书本,战文翰在另一头安安静静听他念叨绕口的化学名词,最后总结道,“你的意思,TNT只是烟雾弹,或者副产品,他们真正想做的依然是细菌实验?”“或许我判断错了。”戎策也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抬头看了眼在餐桌边摆放盘子的杨幼清,后者注意到他的目光,露出个浅浅的微笑。
戎策被瞬间迷住了,没听进去战文翰说了什么,几乎失神地盯着杨幼清。杨幼清被盯地发毛,本想表扬他知道全面思考了,现下干脆板着脸厉声提醒他挂电话,“过来,吃饭。”“啊……哦,老师。”戎策急忙挂了电话跑过去,桌上摆着外面买回来的烧腊,还有半只鸭子。
“你都五天没回家了,我跟战文翰说了声,让你休息半天。”杨幼清把盛米饭的碗递过去,戎策接过来,真有些睡眠不足似的迷迷糊糊,“老师,您亲自去买菜了?”“文秘书送的,我记得你祖籍是广东,应该喜欢吃腊味。”
戎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事情,您就对我这么好,总感觉有鬼——不是不是,有愧。”“我不在乎你有什么丰功伟绩,能乖乖听话就好。”
第二天中午,戎策刚刚出现在办公室,战文翰就下了命令,要他撤出这次任务。戎策暴脾气上来,把文件拍在桌子上,提高了声音问道,“为什么?怕我跟你争功劳?”“不,只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战文翰说话波澜不惊,仍旧是文文弱弱的样子,戎策抬抬下巴看他,“你跟我实话实说就行。”
“你的履历,”战文翰推了推眼镜,抬起头,“你高中毕业后就投考了警校,并没有任何高等化学方面的学习,如何看出来硝化反应?又如何知道这些罕见的化学试剂易燃易爆?”戎策心里一惊,依然保持着剑拔弩张的情绪,不漏丝毫破绽,“我加入力行社之前,当过两个月的工兵。这也可以成为你怀疑我的原因?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出身不如你,不代表我的能力比你差!”
战文翰把眼镜摘下来擦拭一番,随后重新戴上,“我也是出于内部安全考虑。更何况,新的任务也很重要,需要像你这样能力强的人来做。”戎策听得出来他是在刻意奉承,毕竟姓战的夸人从来不出自真心。但对方官大半级,戎策也只能忍着,“行,什么任务?”
“我要你去保护叶南坤参谋长的夫人。”战文翰递过去一份新的文件,戎策坐下来打开看,首当其冲就是那天他递给杨幼清的照片。得,被亲师父卖了。“你熟悉熟悉叶参谋长的情况,尽量背熟。我们怀疑有日本间谍潜入上海,企图谋害党国要员和亲眷,而照片上这两个男子,找人认过了,是参谋部李参谋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但目前的身份是日本一家报社的驻上海记者。”
戎策挠挠头,把文件合上,“成吧,只要他们有动作,我就给他抓个现行。”“注意外交条例,一定要有十足的证据,现在日本人紧盯着就盼我们失误。处座让我警告你,不可轻举妄动。”“告诉他,我稳着呢。”戎策抓起椅背上的皮革夹克往肩膀上一披,胳膊夹着文件夹大摇大摆走出去。
3.叶家
戎策去叶府吃了一个闭门羹,之前帮他把张裕来扛回家的下人告诉他,叶将军去南京开会了,带着管家、夫人和小少爷,明天傍晚才能回来。“那其他人呢?”“大少爷在军营,您要是想找他得去城南。”
“成吧,我明儿个再来。”戎策递过去一张名片,“您就跟参谋长说,我是司令部派来保护夫人的。”对方接过来名片看了看,放进口袋里,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戎策揣着兜往家走,反正战文翰不让他跟生化武器的案子,他也乐得清闲,干脆转道去了趟兰心大剧院。
等他从剧院出来已经是傍晚,回了趟家没见着杨幼清的影子,估摸着处座今晚又得加班。不知怎的,戎策心里生出几分黯然,默默煮了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蛋白刚刚成型就搅碎了煮成黏黏糊糊的汤面,临出锅下两根小白菜。
给杨幼清做的那碗干成一团他都没回来,戎策有些不放心,踌躇片刻还是决定去侦缉处看一眼。没等他开车到华界他便看见了杨幼清,穿着休闲的西装坐在一家英国人开的咖啡馆里,大晚上喝咖啡。杨幼清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国字脸,大背头,留着一字胡,穿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戎策觉得在哪见过他,但是看杨幼清没什么危险便将车停在一边,默默等候。
杨幼清迟迟没有结束聊天,戎策等疲了下车去买了两斤栗子,拿回来一边等一边吃,栗子壳扔了一地。没等他收拾好杨幼清便出现在车窗外,满脸严肃敲了敲车玻璃。戎策鼓着腮帮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下车立正站好。杨幼清耐心等他把干涩的栗子咽下去,顺手帮他抹掉嘴边的碎末,“成何体统。”
“您吃晚饭了没?”戎策乖巧地低下头,帮他打开后座的门,“老师,刚才那人是谁啊?”“上级,”杨幼清言简意赅回答,更像是刻意隐瞒,“下午四点吃的午饭,现在确实是饿了。你去找个吃饭的地方,人少一点,不要去舞厅。”
戎策哦了一声坐进驾驶座,似乎是愿望落空,杨幼清探身敲下他后脑勺,“注意生活作风。”“跳舞是很健康的娱乐活动,挺多少爷小姐都喜欢跳舞,可以广交好友,愉悦身心。”戎策拐进一个小巷子,抄近路驶向常去的四川菜馆,杨幼清翘着腿闭目养神,看起来心情不错,接了他的话茬,“喜欢跳舞那就等月末的慈善晚会。听说叶家也要去,你要注意保护好叶夫人的安全。”
“保护目标的时候怎么能跳舞!再说慈善晚会上,能有漂亮姑娘吗,有也不陪我啊……”戎策说完下意识挺直身子,像是怕杨幼清打他。杨幼清倒是懒得动弹,只是眯着眼睛瞥他,“公共场合最容易下手,你要提前计划计划。”
戎策轻声应了一声,杨幼清又道,“不要带有私人感情。”“我是那种人吗!”“抄沈家货的难不成是我?”“那是他们有问题!”“还敢嘴硬?”
戎策闭了嘴,专心开车,杨幼清通过后视镜看到他聚精会神想着什么,“这次,你必须小心行事,若是让叶家人发现,我就得给你签验尸报告了。”“您是不相信我的办事能力?”戎策猛地拐弯,杨幼清差点因剧烈摆动撞到车窗,而司机正保持着无辜神情耸耸肩膀,“总之我心里有数,您就放心好了。”
晚上临睡前,戎策擦枪发现击针歪了,不得已第二天一大早又回到侦缉处,跟后勤组的漂亮姑娘献个殷勤,领了把新枪,说回来补报告。小姑娘被他调戏得脸上泛红,羞羞答答应了他,多给他一盒子弹,没有记在本子上。
旧枪还回去了,但是报废的击针戎策私藏下来,他总感觉这事不太对劲。没等他走到司令部大门口,杨幼清的秘书就带着后勤组的小姑娘追了出来,让他把子弹还回去。文朝暮跑得气喘吁吁,也不忘传达处座的训导,“处座说……呼,他说戎组长做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知道了知道了。他怎么发现的……”
“戎组长,您领新枪要提前打报告的,可把我害惨了。”小姑娘一直低头仿佛是在忍着不哭出来,戎策看不得小姑娘委屈,揉揉脑袋跟她道歉,“是我错了,其实啊,也是处座多事,咱之前的处长管都不管。”
小姑娘听他如此评价处长有些不知所措,文秘书却知道两人关系亲近,但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急忙出言提醒,“这次处座允了你回来补交报告,已经是宽大至极,还请戎少校小心说话,免得被有心人听了去。处座说,这次希望你能严肃对待,公私分明,不负党国的栽培。”戎策瞥了一眼二楼处长室的窗户,挑挑眉毛,“不负他的栽培才对。”
戎策在火车站接到了叶参谋长和他的家人。叶南坤五十岁出头,头发白了三分之一,留着修剪整齐的山羊胡,戴一副圆形的墨镜,虽然挺着将军肚但是身形不算臃肿,像是征兵宣传画上的司令官。叶夫人名叫葛茹风,广州人,曾经留学过日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撑到三十岁不嫁人,三十一岁时给叶将军做了续弦的太太,让不少人嚼舌根。戎策看得出来,叶夫人自己并不在意,倒像是报纸上写的新时代的新女性。
葛茹风替丈夫拿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抱着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见到戎策也不拘谨,热情与他打招呼,“你就是南坤说的戎组长吧,果然是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我倒是说了,不必麻烦司令部的同僚,倒是南坤谨慎些,坚持要人来保护。你们平日里忙得很吧?”
“最近战事稍歇,不忙。”戎策本想帮她拿过公文包,葛茹风顺势将怀里的小男孩递了过来,戎策见她有戒心,只好迎合着抱住小孩,好生哄他,“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是大魔王!我要吃掉公主!”小孩翻着一本黑白的画本,估计是还不识字,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倒着读。
葛茹风与丈夫道了别,戎策抱着小孩护送她上了车,又把小男孩放到后座的座椅上,小家伙却不肯规规矩矩,一屁股坐在车底铺的软垫子上。戎策看出来,大约是这小家伙一直喜欢坐在地上,家里下人拗不过他,所以这才会在这放个小圆垫子。戎策回忆着自己时不时被处座罚睡地板的情景,心生一阵苦涩,自己竟然羡慕起一个五岁的娃娃来。
“在南京的几日我不小心受了风寒,这几天不准备出门,戎组长若是不嫌弃便在我家住下。听裕来说你们认识,不如你就住在他的房间。”葛茹风一副主母风范,在家相夫教子,还管理着家务。戎策总觉得有点惋惜,毕竟是留学归来的学者,现如今只能教教小孩子。葛茹风以为戎策不善言谈,便继续说下去,“这是我的儿子,今年快要六岁了。柏啸,叫叔叔。”
小家伙玩得正开心,应付着喊一声“叔叔”,转头又去看画本。戎策急忙转身回道,“我今年才二十五,叫哥哥就行。”“二十五?倒与我家二少爷一个年纪,是要叫哥哥。我们家小六性格活泼一些,麻烦你看着他,不要让他乱玩。”
戎策擦了擦额头冒出的薄汗,他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几日根本不是什么保护目标,而是看孩子。毕竟,在戒备森严甚至有一个班的警卫驻扎的叶府,谁敢来暗杀夫人。戎策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坐着,不,已经不顾形象躺下的大魔王,深深感觉自己被表面善良的叶夫人摆了一道,正规警校毕业的侦缉处少校,给人当了没酬劳的保姆。
确实是保姆。戎策第三次被叶夫人差遣去教小少爷读书,而不必陪着她的时候,他已经接近崩溃。若是一般人家的小孩倒好,就算是调皮捣蛋,戎策吓唬一顿立刻安静,但叶柏啸是军门世家的小公子,上面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宠着,从小无法无天惯了,不吃戎策这一套。戎策也没办法像对待顽固的敌人一般揍他一顿,想来想去只能好声好气哄他。
“你学完这页纸,我陪你去后院抓蚯蚓好不好。”“不好!”“那我陪你去池塘抓泥鳅?”“也不好!”“那我给你去厨房偷点心?”“妈妈说吃多了胖!”“那你想怎么样。”“我要逛窑子!”“你才多大你还想逛——那种地方!”
戎策蹲在地上捂着眼睛,既然叶夫人这几天不出门,不需要他的保护,他准备今天晚上就去跟战文翰撂挑子,谁想当保姆谁来干。叶柏啸看出他有些崩溃,跳下小椅子凑近了看他,“你陪我去找大哥好不好?”
“你大哥在军营,小孩子不能去。”戎策把他抱起来放回椅子上,“你其他哥哥姐姐呢?怎么都不来看你?”“他们都走了,”叶柏啸噘着嘴的样子像牛奶广告上的娃娃,奶兮兮的,“他们说我爸爸妈妈不应该在一起,爸爸把妈妈娶回家,哥哥姐姐们就都走了。”
戎策有点诧异,问道,“是因为不喜欢新妈妈吗?”“嗯!小姐姐最不喜欢我了,大姐姐也不喜欢,二哥喜欢我,可是二哥不喜欢爸爸……只有大哥最好了。”叶柏啸说着要哭,眉毛一皱尽显委屈,“你也不喜欢我!你都不陪我玩!我想去挖蚯蚓!”
“我不是说过要陪你去抓的!”戎策揉了揉脑袋,早上精心梳理的头发已经被他揉成了鸟窝,“行了行了你别哭丧着脸了,我这就带你去行不行?”
陪小孩抓了一下午的蚯蚓,戎策刚买的西装裤已经染成了土黄色,还粘着几根杂草,狼狈至极。而叶小少爷已经变成了泥猴子,被两个下人抓去洗澡。不过这一下午,戎策倒是收获了不少豪门的八卦,一大半是来看小泥猴的老仆讲给他的。
算命的说叶老爷一生杀伐过多,克妻克子,结发妻难产而亡,续弦妻年纪轻轻撒手人寰,第三任妻子,也就是葛茹风,星象大富大贵,可以帮助叶老爷子避难。老仆又说,叶柏啸出生的时候正值中午,缺乌云蔽日如夜晚,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玄乎的像是说书的。
也不知道真假,戎策只能总结出来,这一家子挺凄惨的,三个妻子给老爷子生了六个子女,除了老大子承父业,老六将将五岁,其他的孩子几乎都自立门户,离家不归,说是上海名门世家,其实日渐衰弱,表面繁荣罢了。
戎策一直在叶家待到深夜,等叶夫人和小少爷都就寝之后才走出这座空空荡荡的宅院。看门扫地的阿福在叶家门口兢兢业业扫着初秋的落叶,看见戎策要走急忙追上去,“夫人不是说,让戎组长住在裕来房间?”“夜里夫人与老爷一同就寝,又有警卫值班,不缺我一个,我还有些事处理。”阿福没有继续纠缠,回去扫门前巴掌大的地方,戎策抬头看了看深红底墨黑字的招牌,突然感觉到了时代变迁。
旧时代的大家族越来越少,封建年代出生的长辈已经管不住孩子们想要自由的心了。
4.亲疏
戎策做出一副悲惨的表情痛诉这一天的经历,添油加醋描绘叶夫人尖酸刻薄和叶小六无法无天。杨幼清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欣赏他的表演,忍着笑拍了拍膝盖,“过来,我看看你被蚯蚓咬了没。”
戎策顺势走过去蹲在人膝旁,杨幼清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接着神情一变揪住他耳朵,“还抓蚯蚓?我看你像蚯蚓!你知不知道我冒着风险同意派你过去的目的?”“知道知道,您松手,疼啊。”戎策咧着嘴喊疼,杨幼清看他不像是装的,饶过了他,“那你说说,为什么。”
“因为您想接着我监视叶家,您怀疑上次西北前线战场的失利是因为叶家内部有共党间谍。他叶煦州虽然吃了败仗,不还是被委员长一顿夸,提了上校团长。”“然后把他从前线撤回来,放到上海当仓库管理员。”杨幼清接着他的话补充,却对于戎策的问题不置可否,“这件事一直是中统的人在秘密调查,有可能结果不尽人意。叶南坤估计和你一个想法,所以他为了显示清白,主动邀请你前去。”
戎策一副明白的样子点点头,杨幼清作势又要打他,戎策赶紧翻身跑到沙发另一头,“老师,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不过我接触不到叶家核心的事情,叶夫人有意将我撇开,安排给小魔王当保姆。”杨幼清喝了一口茶,似乎是嫌放凉了,皱皱眉放到茶几上,“这不是你能左右的,表现过激也不太好。战文翰的用心,你也清楚?”
“我知道!他让我从仓库的案子里撤出来,怕我抢功呗。”戎策替杨幼清倒了一杯新茶,恭恭敬敬放到人手里,“老师,您怎么就答应了。”“他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或者说,他从警校的时候就有了疑心。这是他的试探,我若是阻拦,不是变相证实?监视叶家的事情我不会安排你做,也无需安排你做,你留心,应对地自然些。”
戎策点头应声,他倒是想过战文翰的居心叵测,但没想到他演技也挺好。杨幼清揉揉他头发,“睡觉前,把领枪的报告写出来,再写一份检讨,我要立你做反面典型。”
“老师!”“反对无效。”
戎策顶着一头乱发和疲惫的眼神来到叶家,站在庭院里隔着窗户看见叶南坤和妻儿在餐厅用餐。叶家的布局像是中式的园林,正对门口是一处花园庭院,接着是观景长廊,再是一个小一些的喷泉庭院,后面才是三层高的别墅楼。越过别墅,便是昨天戎策和叶柏啸抓蚯蚓的后院。但葛茹风毕竟是留学归来,内部装修都是欧式的,混搭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但让人看了还挺舒服。
戎策站在院子里整理头发,叶南坤抱着叶柏啸走出来,小家伙跟父亲依依不舍地道别。叶南坤看见了他,戎策立刻站直敬礼,叶南坤抬抬下巴当做回礼,接着跟小儿子亲昵。没等叶将军和妻子说几句话,门口突然传来汽车声,接着一个青年风风火火走进来。
“大哥!”叶柏啸看见来人,挣扎着从父亲的怀中跑下来,朝着那人扑过去。叶煦州抱起小弟,顺手给他两颗糖,显然是口袋里经常备着,“父亲,风姨。我们三十七师要开拔广西,独立团先行出发,可能三两个月回不来,临走前,我特地回来看看。”
叶南坤点点头,一副父慈子孝的情景,“好,年轻人总要上战场打拼打拼,多立战功。前些日子与你说的宋小姐,可见过了?”“见过,宋小姐人美心善,自由开放,也读过不少书。”叶南坤按下叶柏啸玩他领章的小胖手,一心一意回答父亲的问题。葛茹风笑着应和,“伯桁平日里不夸人,一定是中意人家宋小姐。她若也满意,不妨等出征回来,约着两家父母见一见?”
戎策听明白了,合着老爷子不仅管儿子仕途,还管着给儿子相亲。叶南坤也想起来有外人在场,不便多说,简单交代几句便让叶柏啸过来。小孩慢吞吞走回去,挥手跟大哥说再见。
叶南坤也拿戎策当他下属,叮嘱无论如何保护好夫人,戎策殷勤的点头保证。叶南坤一走,大魔王便暴露了本性,抱着戎策裤腿要他抓蚯蚓。戎策看了看葛茹风,又看了看小少爷,一时难办。葛茹风也没让他太难堪,板着脸教训叶柏啸,“今天学弟子规,忘记了?”
戎策的保姆生涯第二日,便在叶柏啸嘹亮的哭声中开始了。后来,一脸钢笔水的小少爷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噘着嘴喊他,“你怎么不帮我!这么怂!”“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小少爷应当趁着大好年华多读书,以后报效党国。”
“妈妈!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