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访客
戎策到叶家已经五日,帮叶小少爷学了一篇弟子规,叶柏啸还背得磕磕绊绊。除此之外,抓了两罐子蚯蚓,用蚯蚓钓了五条泥鳅,用泥鳅跟门口的小孩换了一本小人书。最后,戎策在叶老将军发现叶小少爷看黄书的时候挺身而出,帮叶柏啸扛了两下鸡毛掸子。
看孩子之余,戎策也不忘了贴身保护叶夫人,不过她五天来未曾出门,也不见客,除了第五天的傍晚,一个日本人拿着名帖登门拜访。葛茹风让戎策把小少爷抱回书房,不要来打扰。戎策想站在门口以防不测,日本人的保镖将武士刀一横,凶神恶煞地瞪他。无奈,戎策不得不继续做保姆。
叶柏啸倒是很开心,在书房沙发上蹦蹦蹦跳跳,又趁戎策透过窗户观察会客厅的时候,一弯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戎策忙不迭去逮撒欢的小少爷,叶柏啸左拐右拐进了二楼右边的长廊。这条长廊有三间卧室,一直无人居住,下人门说是少爷小姐的。
戎策见叶柏啸拧开门把手钻进一间,怕他打碎什么东西急忙跟进去,刚进门就被飞扬的尘土呛得打了两个喷嚏。叶柏啸乐呵呵笑着,喊戎策过来玩,“我二哥住在这,他在租界当巡捕,可厉害了!只是,他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家。你看,这里有好多好多画报!”
“你看什么画报,看画报……”戎策毫不意外看见了些半露香肩的欧美女人,还是朦胧的野兽派,急忙捂住叶柏啸的眼睛,把画报塞进抽屉里,狠狠推进去,“走走走,不能在这里玩。”叶柏啸推开戎策的手,风风火火跑出去,钻进另一个房间。
“我三哥哥住在这,可是我从小就没见过他,他在国外读书。小姐姐也在读书,但是在租界,妈妈说国外比广州还远呢。”“那你大姐姐呢?”戎策跟着他进了叶三少爷的房间,灰尘堆得更多,但是书架上的书籍一类要正经许多,很多各国名著,还有英文和法文的。
叶柏啸踩着凳子坐在窗台上,伸手抹了抹屁股上的灰,“大姐姐是打电话的,她有老公了,也不回家了。我要娶老婆,这样妈妈就不会让我读书。”戎策一时语塞,只能强装出笑容走到窗前。这个房间正对着大门,从窗户可以看见喷泉和花园,风景别致,怪不得小少爷喜欢来这里坐着。
“你大哥一直住在军营吗?他身边有没有特别信任的人?”“信任?”叶柏啸皱着眉头想了想,显然是不理解这个词,“大哥有时候回来住,带着禄涛哥哥。禄涛哥哥是管家叔叔的儿子,他喜欢陪我玩。”
戎策忽然想起,他在司令部联席会议上见过张禄涛,和张裕来长得挺像,但是性格没有他大哥那么张扬,看军职应该是叶煦州的副官。从小玩到大的副官自然不可能叛变,若真让戎策去查内部泄密的事情,在叶家八成是查不出来的。也好,戎策干脆把这几天当成假期,就算战文翰趁机架空他的权力,他也无所谓。
乐观主义者如他,有时候也会悲观一下,比如叶柏啸不听管教硬生生闯进会客室,带着一身的灰尘扑到叶夫人身上,让就近坐着的日本人连打了三个喷嚏。戎策一脸抱歉站在门口喊叶柏啸,后者装没听见在母亲怀里不肯走。日本人看这情形不宜再谈下去,干脆起身道别。葛茹风抱着小孩微笑着欢送,“木下先生的提议我很感兴趣,有机会再聊。”
木下如所有穿西装的日本人一样,恭恭敬敬鞠躬道谢。戎策站在门口双手抱怀看日本人走远,细心观察。这人身上没有战争的痕迹,倒像是学者。就连木下的保镖也是一身的武士精神,身体的肌肉和行为举止都不像是军人,像浪人。
“戎组长,柏啸这是去哪了?”唉,把这茬忘了。戎策急忙走进屋,连说几声对不起。叶柏啸倒是个好队友,把刚才的事情绘声绘色讲了一遍,葛茹风轻轻一皱眉,喊门口扫地的阿福进来,“把二少爷和三少爷的房间收拾下,马上中秋了,也许会回家。”“二少爷倒是说要回来,可是……”阿福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开口,“三少爷这么多年没有音信,老爷吩咐,不要管他了。”
葛茹风拍了拍怀中不安分的小儿子,无暇管阿福,便让他随老爷的意思办。
2.奇袭
傍晚时分,叶南坤从司令部回来,戎策请了个假,回侦缉处一趟。他不在这几天,战文翰带着人抓了不少共产党,真真假假无从得知,缴获了一个电台倒是货真价实的,还有一本旧的密码本。遗憾的是,战文翰跑得太慢,带着人赶到窝点的时候只看见一个背影,这本密码本还是火盆里抢出来的。戎策想嘲笑他,但不得不佩服人家的情报工作。
杨幼清去陆军署开会,具体内容文朝暮都不知道,戎策也懒得打听,坐在处座办公室的红木办公椅上翘着腿看报纸。文朝暮官阶比他大一级,但戎策天性桀骜,又是处座唯一的徒弟,他想管也管不住,久而久之已经漠然。
下午六点,侦缉处换班,文职都着急往家走,文朝暮临走前去处座办公室递材料,看见戎策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身上还盖着杨幼清的军绿色披风,毫无形象,也毫无规矩,忍不住啧啧两声。杨幼清已经回来,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听见他声音抬起头来,食指比在唇前要他噤声。文秘书赶忙闭了嘴,蹑手蹑脚走进去,将档案盒放下,又蹑手蹑脚走出去。
“老师,几点了?”戎策迷迷糊糊醒过来,没精打采地揉了揉眼睛。杨幼清指了指墙上的表,“再睡一个小时,今晚的行动你带队,别让战组长跑得比你快。”戎策嘟囔了几句,翻个身抱紧身上的衣服昏昏沉沉睡过去。杨幼清处理完工作,坐到沙发上,让戎策把脑袋垫在自己大腿上,睡得舒服些。年轻人顺从地蹭了几下,找个舒服的姿势又陷入梦乡。中途翻身,蹭到什么东西,杨幼清立刻把他脸掰到另一边。
一个小时刚过,战文翰便来敲门。戎策不想起来,又不得不起来,唉声叹气。杨幼清拍拍他脸颊,“把桌子上的饭菜吃了,努力工作。”“嗯,知道。”戎策站起来伸个懒腰,杨幼清揉了揉被枕麻的大腿,不忘叮嘱几句,“遇到事情不要鲁莽,战文翰经验虽然欠缺,但是指挥能力是有的,判断力也不错,你也要学着听指挥。”
“他比我强吗?”“又羡慕人家有个好爹了?”
战文翰在情报沟通上还是开诚布公的,具体的行动策划也听取了戎策的意见。行动组的组员分散在街头巷尾各个角落,戎策带着李承和身手比较敏捷的几个小伙子,顺着排水管道爬到这栋公寓三楼的窗户边,准备破窗而入。
戎策透过窗户看见三个年轻男子围坐在麻将桌旁聊着天,不一会第四个人从厕所里出来,加入其中。有人点了烟,烟雾缭绕中几个人开始洗麻将,隐约还有碰杯的声音。戎策不敢提出对情报准确性的质疑,瞥了眼楼下的战文翰,比了个可以行动的手势。
战文翰举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行动。”戎策用枪柄砸烂玻璃,翻身进去将枪对准一个年长的男子。接着组员鱼跃而入,门口的行动员也踹门进来,将屋内的四个人全数按倒在桌上。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子突然奋起反抗,瞬间掀翻了按住他的两个组员,站起来就往外跑,仗着一身腱子肉撞倒了几个。毕竟是在租界,戎策被战文翰给了不许轻易开枪的命令,只能踹了一脚李承,让他跟在后面追,反正各个出口都有人守着,也不怕抓不到。
屋里还剩下的三个,有两个一脸贪生怕死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还有一人神情紧张,更多是担忧。戎策拿着枪顶在最后一人的脑袋上,厉声问道,“你们谁是官最大的?”那人不肯说话,接着有搜寻房屋的组员咋咋呼呼跑到客厅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
戎策有点纳闷,收回枪揉两把头发,末了用枪口指着小姑娘,“这他妈是谁的孩子?”“我,我的我的。”一个骨瘦如柴戴着眼镜的男人慌慌张张举手,看表情快要哭出来,“长官,我是住在隔壁的,我就是带孩子来打麻将。”
“先别哭,我们不着急。”戎策走到孩子面前蹲下来,小姑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木讷地站着。戎策摸了摸小姑娘的辫子,问道,“几岁了?你爸爸是做什么的?”“四岁了,爸爸是老师,教数学的。”
一瞬间,戎策忽然想到,杨幼清的女儿会长什么样,会不会继承他温润的眉眼。“那这些叔叔是做什么的?”戎策继续问道,还不等小姑娘回答,李承喘着粗气跑回来,扶着门框说道,“人抓住了,战组长说,把所有人带回去审。”
“我以为他还在爬楼呢,”戎策挥了挥手,“一队把人押回去,二队继续搜索。”组员们纷纷应声,戎策皱眉想了片刻,走到门外把李承拉到一边,“你找几个人,假扮他们住在这里,不要让邻居发现什么异常。至于这个小姑娘,先带到监狱警卫室,别让孩子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李承点头表示明白,戎策拍拍他肩膀,转身跟着一队下楼。战文翰刚才抓逃跑的大汉时被撞得不轻,估计胳膊骨折,得去医院一趟,只让副官董锋跟着押送。戎策倒是很想知道这人的身份,看他到底是少林武僧还是武当道士,是不是练了什么武林秘籍。
回司令部的路上,卡车轮胎不知压了什么,一个接一个瘪下去。戎策跳下车踹了踹,气跑得更快。董锋也跟着下来,说不如挤一挤,让犯人坐组员的吉普回去,省得节外生枝。戎策算了算时间,耗久了更容易出事,也只好如此。
戎策去最近的兵站执勤哨给处里打个电话说明情况,话才说到一半便听见停车的方向传来枪击的声音,他骂了一句摔下电话就走,不管杨幼清在电话另一头暴躁如雷。
董锋躲在汽车后面,戎策凑过来问道,“怎么回事?”“那个壮的,把自己大拇指掰折了,挣脱手铐抢了一个兄弟的枪。”“有伤亡没?”“被抢枪的兄弟倒了,应该还,还活着。”
“妈的,就不该叫坐办公室的出外勤。”戎策咬牙切齿,一个健步冲出去,借着组员们的火力掩护在黑暗中瞄准目标。董锋跟在他身后跑出去,打了两枪后突然一声尖叫,戎策无暇管他,但是闻到了血腥的气味。这小子中弹了。
保安团兵站的人前来支援,乱枪之中也没打中那人,倒是把胆小怕事的那个瘦竹竿吓得不轻,哆哆嗦嗦趴在树后面,大声喊投降。当兵的倒是训练有素,朝着共党消失的山林追了过去,戎策带着兄弟们打扫战场,他们一队十个人打人家四个,就抓住一个怂包,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董锋躺在地上按着胳膊上的伤口,戎策凑近了看才发现是擦伤,骂了一句重庆话,让两个手下把他送到陆军医院,跟战文翰做病友,比比谁更丢脸。大约半个钟头,保安团的人匆忙返回,抓住一个逃跑的时候摔断腿的,还带回来一具尸体。
死的是那个敢两次突围的壮汉,后背中了四五枪。保安团的中尉说,他是掩护年长者的时候受伤的。戎策隐约感觉,这次把最大的鱼给漏了。
杨幼清把行动报告拍在戎策脑袋上,戎策受了这一下,一言不发蹲下去将散落的纸张捡起来,还未起身,杨幼清一脚踹在他肩膀上,“十个人看不住四个?你们是八十岁的老太太,还是三岁的小娃娃?”
“是我失职。”戎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恭恭敬敬将行动报告整理好,放到杨幼清的桌子上。杨幼清看不惯他一出事就沉闷不语的样子,指着他的鼻子却不知道骂什么好,毕竟整个报告看下来,失误最大的是战文翰。戎策其实也明白,整个一队被战文翰换掉了一半的血,之前跟戎策搭配最默契的老组员,都被拆散进了其他队,反而加了一些战文翰他自己的心腹。
“老师,我手下的兵都是经验派,战组长的人是学院派,搭配合作的时候难免有分歧,加上磨合的时间不够……”戎策低着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就算磨合不够也不会打不过四个共党,不,能称得上战斗力的就两个,剩下一个老头一个草包。”杨幼清背着手站在书桌前,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戎策深深呼吸,缓缓说道,“我们队里不干净。”“你怀疑谁?”“我说我怀疑战文翰,他爹不得打死我。”戎策摇摇头,“从今晚的表现来说,被抢了枪的最可疑。不过他死了,死无对证。这个案子,我也是怀疑对象,您问我,有失公正。”
“董锋呢?”“他是在场军衔最高的人,但不是指挥官,擅自离场、组织战斗的失误都是我的责任。”“知道了,你写一份检查出来,”杨幼清把行动报告收起来放进文件袋,“我会联系保安团了解事件详情,审讯那边我亲自来。你这几天还是到叶家去,不要跟这个案子有过多的牵扯,否则更解释不清。”
戎策点点头,想说什么却不敢说,杨幼清注意到他的迟疑,示意他大胆说。“老师,谢谢您无条件的信任我。”“我不是无条件的,”杨幼清抬头看他一眼,依旧是表情严肃,“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如果你是共产党,那我是什么?”
“您就不怕我来上海这半年……”“瞎扯,”杨幼清打断他,“他们喜欢吃苦,而你是完全的享乐主义者,理想不同,别提信仰。”戎策住了嘴,低下头捏着手指,“今天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杨幼清顿了一下,挺起身子看向他,眼神中带着几分危险,“你想说什么。”“她的父母也许做错了事,可她无从选择,能不能想办法,让她过上正常的日子。”“正常?你知道现在战区多少人受苦受难,敌人的孩子凭什么要过好日子?你以为都是像你这样,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我看,你在上海待得太久,忘了尸横遍野的样子了。”
戎策想起了那个小报童,杨幼清当时教导他,不牵扯无辜之人。可现如今,一个无辜的孩子被卷进来,杨幼清又说,不可多管闲事。这也许是杨幼清入行十年不得高升不得重用,却也没多少仇家的原因。他喜欢独善其身。
“老师,是我考虑不周。我,我先回叶家去了,天快亮了。”
3.原委
戎策坐在喷泉边的石头上看一本英文书,葛茹风正在长廊里和叶柏啸玩着猜谜语的游戏,谜底大多是花花草草。叶柏啸玩乏了自己跑到小厨房找点心,葛茹风走过来,见戎策正在读书,颇为好奇问道,“戎组长可以看得懂医书?”
“这是入门级的,我也只是看的一知半解。我见小少爷房间里有一本,便拿来看看。”戎策说完急忙补上一句,“您放心,保护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葛茹风倒是不在意会有刺客突然闯入,坐下来与戎策讨论起这本书,“这是三少爷中学时的读物,柏啸见有些图画便拿回去自己看。你觉得它通俗易懂吗?”
戎策看了一眼正在池塘边趴着用饼干碎屑喂鱼的小少爷,摇了摇头,“能读懂它,或者看懂它,需要一定的生物学知识。这里面还提到了一些新兴的学科,即使过了近十年依然是热点话题。我也是看的半懂不懂,让您见笑了。”“你的英文不错。”葛茹风赞许道,戎策不知她是客套还是真心的,回答道,“我之前曾在四川念过大学,后来见家国蒙难,饱受西方列强迫害,决定从军报国。”
“我也要报国!”叶柏啸见他们聊得火热,感觉自己被遗忘了,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插进这段对话。戎策不知如何回答,葛茹风把小家伙报到膝上,说道,“你年纪还小,等你和大哥哥一样大的时候就可以参军了。”
戎策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将军的妻子怕的就是男儿战沙场而不归,她大约是不想也害怕小儿子上战场的。但葛茹风有意无意问他曾经的经历,他也不好意思说是被老师救了一命后,他说下辈子当牛做马感恩戴德,老师说别下辈子了这辈子你就跟着我吧。太丢人了。
距离慈善晚会还有三天,戎策跟战文翰要了一批自己的兄弟,组成一个临时的分队。战文翰不给也得给,他用官场的处事方式,替换自己的心腹,结果放跑了大鱼,被处长司令和他爹轮流教训。
晚会定在银河饭店,银河舞厅街对面,戎策提前带人熟悉了地形,每个出口和重要的角落都安排了自己的兄弟,又在银河舞厅的顶层安排了一组狙击手。李承问他这么兴师动众为保护一个女人是不是不值,戎策扶了扶他帽子吓唬他,这个女人出了事,别说司令部,整个西南战场都得出事。
不过西南战场收获了两场大捷,叶煦州约莫年底就能升少将,可戎策却被叫到了侦缉处,给人按在审讯的椅子上问了一下午的问题,翻来覆去目的是看他有何隐瞒。戎策回答到最后都快骂街了,杨幼清才现身,提着他领子把他带出去。
据杨幼清所说,被打死的是无辜的组员,先前的履历清白,再者共产党不会对自己人下手。不过被捕的怂包指认了三个组员说他们认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保命瞎胡说。但唯一可用的情报是,逃跑的地下党头目,会从公共租界一码头乘船,顺着黄浦江逆流而上。这条线索依旧是战文翰在跟进,只怕他会无功而返,毕竟三天了还没半点消息,人家估计已经到苏区了。
晚会前两个小时,戎策回到叶家,一进门便被穿着小西装的叶柏啸撞了个满怀。葛茹风见他穿一件皮夹克和军靴,不像是去晚会的样子,吩咐阿福去拿一件二少爷的礼服给他。阿福搓着手回道,“可二少爷不喜欢人动他东西。”
“吵嚷什么,”叶南坤健步走来,戎策立正给他敬礼,他上下打量戎策一眼,沉声问道,“怎么回事,戎组长是去社交还是抓人。管家,拿一件仲杨的西装给他。”戎策想说一句西装限制活动,但怕他们以为是故意抬杠,藐视上级,末了只能憋了一肚子的说辞跟着管家上二楼。
半路,戎策拉住管家问道,“叶参谋长好像对我有些不满?”“老爷年轻时候就是这样,严苛罢了。”管家拿出钥匙开门,屋里已经被收拾了一遍,但估计是不识字的下人收拾的,欧洲美人被摆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我也觉得参谋长是包容和蔼的人,我们做特务的,总是不受人待见,参谋长却一视同仁,令人感动。”戎策旁敲侧击,正在搜寻衣服的管家挺起身子,依旧是面带微笑,乐呵呵回他,“是啊,老爷还说,你和他长得像,也是缘分。”
晚上六点,叶家的小轿车停在银河饭店门口。叶南坤挽着夫人走进饭店,路遇不少熟人,热情寒暄。戎策牵着小少爷,一个不留神让小家伙拽着跑进了大堂。扮成侍应生的阿力举着一盘鸡尾酒走过来,刚想说话就被叶柏啸的大脑门撞到了大腿,鸡尾酒洒了一身。他还没说什么,叶柏啸先疼得嚎啕大哭,戎策急忙蹲下去给他擦眼泪。
阿力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看着叶南坤就要走进来看到这场闹剧,戎策急忙说道,“抱歉,这些钱就当赔偿了。”戎策从怀中摸出两张法币递过去,阿力伸手去接,摸到了一张纸条,两指捏紧放入手心,又将自己准备的一张纸夹进纸币中间,将钱推回去,“使不得,使不得,是我走得急,撞到了小少爷。”
叶柏啸哭着哭着看见桌上放着西式点心,草莓樱桃还有巧克力,擦两把眼泪爬起来,跑去吃点心。戎策借机观察了四周,所有岗哨都已到位,看起来是密不透风。葛茹风走进来接过了小少爷的监管权,戎策与她耳语片刻,转身上了二楼,看四下无人,倚靠在横杆上拆开阿力递来的情报。行动组已经发现了那两个日本特务,一个在三楼的包房一整天没有出来,一个在饭店外装作路人,来来回回已经一下午。
戎策整理了下西装领带,走到二楼住房处的前台,敲了敲大理石桌面。一个烫着西洋大波浪发型的中年女人抬起头,戎策随即做出一副风情万种的神情,探身问道,“三楼景色好的房间还有吗?”
“不巧,今天都订满了。”“真的吗?”戎策做出一副惋惜的神色,“我与朋友约好来看着江景叙旧,实在太可惜了。不过他也许先到了,能给我看一下住客名单吗?”中年女人摇摇头,丝毫不受他的影响,“抱歉先生,这是客人的隐私。”
戎策点点头,解开西装扣子,将下摆拨到身后叉腰站着,“麻烦你再想想。”“那也不——”女人本是不耐烦,抬头的瞬间看见戎策腰上别着一把勃朗宁,立刻把名册找出来双手递上去,“长官慢慢看。”
“你看,多简单的事儿。”戎策快速翻阅着名单,三楼住了不少人,连宅院隔了一条街的沈家三少爷都住在这。接着往下翻,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木下一郎。除此之外,那个假记者的房间也在日本人名下,叫野田光辰,是不是真名不知道,反正不是他记者证上的名字。
晚会开始,先是三四个二流的女星唱了几首歌曲,接着开始说谁谁谁捐赠了多少钱,准备干什么用,随后众所期待的头牌歌星开始表演,赢得一阵阵掌声。戎策在二楼和三楼间巡视,和组员互换情报,偶尔到一楼的角落观察叶夫人周围的情况,一直保持着高度紧张。
起初他以为,日本人的白狐行动针对叶夫人而并非叶参谋长是因为夫人更容易下手,但后来戎策却起了疑心,特别是五分钟前,从外面匆匆赶来的阿光告诉他,十多天前查获的破仓库,其实是在葛茹风名下。
她是个深藏不露的女人,但戎策与她朝夕相处,并没有感觉到她身上的危险气息,她就像一个普普通通大户人家的主母,相夫教子,温柔贤惠,却也不输心计。戎策坐在一楼的沙发上望向不远处的葛茹风,她正在和丈夫一同与人聊天。
过了片刻,叶南坤跟几个军官气质的男子起身去别的桌敬酒,葛茹风看见戎策,向他挥了挥手。戎策快步走过去,她将叶柏啸的小手放在戎策手中,说道,“我去趟洗手间,麻烦戎组长帮忙看下小少爷。”
“您放心。”戎策报以微笑,葛茹风提着红色的手提包走向拐角处,戎策抱起小孩放进放进阿力怀里,厉声吩咐道,“看好他。”阿力还没说什么,戎策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葛茹风消失的地方,看见她走向楼梯,便急忙跟上去。
葛茹风走到了三楼一间房间门口,戎策看见门牌号,竟然是木下的房间。不知怎的,他竟然想起了西门庆和潘金莲,赶忙拍了拍脑袋。戎策见她进了门,便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先生,您楼下房间说漏水了。”
有人来开门,戎策举着枪窜进去,把门关上反锁,气势汹汹威胁,“不许说话。”“戎组长?”开门的人竟然是沈家大少爷,戎策匆匆见过他几面。这次拿枪指着人家,加上上一次查他们家的货,估计已经成了冤家。戎策来不及多想,指了指旁边的盥洗室,“进去。”
除了沈景行,还有一个身穿牡丹花旗袍的女人,留着时髦的短发,身材高挑又纤瘦,使得肥瘦合身的旗袍短了一截,开衩硬生生从膝盖变成了大腿。抱着非礼勿视的心情,戎策只是瞥了两眼便转过头去。好在沈景行商人出身,不敢和他硬碰硬,抱着美人躲进套间的厕所。
戎策在墙上找个处听得见谈话的地方,用杯子做了个简易的听筒。时间紧迫没有更好的监听设备,戎策只能将就,听的断断续续。房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的声音是木下,还有一个汉语生硬的日本人。葛茹风似乎有些生气,接着陌生的日本人大骂了几句日语。
好像不是潘金莲。戎策想着,突然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心里一惊急忙夺门而出,到隔壁房间踹开房门冲了进去,将站在门口的日本人掀翻在地。葛茹风倒是没事,只是那个陌生的日本人被叶夫人用烟灰缸砸中了肩膀,又被戎策摔在地上,伤得不轻。
戎策一时有些尴尬,把枪收起来,对着人道歉。余光一瞥,他发现被打的日本人竟然就是前几日跟踪叶夫人的假记者。大约是楼上的响动太大,葛茹风还没解释来龙去脉,叶南坤便带着人赶来了,场面更加混乱。
木下先沉不住气,解释道,“我和叶夫人是商业伙伴,发生了些利益冲突而已,不必慌张。”“茹风,怎么回事?”叶南坤看着满地狼藉,颇为不悦,但没有表现在脸上。葛茹风也是轻描淡写,“就是前几日说的事情,有人得寸进尺罢了。”
“谁敢欺负我叶家的人?”叶南坤声调提高了些,木下拿出手帕擦着额角的汗珠,接连鞠躬道歉,“抱歉,抱歉,我以为合作愉快,叶夫人是想继续合作的。不过叶夫人既然不愿意,那便不打扰了。”
叶南坤见他想走,站在门口巍然不动挡住去路,“木下先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我们中国人,绝非任人宰割的蝼蚁。既然戎组长在这里,不妨直说,茹风半个月前答应你们参与研究,是因为你们自称无国界医生。侦缉处抄了仓库,是给你们敲的警钟。”
戎策大约是明白了,这些人并非白狐,而是某项秘密研究的研究员和他的保镖。他们大概是想借叶夫人的才能和资金研究细菌武器,假意说是做好人好事,叶夫人欣然同意。等叶夫人幡然醒悟拒绝合作,这些人便使出下三滥的手段跟踪,甚至上门骚扰。至此,戎策已经猜到了仓库的情报来源。
4.秘密
晚会的事情总算是结束了,戎策在银河饭店门口向叶家众人道了别,叶柏啸失去了玩伴哭丧着脸。但有些事情戎策还是不理解的,比如沈三少爷订的房间为什么只看见了沈景行和一个奇怪的女人,比如木下到底是受了日本军方的命令还是私自行动,比如白狐到底有没有出现在南方城市。
但故事接近尾声,他也无需多虑,不如趁着良宵美景去潇洒一把。之前的晚会,戎策看见了张裕来和他的生意合伙人刘霖山,不过三流歌星还没一展歌喉两人就跑了,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去哪了。
果不其然,戎策在银河舞厅找到了揽着舞小姐跳交谊舞的张裕来。戎策点了一杯柠檬酒,松了松领带,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第三杯酒刚喝完,张裕来搂着姑娘走到他身边,问道,“不当保姆了?”
“不了,我要做一回花花公子,无拘无束多自在。”“那你只能当一晚上,明天还得穿上军装扛起枪。”张裕来拍了拍他肩膀,“还不准备退休跟我混?我们诊所缺保镖,保证收入不菲,还有休假。”
戎策知道他是说笑,接连摇头,“那处座得扒了我的皮。”“你就是被他管的太严了,压抑这么久,让丽丽陪你跳一会儿?”“有劳。”戎策绅士地伸手,舞女腼腆一笑倒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随着他进入舞池。
一曲还未结束,戎策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见了板着脸的杨幼清。舞女大约是被来人的杀气吓着了,松了手跑回张裕来身边。戎策露出一给笑容,不知是真心还是想调戏老师,对着他伸出右手,“您想陪我一起跳吗?”
“跳你大爷。”杨幼清抓住他的手往门外走,戎策踉跄两步故意尖声大叫,“您别像抓小孩回家的老父亲一样,我都成年多久了,别拽,疼疼疼!”
戎策蜷缩着身体坐在公寓的沙发上,如同张裕来所说,他压抑得太久了。无论是暴戾、殷勤、风流,都是他这些年来慢慢磨出的伪装,假作真时真亦假,有时候他也自认浪荡。但今天不同于往日,他刚刚结束任务,一个让他隐忍到快要崩溃的任务。
杨幼清给戎策煮了一杯醒酒汤,还没等他送到客厅,就听见小孩抱着膝盖紧皱着眉头,眼圈有些发红。杨幼清一反常态地没有责怪,走过去坐到沙发上抱住他的后背,轻拍了两下,“行了,敢哭出来你就滚回训练班去。”
戎策急忙低头掩饰,轻咳几下,“我没想哭。”“还学会抵赖了?”杨幼清捏捏他有些苍白的脸颊,“来上海之前我给过你两条路,一是用现在的身份名字进入司令部,二是做回你的叶家三少爷,你还记得自己说的什么?”
“我说,做您的阿策。”戎策低着头,用掌心揉太阳穴,杨幼清倒是满意了,把醒酒汤递给他。戎策接过来嗅了嗅,皱眉喝下去两口,沙哑着声音说道,“我回去了,才真真切切体验到物是人非,爸爸娶了新的妻子,有了新的孩子。这个院子,没有一处像是七年前。就算我用叶轩的身份回去,那也不是我的家了,我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你还渴望得到什么归属感?”“姆妈不在了,二哥走了,四妹嫁人了,连老五,她才十几岁,就不肯在家住。您知道幻象破灭的样子吗,我一直都以为无论我走多远,家依然是那个样子,还有人在等着我。现在这些……大约都是我造成的。”戎策似乎是头疼,一直在揉着,“我去了祠堂,见了母亲的牌位,也见了我的。”
杨幼清把空杯子拿回来,拍了拍青年的背,“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近人情?”“您就像是一部神秘的机器,没有家人,没有感情,没有过往。”戎策抬头看向他,“我不是想反悔,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放弃的。”
“对他们来说,叶轩已经死了。这些话对我说,对我倾诉,老师听着,但是明天你就忘了它。”杨幼清叹了口气,“你若是想护他们安全,最好保持现状,别让你的麻烦找上你的家人。”“我懂,老师放心。”杨幼清用手指勾下他鼻子,故作惋惜说道,“若是你现在也像当年那般乖巧懂事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