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夕阳
戎策养成了大案子之后请半天假的习惯,之前不是不休班,而是前一任处长管的松,根本不登记出勤,用不着请假。说到底,不是人家管的不好,而是处里的外勤大部分都是街上混子,或者没工作的待业青年,不怕死的才来啃铁饭碗,能管得住的都是神人。而神人杨幼清走马上任两个月,风气确实却是改了不少,侦缉处也有点力行社特训班的感觉了。
叶家的案子结束之后,戎策感情宣泄了一场,第二天早上睡到九点多,爬起来煮碗卧了两个鸡蛋的汤面喝完精神抖擞,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杨幼清也偷了个懒早上没去上班,一大原因是不想自己开车,显得没气派。不过他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下雨了,膝盖上的旧伤复发。戎策给他揉了半天,抬起头眨着一双小狗一样的大眼睛,诚恳地说,“您把碎片取出来吧,别过几年再瘫痪了。”
“瘫什么瘫痪。”杨幼清轻轻一巴掌拍到他脑袋上,戎策装作被打疼了捂着头嗷嗷叫着,“老师,事业是党国的,身体是您自己的。”“我倒是不知道三少爷还有些政治觉悟,”杨幼清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听说四一二之后,你偷偷跑到广州去了?”
“我是担心大哥出事!他是黄埔七期,正在风口浪尖上呢。我是对政党派别一类没什么激进的想法,左派右派不如南瓜派,这点随您。”戎策给他揉膝盖累了,干脆盘腿坐在地板上,一副好奇的神色问他,“老师是黄埔六期,怎么反而让学弟做了顶头上司?”
杨幼清知道他指的谁,偏不回答,“你让战文翰管着,不也一样?归根结底,这是能力问题,不是看资历看出身。”戎策听他提起了战文翰有些不悦,干脆撇撇嘴换了个话题,“我倒是挺好奇,您在清党那两年去哪了?”
“还能去哪,学校上课。”杨幼清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抬手看看手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你去做午饭。”
侦缉处最热闹的地方一定是刑讯室,单面玻璃后面形形色色的刑具让犯人不寒而栗,却让经历过血雨腥风已经习惯的老兵得了乐子,看着新来的吓破胆。戎策却不喜欢这里,一是杨幼清教导过,兵不血刃才是上策,二是夏天不通风,腥臭的血肉味道让人反胃。
但无奈,姓战的亲自邀请他来观看刑讯,他也不能抹了人家面子。小黑屋里坐着的是前几天抓回来的共党怂包,哭得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戎策听了耳膜都疼,转头问战文翰,“这样怎么审?他前几天不都交代了。”
“不不不,这是假象。”战文翰抱着手臂站在玻璃前观察着,“他自称交通员,并不知道所谓首长的真实身份,但他提供的联络站是一周前人去楼空的那家茶馆,而且一口咬定上级就是被我们打死的壮汉。”戎策耸耸肩膀,不以为然,“有什么不对劲吗?你看他怂成什么样子了,要撂早撂了。”
战文翰摇摇头,戎策注意到他思考的时候喜欢按压手指的关节,“如果联络站被端,他们怎么会冒险继续集会,消失才是更保险的选择。”“他死扛着不说还有什么意义……”“意义在于,他想和处长谈条件,但是他现在没有提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
戎策隔着单面玻璃看向坐在老虎凳上的男人,一副畏畏缩缩丧失了斗志的模样,像是能为了保命出卖组织的人,但是不像是能忍到现在的。戎策不擅长揣测人心,随口问道,“会不会与他女儿有关?他知道自己无论交代与否,两方的人都不会放过他,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唯一放心不下小姑娘?”
“那为什么这么久不肯提出以情报换命?”战文翰在屋内踱步,按压手指的频率越发频发,“他一直在拖延,是因为我们内部有人在传情报,共党也许想救他,或者假意救他给他希望,封住他的嘴。”
戎策望向四周,战文翰说完这句话时,在外屋的三名下士都没有什么表情的变化,而屋内的两名行刑人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戎策无法做出第一时间的判断。战文翰拍拍他肩膀,凑近了低声耳语,“你帮我个忙,把一直跟这个案子的五个人全换掉,选你最信任的人。”
“成,你放心。”戎策不知道姓战的到底怀不怀疑他,是真的信任还是在给他下套,总之得答应下来。战文翰随即将屋内的两人叫了出来,然后让这五个士兵去楼下集合。过了十分钟,戎策经过窗口的时候看见那五个人已经被下了枪,往监牢的方向走去。
戎策不知道战文翰会怎么审这个案子,左右不是他担心的问题,但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战文翰对自己满满的怀疑,所以才把换人的任务交给自己,若是怂包共党依旧不撂,那说明戎策的手下也不干净,连带着说明戎策不干净。
不过幸好,第二天怂包就哭着喊着要见处长。
苏州河畔的小花园是戎策童年常来的地方,他喜欢躲在树荫下安安静静看书,不必担心大哥突然喊他学孙子兵法,也不会被二哥逮着说他掉书袋。偶尔四妹喜欢跟着他来,他还嫌带着女孩不威风,有一次跑了几步把妹妹甩远了,结果回家被父亲揪着打了一顿。
现在他二十五岁,离开家将近八年,曾经以为再也回不到故土,未曾想竟能会来久居,实属庆幸。他现在仍旧喜欢有事没事往河边走,坐在树林中的长凳上欣赏风景,把一切烂七八糟的任务都抛在脑后,偷得半刻清闲。
杨幼清知道他喜欢这里,下了班寻来,看见自家小孩在悠闲的看着西夕阳西下,还哼着不知道哪里的戏曲小调。戎策注意到他来了,往一边挪挪空出一个位置,拍了拍请杨幼清坐下,“您应该带着一束花来。”
“哪天你殉职了,我一定带一束过来。”杨幼清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戎策的腿,“别翘着,枪露出来了。”戎策听话把腿放下,被人说了还带着点委屈,“知道。还有,您别咒我,现在的爱情小说都是,一展望未来肯定没好下场。”
“以后不许看报纸上的连载故事。”“唉,我看的都是名著!”“那等你殉职了,我送你一束花,再送你一本名著。”戎策皱皱眉头,他虽然生性乐观,但唯独听不得处座说这种伤情的话,何况现在是初秋,秋风秋雨愁煞人,更易感慨伤怀。
杨幼清看他不说话了,伸手揉揉他的一头乱毛,“行了,你命好,我来这两个月,你除了被人撞下桥还受过什么伤?”“别说我了,您今天怎么不用加班?那个怂包说了什么?”戎策扯出个笑容,做出一副好奇的神色。
“他想用联络站地址、联络方式、上下线和内奸的身份换他女儿平安。”“按理说,共党知道他被捕,肯定会抛弃联络地点,更换联络方式,撤离上下级,唯一有用的估计就是内奸了。”“未必,也许你们的后续布置骗过了共产党,而内奸又和他的上级联络受阻,让他们以为联络站仍旧安全。何况他知道我们迫切想抓出内鬼,这个筹码很吸引人。”
戎策其实不关心内奸的事情,抓得住抓不住丢的是战文翰的人,但他至少一身军装穿在身,三民主义记心中,怎么也得表示出一些对于卧底的憎恨。杨幼清看着他装出来的同仇敌忾的神情,忍不住嗤笑一声,“行了,别想了,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给我好好出任务,保护好自己就行。走吧,回家做饭。”
“别,等我看完夕阳再走。”
2.敲诈
戎策在家门口捡到一封信。他从来没有留过地址,每次回家也都注意身后,有人找上门来倒是头一回。杨幼清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看他迟迟不开门有些不耐烦,抬腿踹他膝盖窝,“干什么呢?”
戎策急忙开了门,杨幼清挽着袖子去做饭,他便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拆开那封信。全都是花式的英文,戎策想都不想就知道是谁。易安托·昆汀,那个老家伙收了钱还不依不挠。信里大概说,他除了给戎策的原件,还有一份胶卷,拍摄了所有的病例资料,作为例子还附赠了两张洗印好的照片。
“阿策,来洗菜。”杨幼清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你在看什么?”戎策把信放在茶几上,朝厨房走去,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别提了,那个假神父又找我要钱。他倒是走闯江湖多年,竟然能找到我家门。”
杨幼清递给他一把小白菜,“你自己不做干净,怨谁?难道是突然信了佛,不杀人?”“您别数落我了,上次是我没做好。何况他绑架勒索无恶不作,佛也度不了他,我这是要为民除害。”戎策搬个小板凳坐下,把小白菜的叶子一片片剥开了。杨幼清戳戳他脑袋,“正义感这么强,你去做警察吧。”
“您别说,哪天我干不下去了就去租界投奔二哥。”戎策把叶子扔进水盆里,搓了两下捞出来,又被杨幼清一巴掌打回去重新洗。“他不是青帮出身?你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吃一堑长一智,戎策这次前来提前查看了周围的所有制高点,真如昆汀所说他没有带任何的帮手。戎策也是个讲信用的人,何况兵不厌诈用不到这种小喽啰身上,他也是独自前来。
耶稣十字教堂在清晨更显得庄严肃穆,站在门口等候的欧洲神父却有些疲惫和邋遢,戎策差点没敢认,“你是不是遭报应了?”“上帝还是爱我的,在我最贫困潦倒的时候,把你送到我身边。”
戎策听得一阵头皮发麻,问道,“前几天刚给你的小黄鱼,这么快就挥霍光了?”昆汀脸上一阵难堪的神情,又像是愤懑不平,“不要浪费时间讨论这些,我就是无赖,你能拿我怎么样?”
戎策挑挑眉毛,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思索片刻,从腰后摸出枪来,“我想了想,只能干掉你了。”昆汀毫无被威胁的样子,仍旧想抢占主动权,“你现在打死我,我的朋友便会把胶卷洗刷出来,送到感兴趣的人手中。”
“你!”戎策想过他出尔反尔、放冷枪,却没想过他竟然无赖到交易不拿东西过来,“你他妈的以为我脾气好是不是!”昆汀退后几步,连连摇头,终于有点害怕的意思,却像是装出来的,“你只要把钱给我,我就告诉你胶卷放在了哪里。”
“你肯告诉我?”戎策跟着他的步伐往前逼近,昆汀急忙回道,“会的,我们公平交易。胶卷在花旗银行的保险柜里,你要是给我钱,我就给你钥匙。要是找不到胶卷,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回来找我报仇!”
戎策一想,整个上海滩他都有些眼线,想找人确实不难,何况假神父还是鹰钩鼻子大卷发的外国佬。昆汀看他把枪收起来,站直了身子,整了整刚才因后撤弄褶皱的衣服,惶恐的神色不复,又换上狡诈商人般的嘴脸,“三根金条,对于你来说应该不是件难事。”
“那是老子棺材本!”戎策为了凑钱瞒着杨幼清出去赌了几晚上,才不到凑齐了一半,不得不从自己小金库里拿了一些,换成金条。现在他把钱放到昆汀手上,换回来两把钥匙,心疼不已。隐约地,他心里的报复计划开始成型。
戎策抛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懒散躺在侦缉处休息室的沙发上,趁着中午没人自己悠闲片刻。杨幼清去卫生局开联合会议,回来的时候经过休息室,骂他一句毫无形象。戎策使了个眼色,杨幼清让文秘书先行回去,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什么事?”“我找到昆汀的老巢了。”“哦?”杨幼清有点感兴趣,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戎策坐起来举着小木盒,“他把胶卷放在花旗银行的保险柜中,用的是一个假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在巡捕房有备案,我找了找关系,发现开户人是一个叫伊莱·昆汀的男人。”
杨幼清闻言一挑眉,“关系?什么关系?”“您想什么呢,我跟巡捕大哥们最多就是有时候喝点酒,看场戏什么的。”戎策急忙澄清,杨幼清忍不住轻笑一声,“继续说。”
“我找到了这个伊莱·昆汀的住址,准备下了班去看看。据调查啊,他天天接买凶杀人的活,巡捕房没证据拿他没辙,还劝我别去惹。我估计,上回的狙击手就是他。”“阿策,我们侦缉处的职责是什么?”“啊?反谍反共,维护治安吧。”戎策挠了挠头,不解其意,杨幼清戳下他脑门,“上班期间,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昆汀不过一个无赖而已。还有,胶卷赶紧烧了。”
戎策笑眯眯把盒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早就烧了。”未等杨幼清说话,董锋风风火火跑到休息室,猛地推开门,看见杨幼清也在,立正敬礼喊了声处座。杨幼清摆摆手,站起身走出去,把空间留给他们。
“译电组截获了共产国际特使相关的信息。”“这么快破译了密码?”戎策有些诧异,董锋摇了摇头,“是电话,有人通过电话听筒敲击出了最基本的摩斯密码,翻译过来是今晚六点,准时取货。”
“怎么知道是共党特使的?”“我们的内线,抓住了拨出电话的人。虽然不能肯定,但电话对面十有八九是共产国际的人。”“行啊,效率挺高的,”戎策晃晃脑袋站起身,把木盒扔进纸篓里,“地点呢?需要我们做什么?”
董锋双手递上一张纸,有战文翰规划的大致行动计划,比上次好了些,戎策不禁感慨他进步还挺快,估计用不了半年自己得下岗待业了。
3.失策
董锋坐在茶馆临近窗户的座位前,拿着一份今日的申报。他点了一壶花茶,店掌柜看他穿着西装革履像是有钱人,亲自端来了茶水,还问他要不要点心,桃酥刚做出来还冒着热气。董锋没什么经验,随便点了几样点心,有些心慌地看向不远处坐着的战文翰。
戎策在对面西装店的二楼坐着,透过窗户将整条街道从南到北观察得一清二楚。他自然看见了董锋的焦虑,毕竟人家是坐办公室的,因为长相身材和被逮捕的共党接头人相似才让他来执行任务。
他正观察着,量西装的师傅小心翼翼拍了拍他肩膀,“先生是要买给自己啊,还是送别人?”戎策思索片刻随即抓来身边站着的李承,推给师傅,“给我弟做,您看着办,别太贵了也别太便宜了,最好有现货改改,我们今天就取。”
“那可得等等。”师傅推了推老花镜,弯腰拿着卷尺往李承身上比划。李承平日里严谨沉默,其实十分怕痒,紧绷着立正站好仿佛如临大敌,戎策暗中踹他一脚,转而对老师傅说,“我们不着急,您慢慢做,我就在这等着。”
楼下有些响动,看情况是一个男人骑车撞了另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西装男用上海话挑衅了几句,转而变成了对骂。不过上海人骂架不打架,惹不出什么大事。最后估计是战文翰害怕耽误任务,让人找个理由把场子清了。
戎策看了眼表,还有十分钟才到六点整,这大街小巷的闹剧不断,也不知道计划会不会成功。何况战文翰最近雷厉风行让共党吃了不少亏,他们现在估计一有风吹草动就抱头鼠窜,让姓战的无功而返。说集体荣誉感这东西,戎策还真没有,他心里的荣誉感大概就是老师脖子上挂金星星了没。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承和裁缝师傅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让戎策听着好玩,这十分钟转瞬即逝。李承痒得就差满地打滚,戎策走过去一脚踢在他膝盖上,“别闹了,人没来,该走了。”李承有些疑惑,但是他知道不该问,于是站直了身子准备随他下楼,裁缝师傅一把拽住李承,着急地说道,“先生,还没付钱。”
戎策坏笑着,长腿一迈走下楼梯,留下李承和老师傅拉扯不清。等到了楼下,战文翰沉着脸原地踱步,看样子挺生气。戎策拍拍他肩膀,说道,“不是已经让人去抓可疑目标了吗,不急,共党一定是到了现场发现有异常才走的,刚才这条街都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就怕他太能装。”战文翰摇了摇头,董锋走过来给他递上水壶,戎策隐约闻到了中草药的味道,不过没细想他养生还是治病,仍旧执着于刚才的失误,“截获的接头暗号是什么?”董锋回忆道,“你坐了我的位置,这是我昨天就预定好的。我的回答是,先生,我喜欢看那边的垂杨柳,我们不如一起坐。”
戎策总感觉哪里有些怪异,突然灵光一闪,说道,“这个先生,不会是个女人吧?”战文翰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戎策紧接着补充,“这很像是搭讪,你不觉得吗?我记得你可是警校的浪漫王子。”
“他说的先生。”“为何先生不能是女性的称呼,现在不是讲究男女平等?共党兴许是抓住了这一点,先入为主让我们以为接头的是个男人,所以忽略了对过往女性的观察。”戎策分析道,“更何况,女人有可怕的直觉,更容易发现异常,然后转头就走。”
战文翰沉默片刻,挥挥手叫来两个组员,“你们偷拍的照片洗出来好好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女人,今晚加班给我找。戎组,辛苦了,先回去吧。”得,这孙子还是不信任他。戎策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松了口气,伸个懒腰跟同僚们道别。
田稻坐在旅馆的沙发上焦急等待,六点四十五分,有人敲门,三长两短,田稻急忙跑去开门,把人迎进来。扶苏穿着一身不显眼的碎花旗袍,长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因匆匆赶路有些气喘,田稻急忙给她倒了一杯水,“怎么样?”
“我们的同志已经暴露了,敌人出现在了接头的现场。还好老李和老吴安排了一场打斗戏,把侦缉处的人钓了出来,又及时通知了我,不然我现在已经在警备司令部的女牢了。”扶苏喝了一口水,从随身的手包中拿出一把袖珍的勃朗宁递给田稻,田稻有些抗拒但还是接了过去,“被查出来太危险了。”
“防身更紧要。”扶苏又递给他一本简装的西游记,“你想解闷,我给你带了解闷的书。”“这是小孩子看的。”“我没空去书店,这是我弟弟的,中秋回家拿了几本。”
田稻无可奈何收下了,放到茶几上,“资金的问题不能再拖了,我想你们也等不起。我要求取消中间步骤,直接与你们的上级见面,安排第一批资金的交接。”扶苏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有些冒险,最近牺牲的人太多了。我们必须把内鬼揪出来,才能保证行动的一切顺利。他们不仅想抓我们的同志,还想要这笔钱。”
“可是,钱放在我舅舅家也不安全,他们不是什么正经人。”“你放心,我一定会转达你的请求。”扶苏打断他的话,许下承诺试图让他放心,“最多一周,组织上就会安排会面,之后可以开展工作。”
田稻坐回沙发里,低头陷入沉思。
扶苏走出旅馆就感觉身后有人在跟踪,而且技术好到她跟本不知道人在哪里,装作不经意回头或者拐弯时都无法辨别。她快走了几步,叫了一辆黄包车,说要去电话局。黄包车夫跑得飞快,扶苏终于摆脱了那人,快步走进电话局,换了一身工作装,与同事寒暄几句走进机房。她必须马上通知,让田稻转移。
戎策在西装店的时候就怀疑她,暗中派了一个信得过的兄弟尾随。等到战文翰让他下班,他才匆匆赶到那家旅馆下面。问手下那个女人去了哪间房,手下一脸茫然,不知道还没说出口就被戎策踹出去一米多。
大约十五分钟,扶苏出门口,戎策让手下盯紧了旅馆前后门,自己去跟踪扶苏,却不料被人甩了。回头去寻她之前可能见的人,前台又说这栋楼十有八九是单身住户,没个条件不好筛选。
这件事戎策没有上报,似乎被他抛到了脑后,毕竟他偷偷摸摸干的事情太多了。杨幼清有意无意问起他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他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眨眨眼,用杨幼清的话来说,像只刚出生的小黄狗,摇着尾巴讨主人欢心。
4.爆发
昆汀买了两瓶威士忌,喝得醉醺醺往家走,偶尔遇上巡查的巡捕,看他洋人面孔也会装作没看见。等他到了家中,喊了几声伊莱的名字,对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开卧室的灯。昆汀有些生气,吵吵嚷嚷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我给你钱,给你买枪,你却出去逛妓院……”
门开了,昆汀打开灯。墙上满是迸溅的鲜血,伊莱被人割开了喉咙,尸体摆在正中间,面色惨白,如同现在惊慌失措的昆汀。两瓶酒被摔在地上,昆汀咆哮着去抱伊莱的身体,大哭大喊。
被子弹打碎的廉价保险柜旁用伊莱的血写了一行字,来而不往非礼也。
戎策躺在沙发上乐呵呵数着金条,杨幼清端着一盘水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腿。戎策顺从地坐起来,给他让出来位置,讨好一般凑过去把金条双手奉上,“孝敬您的。”“算你懂事。”杨幼清接过来,作为回礼把果盘递过去,戎策用裤腿擦擦手拿起半个苹果开始啃。
杨幼清懒得说他注意形象,反正在家也没有旁人。戎策三下两下啃完了苹果,拍了拍胸口微微皱眉,“不行,吃太急了。”杨幼清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评价一句,“活该。”“我这是高兴。”
“你刚杀了人。”杨幼清声音波澜不惊,戎策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消失,甚至有些冷漠,“时间久了,感触就少了。何况是个毛子,他们的父辈兄辈欺负咱中国人的还少吗?我以牙还牙而已。”
杨幼清习惯性地揉揉他后脑勺,把半个剥好的橘子塞进他嘴里。戎策鼓着腮帮子,终于露出个微笑,杨幼清起了玩心,又去捏他脸颊,戎策急忙偏着头躲闪。杨幼清扑了个空,戎策抬起头笑得更欢,仿佛在炫耀和挑衅。
“小兔崽子,治不了你了。”“老师老师!电话!”戎策见他来势凶猛,正巧电话铃响了赶紧把电话抱起来递过去,杨幼清指指他鼻尖,顺手拿起话筒,“喂,我杨幼清。”
“处座,王怀玉哭着喊着要见他女儿,我们让小姑娘见他一面后,他说要马上和您谈条件,不然就自尽。”董锋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戎策都能听见背景里大哭大喊的吵闹声,有大人的,还有小孩子的。
王怀玉便是那个怂包共党叛徒,起的名字也是娘们唧唧的,让戎策打心底瞧不起他。杨幼清看了看钟表,差五分十点,估计今晚又是个不眠夜。他起身去拿衣服,戎策跟着站起来,抓住他手腕,“带我一起。”
“不够乱的,”杨幼清撇开他,“行吧,你开车送我去,然后在我办公室等着。”戎策撇撇嘴答应下来,有些失落。战文翰现在全权接管了行动组,甚至把情报组负责的情报分析归纳也接手了,戎策现在除了出外勤当炮灰就是给处座当司机,真对不起一个月一百块的工资。
王怀玉坐在老虎凳上,手腕脚腕都被铁环牢牢扣紧,刑具上沾满了凝固的鲜血,散发着阵阵恶臭。战文翰用手帕捂着鼻子站在他面前,董锋也是紧皱眉头,被哭喊声吵的不耐烦。
杨幼清进门后还没说话,牢房的看守就把之前被替换掉的五个士兵带了过来,排成一排站在王怀玉面前,挡住了唯一一盏灯所散发的昏暗灯光。杨幼清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抱起蜷缩在地上哭泣的小姑娘,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致雅。”小姑娘哭哭啼啼,脸上都被擦花了。杨幼清递给她一块干净的丝绢手帕,转头问王怀玉,“你要谈什么?”王怀玉看见女儿被他抱着又是惊慌失措,身体颤抖说话也不利索,“我告诉你,你们队伍里的内线,还有我们交通站其他人的身份,你把我女儿送到,好人家。”
杨幼清点点头,回答道,“很有诱惑力。可是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不用知道,”王怀玉突然像疯了一样奋起挣扎,把战文翰都吓了一跳,“你就是共产党!你们相信我!他就是!”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杨幼清有些想笑,他今日没穿军装,估计王怀玉把他当成了秘书或者副官,狗急乱咬人,“那你说,你怎么知道我是共产党?”“你!五年前我在巴黎交通站见过你!”王怀玉看他泰然自若不像是好欺负的,自乱阵脚开始高声叫喊,“还有你是!你也是!你前天还跟我说要救我出去!”
被指的两个士兵急忙向杨幼清辩解求饶,杨幼清挥挥手,“你想胡说八道来保全你的战友,让共产党知道你还有些良知,放过对你家人的追杀,对吗?”王怀玉开始嚎啕大哭,像个女人一样梨花带雨的。小姑娘一看爸爸哭了,自己也跟着大哭起来,双重奏惹得全屋子的人不得安宁。
“阿策,进来。”
戎策在单面玻璃后面一惊,杨幼清竟然知道自己来了,但此时无暇顾及太多,他赶紧走进去。杨幼清把小姑娘抱给他,低声耳语,“送到参谋本部李参谋家,让他们帮忙照顾几日。之后回来接我。”
“是,老师。”戎策拍了拍孩子的背,走出门去。杨幼清在门关上的一刹那,上前两步一巴掌拍在王怀玉脸上,王怀玉吓得一个激灵愣住了。“告诉你,你没有什么筹码,也没有可信度了。战文翰,押他去提篮桥,这个案子结束了。”
战文翰心领神会,补上一句,“处座,提篮桥可是关押着不少政治犯,他要是进去被人暗算害死了,算谁的?”“算他命不好。”杨幼清背着手往外走,门口的士兵给他开门。
董锋有些看不明白,不过处座说了结案那就结案,手脚麻利让人给王怀玉带上镣铐,先押到楼下,再找辆车送到提篮桥。王怀玉奋力挣扎只得到了几拳痛击,战文翰冷漠看着他做无用功,最后也转身离去。
王怀玉被董锋和一名少尉一起扶着往楼下走,他已经累到或者哭到虚脱,自己是一步也走不动。他看见无数的枪口对准自己,巨大的压力让他爆发,顾顺章的先例和对女儿的保护欲让他彻底崩溃,卖掉最后的良知。
“我说!我说!”王怀玉看快到门口,突然大叫起来,董锋突然推了他一把,战文翰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清楚看见董锋拔枪上膛开枪一气呵成,瞬间击中了王怀玉的胸口。战文翰还未来得及下命令,董锋迅速转身击倒一同搀扶犯人的少尉。
他来不及做下一个动作,战文翰的子弹已经射穿了他的头颅,半边的脑壳碎裂迸溅。董锋摔倒在地,一句话也没留下。战文翰冷着脸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掷地有声,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看不见一丝苦楚。董锋跟了他一年多,算是交心交底的朋友,搭档。
可他偏偏是个共产党。战文翰替他惋惜,却不表示同情。
杨幼清站在三楼看着,一言不发,唯独皱着眉头。王怀玉在地上滚着,刚才一枪没有打中要害,但是折磨和煎熬更加痛苦。杨幼清拿出枪来,开保险,上膛,一枪结束了王怀玉的痛苦,也结束了他的生命。战文翰听见枪声来源抬头看去,杨幼清冷冷地说道,“你们听着,他是被共党内线杀死的,不做尸检,结案吧。”
战文翰站在原地,没有答话。董锋的尸体和王怀玉并排躺着,对比之下像个勇士,又像个莽夫。战文翰突然有些迷茫,为什么一个占地还不如江苏大的小小苏区,有这么多所谓的共产主义战士要为它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