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腊月
转眼上海入了冬,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用的物件,就连租界的洋人也凑热闹,张灯结彩,或者是庆祝他们的元旦。戎策是去年这个时候回的上海,刚开始几天有些消沉,大约是因为新春团圆之时只能三过家门而不入。今年他不能回家,但是至少有杨幼清陪着,心理平衡些,至少不是自己一个人。他现在就祈祷共党也过春节,别大年三十晚上让他们加班就成。
杨幼清不喜欢春节,他自小离家,现在新年对他来说不过是繁重的报告和年终总结,这几日光是要给各个长官写的文件就堆满了桌子,有些不是机密的都得带回家来写。每当他深夜奋笔疾书的时候,戎策就吃这苹果翘着腿在沙发上优哉游哉,故意做出清闲的样子给他看,气得他一颗烟头扔过去,“你这么闲?”
“您给我降的职,夺的权。”戎策隔空接住烟头,点燃的一端烫了下手,急忙换手捏住另一头,放在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浓烟入肺一阵舒爽,“您也是,不让文朝暮替您写,之前我们处长都是让秘书代劳,文秘书可会阿谀奉承了,写得天花乱坠。”
杨幼清停下笔,伸手招了两下,示意他把烟还回来,戎策把烟头换了只手,偏不还给他,杨幼清无奈继续低头书写。戎策抽完了烟,凑过去坐到书桌上看他写的什么,似乎是这半年来纪律整顿方面的几点满意和几处不足。“老师,您喜欢上海吗?”
“不喜欢。”杨幼清写完了这份报告,合上本子放到一边,戎策配合默契顺手递给他另一本,“至少比在伪满刀尖舔血孤立无援的好,是不是?”“哪那么多废话,”杨幼清接过来文件,拍拍大腿,“起来,吃饱了撑着就下去跑步。”
戎策从桌子上跳下来,回了一句,“咱现在不干暗杀的活计,反而什么事都得摆在明面上,您心里肯定不舒服,我知道。不过,您不懂得享受生活,所以才觉得上海滩没有乐子。”
“戎组长忍了半年,又想着去逍遥了?”杨幼清抬头,目光如炬,戎策心生一阵胆寒立刻摇摇头,“不不不,我去跑步,您慢慢写!”
戎策沿着法租界新修的大马路慢吞吞走着,路边有一副两三米高的国泰大剧院海报,是个衣衫不整的红头发女人和西装革履的金头发男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电影,但是小孩子肯定是看不了的。腊月的天气挺冷的,戎策穿了一件衬衫一件旧款的飞行夹克,挡风不挡冷气,上海的天气又是湿冷,让人骨头疼。
没走几步,他便遇上了一身便服的张禄涛,看样子是去找育林医院他家大哥。戎策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自己,但是瞧见了不打招呼像是不妥,干脆快走几步追上去喊道,“张副官!”
张禄涛一回头,见人有些眼熟,想了半天回忆不起来,只能回了句您好。戎策也没难为他,简单做个自我介绍,说是张裕来的朋友。张禄涛性子沉闷,点头不说话,戎策自顾自寒暄了几句反而有些尴尬,干脆问他,“你是去找裕来?”
“不,二少爷带着小少爷跑出来了,夫人让我来找,怕二少爷带他去不干净的地方。”张禄涛实话实说,似乎想起来之前戎策曾经在叶家住过一段时间,便说,“如果戎组长有时间,可否帮忙寻一下?二少爷说,他们就在霞飞路附近。”
戎策忙装作欣然点头,心里念叨,没成想时隔三个月又给人做保姆了。虽然叶家已经物是人非,找不回往日半点痕迹,但叶小六怎么也算是自己半个弟弟,真丢了倒也挺可惜的,别再把渣男老爹气出病来。
戎策说叶南坤是渣男也并非没有根据。毕竟戎策生母是民国十九年一月去世的,葛茹风三月底就进了门,叶柏啸七月出生,算算日子,如果叶老爷子没偷吃那叶柏啸就是哪吒。不过说回来,哪吒是不会逛窑子的。
金玫瑰舞厅的招牌是美食和美人,戎策琢磨着叶柏啸的性格他应该会喜欢这里,甩开张禄涛之后他便立刻赶来,果不其然看见一个小胖子坐在比他还高的沙发上喝着果汁。叶柏啸身边坐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人,见了戎策赶来一副敌意,好在叶柏啸见了他立刻跑过来,中山装才把按在腰带上的手拿下来。
戎策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表情把小家伙抱起来,问道,“你哥呢?”“二哥去小屋里了,让呆头鹅在这里陪我。”中山装一听立刻瞪起眼睛,倒真像是菜市场笼子里的大鹅,“你好,我叫戴佗。”“成成成,管你叫什么。”戎策看他的大概是叶斋的马仔,便没搭理,径直走向叶柏啸指的小房间。
呆头鹅一把拦住他,说道,“叶哥吩咐,不能打扰。”叶柏啸也有学有样,伸出手说道,“不能打扰!”“你不学好的,”戎策捏捏小孩的鼻尖,“以后不许来这种地方。”呆头鹅虽然面目狰狞,但是有颗八卦的心,看两人一来二去倒是对他们的关系挺好奇,问道,“你是他爸爸?”
“我去你姥姥的!”戎策把叶柏啸往沙发上一扔,撸起袖子一副要教训他的模样,叶柏啸急忙说道,“这是我哥哥!我爸爸都有白胡子了!”呆头鹅一听连忙道歉,说道,“对不住对不住,叶哥不太谈论家人,原来您是叶哥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兄弟,以后有事招呼一声。”
戎策上下打量他一眼,人挺壮实,就是脑子不好,“戴佗是吧,我记住了。”“我看您和叶哥、小叶哥都挺像的,”呆头鹅挠着下巴,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眼睛不像,其他就跟亲兄弟一样。”
叶柏啸仰着脑袋把果汁喝完,跳着脚要行走于舞池之间的侍应生给他一杯新的,戎策正不想回答呆头鹅的问话,抢了叶柏啸的杯子说去吧台给他换一杯。等戎策往回走,叶斋已经从小屋门口走出来了,与他一同出来的是一个满脸褶子的胖子,西装扣子快要撑开,勉强兜着小肚子。
胖子带着北方方言低声絮叨着,“现在烟土利润高,咱们抢不过地头蛇,就安安心心搞军火,有我一份利肯定有你一份。”叶斋回了两句,抬头看见戎策端着果汁走过来,立刻噤了声,胖子也领会,说下次联系。
戎策故意放慢步伐,等胖子把自己的脑袋塞进礼帽,然后蠕动着走出舞厅之后,他才走到沙发前,把果汁递给叶柏啸。叶斋让呆头鹅给他钱,戎策摆摆手,“不用了,请小少爷一杯。你们赶紧回去吧,夫人都让张副官出来找了,若是知道你带小少爷来这种地方,估计得生气。”
“我不说,小六不说,还有谁知道?”叶斋拦腰把小家伙提溜起来,从他手里拿走喝了一半的葡萄汁,“走,回家。”戎策目送着他俩出门,总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回身看去却不见跟踪者。
2.私情
战文翰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情报,说有复旦学生要趁着春节组织讨蒋游行,撺掇的是个刚从苏区过来的共产党头目。他现下无心管这些有的没的,把事情扔给戎策,自己继续去查董锋背后的秘密
董锋对战文翰影响挺大的,戎策三天没见到他,等他再出现已经是瘦成皮包骨头,风一吹就能倒。戎策其实也有恻隐之心,虽然和他不对付,但是年终了他要是倒了就得戎策自己写总结,所以戎策特地把昨天没吃剩下的半只炖鸡送给他要他补补身子。
回礼就是这个蹲马路牙子的任务。先不说来源和可靠性,从哪下手都不好说,复旦那边又不配合,不肯给出学生社团名单,戎策只能每个社团安排几个人进去,再找些线人搜寻可疑之人。
可惜人没找到,学生游行开始了。他急忙找了三四个年纪轻的,混进学生队伍里,想要把领头的找出来。学生队伍浩浩荡荡,直接朝政府大厦走去。保卫团派人出来维持秩序,甚至开枪示警,结果这些学生一个个不要命一般坚持不肯散去。
戎策其实是心疼这群年轻人的,但他除了完成任务也无计可施,只能站在临街的二楼窗口,拿着望远镜观察,企图寻找出所谓的共党头目,也希望这些学生迷途知返。大约到了国府路,又有一群学生加入,年纪更小,像是各个学校的高中生,队伍庞大,更加浩荡。
距离市政府大厦越来越近,保安团直接用军车堵住了街道,一个年纪轻轻的男生举着标语大喊,“同学们!我们静坐抗议!”戎策有点佩服他,枪打出头鸟,竟然还有人敢站出来。
学生游行是民国多少年来一直不间断的,有些当官的怕了,和谈,有些当官的不怕,开枪抓人。这次显然是后者,戎策还没回过神来,下面的士兵一窝蜂地冲上去逮捕学生,就连戎策安排进去的卧底都给抓了。
但这也是件好事。慌乱的时候最镇定的人一定有问题,刚才大喊的男生丝毫没有反抗的技能,被人按在地上,但是在队伍外围的一男一女,见到士兵冲过来立刻奔小路逃跑,侦查意识极强。戎策招来一队组员,让他们立刻去围捕这两人。
之后的事情有些丢人,戎策去保卫团的监狱好说歹说证明了两个手下的身份,交了些钱才把人放出来,估计看守的人和侦缉处有些过节,好脸色都没给一个。保释的时候,戎策注意到,被抓的还有他正在英租界上中学的小妹。
“老哥,问一句,这个姑娘这么小也是共产党?”“谁知道呢,问什么也不说。”看守撇撇手让他赶紧走,戎策也没多问,毕竟知道小五被捕了,叶家肯定会立刻找人捞出来的,估计到时候丢人的是保卫团了。
不到半天,上海几大世家联手到政府大楼闹了一通,他们的子女亲戚多多少少被牵连,或者说被蒙蔽。学生基本都放了,还剩下几个没钱交保释金的多关了一阵。派出去追人的小队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倒是刚入职的小组员耀武扬威说他打中了一名共党,不死也得伤残。戎策已经做好了被战文翰或者处座痛骂一顿的准备,谁知两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谁也没空搭理他。戎策反倒觉得有些不舒服,战文翰不管他就算了,杨幼清也不管,他干脆提前下班,逛商场去。
商场没逛成,心悦的新款西装也没买到,倒不是因为没货,而是没钱。距离月底发工资还有半个多月,处座把握财政大权,戎策能用的零花钱所剩无几,手里痒痒又想着去赌一把。杨幼清刚来上海的时候说过,戎组长抽烟喝酒,嗜赌如命,倒是没错。
戎策踩着黄昏的最后一束阳光走进银河舞厅,端了一杯干马提尼,喝了两口觉得口感辛辣如火中烧,还是回到吧台点一杯常喝的柠檬酒,意大利来的酒保已经快记住他了,少有中国男人承认自己嗜甜。戎策正在琢磨如何赊一些筹码,忽然身边坐了一个人,还是个女人。
扶苏已经观察戎策半个多月,知道他的身份和喜好,所以特意换了一身时髦的玫瑰色洋装,烫了一头波浪发,又在今日尾随他来到银河舞厅。如她所料,戎策见身边多了一位美女,绅士地与她打招呼,又问她喜欢什么饮品。
“一杯柠檬酒,谢谢。”“算我请,”戎策把怀中最后一张纸币拍在桌上,对扶苏笑了笑,“在下戎策,姑娘叫什么名字?”“叫我苏小姐就好,”扶苏假装无意撩动着长发,侧着身子倚靠在吧台桌边,更显得前凸后翘,“我知道你,大名鼎鼎的戎组长,我的几个姐妹都说你阔绰。”
戎策至少是叶家教出来的规矩孩子,自然没有看不该看的地方,转个身对酒保说,“不要加冰,天凉免得生病。”酒保应了一声,扶苏见他仍不回头,故作不满,等酒保递来了酒杯,端起就走,有些欲擒故纵的意味。
戎策这才回头去看,扶苏真的有一副好身材好相貌,但偏偏是个交际花,说白了,跟她的姐妹一样,是个花钱才能陪着聊人生的交际花。若是杨幼清没来上海,戎策也许还会跟她搂着腰跳一段老少皆宜的交谊舞,可是处座三令五申整顿风纪,他现在只能眼巴巴看着漂亮姑娘跟人手拉手跳探戈。
戎策正在感叹,感觉到门口有人盯着他,转头看去竟然是陈向哲。陈向哲向他比了一个粗俗的手势,接着大摇大摆上了二楼,戎策骂了一声,但也拿他没辙,只能继续喝闷酒,看着苏小姐与人在舞池中绽放异彩。
一杯酒喝完,戎策摸了摸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想着干脆别赌了,回家路上给处座买碗馄饨当宵夜。他刚走出大门,便遇见陈向哲在不远处的昏暗弄堂里拉拉扯扯一位姑娘。那姑娘长相没有苏小姐文雅大方,但是也算是年轻好看的,身上穿的鲜艳又单薄,估计是被陈少爷从舞厅里拽出来的舞女。
“干什么呢!”戎策喊了一句,从路边捡起根粗壮的树枝,往墙上抽打几下发出簌簌的风声。陈向哲身后两个小弟,估计是听说过戎策的名号,竟然有点害怕。陈向哲一副流氓嘴脸,抬着下巴问道,“怎么没听说戎组不当特务干土匪了?”
戎策往前走了两步,晃了晃拿着树枝的手腕,假装一本正经回答道,“我呢,是有共匪的时候当特务,有混蛋的时候干土匪。”陈向哲骂骂咧咧松开舞女的手腕,冲上去对着戎策脑门就是一拳。戎策偏头躲过去,手里树枝一甩正中他下巴,陈向哲脑袋一扬后退两步,看了看身边两个马仔,“愣着干什么,上啊!”
“他是,他是侦缉处的。”“妈的,这里是租界,你怕什么!”陈向哲说完又冲上去,用的是极不规范的泰拳,凑近了就往戎策脸上怼胳膊肘,戎策左手一推,棍子甩到陈向哲腰腹,未等他反应过来,学他的样子一记肘击。
小弟们看大佬被打立刻扑上来,戎策趁着空挡拉住姑娘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棍子一扔从腰后面摸出抢来,“老子在哈尔滨杀过的人,个个都比你们壮,可你猜怎么着,最后他娘连他尸体都找不着。”两人见着枪均是一愣,看了看自家少爷的伤势,又瞅了瞅自己这营养不良的小身板,拔腿就跑。
陈向哲也站起来,抹了抹嘴角流出的血,后退两步跟着跑了。戎策这才收了一身的杀气,将枪收好转过身来,柔声问道,“没事吧?”舞女有些惊吓,急忙摇头,戎策又说,“以后干点别的,害怕就别干这行。”
舞女听了快要委屈地哭出来,戎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招惹她了,咧着嘴揉揉脑袋。他正不知所措,扶苏从舞厅出来路过弄堂口,看见两人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急忙上前将舞女拉过护着。
戎策赶紧解释,加上舞女的证词,扶苏才信了这是一出英雄救美。倒是舞女见她眼生,问道,“姐姐也是在银河跳舞的吗?”“算是,除了跳舞也做些其他的。我先前在百乐门,谁知来了几个更好看的,便转头在银河谋生活了。”扶苏带着善意的微笑,小舞女不疑有他,戎策也没怀疑什么,道了别要走。
舞女这才想起来感激,拉着戎策的手不放,戎策不太好意思在大街上拉拉扯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赶紧掉头就走,怕她说什么以身相许。扶苏喊住他,声音中还有些含情脉脉,仿佛是听闻了英雄事迹后对他一见钟情,“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那得看月底发不发工资了,”戎策回头笑了笑,摆摆手,“得了,也别感激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看那个姓陈的不爽想揍他,救人那是顺路。”
3.阿糖
戎策在家门口捡了只猫,两个月,黑白相间像是画出来一般,嘴唇上一抹黑毛像是小胡子,挺可爱。戎策鬼迷心窍把猫带回家,杨幼清二话不说,直接连人带猫一起轰出家门。好在他们住在四楼,戎策顺着墙边爬上去,灵巧钻进客厅,把怀里的小猫放进沈大成的点心盒里。
杨幼清听见声响从厨房出来,看见戎策吃着桃酥逗猫,气得端了盒子要扔出去,戎策跳起来没抓住杨幼清高举的双手,直接跪倒在地抱住他大腿,诚恳说道,“老师,怎么算这也是条命啊!您不是说,不能伤及无辜!”
“这是个畜生!你还想养它,你每个月工资能剩下多少钱?”“那句话怎么说的,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你还想让它上餐桌!”“不是不是,老师您听我说。”
戎策好说歹说让杨幼清放下了盒子,连哄带抢把小猫抱在怀里,“我这不是看您最近忙,家里冷清,想留它做个伴。要是我连着出任务,它也能陪陪您是不是?再说就是奶猫,吃不了多少东西,等两个月它就能抓耗子了,杜绝鼠患从它做起嘛。”
“说的头头是道,它不干净怎么办?”杨幼清带着蔑视的目光扫过戎策怀里的小家伙,戎策把猫举起来看了看,故作认真回道,“不是共匪日谍,它很干净。”“我说它没洗澡!”
当晚,戎策抱着猫给它全身上上下下冲洗了一遍,而猫天生怕水,洗到一半开始上蹿下跳,杨幼清不得不帮忙抓它。等抓住了,这小东西竟然更喜欢杨幼清,一身湿漉漉躲在杨幼清臂弯里,用长着倒刺的小舌头舔他。戎策假装生气骂它小白眼狼,杨幼清反倒是笑了,“它比你听话,又可爱,留下吧。”
“您喜欢就好,”戎策立刻换了副讨好的笑容,“给它起个名字吧,小黑?小白?”“粘人,又喜欢打闹,和你一样,不如叫阿策。”杨幼清把小猫放进旧棉袄里擦干,戎策在一旁嘀嘀咕咕有些不高兴。
“不乐意?你本是字叔棠,那便叫它阿糖好了。”杨幼清踢了一脚自言自语的戎策,吩咐道,“拿些吃的来。”
戎策去菜市场给小猫淘廉价鱼虾的时候又遇上了扶苏,扶苏小心翼翼问他最近还会不会去舞厅。戎策拎着一条死透的鱼,支支吾吾不知道如何回答。倒不是他纯情,只是杨幼清管着,他不知道能不能抽身去逍遥逍遥。
扶苏的计划里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戎策这个传说中吃喝嫖赌洋洋沾边的花花公子,竟然被人管束着。不过她随机应变,说道,“你若是觉得舞厅人多眼杂,不如随我去花船,也是银河舞厅老板的地盘,只有熟人才知道。”
所谓花船,也有人叫河船,就是飘在黄浦江或者苏州河上的一条条小渔船,外表朴素,里面暗藏玄机。有打麻将玩扑克的,有喝酒吃菜的,大部分船上,都有一两位震得住场子的妓女。
戎策听警察局的同僚说过,这种风月场所屡禁不止,不仅背后有帮会扶持,而且一有人盘查开船就走,找都找不着,倒是个逍遥的好去处。扶苏看他面带笑意,显然是上钩了,又是欲擒故纵,偏偏不说何时何地,找个借口疾步走了。
戎策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挺好的姑娘,偏偏往他身边凑。
大约是小年前后,戎策跟着战文翰三天跑了四五处可疑地点,又是挨家挨户搜查,差点被人扔一身臭鸡蛋。不过皇天不负有心人,他们真抓住一个共产党,不过他刚刚松了口,什么话都没来得及交代,第二天就死在了刑讯室。
戎策那一晚留在侦缉处值夜班,自然被列为了嫌疑人之一,没收了枪支,连藏在袖子里的短匕首都被摸走了。不过战文翰没有难为他,把他连同当晚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军官都安排在休息室软禁。
其中官职最高的是来侦缉处送文件的副官处的牛副官,据说是总司令在东征时候就跟在身边了,现在已经是上校,比战文翰还多两个小三角。他是个北方人,脾气火爆,差点砸了桌子。倒是戎策,问心无愧,躺在沙发上用报纸盖着脸补觉,任由那些人闹得天翻地覆,他也无动于衷。
战文翰的政策是单独审讯,逐个击破。而戎策评论,他其实是看心情,跟他有仇的就是凶手。不过审讯的事情戎策向来搞不清楚,他习惯于蓝衣社的暗杀任务,也正因如此,战文翰才会怀疑他,这么滴水不漏的谋杀,确实像是戎策的风格。
戎策听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没一拳打在他脸上,最后只是瞥了他一眼,说,“我的风格,你倒不如说是处座的风格,我是他教出来的。”审问到最后,战文翰明显心情不好,让士兵把戎策带回休息室。戎策白了他一眼,整了整两天没换的军装,问道,“什么时候完事,都要过年了。”
“共党不过年。”战文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自董锋死后,他身边没有得心应手的下属,本来沉稳的性格也被桩桩件件的事情弄得有些暴躁,也是这时他突然开始理解戎策的火爆脾气。
一轮审讯过后还剩下五六个人,或者说五个半,还有半个被打得半死不活,是个情报组的少尉,估计平日里没少惹战文翰生气。杨幼清来看过戎策三次,第一次严厉训斥,告诉他要有事必报不可隐瞒,戎策笑着说都懂,然后让他带两副扑克牌来。第二次杨幼清过来,带了一碗鱼丸面两副扑克牌。第三次,杨幼清没有进门,站在门口听守门的警卫说戎组长已经玩扑克赢了两百多块钱了,随即转身就走。
杨幼清前脚刚给气走,接着休息室的电话响了。这条线一直畅通着,而且设了监听,就是为了引蛇出洞。戎策去接了电话,没好气问了句,“谁啊?”“是戎少校吗?”对面是个稚嫩的孩童,一字一顿复述着别人讲给他的话。
戎策听出来,这是叶柏啸的声音。他瞬间紧张,握住听筒的手攥得发白,快速扫下四周转身背对着人群面向窗户,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来而不往非礼也,”叶柏啸似乎觉得这是游戏,一边重复一边乐呵呵笑着,“他说在老地方等你啊,你快点来。”
戎策轻轻将电话放下。他在割开伊莱·昆汀喉咙的时候,只想到了杀戮和复仇,却忘记了昆汀知道自己的所有过往,叶轩的身份,还有昆汀他是个无赖、流氓、亡命之徒。三个月后,他开始了报复,蓄谋已久的报复。
正在打麻将的几人看戎策迟迟没有动静,喊了几声让他回来继续打,戎策摇摇头,把一旁坐着看书的电报员推过去,强装镇定说道,“你们先来,我休息会儿。”一个年级稍长的叼着烟洗麻将,随口问道,“你别是赢了钱就不想打了。”
“我就是个无赖。”戎策回了一句,语气听着轻松表情却是深沉,手指在身前紧张地交错摩擦着,最后低声呢喃,“我就是个无赖。”
午饭刚过,戎策抱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电报员心细一些,喊门口的警卫过来看看。驻队的有一个检查犯人伤势的外科医生,被拉来给戎策看看,最后的结论是急性肠胃炎,也许是吃坏了东西。戎策疼得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医生看他情况严重,推荐外出就医。
救护车呼啸而过,戎策躺在担架床上,悄悄瞄向押送他的年轻士兵,还有他肩上的枪。士兵估计是几天没休息,懒洋洋打着哈欠,戎策突然起身一把夺过步枪,开保险上膛一气呵成。士兵吓了一跳立刻举手投降,恐慌着说,“戎组长,您饶了我吧,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说。”
“不会难为你的,我这是有急事,又不是逃跑。”戎策笑着拍拍他肩膀,车刚一停下便撞开车门跳下去,等司机跑下来他已经不见了踪影。
叶柏啸坐在教堂的洗礼盆中,寒冬腊月只穿了一件单衣,还好下面烧着炭火,不然戎策未到他就得冻死。他现在也意识到了,自己处在危险之中,但是一出水池就冻得瑟瑟发抖,他只能委屈巴巴坐回来,瞪着大眼睛看昆汀。
昆汀正襟危坐,就坐在他平日里布道的黑色木椅上。戎策推开教堂的门,从司令部到闸北,他用了最快的速度,甚至不惜撬了一辆车。下午的阳光顺着教堂的彩色琉璃照射进来,地上斑斑点点的图画铺成了一条道路。戎策握住了枪的背带踏上去,一步一步走近。
“对你弟弟的事情,我表示遗憾。”戎策率先开口,昆汀手里握着一把枪,对准了叶柏啸,所以戎策不敢轻举妄动,等到还有五米远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站定。昆汀缓缓开口,“他只是去了天堂,他是虔诚的信徒,耶稣基督会让他的追随者去天堂享乐。”
戎策微微皱眉,瞥了一眼坐在水盆中想要出来又怕冷的小孩,说道,“那叶小少爷呢?”“他,我要让他进行洗礼,让耶稣感知到他,然后,他就可以带着无知和痛苦去地狱!”昆汀突然叫嚣起来,已然疯狂。戎策没心情骂他脑子有病,反而有些担心小孩子听到这些做噩梦,先行示好,“好吧好吧,我把枪放下,你也别激动。这是咱们之间的事情,不必牵扯到无辜的人。你杀了他,上帝也会责怪你的。”
“我早已经做好了受惩罚的准备。”昆汀站起身要往水盆边走,叶柏啸看着他临近吓得大哭起来,嚎啕的声音让戎策一阵难受,那毕竟是他弟弟,就如同,大哥在广州时见他受苦也是心疼的。人是有感觉的动物,就算平日里戎策再没心没肺,他也是人。
心意已决,戎策一拽背带握住步枪,拉动枪栓瞄准昆汀的后背,“你敢再动一步,我就杀了你。”“那我们比比谁更快。”昆汀转身,他的枪口依旧对准叶柏啸,不偏分毫。叶柏啸抓着水盆的边缘躲闪,想要迈出去却发现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炭火,又把身子缩了回来,大声哭喊。
“你不会跟我赌的,”戎策感觉能够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自认是个疯狂的赌徒,一瞬间下定决心,愿意用亲弟弟的命去赌他俩的枪法。做就要做到决绝,戎策压低声音,违心而冷漠地放狠话,“反正死的又不是我。”昆汀冷笑了一声,话还没说出口,戎策直接扣动扳机,传教士还没来得及开枪身体便失去了力量,直直向后倒下。
叶柏啸看见了脑浆迸溅的一幕,哭喊都忘记了,愣在原地。戎策把枪扔下,脱了外衣把小孩包住,抱在怀里低声哄他,“别怕,别怕,我们玩游戏呢。我们都是大魔王,我们把勇者吃掉了。”
“不,不,不是的!”叶柏啸眼睛红肿着,戎策清楚,他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也许会变成噩梦,纠缠围绕他的童年许久。戎策心里发酸,顾不得处理昆汀的这摊烂事,抱着叶柏啸疾步往外走,一边好声好气跟他聊天,试图让他忘却,“那我们就把公主吃掉了,然后让火龙来打大魔王。”
叶柏啸又哭了一阵,直到累睡过去,戎策开着偷来的车一路到叶家。叶家因为丢了小少爷忙成一团,阿福见他抱着叶柏啸下车立刻喊来老爷夫人,说小少爷回家了。戎策突然一阵唏嘘,他开始想象六年前,家里人得到消息说三少爷失踪的时候,是否也这样心急。估计是那时候母亲便得了抑郁,后来父亲在外面偷人的消息传来,她便久病成疾最后撒手人圜。
叶南坤快步走出了,从戎策怀里接过小儿子,看着他的眼神有一丝戒备。虽然现在是陌生人,戎策到底不敢在父亲面前说谎,何况警察最后也会查出来,便原原本本把事情经过解释了。至于绑架叶柏啸的原因,戎策说是因为昆汀前几日在舞厅目睹了他和叶小少爷玩闹,错认为是家人。
葛茹风心疼地拍着叶柏啸的背,叶南坤却听出了戎策的大胆赌注,又问了一遍,“你直接开枪了?”戎策心里惶恐着,他心知自己太过大胆,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叶南坤一巴掌拍在戎策脸上,戎策愣了一下,急忙低头如同犯错的下属。
叶南坤头也不回带着家人走了,戎策站在叶家大门前,等到阿福把门关上了,才神情恍惚走回车上。他看见叶家门口的两颗柏树掉光了叶子,这两棵树是他出国后母亲种下的,信里提到过几次,当年是母亲的寄托,现在是戎策的寄托。这一刻他突然无比后悔,后悔当年跟着杨幼清一走了之。可是报国是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他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