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巡街
因为过年前请了三天假,梁桢不得不从初一到初五全部排满了班。初五早上段士渊按老家的习俗请财神,烧了香放了饺子,然后推开小祠堂的门,看到没精打采的梁桢在闭着眼睛洗脸。
“三千,昨晚你睡得早,没来得及跟你说,赵向明抢救回来了,但是,”段士渊长长叹了一口气,“脑袋和身体都落下了病根,可能这辈子都要住在疗养院里了。你记着点儿,有空去看看他。”
按照北城商会的规定,但凡碰鸦片大烟的,一律剥夺所有的股份和职权。赵子孝也是气急败坏,指着昏迷不醒的赵向明骂了好久。一个这么好的孩子被毁了,赵子孝作为父亲,肯定更难过。
梁桢还记得小时候,刚上小学,赵向明翻墙出去玩,活泼聪明的样子。再想想他今后的人生——梁桢默默点点头,然后说道:“他想过反抗的,我在烟馆看到了他留下的痕迹,是书画会的人骗他。”
“书画会……三千,你别跟他们走太近,能绕就绕,那些人不好惹的。”
梁桢表面上答应,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叔叔。”
最近公共租界也不怎么太平,维新政府推广中储券,导致很多设立在华界的银行纷纷搬迁到公共租界。听说之前在某家银行大厅发生了枪杀案,,报纸上说是顽固分子破坏和平,也有人说是日本人急眼了。梁桢没有收到任务,不了解详情,像是老高还在记仇,故意不给他通气。
他今日像往常一样巡街,忽然听到类似于枪响的声音。他能一瞬间判断出来,这是隔着一个枕头开枪的声音,于是撒腿朝声音来源方向跑过去。阿毛看他跑也跟着跑,气喘吁吁落下半条街。
那是一条银行后面的小巷子,梁桢有种不好的预感。这里有些摆摊的小商贩,纷纷拿起吃饭用的家伙往外跑。梁桢逆着人流跑进去,被撞了几下,不得不吹哨维持秩序,随时拦住看起来可疑的人员检查。
但是他拦不住所有的人,正在搜查一名男子的时候,余光看到了一个女人步伐别扭地跑过。他下意识扭头追着看,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回过头来看,四目相对,下一瞬间,女人消失在了街角。
梁桢的专业素养告诉他,这个女人就是秦月朗。她为什么跑呢?
秦月朗和段士渊之间的暧昧小动作,梁桢知道,他也知道,很有可能这个女人会成为他的婶婶,这是他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事实。他这么想,心里有些发酸。
“你们在干嘛!小赤佬,抢我的功!”远处走来一个戴着大檐帽的巡捕探长,身上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裹住了丰满的肚子,走起路来一颤一颤。他是中央捕房另一队的探长,叫杜金城,偏好就是抢油水最多的案子,至于那些疑难杂案,随便抓个人了事。
梁桢松开手里那个男人,对他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面相杜金城,立正站好,挺胸抬头。杜金城认识他,第一天骑了辆红色哈雷的拉风少爷,杜金城实在是看不上,说白了,就是仇富。
“我们追着一个女人过来,你见过吗?一米六多,穿着高跟鞋,但是右脚扭伤了一瘸一拐的,见过吗?”杜金城问道。梁桢摇头,杜金城走近了些,一说话鼻子带着脸颊一起抽抽:“那么明显都没见到?我告诉你,嫌犯要是被你故意放走了,就等着被革职吧!”
是很明显,也的确是故意放走的,但梁桢根本不怕他软绵绵的威胁,还是像棵挺拔的小白杨那样站着。杜金城也没闲心跟他瞎掰扯,挥了挥手带着自己的人马继续搜寻,所到之处鸡飞狗跳。
2.会场
年初六,梁桢终于放了一天假。昨天晚上因为扰乱了杜金城的搜捕计划,被这孙子告到了张一平面前,梁桢不得不答应替他们组做些文件整理的工作,才平息了杜金城的怒火。
这个时代,就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杜金城和青帮杜爷那是沾亲带故的,青帮的势力虽然没有二三十年代那样强,但是租界水浑,各个堂口暗线,盘根错节,有亲日的,有跟校长称兄道弟的,还有给苏区送钱送药的,说不清楚。
梁桢自然也不想得罪杜金城,所以,老老实实帮他整理文件,凌晨三点才回到家。他一路睡到中午,刘妈敲门喊他起来吃午饭。他在第一下敲门声的时候就醒了,慢慢悠悠穿好衣服走出来,发现段士渊在书房和秦月朗聊天。
书房的隔音很好,但是梁桢受过训练,知道里面有人。至于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清,只听出来段士渊在笑。“有什么好笑的……”梁桢撇撇嘴,洗了把脸回来,这二人已经谈完了,说说笑笑往楼下走。
吃午饭的时候,梁桢比以往更加安静,段士渊察觉出来点不对劲的地方,碰碰他胳膊:“三千啊,你下午去疗养院看看向明,晚上自己在家吃。”
“那你们呢?”
“共进会有个宴会,我得参加。”
“我也去。”
“不行,别耍小孩子脾气。”
梁桢噘着嘴,一副就耍脾气的不合作模样,还有些敌意地瞥了一眼秦月朗。秦月朗有些尴尬,但还是维持着一副笑脸,柔声说道:“那就一起,反正人也不少,说不定还能交到新朋友呢。”
段士渊笼统说出的宴会,梁桢在老高那里听说过。等在会上段士渊宣布出任副会长,他就会登上军统锄奸队的黑名单。所以梁桢要陪他一起,一是保护段士渊,二是如果要动他的人恰巧认识梁桢,也许能周旋一下。
梁桢下午从家走的时候戴上了白树生送给他的那块表,也是为了这些思量。
他在闸北山区的疗养院看到了赵向明,人已经瘦脱相了,歪斜着坐在轮椅上,说话也不利索,见到他第一反应是害怕,缓了好久才认出来他是谁。听医生说,抓他的人不仅让他吸鸦片,还给他注射了一些药物,逼迫他上瘾,也导致他神经错乱。
梁桢抓住赵向明的手,低声说道:“我应该再快一点的。”
“三,三千,”赵向明将另一只手覆盖在他手上,“嗑……嗑……”他说话很费事,说不出想要说的那个字,着急地满头冒汗。
梁桢问:“孔璋?”赵向明立刻点头,不用猜就是孔璋。他是位高权重的新政府红人,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没有人能除掉他。也许是他身边不乏能人——就连那天去高哲思喝酒,都有保镖藏在附近。
梁桢不信军统内部高层不知道书画会的存在,但是竟然默许他们活动。所以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们存在某种利益关系,所以达成了协议。
从疗养院出来,骑车到开宴会的俱乐部,刚刚好下午五点半。
他把摩托车停好,整了整衣服往里走,左看右看没看到段士渊的身影。也许还没来,梁桢这样想着端起一个果盘,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舞台中央是西洋乐演奏,还不算难听。他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好似在哪见过——前几天杜金城抓人的时候,跟在杜金城身后跑的男人。梁桢几乎是过目不忘,他记得那人西装革履,皮鞋跑起步来难受的很,所以不时咧咧嘴,用手帕擦额头的汗。
他听到有人介绍,这是浦江银行分行的副行长,钱中君。梁桢没在意,用叉子叉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一抬头忽然怔住了。
他看到了白树生的哥哥。
白树生从来没说过关于他家人的事情,也没给看过照片,但是梁桢知道,那就是他哥哥——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同卵双胞胎。梁桢想到自己寄出去的第一封信,这样的欺骗总有一天会被揭开,他一直觉得是另一种折磨。
但是今天看到小白的哥哥,游刃有余在一群商业大亨面前谈笑风生,梁桢忽然像是看到了段士渊。他不想让叔叔伤心,不如一点一点自己怀疑,然后去印证,最后接受,用时间冲淡巨大的悲伤。
如果他牺牲了,也许他也会学白树生。
“我好像感觉……有人在看我。”万颉注意到了一束目光,回过头来,却没有发现任何他觉得可疑的人。
站在他对面的小老板喝了口酒,笑着说:“嘿,咱们啊,进了这屋,参加了这会,就算是亲日派了,指不定日后被谁用枪指着呢。万老板您得更注意点儿,毕竟您是副会长之一啊。”
万颉低头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冷笑一声:“亲日怎么了?他们说什么侵略者,满清不也是满人奴役咱们汉人吗?三百年不也是走过来了?还是那句老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梁桢为了躲他,起身闪到了一旁的走廊里,把手中的空碗放到侍应生的托盘上,朝卫生间走过去。倒不是因为他想上厕所,而是他看到了秦月朗,以为段士渊也在走廊里躲清闲。
但是似乎,秦月朗是自己来的,而且上了二楼。梁桢心里起疑,快步走上楼梯,看到秦月朗进了一间屋子。梁桢来的时候偷偷看了登记表,这是钱中君的房间,秦月朗到底要做什么?她是什么身份?
联想到这几天发生在银行的各种枪击案,梁桢心里有了答案。
“小段先生!”梁桢刚想走过去看看情况,忽然有人从背后叫他。他回头,是孔家四少爷孔珧,随即心中警铃大作。孔家人都是卖国贼,如果让他们发现了秦月朗,肯定要被请到76号。
于是梁桢转身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着声色用身体挡住路,也挡住他一半的视线:“孔少爷,你也在?”
“是,我大哥要发表讲话,我开车送他过来,顺便吃些晚饭垫垫,” 孔珧悄悄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言语上虽然是客客气气,但是能听出其中试探的意味,“小段先生上二楼来做什么,你不会也在这儿金屋藏娇吧?”
梁桢红了脸,急忙说道:“没有没有,我不是那种人。”
“那这位是?”孔珧望向他身后,秦月朗已经借梁桢遮挡悄悄出了门,但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她还是被孔珧发现了。
秦月朗保持着平常的姿态走到梁桢身边,伸手摸了下他的胳膊,像是长辈的轻抚:“我是他叔叔的朋友,刚刚去了趟洗手间。您就是孔少爷吧,早就听说过,果然是一表人才。”
孔珧没再怀疑,梁桢松了口气,和秦月朗走下二楼,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才低声所说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你最好别问。”
“我叔叔知道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你放心,我完成任务之后就离开上海,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秦月朗看到了人群中的段士渊,抬起手中的酒杯打个招呼,继而低声对梁桢说道,“有很多事情你并不清楚,包括我和你叔叔的关系,所以最好不要问了。”
梁桢心里很清楚,秦月朗是延安的人,她在拿段士渊做表面身份的保护伞,毕竟段二爷的暧昧情人,谁敢查?可是这给段士渊带来了很大的危险,梁桢不能放任这种女人出现在段士渊身边:“你是喜欢他,还是单纯的利用他?”
“喜欢,作为朋友来说。我们不会更进一步的,你放心。”
“我只希望你尽早离开。”
“那我需要你的合作,”秦月朗微微侧身,端给他一杯酒,“或者说,我需要你们的合作。”梁桢瞬间严肃,死死盯着她,秦月朗反而笑了笑:“放轻松,只是我经验丰富看出来了,没有告诉士渊。”
梁桢低头,慢慢讲酒杯接过来,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回头告诉你。”
整个宴会,梁桢都有些心不在焉。台上宣布了日中商业共进会的会长、副会长、秘书长等等一干人选,记者的镁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一片雪白。段士渊和七八个人一同站在台上,笑容可掬。这些照片明天就会见报,梁桢胸口发闷,但是不能离开。
回家路上,梁桢坐在车后座,一言不发。段士渊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轻轻晃了两下,说道:“没事,孩子。”
“我又没在担心你。”梁桢赌气似的嘟囔一声,望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