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过客
梁桢下班照例去跟踪英国公主玛利亚,她的行踪没有半点可疑的地方,如果说她真的是盟军的间谍,那肯定是拿钱不干事那种。今天她依然和友人来了这家同性恋俱乐部,梁桢硬着头皮走进去,没看到阿泰,松了口气。
“一杯马提尼。”
“威士忌,”他身边做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算了,要伏特加,度数最高的那种。”梁桢没有搭理他,倒是对方盯着他片刻认出他来:“你是,你是段二爷家的小段先生吧?之前共进会上,咱们打过照面的。”
梁桢不得不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保持一个距离点点头,想糊弄过去。
但是对方不依不挠:“哎呦,瞧我这脑子,咱们一起上的中学你忘了!我,隔壁三班的路芦啊,那时候黢黑黢黑的,但我记得你,在台上弹吉他不小心崩着手了,一群低年级女生围着要给你包扎,羡慕死人了。”
确实有这么件事,梁桢从没见过那么多兴奋的少女,一路狂奔才躲开。但是路芦,他的确没印象了。实话实说,中学时候梁桢几乎是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他就是在那个年纪知道了什么叫做寄人篱下,什么是没有家的孤儿。
路芦笑了笑,从酒保手里接过酒来:“哥们现在是地产经纪,勉强糊口,不像你们世家公子。不过没想到,你也是……”
“我只是喜欢他们家的酒。”梁桢赶忙把自己摘出去。
“哦。”路芦一副明白了的样子点点头,故意拖长音。
梁桢看到玛利亚从一旁的沙发上站起来朝外走,把酒喝完和路芦道了声再见,也跟着走了出去。路芦在他身后摆摆手,手中的那杯伏特加一点没少,连同一张钞票轻轻放在桌上,也起身离开。
梁桢看到玛利亚回到欧侨公寓,默默记下来,然后往回走。他路过了之前那家书店,曾经的流浪汉大傻看到了他,啊啊地叫了两声,还招着手。店员站在门口修电路,笑着说:“他的意思是让你进来看看。”
“好啊。”梁桢走进去,大傻拿了一本全新的英文书,用手帕抱着递给他,怕自己粗糙的手碰坏了这本书。梁桢一时有些触动,道谢后双手接过来,是1934年出版的《我,克劳迪亚斯》。
大傻说话不利索,还要拄着拐杖,但是眼神真挚地望着他。
店员从梯子上下来,说道:“您别见怪啊,他对别人也不这样,这本书您看看就行不用买。我们都挺喜欢他的,踏实勤奋,还不要工资。”
“没事,我买了,”梁桢看到价格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放到柜台,再摸出两个铜板,正好够数,“下次见。”
段士渊看梁桢带了本书回家,打趣道:“什么时候开始装文化人了?”
“我一直都是。”
“洗手准备吃饭,”段士渊帮他接过风衣,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低头嗅了嗅,“怎么有股酒味,这才八点,你就去消遣了?”他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梁桢也没回答,段士渊这才真的有些愠色:“三千,你看着我。有人跟我说,你和高哲思的舞女赵妍走得很近,有这回事?”
梁桢换了鞋,抬起头,故作坦然:“没有。”
“你们一起喝过酒,还上过三楼,”段士渊走近几步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像是语重心长的老父亲,“我不干涉你交朋友,但是咱们和她不是一类人,你别走得太近,不能过了线。”
梁桢有些不耐烦,还有些委屈:“知道了叔叔。”他说完挣脱了桎梏,跑到厨房去找前几天买的桂花酥吃。
“嘿,长大了,教训几句都不行,”段士渊摇摇头,“你这小孩子脾气得收一收,以后结婚娶了小媳妇,一个两个都不懂事,不得天天吵架?”
梁桢满嘴的桂花酥,没留神话就从嘴里秃噜出去了:“谁要找小媳妇了?我喜欢年纪大的,知道疼人的。”段士渊愣了一下,梁桢也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东西补上一句:“我不结婚,我还没长大,不结婚。”
段士渊轻笑:“行,再长长,等你够大了就把你嫁出去。”
2.指派
梁桢看到了报纸上的信息,叹口气,把报纸折了两下盖在脸上。今天没什么任务,也没人报案,他都快要无聊到看《康熙字典》了。马润粼看得出来他心不在焉,说道:“最近76号频频进入租界,把咱们的案子都抢光了,你要是累了先回家吧。”
“他们连帮派斗殴的案子都抢?”
“谁知道斗殴是真的斗殴,还是抗日分子在武装反抗呢?”
梁桢点头表示有道理,把报纸拿下来抖了抖:“那我先走了。”
换好衣服出门,梁桢按照报纸上的紧急集合指令来到了包子铺,老板示意他直接去后院。梁桢跑进来,看到了老高、赵妍,还有总被赵妍提起的犹太男孩,威廉。威廉其实没有国籍,他的家园被侵犯后,父亲带着他潜逃到了中国,但是母亲留在了家乡。
他的父亲病死后,威廉想让母亲远离纳粹的迫害,给母亲换一张来中国的签证,所以加入军统。不过,他的才能很突出,老高不愿意放人,签证的事情就一直拖着,找各种借口,就是不肯办。
梁桢察觉到,威廉和正常人不一样。最简单的,一个人被如此利用,用如此拙劣的借口愚弄,肯定会生气甚至反抗,但是威廉真的认为,高承志可以帮他见到他的母亲。
再比如,威廉不爱说话,总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他在中国长大,说话没有口音,但是喜欢低声说德语和法语,可以瞬间从一件事情嘟囔到另一件事情。
“江浪,”高承志发现梁桢走神,喊他的代号,“这次的任务你必须参加。军统上海站的锄奸队在上周偷袭76号长官的任务中,遭到叛徒出卖损失惨重,所以这次的行动,必须是我们亲自执行。而你,是我最好的狙击手。”
梁桢点点头。
高承志继续:“日中商业共进会两个副会长,你选一个,一击毙命。”
“什么!”梁桢惊呼出来,“你让我对我叔叔下手?”
“我说了,选一个,另一个我们暂时不动,”高承志把万颉的照片递给他,“看起来你已经做出决定了。”
段士渊是他的叔叔,万颉是白树生最后的亲人。梁桢看着照片上熟悉的面庞,没有动手去接,就是直直地站在那里。他的脑海里有万千思绪,告诉他这个任务不可能完成,即便他知道万颉是亲日派,但万颉是也白树生在最后的遗言里求着梁桢保护的人。
“怎么,你跟他也认识?”老高挑挑眉毛,“看来我要对你开展一次内部甄别了。”
“不认识,我做,”梁桢沉下心,一把接过照片,“我只是在思考怎么接近他。”
威廉抬起头,他的眼睫毛很长,棕色的眼眸闪亮亮的:“他有矿。”
高承志点点头:“万颉的龙腾公司有上海最大的华资矿场,不过,其中七成的煤矿都是超低价格卖给日本人,然后运到日本本土。之前,锄奸队曾经想过偷袭矿场,但是老百姓太多,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们很快有了新思路——他的能源设备。”
“你们想偷袭矿场的发电站?”梁桢懂一些理工的东西,如果没了发电站,所有的大设备都无法使用,采矿的进度必将搁浅。
高承志点点头:“对,如果有人跟他说发电站出了问题,他一定亲自前往。我们对他进行过调研,这个人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很难相信别人,就连身边的司机也不会全然信任。”
威廉终于想到那个中文词语:“一举两得。”
的确是一举两得,还可以说是意外事故致人死亡。梁桢问:“行动计划呢?”
“你和威廉自己勘察地形然后制定计划。最好的勘察时间是今天晚上,赵妍会在舞厅拖住万颉,给你们争取时间。”
勘察地形简单,梁桢很快选定了一处合适的狙击阵地,就在发电厂对面的一座瞭望台。那里偶尔有人监察矿场工人工作,但是如果旁边有个酒局牌局的,他们就会偷懒不去,漏洞容易钻。
威廉摸了摸头顶的帽子,根本不管梁桢,自顾自说道:“从山路撤退,平均速度每百米三十二秒;滑索撤退,重力加速度计算每百米十九秒,探照灯十二秒一循环……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没算错。”
“我不是说你算错了,”梁桢察觉到,威廉不能理解人们话里或者动作上的潜台词,以及旁人的情绪,“你脑子特别好。”
威廉忽然顿了一下:“我的确算错了。风向西北,风速二十米,滑索下降百米只需要十七秒。”
测算风速这项狙击手的必备技能,梁桢练了一个多月。他现在的确是瞠目结舌了:“很好,很好。威廉,你会撬锁吗?”威廉茫然地摇摇头。梁桢继续道:“我也不太会,所以,我们需要上楼的钥匙。”
“万颉一定有,我们去偷。”
而万颉,此时就在高哲思喝酒,在晚十二点之前,赵妍是不会让她离开的。梁桢带着威廉赶往市区。犹太男孩坐在他摩托车的后座上,伸出手去感受风的力量,然后默默把手收回来。
梁桢想到自己刚加入军统的时候,白树生骑了一辆自行车带他去哈尔滨的马迭尔大街逛了一圈,然后有警察驱赶老百姓,白树生拽着他骑车跑了。耳边是呼啸的风,农村的街道坎坷不平,他们大声嘲笑那些笨拙的警察,笑得很开心。
这大概……是一种传承吧?
回忆往事,梁桢忽然有些犹豫。他不该犹豫的,军统教给他杀伐果断。
将车停在高哲思的后门,梁桢和威廉说好计划,然后绕到前门对面的胡同里观察。威廉快速找到了万颉的车,然后将梁桢递给他的报纸点着一角,迅速灭了明火,然后将那一角折起来,揉成一团,然后扔进汽车的排气管,飞速跑走。
大约过了半分钟,有白烟冒出,梁桢装作客人走到门口,然后耸耸鼻子嗅了嗅,问道:“哪来的烟味?”门童也奇怪,梁桢先一步走到停车区看了一圈,随即惊呼:“这里!怎么着火了!”
“啊?着火了?”门童看了一眼车牌号,赶紧跑到舞厅里找到万颉,语速飞快说明情况。万颉也是一惊,放下手中的酒杯,和扶着他肩膀的两个舞女说了一声抱歉,快步走出来。
他的司机老张先一步来到车前,面色发白,随后凭着丰富的经验找到了排气管里的报纸,也不顾烫手直接拽了出来,踩灭。周围围了七八个人,万颉冷着脸看地上的报纸,这明显的人为痕迹让他起疑。“你,站住!”
梁桢的意图就是让他用这样强烈的语气喊住自己。所以他站好了,双手插着腰,一抬头,用平日里红着脸都说不出来的脏话怼回去:“你他妈的什么意思?是我干的?”
“我说是你做的了吗,心虚什么?哪来的小开,父母没教你涵养?”
“涵养?好意思说我,你父母没教你,得人帮助要说声谢谢?”梁桢走近了些许,仗着比万颉高一点儿,故意用下巴看人,他要激起这个人的怒气,威廉才能乱中得手,“如果不是我闻到了烟味,你这车就废了。”
万颉是个狠角色,帮派出身,从小跑码头,根本没读过几年书,和被他保护的弟弟恰恰相反。也是因为万颉的强势,白树生才能无忧无虑长大,养成那种看起来懒懒散散的性格。但他们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倔强。
不知是谁推了梁桢一把,他踉跄着朝前迈半步,万颉以为他要出手,抬手去挡,梁桢有了正当防卫的理由,顺手出拳打中他的腰部。万颉其实根本不会打架,又喝了酒,直接后撤两步坐到了地上。
他的司机兼保镖也出手了,梁桢故意让场面更加混乱,周围有人跑有人吵。梁桢看到威廉趁乱摸走了万颉的钥匙,拓印,马上就要放回去的时候,忽然有人拽住了自己。
梁桢回头,是段士渊。他心道,完蛋了。
“你干什么呢?”段士渊将他拽起来,扫了扫他身上的灰,然后笑着对万颉说道,“对不起,小孩不懂分寸,冲撞万老板了。”他虽然笑,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没有一分歉意,完全是场面话。
“哦,原来是你家那个啊,怪不得,”万颉晕晕乎乎的,揉了揉凌乱的头发,话里带刺,“我不跟小辈计较,这次就算了。”
梁桢想再演一演,但是在段士渊面前,胆怯了,只是咬着牙狠狠看向万颉。他看到威廉把钥匙串扔到了车轮下面,假装是打斗中掉下来的。威廉顺利离开,他也没有继续纠缠必要,就抓了抓段士渊的手,扭过头低声说道:“叔叔,他说我父母。”
“乖。”段士渊闻到他身上沾染的酒味,以为他喝醉了,便低声安慰一句,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再抬头,万颉已经捡起地上什么东西,坐进了车里,闹了这么一出,他是没心情继续喝酒了。
梁桢将头埋在段士渊的肩膀上,在众人面前,他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开。段士渊信了就好办了。段士渊也确实信了:“三千,以后少喝酒,也别惹上那个人,他背后有日本人。”
“对不起,叔叔,给你添麻烦了。”
“你叫我叔叔,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段士渊捏捏他的鼻子,喝醉的梁桢更像是小时候粘人的他,更亲近更可爱,“不过啊,你倒是做了一件我一直没敢做的事情。”
梁桢不解地看向他,段士渊笑了,继续捏他的鼻子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