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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风风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72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30

1.跟班

孔璋来了一趟中央捕房,身后跟着他那个小弟孔珧。兄弟二人一个高大威风,一个忙手忙脚,对比鲜明。张一平亲自接待的,接待室距离梁桢的办公桌只有几步路远,隔音也不好,梁桢听了个大概。

作为日中商业共进会的秘书长,以及76号的特别顾问,孔璋对万颉的矿场事故十分关心,想要进一步做调查。话里的意思就是怀疑万颉不是退水是反水,以及巡捕房包庇抗日分子。

梁桢挠了挠头,果真听到张一平喊他进去,毕竟在文件里,他是这起案子的负责探长。于是梁桢走进去,孔璋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规规矩矩的,说的话和卷宗里一字不差。孔璋有些不耐烦了,伸手找孔珧要当天的报警记录。

也不知道是孔珧太困了还是走神了,被推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里的文件袋掉地上,慌慌张张捡起,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孔璋需要的东西。孔璋低声训斥道:“你没吃饭吗?还是想滚蛋?”

“对不起,大哥。”

聊了一个小时也没问出什么来,反倒是到了下班点,张一平顺势就邀请孔璋去吃顿价格不菲的便饭,孔璋答应了,走之前提了一句,华界的银行发现储备金被人替换成了镀金黄铜,让巡捕房也小心一些。随后他跟着张一平走了,作为司机的孔珧自然也下了班,垂头丧气走到外面。

梁桢收拾完东西走出来,看他还在倚着车门抽烟,便走上去问道:“有什么事吗?”

“啊,对不起,我不知故意挡路的,”孔珧立刻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了,“抱歉啊,我大哥的脾气差了些。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说话很冲的。”

“你很怕他?”

“没有……也算是吧,几年前我还有份正经工作,他倒是不怎么刁难。但是自从日军进驻,我给他打下手,就……嗐,就真的只剩下打下手了。”孔珧自嘲地笑了一声。梁桢看着他的失落神色,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倒是孔珧摇摇头:“没事,谁让人家是长子嫡孙呢,我只是庶出的罢了。”

时间不早,今晚段士渊要带他去探望赵向明,所以梁桢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骑车走了。孔珧看他的红色摩托消失在路的尽头,忽然笑了。

2.朋友

上海的春天来得很快,1941年的春雨细细密密,帮忙倒春寒。梁桢今早出门的时候被段士渊强行加上了一件外衣,款式有些老旧,来到巡捕房之后还被杜金城嘲笑了一番。梁桢心里想,杜金城那大肚子,穿什么都像是狗熊!

上午去马润粼带着梁桢走访了一下各大银行,下午找油老鼠他们聊了聊,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至于之前孔璋提过的什么黄金掉包的情况,似乎在公共租界并未发生,连开个卷宗都没必要——马润粼却说:“不一定没有,但是为了银行的信誉,必须说没有。”

梁桢点点头,正巧走到了英国广播公司楼下,便放慢了脚步。马润粼问道:“怎么不走了?”

“突然想起来,叔叔让我下了班顺路去邮局拍个电报,就在下个路口,我再折回来不值当,”探长不用穿制服,梁桢倒也不用回去换衣服了,“马哥,就五分钟下班点了。”

“你啊,少跟杜金城他们混,学这些坏毛病,”马润粼笑着点点他,“行了,你先走吧,我去写报告。”

不过今天,梁桢没能蹲到那位玛利亚公主,反而是一个熟人先一步吸引了他的视线。之前跟踪玛利亚,梁桢去过几次同性恋俱乐部,除了那个缠人的华侨阿泰,最熟悉的就是这位旧同学路芦,知道梁桢只喜欢酒不喜欢男人之后,只当朋友对待,干聊天。

路芦此时正被几个穿着黑色马褂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追赶,梁桢怎么认不出青帮堂口的装扮,所以他躲在暗处,避免招惹麻烦。但是路芦眼尖看到他了,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飞奔过来,梁桢不管也得管了。

“兄弟,大兄弟,救命,”路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向身后看了一眼立刻躲到了梁桢背后,“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兄弟!”

梁桢叹了口气,一咬牙抓住路芦的手腕带着他在这七拐八拐的弄堂里狂奔,没想到这个家伙的体力还行,两个人用五分钟甩掉了追兵。梁桢抬头看了下路牌,已经在君临别院的后巷了。

“抱歉啊小段,”路芦大口喘着气,“我,真是太谢谢你了……”

“怎么回事?”

“你知道我现在是地产,地产经纪,给青帮一个亲日派堂主买了个房子,是,他用来藏小妾的。谁知道这小妾是他师兄的未婚妻,然后,他师兄发现了,那个堂主就非说,非说房主是我,是我勾引人家未婚妻……”

梁桢听得有些头大,他们的确是收到了风,最近青帮内讧,因为一个女人,没想到旋涡中心还站着另一个男人,就是眼前这个身材不高也不怎么年轻的小白脸。“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我报警,警察能帮我?你真敢帮我?”路芦之前看到过梁桢腰上的枪,也问出了他巡捕房探长的身份,“不行,让我再喘会儿……我想离开上海,但是租界是孤岛,东西南北都是日占区,都有他们的人……”

梁桢敏锐地捕捉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大概是青帮的人追来了,权衡再三带着路芦进了自己家的后院,反锁了院门。路芦有些诧异,梁桢没管他,耳朵贴在院门上听到众人离开才松了口气。

路芦认真地给他鞠了一躬:“总之,我真的太谢谢你了,我该走了。”

“你现在能去哪?”梁桢走到别墅的侧门,用钥匙打开,“来坐会儿吧,等到晚上我用巡捕的证件送你出城。”

路芦是个很老实的客人,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梁桢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让刘妈多炒两个菜。刘妈也热情招呼着,笑着去了厨房。过了片刻,路芦问道:“能去趟洗手间吗?”

“二楼左拐。”

路芦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碰到段士渊回家,后者用审视的眼光从上到下扫过他。路芦有些不自在,快步走下楼梯,抓了自己的公文包,说道:“那个,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叔叔,这位是我的一个老同学,做地产经纪的,叫路芦,他遇上了一些麻烦,我打算一会儿送他出城,”梁桢拉着路芦的胳膊,赶忙向段士渊解释,“这就是我叔叔,段士渊。”

“段二爷,久仰。”路芦弯着腰去握手,段士渊虚虚握了两下,然后松开。

“三千,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个同学?”

梁桢嘟囔一声:“我上中学的时候,你也没怎么管我啊。”

“你小子,”段士渊戳他肩膀,“行,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吧。”

一个星期之后,段士渊刚刚从商会回到公司,还没来得及坐下来喝杯咖啡,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推开了,卢九想要拦却被人撞进来,迎面走来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女人,手里拎着一张纸。

段士渊示意卢九稍安勿躁,沉声问道:“你们是谁,有什么事情找我?”

“我是租界工部局工务处执行科的副科长,”领头的男人将写满英文单词还盖了个章的纸张递给段士渊,“您之前抵押投资的风帆贸易公司亏本,银行委托我们强制冻结您名下纺织公司的资产。”

段士渊一头雾水,问道:“什么投资?风帆?”

“是的,我是银行的经理,”一个女人也说话了,还给他看证件,“这家公司生意失败,股票一路下滑。您让代理人办理抵押投资的时候,我们曾经两次打电话确认过,是您亲口说一定要把钱投进来。抵押物包括您的一间纺织公司和君临别院的别墅。”

段士渊是彻底懵了,今天是他第一次听说什么风帆贸易:“不,不对,这件事不是我经手的,我也没接到任何电话。你等等。”他说完拿起电话听筒拨给纺织公司的经理——段家靠纺织起家,刚刚接了新合同,做生意就要赌,段士渊投入了几乎所有流动资金。

如果真的要查封,等同于段士渊瞬间丢掉所有。

三声铃响时候对方接通,却说,曾经有人自称是段士渊的全权代理人,带着完整的文书、证件来公司跟他谈了抵押的事情,说的有鼻子有眼。

段士渊把电话放下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半晌才问道:“你们能告诉我,是谁去办理的业务吗?”

“我们银行办理大额业务的时候会进行照片存档,”银行经理将一张合影拿给段士渊,指了指左边的男子,“就是他。”

是路芦,梁桢的旧同学路芦,也只能是他——可以接触到公司文件和公章的人很多,但是能拿到君临别院别墅房契的,只有进过别墅的人。段士渊记得那天回家的时候,路芦正从二楼下来。

执行科的男人看段士渊半天没说话,敲了敲桌子:“段先生,工部局的命令您如果不配合的话,我们会向法院申请强制的执行令。不管您是遇人不淑也好,被骗了也好,我们必须跟着手里的文件走。请您谅解。”

“我知道了,是我的疏忽,我会报案,也不会为难你们的,”毕竟段二爷还得在公共租界混,他不能得罪工部局的人,“具体的流程你跟纺织公司的经理谈吧。”

执行科的人终于露出了笑脸。其实他也怕这位日本人面前的红人不配合,闹僵了对谁也不好。他甚至心里清楚,段士渊是被人摆了一道,而工部局上层有人有意借此机会重新洗牌。但以北城商会的势力,绝对有可能翻盘,他该客套还是得客套:“多谢段二爷的理解,您的房产我们不会乱动,等着您尽早收回来。”

梁桢出外勤回来,身上还带着犯罪现场的血腥味——一家仆人说是被鬼附身了,杀了家主两口子,但是梁桢知道,这是长期被压迫被奴役之后的爆发。最后仆人被带回来等着审讯,梁桢去洗了洗身上的异味。

他神清气爽从休息室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段士渊带着银行经理来报案,他察觉到叔叔表情不对劲,应该是件大事。但是他想上前问的时候,被马润粼扯住了胳膊:“小段,别冲动。”

“抱歉,马哥。”

一个小时之后梁桢还是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他也是这个案子的证人,因为他认识路芦。在总探长办公室里,梁桢沉默着听完,头深深低垂着,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特别特别错误的事情,几乎无地自容。

他是一个入行五年的军统特工,为什么还会看错人?或许,是路芦勾起了他单纯少年时代的回忆,又或许,他也是欠缺和人沟通的能力。他从小到大就没有朋友,只有亲人、同事和领导充当朋友的角色,没有主动结实任何朋友。

路芦算是第一个,但也会是最后一个了。

“我……我轻信了他……”梁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几个字,他眼眶发红,“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段士渊坐在椅子上,抓过他的手腕揉了揉,有任何责罚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了。他一直都知道,三千是个内心很脆弱的孩子,他经历过被抛弃,从小性格孤僻不爱言谈,什么事情都喜欢锁在心里。

“小段啊小段,”张一平摇摇头,“你这个旧同学,根本不在一中的花名册里,他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的。你以后可得擦亮眼睛——”

他还没说完就被段士渊打断了,语气冷了几分:“张探长,这是个例,恰巧让我家小孩遇上了罢了。有人故意要搞垮我,躲是躲不过的。”他的声音沉稳且带着疏远的距离感,和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小老板完全不一样,反倒让张一平愣了一下。

梁桢更难受了,都是他的错,让叔叔丢掉了几乎全部的资产,还有老房子。他感觉自己在发抖,牙关打颤。段士渊也感觉到了,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指,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其实梁桢不怕流落街头,不怕吃不饱穿不暖,他也曾经是个没衣服穿的小孩。他怕段士渊生气,怕段士渊不要他,就像消失十二年的梁铠。

工部局的动作很快,下午就封了君临别院的别墅,刘妈着急忙慌把她能想到的值钱的东西都抱出来了,段士渊看见她抱着钱箱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有些感动。他给了刘妈身上仅有的几百块整钱,让她先回乡下待一阵,是过几天就能回来。

几天,段士渊也不知道,那个叫路芦的人像是摸不着的影子,也许早就离开了上海。那就只能等那家公司清盘,或者跟工部局扯皮,重新买回别墅。可是工部局咬住北城商会这么大块肥肉,不会轻易放手。

晚上段士渊带梁桢来到西区一个小弄堂的深处,周围住满了干苦力活的男女老少,有一个小孩看到穿西装的人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梁桢闻到了苦涩的药味,闻到了河鱼的腥气,还有发霉的臭味。

“叔叔……”他今天没敢跟段士渊说话,倒是段士渊一直在安慰他。

段士渊带他上了阁楼,打开年久失修的木门,扬起一阵灰尘:“三千,进来吧。”梁桢走进去,这里有些熟悉,但是他不太记得了。段士渊将手中的箱子放到桌上,试着拉了拉台灯,没有反应:“我其实想带你去河岸公寓租房的,但是为了剩下的几家公司能正常运转,那些工人有饭吃,我只能……三千,委屈你了。”

“叔叔,是我的错,”梁桢被灰尘眯了眼睛,抬手一揉,反倒让段士渊误会成了他想哭,下一秒就被段士渊抱在了怀里,于是顺势说了,“是我引狼入室,我信错了人。”

“没事,我这些年吃过很多亏,都是小事。”

“不是小事,这是你的心血——”

段士渊打断他,严肃地唤了他的本名:“梁桢,听我的,什么都不要做,让我来处理。”梁桢抽抽鼻子,点点头,段士渊抱着他揉揉后背才把他放开,问道:“还记得这儿吗?”梁桢摇摇头。段士渊问:“你记得,几岁来我家的?”

“六岁,我爷爷去世,父亲带母亲去外地治病,我就住在你家里,”梁桢忽然顿住,“我记得了,我爷爷去世后,父亲卖了房子给母亲治病,我们一家就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母亲病情加重,他说香港有医生,就要去香港……”

然后梁桢就被放在了段士渊家里,三年后梁桢母亲去世,梁铠回来待了小半年,换了好多工作,最后说要去南洋经商,就彻底抛下了他九岁的孩子,再也没有出现。

“别难过了,小三千,笑一个给叔叔看看,”段士渊扯着他的嘴角让他笑,“这几天我把纺织厂卖了还债,我还有成衣厂、货运码头,门路那么多,钱总会赚回来的。你呢,就老老实实上班,别管外面的风言风语,出了什么事叔叔扛着。”

梁桢认真地点点头,他开始有些担心,这是军统或者其他抗日组织针对段士渊的一次更高级的锄奸行动。如果那个路芦背后真的靠着哪个政府的间谍机构,那么段士渊想要翻身可就难了。

还有可能丢掉性命。

“三千,想什么呢,赶紧的来吃饭,刘妈走之前做的八宝粥还热着呢,”段士渊借着窗口的月光翻出了行李中的铁壶,打开盖子,把勺子放进去递给梁桢,“明天早上得给你弄点牛奶。”

梁桢推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饿。”

“我可饿,”段士渊拿着勺子舀了些许吃下去,有些凉了,但是炖得软烂,他又舀了一勺递到梁桢嘴边,“快点三千,你吃一口,小孩子不能不吃饭。”

梁桢低头看着这个刚刚被段士渊用过的小勺,咽了下口水,随后低下头吃掉这口粥。段士渊轻轻地笑了,又给他舀了一勺,梁桢也一句话不说地就着他的手吃下去。

“没手啊?自己拿着。”

“那我饱了。”

“嘿,你这小孩,什么心思。”

晚上,段士渊把被褥铺在屋里唯一的一张大床上,用手按了按咯吱咯吱作响的床板,眉头紧皱。梁桢头发托着腮坐在窗口的桌子上想事情,段士渊唤他一声:“三千,睡觉了。”

“嗯。”梁桢跳下来,落地没有发出多少声响。段士渊让他睡在内侧,把厚被子塞给他,梁桢抿着嘴唇接住了。

段士渊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闷声闷气的?”梁桢摇摇头没说话,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段士渊也躺下来,吹灭蜡烛,末了轻声说道:“三千,我说过,什么时候都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梁桢装睡,但是控制不住呼吸,加重了几分。大约过了十分钟,梁桢悄悄睁开眼睛,段士渊背朝着他已经睡着了,他今天肯定很累。梁桢缓慢地伸出手,想要放在段士渊的腰上,但是忽然停住,又慢慢收回来。

他不敢。

他把手缩回被窝里,寒意也跟着钻进来。他想了片刻,轻轻地挪动身体,但老旧的木床发出嘶哑的响声。段士渊没醒,梁桢放下心来,挪到他身边,将身上的厚被子搭在段士渊身上,只留下一角给自己。

他距离段士渊很近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好闻的皂角味道。梁桢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浑身燥热难耐。

他这一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鸡鸣时分便醒了,看了一眼熟睡一夜根本没换姿势的段士渊,悄悄下了床。梁桢必须要回一趟别墅取走他的吉他盒,以免被人发现其中的狙击枪。

路上躲避可能存在的眼线耽误了些许时间,梁桢从后门钻进去上了二楼,却发现段士渊竟然也在,后者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说:“你一大早出门就是为了这个啊?”

“啊……你听见了?”

“嗯,睡醒迷迷糊糊看到你走了,也没了睡意,”段士渊小声推开主卧的门,“早知道喊你跟我一起来了。刚才买通门口的看守花了一个银元,才让我进来十分钟。不过没事,你叔叔有不少小金库藏在床底下。”

梁桢去取了吉他盒,再到主卧找段士渊,发现他正对着衣柜里的一顶帽子出身,无意识地摩挲手中的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十多年前段士渊和他父母的合影,而他正在看的帽子,是梁桢送给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那时候梁桢不过十岁,省下中午吃饭的钱,攒了一个月,然后到一家成衣店说想买一顶黑色的呢子礼帽。店员很抱歉地告诉他,钱还不够买半顶。那时候的梁桢如一盆凉水灌了满身,站在人家店门口,泪水在眼里打转。

店员看他可怜,就便宜卖给他了,梁桢这才露出笑脸,开心地把帽子拿回家送给段士渊。段士渊听完过程有些哭笑不得,拉着梁桢的小手回到了那家店,把剩下的钱补给人家,跟人家解释半天,这孩子是个少爷,不穷。

之后十多年,一直到现在,段士渊还是喜欢在那家店买帽子。

“三千,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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