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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连环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6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30

1.春日

马润粼把黄金掉包案的卷宗整理好,交给档案室,路上看到梁桢出外勤回来,打趣道:“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次的黄浦江浮尸是不是比前几天那个要好看多了?”

“马哥,你再说我就吐你身上了啊。”

“说说,什么情况?”

“没证件没行李看不出身份,只知道是个男人,大约家境不差。大概泡了三天了,医学院的张博士正在验尸,不过,”梁桢顿了一下,“他的衣服有一个被缝起来的口袋,拆开来是一张泡的看不清楚字迹的证件,有点像是外国护照。我打算请张博士帮忙看一眼,他痕检也很专业,还正做这方面研究。”

马润粼点点头:“看不出来你小子平时挺闷的,谈起案子来一套一套的。对了,今天晚上高哲思有电影明星登台献唱,我得照顾媳妇,能不能劳烦小段先生去帮我要一张签名。”

“你喜欢电影明星?”

“我媳妇喜欢,她在病房里的时候只能看报纸,就看上面写的花边新闻。其实,她一场电影都没看过,那地方闷,容易发病。”

梁桢点点头。

晚上他去了高哲思,跟赵妍聊了两句,对方并没有说出有任务的暗语,他也就放松下来,只管喝酒。赵妍指了指台上:“看到了没,小玫瑰都没人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年方十八的明星跑。”

“岁月不饶人?”梁桢挑挑眉。

赵妍摇头笑着:“只对女人有效。你瞧那边,英国电台新来的专家李斯特,三十多岁了,依然有一群女人围绕。”

梁桢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位李斯特长得跟大饼上面摆了俩枣核一样,身边蝴蝶飞舞,约莫是因为有钱。梁桢回过头来,认真地说道:“我可以请你跳支舞。”赵妍白他一眼,梁桢继续:“我有舞票的。”

“我不喜欢没家产的小弟弟,下次让你叔叔请我,”赵妍把酒杯放到吧台,对酒保说道,“算他账上。”

梁桢是卡着宵禁回的别墅,刘妈都关灯睡了,但是段士渊没回来。梁桢坐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最后回了房间。段士渊现在也算是商场上的红人,谁都想学学他绝地反击的本事,其实,这里面一多半是想看看段士渊什么时候真的栽了。

第二天清晨,梁桢从窗口望去,还是没看到段士渊的车,小孩子脾气上来了,直接披上风衣走出家门,刘妈都没来得及喊声吃早饭。

他先去了一趟医学院,找到张博士去拿尸检报告。黄浦江的浮尸是一名三十到四十岁左右的男性,身材中等偏瘦,亚洲人,看颅骨很可能有蒙古血统。死亡时间在这个月三号左右,而且是被人割喉杀害后,用磨盘拴住脚踝扔到江底的。不过铁链松了,尸体漂上来了。梁桢也看了证物铁链,毫无任何特色,不得不摇摇头。

杀人他在行,破案实在是有点难。

“小段探长,”张博士抱着手臂,“我跟巡捕房合作也有六七年了,他们呢遇到这种疑难的案子,总是要走走关系,看看是不是黑帮私斗或者……”张博士伸出食指指了指天花板:“动的手。悬案未结,或者编写编写结案报告,我都可以签字的。”

梁桢摇摇头:“从割喉的手法和毁灭身份证明的手段来看,凶手像是职业杀手,唯一没料到是铁链质量差,会断掉。不能就这么结案。”

离开大学医学院之后,梁桢去法租界和华界警察局要来了最近半个月的失踪人口名单。前者倒是很配合,小巡捕还递了一根烟,但是后者半天交不出本子,最后说了实话——大约有八成莫名失踪的人不在这个名单里,具体的,要问76号。

于是,向来不善于社交的梁桢,鼓足勇气找到了孔珧,希望他出手相助。孔珧站在自家别墅前面,还穿着洗车防水的胶鞋和围裙,揉着一边太阳穴,说道:“小段先生,这个,我接触不到的……”

“你大哥不是76号的顾问?能不能问一下?我不是为了什么抗日或者破坏共荣,只是想调查一件杀人案而已。”

“可是被76号接管的案子,那肯定就跟抗日和破坏共荣有关系了。我但凡问了大哥,逃不过一顿打的,”孔珧十分为难,甚至还急出了汗,“小段先生,我劝您还是别管了,我总不能给您偷来吧。”

最后的最后,梁桢还是找到了帮助——赵妍听说这件事之后,察觉到死者有可能是军统锄奸队之前失踪的队员,所以答应了让内线蜜蜂帮忙寻找线索。

忙了一天全须全尾回到巡捕房,梁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吃块面包,就看到阿毛颠儿颠儿跑过来,说道:“小段探长,十分钟前您家里人来过电话,要您下了班赶紧去趟北城商会,有要紧事。”

“是我叔叔吗?他出事了?”梁桢瞬间警觉起来。

阿毛摇摇头:“不是,听说是来了个什么客人,反正挺重要的。”

摩托车飞驰而过,又十分钟后,梁桢见到了所谓的贵客——一个身材纤细的女人,看起来有些文弱,嘴唇没什么血色,穿的衣服也比较厚重。她坐在北城商会接待室的沙发上,周围是段士渊等等西装革履的男人,倒是显得突出。

段士渊看到梁桢来了,招招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侄子,段良桢,也应该是你的侄子。”梁桢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段士渊要结婚了?他张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段士渊推了推他:“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梁桢这次真的是震惊了,久久不能回神。

女人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不过她很瘦弱,手指像是苍白的鸡爪子:“你好,我叫段思。我从日本来,我的母亲刚刚病逝,她临终前,想让我找到能够依靠的家人。如果你不喜欢我……”

“没有。”梁桢果断打断她。他知道段祥年轻时候的故事,妻子生完第二个孩子之后,举家去了日本学习纺织技术,想着赚够了钱就回来。但是妻子和大儿子交通事故去世了,段祥想要逃离伤心地,就带着话都说不清楚的段士渊到了上海,和赵子孝、梁桢的祖父梁邵博等人一起创办北城商会。

如果是同父异母,只能说明,段祥在日本的时候有了情妇。

段士渊是知道父亲不检点的——之所以母亲和哥哥会出事,就是因为听说了父亲幽会日本舞姬,想要去捉奸,路上出了事。所以段士渊很懂事,他从来不问母亲的事,他等着段祥有朝一日讲给他听,但是没等到。

至于段士渊的哥哥,去世的时候应该只有十来岁,却成了“段良桢”在外经商不慎遇难的父亲。为了梁桢的身份,段祥拖延瞒报了他的死亡。

不过一次不确定的风流债,是否真的有了女儿,段士渊不确定,但他不好意思直接说。赵子孝年长,他知道这时候需要一个长辈来质询:“段……段思是吧,我想问一下,你母亲有没有给你什么信物,以便相认?”

“有的,”段思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把梳子,双手奉上,“我的母亲是一个舞姬,但是她只爱过一个男人。这是那个男人留下的,说要娶我母亲为妾,但是他再也没回来。”

梁桢忽然问:“你恨那个男人吗?”

段士渊扯扯他的袖子提醒他注意场合,然后朝段思抱歉地笑了笑:“小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别见怪啊。这把梳子,确实是父亲喜欢的,凤翔庄的手艺,他常用这一款,说……能想起故人。”

“听说他已经去世,我很遗憾,也不方便打搅您,”段思的中文并不是太好,但至少意思差不离,“只不过我身体虚弱,没办法再坐船奔波回到日本,想要留在上海,也许,我能找份翻译的工作……”

梁桢默默观察这两个人。段思和段士渊长得还算相似,都是双眼皮桃花眼,眉毛很细,脸颊圆润。段士渊本就有点男生女相,段思就是完全女相的他。可是太过蹊跷了,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日本来的妹妹,太蹊跷了。

“不如这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段士渊,包括日本董事,他得表示表示,不然显得薄情,“你先来我家住吧,怎么说都是妹妹。等找到工作了再搬出去不迟。三千,你看呢?”他问三千也不过是走过场,梁桢点了两下脑袋,获得了叔叔揉后脑勺做安抚。

晚上,梁桢又被迫和段士渊同床共枕,他整理着自己的枕头,低声问道:“叔叔,你信她吗?”

“想听实话?”段士渊正在脱衬衫,毫不避讳转过身来,把没有多少肌肉的胸口展示给梁桢,然后继续解扣子展示只有两条线的腹肌,“她不分我家产就行。对,我得把几家公司先过户给你,一旦呢,对不对……”

梁桢喉结动了动,迅速扭过头去假装抚平枕套,其实脸上早就窜了红:“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你还真想靠当探长赚钱娶媳妇呢?”段士渊换好了睡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颏,“三千,你靠近点儿。”梁桢躺下来,但是隔着半米远的距离。段士渊催促:“我能吃人怎么的?又不是小时候没抱过你,我还给你洗澡呢!”

梁桢脸更红了,他怕叔叔说出什么话来,甚至是怕叔叔发现了他的小心思。但是人家催促,梁桢只能不情不愿挪了挪。

段士渊压低了声音,认真说道:“保险箱的密码是1919……”

“叔叔!”

2.嫌疑

“小段探长,法租界的卷宗拿过来了!”阿毛晃着身子跑进来,把一袋文件递给梁桢,“他们那边有两起案子都是类似的手法,一刀割喉。第一起是个中年男人,处理尸体的方法别提多专业了,直接把人放进了强酸里,不过因为味道太大被巡街的巡捕发现了。”

梁桢打开卷宗,问道:“后来呢?”

“凶手早跑了。尸体倒栽葱,腿以上就只剩下一点儿骨头了,只能看出来是个有钱的男人。这第二起是个女人,在浴缸里割腕,除了手都泡发了。但是负责的探长机灵,看出来这人拿刀方法不对,是他杀。凶手嘛,也找不到。”

“我知道了。”梁桢把卷宗里的照片贴在身后的黑板上,正好杜金城走过来,嗤之以鼻。

梁桢没搭理他,继续贴照片,听到杜金城走远了跟手下人说:“看见没,现成的傻子,这种破案子有什么可查的,非得说是连环杀手,连环他奶奶的。现在他连凶器是什么都不知道呢,费什么劲……”

凶器,梁桢确实不知道,因为黄浦江的尸体被水泡过。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卷宗,那个割腕的女人,也是张博士负责解剖。

一个电话打过去,等了三个多小时,张博士才打回来,看样子是刚下课:“小段探长,你把这个旧案翻出来干什么。那个女人住酒店用的假名字假身份,不是当偷渡结案了吗?”

“我只想问问,你能推测出凶器是什么吗?”

“唉……算你走运,这个人脸泡的看不清了,但是手腕搭在浴缸外面。能看得出来,凶器是一把短刀,极其锋利,有血槽。具体的我让研究生给你送过去,”张博士又叹了口气,“这个女人没有其他伤痕,也没有任何被下药的痕迹,她很有可能跟凶手认识。躺在浴缸里被人袭击,你想想……”

梁桢点点头,意识到张博士看不见他动作,说道:“我明白了,多谢。”

电话还没挂下,突然进来几个人,门口的巡捕想拦,却被他们用证件怼着脸推开了。这几个人穿着黑色的立领中山装,直奔梁桢的桌子而来,还没站稳就抽走了他手上的卷宗:“我们是特工总部的,这个案子归我们了。”

“你们,”梁桢想要抢却被人按住了胳膊,身后黑板上的照片也被人扯了下来,他是真的生气了,“凭什么抢我的案子?发生在公共租界就该是巡捕房管!”

领头的把证件和上头签发的文书扔在他桌上,态度倒是没有多恶劣:“我叫陈启华,76号特工总部侦查科副科长,你要是有什么不乐意的地方,找我们领导投诉我去。我知道你是谁,段士渊段二爷家小子嘛,少爷兵就老老实实帮人找找猫狗,别跟大人抢案子,这种断胳膊断腿的,小孩看了容易做噩梦。”

梁桢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当孩子看,他一拍桌子:“我知道怎么查案!”

“事发到现在三天了,你连死者是谁都不清楚,你跟我说,你知道怎么查案?”陈启华笑了,“我这人说话直,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只是什么人该干什么事得分工明确,量力而行。”

他们把所有的物证,连同梁桢的笔记本都抢走了,梁桢咬牙看他们走远,气不过狠狠捶下桌子,笔筒歪倒了,里面东西滚了一桌子。他发泄完了,默默地把铅笔尺子都捡回来,然后拿出新的笔记本,开始将能记住的案情全部都写上去。

阿毛在一边瞠目结舌看完了这场戏,听着刷刷的写字声,猫着腰回到自己座位前。马润粼从证物室走出来,看到奋笔疾书的梁桢,戳了戳阿毛,用眼神问他发生了什么。阿毛耸耸肩:“又被76号抢案子了。”

梁桢的坏心情延续到回家,段士渊看他没精打采的,拦住他捏捏脸:“三千,回家都不叫人的,今天怎么了?”

“叔叔,”梁桢嘟囔一声,“日本人真烦。”他还没说前因后果呢,有人开门进来,顺便把钥匙放回包里——段思竟然有别墅的钥匙了,昨天还是按的门铃呢!梁桢扭过头看向段士渊。

段士渊拍拍他肩膀,绕过去接了段思手里的包:“医院里人多不多?检查结果怎么样?”

“还挺多的,很多伤员,”段思咳嗽两声,脸色更加苍白,“我挂了牛主任的号,基本的检查都做了,大约三天能出结果。我的病是小时候没照顾好,落下的病根,现在只是水土不服,看起来严重些,不打紧的。”

梁桢抿紧了嘴唇没说话。他确实是对出现在段士渊身边的女人有敌意,但是他也知道,妹妹是不可能和哥哥发展亲密关系的。总之,梁桢还是不喜欢这个女人,总觉得她另有所图。

“三千,”段士渊唤他一声,“去把次卧的炉子烧上,记得开窗户透气。”

第二天,梁桢正好休假,便去了一趟医院找到了赵子孝的小儿子赵破晓——他是医学院的学生,正好在实习。这位只梁桢大六个月的叔叔,算是真正蜜罐里长大的,有哥哥继承家业所以没任何压力,而且学习好体育好,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梁桢跟他接触其实不多,现在有些开不了口。

最后他还是问了,赵破晓抿着嘴唇思索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带他来到门诊的护士站,请护士拿来段思的病历。“验血报告刚出来,”赵破晓翻看着,“阳性AB型血,和段叔、士渊哥一样,这种血型全国只有7%,但是对你来说,意义不大。其他的检查还得等等,我有个同学专门学遗传学的,推荐给你?”

“不用了,家事而已。别告诉我叔叔。”

赵破晓合上病历本,放到护士台上面:“你这么小心是好事,我听我爹说,那个女的在北城商会当文员了,专门在开会的时候记笔记那种。三千,有人要跟你争家产咯。”

“你这么这么八卦啊?”梁桢推了推越靠越近的实习医生,“你哥哥怎么样了?”

“送到广州治疗去了,坐火车去的,路上很安静一点都没闹,看来是得远离伤心之地。我就希望他快点好起来,接手家里的生意,要让我去经商,非得两天赔个底朝天。”

下午,梁桢去了一趟高哲思,赵妍今早用报纸传信,说收到了蜜蜂的消息。梁桢紧跑慢跑赶到了,进了屋先灌了杯凉水,然后伸出手等着接文件袋。赵妍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就一句话——这件事是日本人做的。”

“什么意思?”

“杀人的是日本人,所以他们要抢走所有的线索,说让76号接管,其实是包庇罪犯。至于他们的目的,就不知道了。不过蜜蜂提到,之所以没有任何失踪报案, 是因为这些人很可能都是外地人,初到上海,便被人杀了。”

梁桢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不是抢钱,也不是劫色,杀了他们还要毁尸灭迹……绝不仅仅是三起案子那么简单。”

他话音未落,有人敲门,赵妍走过去将门打开,是威廉抱着一个旅行袋走了进来。他二话不说讲袋子放到茶几上,然后打开来,里面是两块猪肉和十几种不同的短刀和匕首。

赵妍捂着鼻子扇了扇:“赶紧弄完,我还得接客呢。”

“新鲜的,”威廉凑近闻了闻,“刚杀完三个小时以内。”梁桢挑挑眉毛,把笔记本从怀中掏出来递给威廉,后者理解了他的意思,耐心擦了擦手上的油脂,再翻开本子,找到张博士送来的凶器信息。然后他摸出一把刀刺进猪肉里,观察片刻:“不是这个。”

他把刀放下,排除了相似形状的几把之后,又挑出另一把黑色的,刺进去。形状和张博士给的资料还是不一样,但是他没着急排除,把刀递给了梁桢。

“你力气大。”

梁桢接过来,掂了掂,然后反握住刺入猪肉里,刀尖遇到了猪腿骨咯嘣一声断了,刀刃也扭曲了,抽出来的时候造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口子。

“找到了。”

赵妍烟还没抽完一半呢,听到他这么说猛然抬头:“这么快?”梁桢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刀口形状也不是完全相似,但是威廉和正常人不一样,梁桢还是打算相信他。

威廉讲本子合上递给梁桢,然后把猪肉收回去,一边擦除血迹一边说道:“是同一把刀,左撇子,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不会太瘦。这个女人没肉,一下就戳骨头上,他的刀也就断了。既然最新的尸体还是类似的刀口,那他一定是去买了一把新的。念旧的人,总会留下痕迹。”

“我不用你解释,小鬼,”梁桢很喜欢他,因为在这个少年面前才能显得自己年纪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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