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吗,上个月76号在租界抓了一个中法混血,叫贝朗热,”马润粼扬了扬手里的报纸,“他说自己是法国报纸的自由评论家,但是法国不承认,说他是德国间谍,德国也不承认,想抓回去审判。他害怕了,就说自己是中国人,应该拥有中国国籍。今天他被枪决,也不知道到底审出来什么。”
梁桢对于这种新闻已经麻木了。那些长着欧洲面孔的特权阶层,只会面临两种结果,一是被无罪释放继续花天酒地,二就是被快速处决,和他知道的秘密一起长眠于地下。而中国人,在上海滩,更多会走向第二种结果。
“小段,写什么呢,看看报纸啊?”
梁桢摇摇头:“结案报告。钟表行洗钱的案子,张一平说结案。”梁桢上周才开始调查那家以修复古董表的名义走账洗钱的钟表行,刚刚查清楚他们账本和实际营业的出入,张一平就让他抓了老板结案。
马润粼拍拍他肩膀:“好好干。”
“马哥,你怎么这么开心?”
“你嫂子的病快治好了。唉,不跟你说了,今天下午有外宾来租界,我带人设路障去了。”
梁桢和他挥手告别,然后继续低头抄抄写写。写完一页,他伸伸胳膊,顺手拿过那张报纸。贝朗热的死讯占了半个版面,各种外国人写的阴谋论满天飞,还包括梁桢的那个监视对象,玛利亚公主。
报纸第二页是一则新闻,北城商会收购了万家的矿场,看万颉最近的举动,他好像要离开上海,去哈尔滨。他不是一个会对日本人高压低头的人,也不是真正的卖国贼,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要去找他弟弟牺牲的真相。
如此执着又不计后果地去做一件事情,梁桢佩服。
这则新闻的配图吸引了梁桢的注意,除了段士渊、李大河等人,北城商会的代表还有段思。报纸写,她是日语翻译,还用括号标注,此人是段士渊的胞妹。梁桢想到段思说话那蚊子一般的声音就难受。偏偏她是真的有病。
所以晚上回家,梁桢只吃了半碗饭。
段思和段士渊讨论生意上的事情,细声细语说道:“士渊哥,跟大通株式会社的合同书我看过了,没有什么问题呀,为什么延缓?”
“合同问题是借口,大通说是反战派,其实背后有好多发战争横财的财阀。”
“啊,是这样啊,抱歉我没查清楚。看来我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梁桢把碗放下,力气有点大,段士渊回头看他:“怎么了三千?”梁桢摇摇头,段士渊见他脸色难看直接伸手摸他额头,梁桢想躲没躲过,脸颊蹭过段士渊温热的掌心。“有点热。这孩子,告诉你了,春天也冷,还没到穿单衣的时候。”
“我没生病
”梁桢看了一眼段士渊放在椅背上的外套,伸手拿过来披上,“但可能是有点冷。”
“新买的西装,别给我淋上糖醋汁。对了三千,德顺成衣厂换了总经理,你改天去见一下,聊一聊,”段士渊揉两下梁桢的后脑勺,“不想去啊?好吧,段思,麻烦你明天去德顺那边见见程经理。”
梁桢躲开段士渊的手:“叔叔,我去。”
段士渊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不用点儿手段还真是管不住这孩子。
梁桢对段思的怀疑一直没有打消,尤其是锄奸队确定了新队长和李斯特被人替换后,那具不能确定身份的女尸在梁桢眼里,有极大可能是段思——一样的身高、体重,甚至都有日式衣着留下的痕迹。
所以吃完饭之后,梁桢借口上夜班,从别墅出来,打算去查查这件事。军统扯皮,巡捕房都是吃干饭的,他只能靠自己。最近有外宾来访,宵禁更严,好在梁桢用证件通过了关卡。
但是他没能顺利到达杀人案的案发地点,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被人拍了肩膀,一回头竟然是在俱乐部里见过的阿泰。对方操这一口南洋口音,开心地打招呼:“帅哥!又见到你了!我们这么有缘,总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我,”梁桢不想跟他纠缠,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说道,“我叫大黑。”
“怎么可能,你看起来是书香门第的小公子,怎么样得是‘颂文’、‘长安’一类的名字吧。”阿泰笑得花枝招展。
“你也不可能叫阿泰吧,”梁桢嘟囔一句,发觉阿泰要凑过来的时候立刻后撤一步,“抱歉,我还有事,赶时间。”
阿泰像是没有感受到他的不耐烦,拦住去路:“你身上很香,是另一个男人的香水吧?他应该还没回应你,所以你才会一个人去那种酒吧。他是谁?同事?旧同学?”梁桢绕过他朝前走,阿泰提高了声音:“既然他没有回应,说明我们还可以发生新的故事。”
“不会的,”梁桢站住,冷冷说道,“没有可能。”阿泰靠近,梁桢迅速后退几步。不能怪他疑神疑鬼,他就是觉得这个阿泰有些不对劲,像是来碰瓷的。
不过这矮个子南洋佬还没摔下喊疼,远远走来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打头的就是杜金城,刚刚撤完路障腰酸背痛的,好巧不巧碰到了他最烦的少爷兵,立刻就走过来嘲讽一番:“你朋友啊?”
“不是。”梁桢心里烦躁得很,被这个人缠上,他是彻底没办法去查案发现场了。一回头,那个阿泰已经一边抛媚眼一边离开了。梁桢感觉被人耍了,但是他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然后打了个喷嚏——1941年的上海春天的确有点冷。
梁桢为了演足加班的戏份,不得不跟杜金城一起搬完了剩下两条街的路障。但是也有所收获,杜金城没那么嫌弃他了,反而跟他聊了一个半小时的头牌小玫瑰。小玫瑰的初恋啊,小玫瑰的金主啊,小玫瑰生孩子的谣传啊,梁桢几乎掌握了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他想,在战场上,一起扛着枪冲锋陷阵一次,热血洒在脸上,黄土沾了满身,那就是一辈子的同袍挚友。搬路障也差不多。有时候交朋友其实挺简单的,但交的多深,就要看有没有为对方拼过命了。
他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带着一身寒气洗了个冷水澡,直接钻进被窝。第二天早上被段士渊起床的动作弄醒,刚想说话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咳嗽两声才扯开,说出话来沙哑得很。
“三千,你昨晚是不是出的外勤?”段士渊看他点头,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这么热。小孩,我让你多穿点衣服你没听见啊?”梁桢委屈得抽抽鼻子,把被子拢到下巴。段士渊没脾气了,说道:“躺好了,我去把火炉拿过来,顺便让刘妈给你煮点中药。”
西药是管制品,段士渊这种人可以弄到,但是他弄到的全都给了照相馆。
“叔叔,我得去请假。”
“躺着别动,我一会儿给张一平打个电话。瞪什么眼啊?还在乎人家说你少爷兵呢?你就是个少爷兵,都不知道穿衣服,上海的春寒多冷你都不记得了?仗着自己年轻胡乱作,就该让你长点儿记性。”
“没多大的事,冒冒汗就行,我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小感冒不用吃药。”
“等你老了风湿关节炎看你怎么办!”
“我老了你都不知道在哪儿了。”
段士渊不说话了,抿着嘴唇盯着他看。梁桢被他看得发毛,有一瞬间觉得他要生气。但是段士渊最后笑了,也有可能是被气笑的。他其实在想,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照顾这个孩子。或者说,梁桢已经不是孩子,不需要他照顾了。
“叔叔……”
“行了别贫了。我去给你拿火炉。”
2.锒铛
梁桢睡了一天,被窗户外面要饭的敲盆吵醒了。刘妈赶走要饭的,给他端过来一碗中药。梁桢问了句怎么回事,刘妈说道:“嗐,前线下来的逃兵,瘸了条腿,非说是受伤退役,其实就是跑回来的。”
国军对伤病普通士兵的保障一直是短板,就像牛先平死前说的,左右他们也没多在乎人。梁桢接过来药碗,说道:“下次再遇到,给他几张饼,至少他拼过命。”
“那还不是最后逃了吗。”
“能有勇气冲上去一次就够了,这个国家,很多人,连冲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刘妈似懂非懂,监督着他喝完了药,收走碗离开,走的时候轻轻关上了门。梁桢倚着床头板,伸手拿过今天的报纸。寻人启事版面没有刊登赵小姐的消息,梁桢松了口气,忽然发现,报纸的页码连不上。
第十三版后面是十六版。往前翻,第七版后面是第十版,少了整整一张。是印刷错误还是段士渊拿报纸的时候拿走了什么?梁桢还没想明白,段思推开门走了进来。“下次可以先敲门吗?”梁桢放下报纸。
“抱歉啊,我以为你睡了呢,”段思一脸抱歉,尴尬地站在门口,手上抱了一盒点心,“早上听士渊哥说你病了,我下班的时候给你买了一盒桂花糕。是刚出炉的,我给你放门口了,小心热。”
她说完见梁桢没有邀请她进去的意思,像大家长一样叮嘱了两句,然后关门离开。梁桢做起来,探着身子够到点心盒子,拿回床上。盒子果然是温热的,打开后满满都是桂花糕的香气。
梁桢的第二觉睡到第二天的早上,他昨晚好像是看书看着看着就倒下了,甚至没听到段士渊回来的声音——若是让曾经的教官知道,肯定免不了一顿责罚。不过他花了些时间清醒过来,才意识到,段士渊根本没回来过。
他走下床,膝盖还在打哆嗦,扶着柜子走到门外。刘妈听见声音赶紧跑来,说道:“小少爷,你折腾什么呢,赶紧回去躺着啊。今天只有小米粥了,我刚才去菜市场,大米让他们给抢光了。唉,这哪是大上海啊,跟我乡下老家差不多。”
梁桢摆摆手:“我不饿。叔叔呢?”
“没见着,卢九也没回来,到时打了个电话,说最近要出差。我还想着,出差也得回来拿几件衣服吧。”
梁桢还没说话,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刘妈催他回去躺下,自己下楼开了门。门外站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说话粗声粗气的,一开口就说要搜查证据。刘妈吓慌了神,梁桢没法再忍,站起来走下楼:“你们到底什么人?”
“是你啊,”领头的竟然是特工总部的陈启华,“76号。段士渊涉险操纵股市,违法买卖,已经被我们扣押了,现在要搜查证据。劳烦你带我去他房间,我保证,不耽误其他人生活。你考虑考虑,要不要配合?”
梁桢一激动,头更晕,浑身发冷,眼前的影像好像分成两个,又重叠在一起,又分开。他晃了晃脑袋,咬着牙问道:“我叔叔在哪?”
“目前在76号的接待所,”76号哪来的接待所,陈启华不可能跟他说实话,“小段先生,他将要去哪儿,可就看你怎么配合了。若是我们没发现证据,这事儿是搞错了,那他今晚就能回家吃饭。哦不,是我们长官请吃饭赔罪后,把他送回来。如果,他真的犯了法,至少三年。”
这个时代,发国难财的人很多,但是梁桢相信,段士渊不是。于是他让出来一条路:“小心点,别碰坏了东西。”陈启华让手下人进去搜,自己站在客厅里,从怀中摸出一根烟递给梁桢,后者摇摇头拒绝:“你们什么时候抓的我叔叔?”
“昨天下午,你不知道?”陈启华自己点了烟,“可真奇怪,也不知道现在是谁在你们家公司管事儿——我说话直你别介意啊,一旦你叔叔没回来,你可得替他看好了家产,别被外人夺了去。”
梁桢有点琢磨不透眼前这个人,说他是汉奸走狗,但是是个讲规矩的走狗,不像是伪满洲那些狐假虎威的歹徒。可惜了,没有立场。
心里想着如何救段士渊出来,梁桢忽然感觉大脑越转越慢,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他忍不住发抖,想要获取更多热量。他开始烦躁,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病倒,他应该在外面,在想办法证明段士渊无罪。
至少也得去北城商会,不能让外人抢了属于段士渊的东西。
但是梁桢还没来得及走一步,就眼前一黑摔在了沙发上,后腰卡在扶手上猛然一疼,稍稍恢复了一些意识。刘妈扑过来喊他的名字,梁桢摆摆手,低声道:“我没事……你去楼上看着,别让他们乱动……”
陈启华没有搜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带着人走了,果然如他所说,没有弄乱任何地方。梁桢被刘妈扶回去,他躺在床上,神志有些模糊:“叫卢九来,我要问清楚……还有段思,注意段思……”
“是,小少爷,您安心躺着,我都去办。”
根据卢九所说,昨天下午,76号跨界执法,带人闯进了办公室,出示公文,然后抓走了段士渊。公司一瞬间乱了套,副总也应付不来这种情况,码头的航线更是乱成一锅粥。
北城商会赶紧开会,会上,那两个日本董事竟然提议让段思暂管段士渊的所有公司,赵子孝第一个反对,说女孩家什么都不懂,怎么经商。谁知道那日本董事有备而来,不仅说段思经营过店铺,还反问,赵子孝是不是指责女人不如男人,是不是挑起性别争端。他们嚷嚷许久,还说要建立新形象,话里话外威胁,赵子孝被迫妥协。
日本并不是一个讲究平权的国家,梁桢看得出来,日本人想要找个好操控的傀儡,所以把段思推了上去——她是半个日本人。
两个日本董事是不够下这个命令的,但是商会的几个小董事,竟然一股脑同意,有人说她段家的后代,名正言顺,有人说就是两三天的功夫,不用太在意,甚至还有人说,难不成要给他那个更不成器的小侄儿?
卢九省略了很多没有讲,梁桢猜得出来,会上大家是怎么评论他的。外语专业毕业的高材生,去巡捕房混日子,不赚钱还没有分家的想法,就指着啃段士渊的老本。
但是这些理由都不够他们投赞成票,日本人私下里一定给了不少好处。
赵子孝不能说不,李大河、曲三月等等曾经跟着段祥一起打江山的老人,就算声音再大也无济于事,段思还是暂时接手了。
不过卢九说段思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一步一步完成段士渊留下的工作,如果遇到不懂或者拿不定注意的地方,都要询问那几个副总,或者想通过76号的人问到段士渊——当然问不到,76号不许任何人探监。
相比于北城商会的决定,梁桢现在更关心的是段士渊的安危,他想去找赵妍,让赵妍联系内线蜜蜂。可是军统会救他吗?赵妍就是个薄情的人,更别说这件事没办法带来任何好处。
梁桢甚至在一瞬间想到了照相馆里的共产党。在哈尔滨的时候,梁桢就曾听白树生讲过,这些人甚至会救国民党的正义人士,然后安全送回国统区。可是,他的教官告诉他,共产党不可信。
秦月朗可信吗?
他不知道,他想现在就出门找,可是双腿没有一点力量,身体像是在火上烤。刘妈端来药,说是段思千方百计弄到的西药,梁桢喝了之后,果然热症消退,但还是犯困,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梁桢爬起来,到卫生间接了一盆凉水,把脸埋进去。许久之后,等到氧气全部耗尽,他才抬头,溅起无数的水花。现在终于清醒了,但还是没力气,他下楼的时候摔了三次。
不对劲,梁桢在特训班的时候曾经三天没吃东西没睡觉,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他走到厨房,看见了段思带回来的药瓶。药瓶打开来是白色的药片,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是在瓶口边缘处,梁桢发现了黄色的粉末——也就是说,这瓶药曾经装过黄色的药片——被人换了?
一个大胆的设想涌上心头,如果段思真的是奸佞小人,如果梁桢的病是她故意加重,就是为了得到北城商会呢?
梁桢现在急需一个帮手,但他不知道找谁,他第一次体会到没有朋友的无助。他在沙发上坐到天亮,然后摸出电话簿,找到赵破晓家里的号码打过去。对方很快接了,显示安慰了几句,最后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能帮我化验些东西吗?”梁桢声音很虚弱,“一瓶药,两副中药残渣,还有一盒桂花糕。”
“简单,我一会儿去你家拿,正好我爹要去找你呢。三千啊,你生病了就老实在家待着,别惹麻烦啊。我爹昨晚都快急疯了,一口一个小赤佬骂那几个日本人,你放心,他们不能怎么样的。”
梁桢嗯了一声,挂电话后听到了二楼的动静,回头看去,段思正从楼上走下来,打扮得像是海报上的职业女性。她见了梁桢有些尴尬,立刻说道:“你叔叔的事情,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就是想你还发烧,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不是小孩子,不会受刺激。”
“抱歉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也不是贪图士渊哥的公司和钱,只是帮忙看一下场子,等他回来了都会还给他的,你别多想。”
梁桢嘴角抽了抽,怎么,还是他不懂事了?“我只是担心叔叔的安全,至于公司,能比得过他重要?”梁桢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慢慢朝楼梯口走,“而你说的那些,最好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