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证词
段思从会议室走出来,脸上妆容精致,但是憔悴的神色已经撑不起来如此精致的妆容。她知道段士渊走了之后,所有的公司一定会乱成一团,什么魑魅魍魉都会显形,但是没想到,这些魑魅魍魉算准了段士渊不会出事,所以一致对外,矛头对准了她。她想过收买人心,但是大多数人拒绝她的原因是,她是个女人,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卢九现在跟着段思上下班,见到她之后立刻走过来:“76号答应您去探监了。”
76号监管的监牢设在荒无人烟的歹士,四面铜墙铁壁,里面的犯人分区管理,有的是穷苦到不得不犯罪的老百姓,有的是军统或者中共的政治犯,而有的是金发碧眼的情报贩子,夹在日本和自己的祖国之间,两面不是人。
段士渊拿着英国国籍,段祥给他最后的保护。他和一群外国人关在一起,狭小的房间甚至还没有他的卧室大,水泥和稻草泥巴铺成的大通铺上放着摩擦成灰色的被褥。三床被褥睡了六个人,每个人的活动空间只有不到一平米,而段士渊因为华人的面孔,成了这些外国人群起而攻的对象。他被迫睡在泔水桶旁边的地上,阴冷潮湿,有时候还有人故意踹一脚。
这些英国人不是不知道段二爷是谁,但是他们进了76号,就没想过会出去。
其中一个是数学家,日本人请他编写教材,但是英国政府下令,但凡在敌占区工作的均视为通敌,所以他拒绝了,拒绝的后果就是来到了这里。他是唯一一个对段士渊好的人,大概是文人相惜。
只不过这位数学家第三天就屈服于酷刑,然后再也没回来。
“段士渊,有人来看你。”
段士渊站起身,腰上的伤痛提醒他处境艰难。抓他的人似乎是故意晾着,从不提审,就等他的意志崩溃。但是段士渊很坚强,再多的屈辱都咽的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段二爷不是个软柿子。
“是你?”段士渊看见,来的人是段思,“公司现在,在你手里?”
“士渊哥,我,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帮你看管一下,毕竟梁桢还小……”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有必要演戏吗?”段士渊说完直勾勾看着她,段思愣住了,听着面前外形狼狈不堪的男人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在被抓之前的五分钟,查到了什么消息吗?段思根本不存在,你只是一个恰巧跟我长得很像的日本女人,被特高科选中演这出戏。”
段思摇摇头,脸上十分茫然,仿佛在质疑段士渊在监狱待久了,脑子出了问题:“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士渊哥,你还好吧?”
“我该说出来的,但我没有证据,那些人来抓我的时候,我心软了,我怕冤枉人。”段士渊笑了,这是他笑得最凄凉的一次。怎么偏偏那么巧,但凡76号的人晚来几分钟,他就能拿到最确切的证据,告诉梁桢,告诉北城商会。也许就是那么巧,他们掌握了自己的一举一动,才选这个时间抓人。
段思还是在摇头,拒绝承认。
“可是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我和日本人是商业好友,没必要做这些伤害感情的事情。你跟你的主子说,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解释,北城商会握在我段士渊手里才是北城商会,否则只是一盘散沙。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士渊哥……”
“你既然接管了商会几日,应该感觉到力不从心了吧。商会的人,公司的人,服的不是我们段家爷俩的名气,而是手段。你走吧,把我的话原封不动转达,对你对我都好。”
段思站起了身。
段士渊忽然转换了语气,不再温柔,反而极度冰冷:“别搞小动作,别动三千。”
她没来得及动三千,梁桢已经杀到了北城商会的办公室,还是一脸惨白,额头发烫,瘦瘦高高的身体需要手搭柜子才能借力立住。赵子孝站在他面前,将一张薄纸给众人观看。
段思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赵子孝说:“这是士渊在一个月前签字授权的任命书,若他失去了行动能力,一切股份交由段良桢代管。”
日本董事脸色比梁桢还难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这张纸没有律师公证,不算数的。”
“那段思抢我叔叔的东西,就算数了?”梁桢脾气火爆,生了病更加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想到段士渊可能遭受到的非人待遇就更加恼火,浑身发抖。
日本人越急中文越难听:“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一个女孩子!她是我们一起选出来的代理人,她有资格坐在这个位置。无论如何,我不会承认这张纸的,无凭无据的东西不应该出现。”
“我信。”赵子孝说。
“我也信。”李大河虽然地盘少,但是为人仗义,名声在外。
“段家的东西,还是放在段家人手上好些。”曲三月是难得的女老板,尊一声先生更不为过,虽是名媛出身,但她在政治圈的影响甚至多过许多男人。她这句话说的有水准,直接戳中痛点,段思是私生女,上不了台面,而段良桢在他们心里是段家的长子长孙。
段思的眉头紧皱,梁桢从她手中接过了办公室的钥匙。有那么一瞬间,梁桢看到了寒冷的杀意——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
人群散去,梁桢小声对赵子孝说:“赵爷爷,我叔叔的事情,你能找人通融通融吗?我就想见他一面。”
“孩子,你拿着这张纸,坐好这个位置,外面的事情我们想办法。”
“那……这张纸是谁做的?虽然像叔叔的签字,但是我能认出来,不一样。”
“这,唉,实话实说吧,有个年轻人送来的,说是士渊很早之前放在他那儿的,而且叫我们不着急,他会想办法把人救出来。也许是你叔叔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吧,可能……是重庆或者延安的人。”
赵子孝声音很小,但是一字一句戳在梁桢胸口。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他叔叔和秦月朗之前密谈是为了加入共党。这个荒谬的想法在下一瞬间被他抛在脑后,段士渊和他见过的共产党,例如火镰,完全不一样。
再说共产,他叔叔那么爱钱,怎么可能共产呢。
三天之后,段士渊竟然被释放了。原因是路芦被警察给抓了——或者说,他是大摇大摆自首的。但凡这件事声音小点儿,孔璋还能当做不知情,继续扣押段士渊,但是路芦在自首的时候,就那么恰巧有几个记者拍了照片,满城皆知。
真凶伏法,段士渊这是一个被欺骗后绝地逢生的幸运儿,自然要被释放。
孔璋不相信这件事情跟段士渊完全没关系,可是路芦那副表情,真的像是把段士渊当可怜又肥美的猎物,根本不是同谋。
段思没想到段士渊会这么快被放出来。她的课长说会全力配合,将段士渊碾死在76号的监牢里。单单路芦的自首不会有这么大的影响,段思确定,是课长认同了段士渊的那番话。
可是段思的任务尚未完成,她必须要找到北城商会的账本,且是不为外人所知的那一本。公司一无所获,段思也已经翻遍了段士渊的屋子,同样没有任何收获。
最重要的账本,不可能给别人,难道是梁桢拿走了?
段思回到次卧,争分夺秒翻箱倒柜,终于在衣柜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忽然间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快速将暗格里面的小匣子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把暗格复原。她还没来得及关上柜子门,次卧的门便被人打开了。
段士渊和梁桢侧身站在门口。
梁桢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伸手将段士渊挡在了自己身后。段思后退两步摸到窗户的边框,她眼中满满都是杀意。梁桢咬着牙,慢慢朝前走:“窗户上了锁,把东西放下。”
段士渊没有拦,他的态度很明确。
2.安慰
段士渊家里出了事——争执抢夺中,段思被他从窗户边推了下去。他真的以为窗户是锁上的,但那只是梁桢的缓兵之计。段思头朝下摔在水泥地上,砸碎了两盆花,满地深红的鲜血。
他慌慌张张给孔璋打电话,这是他唯一能想到帮忙解决的人。孔璋正端着红酒坐在沙发上看书,接到电话之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牢狱之灾没有弯折这个人,而现在段士渊终于知道屈服了,而段思的死,也成为了孔璋手中的把柄。
孔璋走进段士渊的小别墅,将雨伞递给一脸警惕的梁桢,吩咐他在外面等着。梁桢不情愿地接过来,目视孔璋上楼。
别墅冷冷清清的,却和前些日子差不太多,不像是家里刚刚死了人。孔璋推开书房的门,坐到段士渊身边,后者是从未表露出来的空洞神色。的确,一个文弱书生,只懂得赚钱的商人,亲手杀人,即便是过失也会蚕食掉一部分的灵魂。更何况,段士渊的选择是逃避。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想拿回账本,我不知道窗户没锁……”段士渊紧张地握住孔璋的手,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受伤的小鹿,“她是不是你们的人啊,她是你们派来的人吧,对不对,她不是我妹妹,她死之前说参加了什么组织,是受过训练的……孔先生,你能帮我跟日本人说说情吗?”
孔璋自然不会承认往段士渊家里放了个奸细,只是没想到段思竟然把真实的经历说出来了,只得先装傻:“啊?我不认识她呀,是不是她胡说八道?或者,她是什么财团派来收集情报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不过我有个日本同学,查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我想你会感兴趣的,”孔璋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丝毫不关心慌乱的段士渊,“段思被人收养的契机,是一场车祸,她和她母亲被汽车撞倒在地,母亲去世,她被陌生人救了起来。当然,她的确有父亲,但是信息闭塞,他父亲没能找到他——哦,对了,我是不是忘说,她还有小两岁的弟弟。”
段士渊忽然怔住了,嘴唇发白,哆哆嗦嗦:“什么车祸……”
“这小姑娘被人救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手里还抱着送她父亲的一件礼物,好像是把中国产的木梳。她醒来不记事了,但这个礼物她保留了下来。”
“她……我……”人很难保持三岁以前的记忆,段士渊根本不记得,他到底有个哥哥还是姐姐,因为段祥也从没说过。而梁桢出现后,段士渊只有一个大他十二岁,死在海外的大哥。
段思和他长得像,并非是巧合。
孔璋很满意段士渊现在的状态,这个人恍然醒悟,自己亲手杀了嫡亲的姐姐。空白许久的否认过后,开始怀疑,最后,一瞬间的愧疚和自责涌上心头,段士渊将头埋进手心里,低声抽噎。
“她终于回到你身边,你怎么不知道珍惜呢?”孔璋从不在乎说话伤不伤人,他要的就是段士渊被这种愧疚淹没,“你们不会怀疑她是政府派来的奸细吧?唉,段二爷,你怎么能这么想的。”
“是我错怪了她,是我……”
“是不是你小侄子说的?我可听说他带着假公文去商会赶走了段思啊,这么不成熟不听话不懂事的小孩,怎么能委以重任?”孔璋假模假样拍了拍段士渊,“段二爷,节哀顺变吧。我会帮你保守秘密,需要善后知会一声。”
段士渊缓了好久才慢慢抬起头:“那段思怎么办……她就这么……”
“这是你段家自己的事情了。”孔璋把皮球踢了回去,他才不会为一个棋子哀悼,更别说做一些沾血的事情。他只需要段士渊的把柄。
孔璋离开的时候,梁桢还在门口站着,递过来的雨伞把手温热。车子发动,离开,梁桢这才回到别墅里,上二楼的时候遇到段士渊洗了脸从卫生间门口出来。“叔叔,他信了吗?”
“应该是信了,”段士渊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段思就坐在房间里,右手铐在椅子上,桌上摆着简易的监听设备,磁带还在刺啦刺啦转动,“你也听到了吧?那个孔璋只不过把你当成控制我,离间我和三千的工具。他没有一丁点的关心,甚至都不在乎你的‘遗体’。这种人,有必要维护下去吗?”
段思是段祥的第一个孩子,这件事梁桢在段士渊出狱之前就查到了。
抢夺账本的时候,梁桢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段思一个恍惚,就被梁桢控制住,按在了椅子上。
段士渊查证了前因后果,他能确定,段思就是他那个“在车祸里去世的哥哥”。段士渊一直都是只有姐姐的,他甚至回忆起了一点点事情,例如姐姐给三岁的他扎小辫儿,让他穿裙子。
段思不信,段士渊就让她信。
“你真的是段祥的女儿,日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才会把你招收到特务组织里,训练,派到我身边,”段士渊走近了,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劝说的语气不再那么温柔,“不过你也没有后路可以选了,毕竟你在孔璋那儿,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当然会派人查证尸体,但我也有方法骗过他。”
梁桢还是有些担心段士渊的安全,站得离他更近些。这个动作让段思警惕起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段士渊握了梁桢的手稍稍安抚他,继而说道:“抽屉里有我收集的全部证据,你看完了可以来跟我聊聊。三千,把手铐打开吧。”梁桢没动,只是看着他,段士渊又握了两下:“没事,打开。”
两个小时之后,段思敲响了段士渊的书房门。
她说,日本人有一个“笑脸计划”,用自己人替换掉国民政府或者中共派往各地区的关键人物,例如军队指挥官、商人、教育学者,只要当地没有人见过这些人,都可以杀了取代。
例如导致长白山牺牲的阿旗,军统上海锄奸队的新队长,还有之前的银行家李斯特——牛先平也是笑脸计划的一部分。但是唯独段思没有杀掉任何人,因为她要替换的就是她自己。
段思以为她是日本帝国的情报官,谁知道,只是孔璋和北村昊的棋子,可以被随时抛弃。孔璋是真的没有对她的“死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
最不能让段思平静的是,她根本不是日本人,她现在做的,是卖国。
梁桢按着手指听她说完这段话,抿抿嘴没有说话。段士渊手指敲着椅子把手,最后,问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毕竟,你是我姐姐,而且也没做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情。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但是挺重情义的。”
瞎话,梁桢腹诽。但是他也知道,段士渊真的很想留下二十五年未见的姐姐,他不舍得一个女孩子漂泊,也想偿还段祥亏欠她的亲情。
段思却摇头:“我不会留下的,我做了这么多事情,不可能留下的。”
“你要去哪?我可以在刘妈老家给你找个安身之处。”
“流浪吧。我想去看看我出生的国家,看看只在书里见到过的山河湖海。我知道现在战乱频频,但是,也正是因为战乱频频,错过一秒就少一秒。我不会麻烦你们的,我也不会让孔璋他们再见到我。”
“你……”段士渊眼眶有些红,末了说道,“可以寄明信片。”
段思走的时候,是梁桢单独送的,以巡捕房探长的身份让她免了身份检查登上火车。在站台上,段思忽然停下了,问道:“你不是段士渊的亲侄子,对吧?”梁桢一瞬间警惕起来,段思笑了笑:“我没别的意思。既然我是他姐姐,那他就没有哥哥,更没有侄子了。这么看来,士渊真的是个挺重情义的人,他没说错。”
“他对我很好。”梁桢看着段思的笑容,是真的很像段士渊。
“你多陪陪他吧,可能女孩心思细腻,我能看出来,他很需要你在身边,不是需要保护,只是图个心安。一个人在商场浮沉很不容易的,他看起来很坚强,但也只是看起来。多陪陪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