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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喜宴

作者:楚山晓/炎荒 当前章节:6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2:30

1.宴会

梁桢是从报纸上查到了叶轩妹妹的消息。他看到孔璋儿子周岁宴将如期举办的报道,然后从犄角旮旯里看到了孔珧妻子的名字——叶亭。轩,亭,加上墓碑上的斋字,像是兄弟姐妹。

段士渊见他对这个新闻感兴趣,一边喝牛奶一边随口问道:“你认识?”

“没有,只是觉得熟悉。”

“哦,她父亲之前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参谋长,后来撤到重庆,升任陆军署的副长。不过,听说上个月过世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也不看看你叔叔是谁!”段士渊揉揉他脑袋,把一杯还没动过的牛奶推到他身前,“三千,喝完再去上班,听见没?”梁桢苦恼地点点头,段士渊笑了,又揉一把:“这才乖。今晚我去孔家宴会,你好好在家待着。”

“我也想去。叔叔,我得保护你。”

“用得着你啊?巡捕房学那些拳打脚踢打得过谁啊?”段士渊看着梁桢坚定的神色,这个小孩自从自己从监狱里出来之后就更加小心了,甚至都没搬回次卧住,声称担心有人爬窗户进来再把段士渊抓走。段士渊呢,其实也挺开心的。“好吧,我去巡捕房接你。”

梁桢总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仿佛他在和段士渊搭伙过日子。

他宁愿在这种欺骗中沉沦。

段士渊来接他的时候,梁桢听到杜金城跟手下人议论,说富少爷还没断奶,到底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上次搬路障之后,梁桢和杜金城的关系缓和了些,也懂得跟这些巡捕闹成一团的重要性,于是直接扔了一个烤地瓜过去——中午剩饭。

宴会上人不少,孔璋的父亲是财政部的一把手,任凭城头变幻大王旗,从前清就没倒下过的孔家,家底殷实。孔璋更是兼任76号的顾问,曾经留学东洋,和日本人的关系密切,剩下的几个兄弟大多都官居高位,除了小妾生的孔珧。

段士渊带着梁桢和不同的男人女人敬酒,为的是混个脸熟。这对于梁桢来说不是件好事,所以他假装喝多了,要去阳台透透气。段士渊帮他整了整领结,规定了回来的时间,才放他走。旁边的友人说:“你家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管着呢?”

“多大也是个孩子,”段士渊瞥了一眼走出主厅的三千,“最近盯上我的人不少,我不求自己周全,至少保他周全。”

梁桢借口离开不仅是不习惯这种场合,而且他似乎看到了叶轩——也是,还有什么机会能让他见到自己妹妹呢?若是单独约出来,依照孔家的性子,怕是要怀疑儿媳不忠,还可能摸出叶轩身份。

可是现在更加铤而走险。

孔珧在宴会厅楼上的休息室里,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顺着窗缝吐出白色的烟雾。烟雾飘入上海春天的夜色里,无影无踪。欢乐的气氛被厚重的木门挡在外面,仿佛那些喧哗和他们没有关系。

“亭亭,”孔珧将烟头撵灭了,“我知道,你父亲和大哥去世,本应该回家戴孝,现在我爹不仅不让你走,还逼着你来参加这什么破周岁宴……但是,亭亭,咱们要想在孔家生活下去,得听我爹的啊。”

叶亭坐在梳妆台前,还穿着黑色的衬衫和女士西装裤,手中是一件淡蓝色的洋裙礼服。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裙子上的纽扣,半晌,说道:“我理解。”

孔珧走到她身边,让她能依靠在自己身上,轻轻安抚:“我去和爹说你不舒服,咱们不出去了。孔璋……他打我骂我,忍着。好了亭亭,我先去跟爹说一声。”他还没说完,忽然响起敲门声。

“你约了人?”

“没有啊……”叶亭忽然意识到什么,“是我三哥。”

孔珧眼中的警惕没有消除,走过去开了一条缝,发现真的只有叶轩站在门口,才将门打开。叶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搂住孔珧的肩膀揽到怀里拍了拍,然后越过他肩头,看向了许久未见的妹妹:“亭亭。”

“你来上海干什么?是不是为了爹?你这么做太冒险了啊!你穿军装的照片都上过报纸啊!若是让孔璋看见了怎么办?”叶亭也有些激动,将他拽到门里,孔珧顺势关上了房门。

“孔家没人见过我,放心,我用的别人的请柬。”

“我以为37年一别,再也见不到你了。三哥,这才五年啊,咱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为什么一个一个都……”

她说着眼中带了泪,伏在叶轩肩头低声啜泣。叶轩安慰了几句,随后说道:“我能借用一下隔壁的衣帽间吗?抢了别人的衣服有些不合身。”

“好,我给你找钥匙。”

梁桢上楼一圈没找到叶轩,最后是在衣帽间里逮住了正要翻窗户的他。梁桢一把拦住,抓住叶轩的裤腰带就不松开,接连逼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到这儿来有什么任务?”

“我跟你说不着!撒手!我要掉下去了!”

“我是负责保护你的,我应该有知情权!”

叶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低声说道:“我要杀孔璋。”

“你……”梁桢愣了,叶轩伸出两根手指头给他比了一个二,他才意识到为什么会觉得叶轩的某些举动很熟悉,这是接受过专业间谍训练的结果,“你是军统二处的人?你们不是负责情报的吗?为什么暗杀任务没有下给锄奸队?”

“小点儿声!”叶轩骑在窗户框上,压低声音,“因为我有优势,我妹妹是孔家儿媳。而我选择你,是因为我只信任你。”

梁桢全然相信了叶轩,这个人的身手架势都是特种警察班,也就是军统特训班前身训练出来的,而且他能说出很多二处的事情。想必之前在墓园观察狙击位置,也是为了测试梁桢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刺客。

按照叶轩的计划,他们会潜入隔壁孔璋的房间,寻找到几份材料之后,替换掉孔璋的钢笔——笔帽上有一个带剧毒的暗针,一旦拔开钢笔,针就会刺入皮肤。但是他们的准备工作并不充分,没有想到孔家竟然安排了人巡逻,梁桢还差点跟人打起来。

之后梁桢快速离开二楼回到宴会厅,让段士渊和其他人为自己作证,而叶轩则回到了妹妹的休息室,躲开了巡逻人的盘问。

梁桢回去之后声称喝醉了实在是不舒服,段士渊只能朝孔璋道了声抱歉,自罚三杯,然后提前离开。梁桢不喜欢看他一个劲往肚子里灌酒,还要殷勤笑着的样子,他的叔叔是何等聪明何等骄傲的人,不应该做这些低三下四的事情。

他心里不舒服,便开始装醉,又或者是之前那几杯酒的后劲上来了。回家后段士渊把他扶上楼,扔在床上松了口气,梁桢却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手心里画圈圈——这是梁桢能想到的,最露骨的表达爱意的方式了。

可是段士渊不理解,只以为他耍小孩子脾气:“困了就睡,不困我去给你煮碗面。”

“那我要吃面,还要卧个鸡蛋。”

2.隐瞒

纸是包不住火的,也许是叶亭在孔璋面前露出了破绽,也许是孔璋的人精明,很快他们就确定了那日闯入书房的其中一个人,就是在淞沪会战之时投入抗战的叶家三少爷,叶轩。

即便叶亭再三否认,孔璋还是坚信,叶轩已经回来了。

“大哥,查到了,”孔珧将一个揉的皱皱巴巴的信封放到了孔璋的办公桌前,踌躇片刻低声问道,“他毕竟是亭亭的亲哥哥,加上之前……亭亭受不了这些打击了。”他想,如果孔璋退让了,他也退让。

可是孔璋没有,叼着烟接过来信封,里面是内线传来的情报,叶轩此次回沪意在埋葬父兄,还有一个道士算出来的日期,就是今天下午申时。“他是国民党五十六师的参谋长,旺山枝城那一仗就是他打的。他的人头值一箱金条,你懂什么意思吗?”

“我只知道,他是亭亭唯一在世的哥哥。”孔珧话音未落,孔璋已经站起身要朝外走,孔珧三步并两步挡在门口,眼中是这些年少有的决绝,“大哥,你不能去!一旦……一旦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呢?请君入瓮!”他越说越着急,一时没稳住重心,让孔璋拽住胳膊推开,摔在地上。

孔璋冷笑,几乎偏执,在他的眼里叶轩就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否则也不会被自己的巡逻队吓得抱头鼠窜:“我会在最高处设下枪手,让他死在他自己家的坟前。这就是和我们作对的下场。”

情报是叶轩想让孔璋收到的,而不断的旁敲侧击的挑衅也是为了让孔璋失去理智。叶轩等到了带着一队人马前来的孔璋,他也注意到,有人提前摸到了合适的狙击位置——仅仅是合适,这些人没有梁桢的天赋,漏掉了那棵歪脖子树——接到线索到执行任务只有一个小时,孔璋只能用数量取胜。

梁桢一直用望远镜观察叶轩的手势,对方站在石板路的中间位置,手指在裤缝敲打摩斯密码,意思是等待时机。

时机就是黑色轿车到来的时候,刹车声和开门声掩盖住了加了消音器的狙击枪响,梁桢将三个狙击手全部击毙,干净利落。只是其中一个临死的时候滚落山坡发出声响,叶轩趁机大喊一声吸引了孔璋的注意。

梁桢听不太清他们在谈什么,但是很显然,孔璋从一开始的自信变为了不安。

叶轩也开始后退,给梁桢制造最合适的狙击环境。

孔璋忍不住动手了,招呼人冲上去的时候,梁桢开枪击中了孔璋的后脑勺,几乎同时叶轩扔了一颗烟雾弹,协助梁桢将剩下的几个人全部放倒。叶轩只是胳膊上擦破了一条,梁桢赶到小路上的时候,叶轩已经给自己包扎好了。

而且所有人都补过枪。梁桢意识到,自己面前这位绝对是老前辈:“你怎么判断他们在烟雾里的位置的?”

“凭感觉,战场上黄土飞扬,练出来的,”叶轩抬抬手,“来,搭把手,把尸体抬到车上,咱们得去趟黄浦江边。”

孔璋死了,一个曾经绑架过段士渊,胁迫过段士渊的卖国贼就这么死了。死于他的大意和盲目自信,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梁桢敢说,如果今天来的不是他和叶轩,恐怕不可能这么顺利完成任务,所以也怪孔璋惹了不该惹的人。

一边搬运尸体,梁桢问道:“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我其实没带父兄的遗骨回家,太危险了,出了事对他们也是不尊重。等到战争结束吧,若是我还活着,再给他们迁坟。”

梁桢顿了片刻,又问道:“你认识白树生,对吗?”

叶轩愣了下,似是而非回应:“怎么说?”

“你身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花香,还有花粉的痕迹。虽然常见,但是组合起来只会在一个地方出现,小白的衣冠冢。而且,如果你不认识他,会问我,白树生是谁。”

“老朋友罢了。”

梁桢继续深究,但是语气更像是聊天,而不是一定要问出什么东西来。“白树生也不是他的真名,是他加入军统后的化名。”

“是吗?太久了,忘了,之前一起喝酒来着,他喜欢那种难喝的要死的爱尔兰威士忌,我刚才绕道去给他送了一瓶。小白比我还小两岁,四零年冬天走的,还不到三十,赌输了。”叶轩眼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伤,他赢了赌约,但是没人会笑着前来,给他送上应得的奖励,然后捶他肩膀。战士走向战场的那一刻,就预计到不会再回来。

梁桢沉默了片刻,关上车斗门的时候才问:“你觉得他会通共吗?”

叶轩瞬间抬头,沉默片刻才说:“你什么意思?他不是为了毁掉后勤仓库牺牲的吗,你……当时他的搭档就是你吧?小白的死有蹊跷?”梁桢默认,叶轩立刻摇头:“不会,小白是廖向生那个混蛋带出来的,怎么可能通共,就算有证据,那也是被诬陷的。”

诬陷,岂不是死得更冤。

因为什么摸不着影子的证据,在国家最需要士兵的生死存亡之际,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国共合作同一抗日的人,杀了效忠党国近十年的年轻人。这样的党国,还有道理可讲吗?梁桢心里不舒服,因为他知道,白树生绝对不会自尽,很有可能,他只是上层内外博弈的牺牲品。

“江浪,”叶轩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事情,不要被这些东西束缚住手脚。”

孔璋三天之后被人捞上来的,已经泡得不成样子了。孔珧一早听到消息,跪坐在楼梯口放声痛哭,他以为自己不会哭的,被欺压人格、践踏尊严这么多年,他应该恨透了孔璋——可是血肉亲情,到底是血肉亲情。

叶亭搂紧了他的肩膀,望向窗外,她仅剩的哥哥早就奔赴了前线战场,又何尝不是最后一面呢。

“我早知道是圈套,”孔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应该拦住他的,他,他毕竟是我哥哥啊……几年前,我在家抽烟,他还特地跟我说不要抽这种杂牌子,伤身体,把好烟给我……”

梁桢是在这天的晚报上读到这个消息的,没忍住露出个微笑,然后翻过一页。马润粼见了,问道:“看到什么了笑成这样?”

“没,就是之前那个盗窃案有点眉目了,我明天去黑市收网。”

“哟,现在小段都能独当一面了啊。老张给你的都是简单直接能升职的案子,瞧瞧我这儿,”马润粼甩了甩手中的卷宗,“一个教艺术的外国教授请女学生来家里,做不穿衣服的人体模特,女学生非说被人强奸了,还拿不出证据,外国佬就说她讹钱。”

梁桢微微皱眉,马润粼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上忙去了。

下班之后,梁桢骑车路过书店,瞧见了在门口擦窗户的大傻,后者也看到了他,高兴地挥挥手。梁桢停了车走进书店,店员告诉他,大傻现在不用拐杖就能走路了,只不过梅雨季节快到了,伤口疼,还老是咳嗽,惹得有些顾客不愿意,大傻就主动到外面去做清扫的工作。

他不是真的傻,梁桢心里想,他看得懂的。

“这些钱,”梁桢从怀里摸出刚刚下发的工资,分了一半出来,其实也没几张,“给你们补贴一下吧,现在生意也不太好做。”店员摆摆手说不能要,梁桢坚持塞进他手里:“拿着吧,米价这个月都翻了一倍了。这样,你去帮我挑两本书,就当我买的。”

回家后,段士渊问:“你怎么又买书?买了也不看,留着生小书呢?”

“谁说的,我看。再说我怎么生小叔啊。”

“去去去,别胡说,你这孩子怎么最近越来越皮了?”段士渊坐到他身边,沙发质地柔软,两个男人坐一起陷下去一块,梁桢身子倾斜肩膀碰到他,段士渊就顺势把他揽到怀里,“你听说了吗,孔璋的那个小弟接替了他在76号的工作,估计是北村昊不想再多一个人了解那些肮脏事儿吧。”

梁桢有些惊讶,孔珧不像是能扛得起事的人,北村昊给自己找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傀儡。

“我还听人说,他媳妇因为这事儿想跟他和离,孔老爷不同意。”

“叔叔你好八卦啊。”

“你懂什么,生意场上的任何风声都有可能帮助你从中获利,或者至少规避某些风险,”段士渊拿过梁桢手中的书翻了两页,是一本外国人写的爱情故事,无非是什么大庄园的爱恨情仇,“情窦初开了?改天带回来给叔叔瞧瞧?”

梁桢抢回那本书,嘟囔了一句“没有”。他的情窦早就开了,十六岁的时候,再确切一点就是高中放学,段士渊倚在车前等他,手里拿着当天的报纸。他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马甲衬托出细腰和长腿。旁边的女生说了句好看,梁桢回了一句:“好看也是我的。”

这么好看的人,梁桢躲了五年,不想躲了。

“对了,三千,我准备去见一见曲三月的表妹,听说她刚刚大学毕业,分到电话局做记录员,副科长的职位,”段士渊明显感觉到梁桢身子僵硬,但他没停下,“虽然老道士说我命中没红颜,但是你说的也对,不能迷信。男人,还是得赶紧安定下来,你看我还几个月三十岁了……”

梁桢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面对他,有无数想要说的话但是一句说不出口。明明半分钟前他刚刚决定不再躲避,但是现在连说任何一个字的勇气都没有。他承认,自己是个只敢空想的懦夫。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守住段士渊。没有血缘的叔侄关系,还是他能给段士渊生孩子,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年少时的喜欢是冲动,他只想得到肉体交合的欢愉场景,他只贪图叔叔照顾他的舒适,到了后来,这种冲动被时间磨灭了。

梁桢甚至不能许给段士渊一个安稳的未来,哪怕是十天半个月好好活着,他都不能许给他。

他败了,溃不成军,转身跑上楼。

段士渊维持着轻松平常的神态,直到梁桢离开之后,段士渊才慢慢弯了腰,将脑袋埋在手心里。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随后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这是他带出来的孩子,责任全在他。

道士说他命里没红颜,他真的信了,已经放弃了娶妻生子。

但是他不能耽误梁桢过正常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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